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008章
莫时雨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司徒空若不想死,谁人能取他性命?“他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正当父子二人在为司徒空争持不下时,李公公前来通报。
“启禀陛下,太子求见。”
莫时雨听到太子二字,心口再次出现异样。那块红色印记烫得胸口发疼,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皇帝命他退到屏风后面,暂时躲避片刻,他刚巧也想见识见识莫寒云搞什么名堂。
“让他进来。”
“老奴遵旨。”
莫时雨躲在屏风后,听到了一串脚步声,而后是莫寒云那低沉的嗓音。
“儿臣拜见父皇。”
“太子前来所谓何事?”
“儿臣想追封司徒空为太子妃,还望父皇即刻拟旨。”
如今莫寒云已掌握实权,说话底气很足。
莫寒云不是不可自作主张,前来请旨,原因有二:一是能让司徒空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太子妃;二是皇帝赐婚,朝中大臣乃至天下百姓必定认为太子乃是被逼无奈,受人诟病的只会是皇帝,而非他莫寒云。
屏风后的莫时雨听到这番话,猛然心口一绞痛,仿佛曾经丢失的痛感,在这一刻倏然回归。他用手掌捂住胸口,似乎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皇帝知他对那姓司徒的念念不忘,但没想到竟如此癫狂,连死人都不放过。
“那司徒空三年前便已经死了,此刻怕已成一堆白骨。”
此事莫寒云自然一清二楚,但他不在乎,他要司徒空生是他的人,死也要做他的鬼。“儿臣想与他冥婚,求父皇成全。”
皇帝若有所思,心中已有计较,他想让莫时雨舍弃儿女私情,继承大统。若是那司徒空成了老六的太子妃,便等同于嫂嫂,他岂有再相争的道理?
“荒唐!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太子不可一意孤行。”
“儿臣心意已决。”
“罢了,太子如此情深义重,朕也不忍棒打鸳鸯。”
“谢父皇隆恩,儿臣便在东宫等候父皇降旨。”
莫寒云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痛快应允,怕是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不过不碍事,朝中旧臣已无实权,中央政权由他掌控。大将军已交出兵符,百万精兵归他所有。老东西大势已去,再如何垂死挣扎也是徒劳。
莫寒云离开后,莫时雨从屏风后走出来。心里明白,此刻与皇帝争执也于事无补。他不顾天下人耻笑,支持莫寒云的荒唐行径,想必有自己的考量。
“我何时能出宫?”
皇帝怕他意气用事,跑去东宫与太子对峙,那样他长久以来的苦心谋划,便全都付之东流了。
“你原先的住处窝藏了逃犯,此刻怕是已被官府查封。厌儿何不在宫中小住几日,待朕替你寻得一处僻静的府邸,再出宫也不迟。”
那可是傅元的府邸,怎会忽然间窝藏了逃犯?莫时雨深知这一切不过是这老东西的伎俩罢了。“留在宫中岂不更危险?”
宫中虽人多眼杂,但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朕自有安排,厌儿不必有此顾虑。”皇帝软硬兼施,定要将莫时雨拖在皇宫内,“况且宫中还有三品带刀侍卫裴清明贴身保护,总比在外头当逃犯强。”
莫时雨听出皇帝的言下之意,他若答应留在宫中,司徒空便是三品带刀侍卫裴清明。如若不然,他便是那窝藏在傅元府邸的逃犯。有其父必有其子,莫寒云奸诈狡猾的性子怕是随了他。
“臣遵旨。”
司徒空再次见到莫时雨,已是黄昏。那时,他正逆光站立在鹅卵石小径上,那俊美的脸庞蒙上层阴影,让司徒空有种他此刻很落寞的错觉。
“王爷累了吧,来听雪抱抱。”
司徒空想走过去抱抱他,还没等他走过去,莫时雨便疾步过去将他抱了起来。这一刻,司徒空竟觉得莫时雨长高了些,抱起自己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
这肯定是错觉,傀儡怎会长个儿呢?
“父皇当年拟了免罪诏书,却被歹人中途拦了下来。”
“王爷还怨恨陛下吗?”
“恨为何物?我忘了。”
莫时雨只感到浑身失了力气,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司徒空身上。不知是不是他多虑了,总觉得莫时雨忧心忡忡的。
“那王爷可有受委屈?”
莫时雨跟只刚长牙的小猫似的,往司徒空的颈侧咬了一口。这一咬使了些力气,叫那人禁不住“嘶”了一声。
“我没受委屈,倒是你受委屈了。”
司徒空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此事他早晚也会知晓,告诉他无妨,“方才莫寒云前来请旨,打算娶你当太子妃,不日便举行冥婚。”
司徒空听言感到浑身颤栗了起来,记得莫寒云曾说过,百年之后,他棺椁旁,躺的必定是司徒空。若是他先离世,便要司徒空去殉他,反之便将司徒空挫骨扬灰,融进他的骨血里。
莫时雨见司徒空呆愣在原地,还以为他受惊过度,傻了。
“听雪?”
“莫寒云就是个疯子!”
司徒空宁愿相信有天荒地老的一日,也不相信莫寒云能够如此深情。怕是肚子里揣着坏水,又谋划着算计哪个死对头。
“你还好吧?”
“我没事,王爷对此有何想法?”
莫时雨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在长生殿时感到的那股疼痛,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你心中可还有他?”
