我们没有回临渊他们的住处，因为小豆子说她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一次游乐园。我笑着答应了她，临渊宠溺地看着我们俩，温柔地说让我们在原地等他，他去把车开过来。

我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临渊走的时候还特意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我感觉到他在周围布下了结界。我掂量了一下，感觉冲破它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这次并没有想走。我蹲下来，和小豆子一般高。我问她，“小豆子，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妈妈的？”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小豆子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理所当然地说，“爸爸说，穿着红裙子最好看的就是妈妈。”

我愣了，低头看着自己铺开在地上的裙裾，有些失神。

小人儿开心地扑到我的怀里，高兴地说，“妈妈，你真好看，比幼儿园里所有的老师都好看！”

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小豆子一副委委屈屈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轻地问，“妈妈，你为什么才来看我和爸爸呀？你去哪里了？”

来了，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不光小豆子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我身后不远处那个看着我们的人更想知道为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反过来问小豆子，“若初啊，你可以只爱妈妈，不爱爸爸吗？”

小豆子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临渊生气的喊了我的名字。

“阿语！”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我和小豆子被放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低沉隐忍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搂着我的胳膊越收越紧……

“我不会让你带若初离开我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阿语，你还记得若初的名字，你心里还有我们！不要再走了好吗？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吗？我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恐惧，一点懦弱，一些微不可察的乞求。

若初有些被吓到了，怯怯地喊了声“爸爸”。

我立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把孩子抱在怀里，冲临渊明媚一笑，“车来啦？那我们走吧，带我们的小若初去游乐园喽！”

我迅速地别过脸向前走去，没有让他看到我笑容下掩藏的巨大的忧伤。我急急地抱着孩子向前走去，却被身后追上来的临渊再一次搂到怀里，他在我耳边笑着低喃。

“车在那边，跟我走。”

我才知陪着自己的孩子玩有多开心，也终于明白人类的花样真是多。陪着若初玩了一把下来，只觉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若初也早已在临渊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看着她可爱的睡颜，不仅有了做母亲的感觉，笑着抚了抚散在她额上的头发，又拢了拢她的衣服。直到听到一身低笑，才发觉刚才的举动表情都被临渊看在眼里。此刻他的眼里尽是柔情与爱意，让我心底发慌。我不敢与他对视，说了声“走吧”，便转身与他并肩，别过头看向远处。

我和临渊没有坐车回去，破天荒地使用法力在夜色中穿行，仿佛当年我生下若初就逃离的那次一样，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不一样的是，这次我逃不掉了。

临渊带我到了他和小豆子生活的地方，让我打开了小豆子的房门，并把被子掀开。待他轻轻地把小豆子放到床上后，便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心中一慌，立刻躺倒小豆子的旁边睡下，一只手甚至搭在了被子上。“我，我今晚和小豆子睡。”

临渊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下，站在床前看着我。我厚着脸皮躺着不动，却不敢看他，侧着头看着熟睡的小豆子。

良久，听见一声叹息，身边陷落进去，一只大手抚上了我的腰际，另一只从脖子下穿过，转眼间我就被他搂在怀里。

我心中苦痛，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离开，我不知道他对我如此情根深种，我不知道他当年回来看见我留下的冷心冷情的信和哇哇哭泣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不知道我熟睡的那百年里他是如何抵住巨大的压力铤而走险地解决狐族的生存问题，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抚养我和他的女儿长大？

我是如此负心薄情，脑子缺弦，贪吃贪睡，胆小怕事的一只狐狸，怎配他情深似海，温暖如斯？

我眼角有泪滑落，渗进枕头，也有一两滴滑落脸颊，滴到他的胳膊上。

我听到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紧了紧有着我的怀抱。

“阿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啊？你说你要灵狐族一直在，我便让所有狐族深谙人类生存之道，再无灭绝之忧，你说你让我无意同我生下孩子，我当时心里的愧疚快要淹没了自己？你说让我不要同你计较，我真想在你面前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这个心那么不争气，第一次看见你就丢盔弃甲毫不犹豫地属于了你。我不逼你，我等着你，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和小豆子等这么久？你知道她每次问妈妈去哪儿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知道，我不该什么都不同你说明白，可是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说清楚就逃掉？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我脸上已经满是泪痕，身体也慢慢变得虚弱，我想，我真是个缺根弦的灵狐啊，为什么想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快要结束了呢？

我想告诉临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所以想找一处让他满意的灵力充沛的地方供我们以后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可是这些都不能够实现了，我只能开口同他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说，“临渊，我还是要走。”

“为什么？！”他听到我的回答后咆哮着掰过我的身子，强迫我看着他，“为什么你这么绝情？难道就因为我是熠狐族的吗？当年我们并没有想要杀灵狐，大长老的死是意外，其他的灵狐都活得好好的！”

我看见他的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我看见我的孩子在我设下的结界里继续香甜的睡着，我看见临渊在看到我身上渐渐消散的灵力后眼里满是惊讶。

他不可置信地拉我起来，把我抱在怀里，不住的说，“不可能，阿语，不可能，这是怎么回事？阿语，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在他怀里露出开心的笑容，又一次觉得大长老说得真对啊，你看临渊失神悲痛的样子，我果真是他的克星啊。

可是，可是，若我能有机会选择，我多想作为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陪在他和若初的身边，也不要因为这天地孕育的特殊体质，让他陷入自责，失魂落魄。

我该如何，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不能说我早就不在乎灵狐熠狐那纠葛，熠狐亦是灵狐，狐族之称已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我不能说大长老他们当初封印在我脑海里的还有一段话，关于我的。

我不能告诉他我体质特殊，诞生之初就已近衰微，族长和大长老他们察觉到了，便带我到处吸收灵力以维持生命。

我不能告诉他那几十年来不停吸收的灵力足以让我成为一只正常的灵狐生存下去，却因为若初的诞生而前功尽弃。

我不能告诉他我知道大长老的死是意外，大长老只是为了让我恨着他，不会爱上他，不会同他生育孩儿而丢掉性命才故意死在熠狐族的手下。

我不能告诉他大长老让我去那神秘之处不光是为了所谓灵狐族的永生，更是为了我能活下去，只有在那里，我才不用担心生命流逝，归于天地。

我不能告诉他我当时离开是因为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想要恢复好了再来找他和孩子，却未曾想睡下醒来已是百年之后。

我不能告诉他我并非故意不来寻他和孩子，而是我已经离不开那神秘之处，一旦离开，不久就会灵力消散，归于天地。

我不能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有多想陪着我的孩子长大，我多想听她甜甜的喊着“爸爸妈妈”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不能告诉他，我有多么不舍得。因为我知道，他也多舍不得我。

我得让他继续活下去，我得让他带着我们的小若初，毫无愧疚地，毫无留恋地活下去，我不想让他日复一日地沉浸在内疚、痛苦和思念中，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其实同他深爱我一般深爱他。

我只得骗他，让他以为我怨他，恨他，让他觉得我是个薄情寡义，愚蠢至极的母狐狸，让他对我的离去没有那么长的难过，让他能够尽快的忘记我。

我无法对他像若初一样用法力消除那一段记忆，他关于我的记忆太过漫长。

我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同他讲，“临渊，我就要死了。”

他的眼中满是惊恐，让我十分心疼，但我还得说完那些话，要知道，我缺根弦的脑子想出这些并不容易。

我说，“临渊，百年前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无意同你睡，无意生下这孩子，都是你一厢情愿。看在这孩子有你的血脉，还请你忘了她的母亲，只把她当做你的孩子抚养长大。若是她像我一样脑子不甚清明，还望你多多担待，她长得是慢了些，或是我的缘故，日后你找了母狐狸有了孩子……”

我想了想，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不顾临渊越来越惊慌的目光，越来越紧的怀抱，还有我越来越清澈的身体。

“只要你让这孩子活着便好了。”

“我是不愿同你在一起的，毕竟我是灵狐族，而你是让我族灭亡的熠狐族，可是活着要紧，若不是我寿命到了，我也是愿意违着心，陪上你一陪的。”

我身子晃了晃，还没说完话，就被他用吻恨恨地封住了唇，我没办法推开他，甚至都快睁不开眼，可我还是拼命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的清楚临渊的脸。

应是我呼吸太过微弱，临渊猛地放开了我，他急切地反驳我刚才的话，“不会的，你寿命不会那么短，你是天地孕育，千年难见的赤色灵狐！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绝不！”

他又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我已经感觉到我马上就要消散了，于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出最后一个谎言。

“我不是，不是，天地孕育的灵狐，我是一只，短命的，普通的红狐狸，你不要，不要再爱我了。我素来，素来不爱你的。”

我真的好舍不得，好舍不得。

我真的好怨这天地，好心疼临渊，好心疼我那不记得我的女儿。

若真得能回到初见的时候，我希望我远远地躲在狐群的后面，远远地瞧上他一眼，然后与他的人生再无瓜葛。

哦，不对，是狐生。你看我这脑子，素来缺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