这几日,莫时雨总是在问他类似的问题,重获新生后,永乐王殿下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司徒空也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何会对莫寒云青眼有加了。
大抵是他坠入冰湖时,那人跳进湖里相救,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有几分凄美吧。此后,便跟着了魔似的,为他出谋划策,扫清障碍,一步步助他当上太子。
结果不仅伤了自己,还伤了莫时雨。司徒空回想起往日所作所为,便更加心疼莫时雨。他人对他好总是别有用心,唯有莫时雨的感情最为纯粹。
“我心中的莫寒云,已死在万丈深渊里,被野兽吞噬殆尽。”
莫时雨不傻,一眼便能看出司徒空在撒谎,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紧张时总喜欢抿着嘴唇。
“你没有说实话。”
“我……”
司徒空想解释,却被莫时雨一把按在假山上,对方用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可是脊背还是重重撞在石头上,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他这是在生气?
司徒空还处在惊讶当中,便被莫时雨按住脑袋吻了下来。司徒空有些害怕,即便是在从前,他也从未见过莫时雨这副凶狠的模样。这人强势地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叫他双腿发软,滑了下来,又被抓住腰捞了上去。
莫时雨是傀儡,没有呼吸,但他将嘴唇贴到司徒空的耳垂上时,却叫司徒空浑身都颤栗起来。“告诉我,听雪,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司徒空喘了口粗气,回答道:“是你。”
“我改变主意了。”莫时雨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仿佛受到蛊惑一般,说了一句:“我要让莫寒云偿命。”
这是司徒空所始料未及的,方才莫时雨那阴狠的眼神,着实将他吓了一跳。片刻后,那股狠劲不复存在,随后整个人都魔怔了,不停地在喃喃自语。
“滚开!给本王滚开!听雪,听雪,你别听他的,别听他的!”
此处是凌云阁,乃是皇帝为先皇后设立的乐坊,自从她香消玉殒后,此地便成了宫中禁地。听宫里人传言,夜深人静时总能听到先皇后的啜泣声,嘴里不停地念着谁的名字,也不知是嫣儿还是厌儿。
故而,宫里人见到莫时雨纷纷退避三舍,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莫时雨忽然如此失常,莫非传言是真的?
“王爷莫怕,我不听他的。”
“他让我杀了所有的人。”
“王爷可知他是何人?”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莫时雨冷静下来后,发现掌心的划痕变成了红色,好像能渗出血来一般。“我不知那人是何模样,但能感觉到他在我耳边说话。”
司徒空抬头望向石阶尽头的凌云阁,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两只乌鸦停留在上头,显得格外萧索。可这石阶上却没有落叶,显然每日都有人来打扫,也不知是何人能在禁地中自由出入。
“我想上去看看,听雪可愿同往?”
司徒空知晓自己拦不住他,只能同他前往凌云阁一探究竟。他料想得不错,这地方确实每日都有人来打扫,里头一尘不染,甚至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股香,很好闻,像是某种花香。
渐渐地,眼前忽然烟雾缭绕起来,而且这雾越来越浓重,几乎看不清周遭的东西。司徒空想牵住莫时雨的手,以防他们走散了,可他惊觉莫时雨已不在身旁,顿时心就慌了,他在浓雾中一边摸索着,一边呼喊莫时雨的名字。
“王爷你在哪里?王爷?”
王爷腿脚不便,行动迟缓,不可能走远,但不管司徒空如何呼喊,还是没有回应。“王爷,王爷?”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气逐渐消散,周遭景象映入眼帘。司徒空定睛一看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凌云阁不知何时变成了大理寺监牢。
他的耳畔传来了莫寒云的声音。
“听雪在乎他吗?”
莫寒云忽然这般发问,叫司徒空捏了把汗。
“草民不敢。”
“若心中无他,便证明给本王看。”莫寒云将烧红的烙铁递到司徒空手中,“待本王登基之日,便封听雪为摄政王。”
司徒空这才后知后觉,他已然回到了当年的监牢内,莫时雨被处以极刑的前一夜。那站在刑具前的人,正是自己与莫寒云。
他看向被绑在刑架上的莫时雨,手脚腕被锁链磨破了皮。才被严刑拷打过,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原本白色的衣袍已是血迹斑斑。凌乱的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眸,只看到挺拔的鼻尖,流下一滴汗珠。
“他毕竟是皇子,草民岂敢僭越?”
“他算什么皇子,不过是父皇流连风月时,不慎拨下的孽种。”
莫寒云眼神阴翳如鹰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叫人不寒而栗。
“听雪该不会舍不得吧?”
“动手。”
莫时雨抬眸看向司徒空时,无悲也无喜,那原本宛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已失去了神采。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尊严被踩进泥里,但傲骨是天生的。
“我还受得住。”
他将烙铁印在莫时雨胸前时,心猛然颤抖了下,只见那烙铁烧糊了衣物,烫在他的皮肉上,冒出阵阵白烟。而他居然强忍了过来,只是轻哼了两声。
“如此本王便能安心了。”莫寒云心满意足后,拂袖而去,“九弟一路走好,明日为兄便不亲自去送了。”
莫时雨一开口,便有血从唇齿间流了出来,从嘴角流到下颚。
“听雪哥哥,我好疼。”
“抱歉。”
这声“听雪哥哥”,叫司徒空的心都碎了,他伸手去抚摸莫时雨沾满鲜血的脸庞,眨眼间那鲜血便不见了。眼前的莫时雨,很是干净,没有一点儿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