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009章

“听雪,你怎么了?”

“王爷,我这是……”

莫时雨还当司徒空被妖魔附体了,明明就在身旁,他却仿佛瞎了聋了一样,一边用手摸索着空气,一边呼喊他的名字。

“你刚刚没看到我吗?”

“刚刚起了很大的雾,而王爷便消失在了雾中,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你可是出现了幻觉?这里哪来的雾气?”

的确是幻觉,三年前的事情,再经历一遍,司徒空的心有些承受不住。即便莫时雨此刻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的眼前,这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

“王爷胸口还疼吗?”

“为何突然这么问?”

司徒空用手掌抚向他的胸口,说道:“当年,我伤到了你这里,可还觉得疼?”

“我没有心,如何感知疼痛?”

“我会替你将心寻回来。”

话音刚落,大门猛然被一阵强风吹关上。殿内瞬间陷入了黑暗当中,又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烛台上的红蜡烛燃起了光亮。

“那便挖出你的心脏,还给本宫的厌儿。”

耳畔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司徒空抬眸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红色华服的女人站在他们眼前,妆容艳丽非常,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风范。而她又自称本宫,想必是宫里的某位娘娘。

司徒空打算开口询问时,莫时雨先出了声。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装神弄鬼?”

红衣女子走上前来,伸出纤纤玉手时,能瞧见她指甲上涂了红色蔻丹。她想抚摸莫时雨的脸颊,却被他偏头躲了过去。

“我的厌儿都长这么大了。”

司徒空见状,赶紧将人拽了回来,能住在皇宫禁地的女人,恐怕并非善类,还是小心为妙。

“恕在下眼拙,不知您是宫里的哪位娘娘?”

女子回答道:“本宫乃东陵皇后玉琳琅。”

司徒空心下一惊,皇后玉氏多年前已香消玉殒,怎会出现在此?难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其实是玉氏的鬼魂?

“冒充皇后可是死罪。”

玉氏忽然就变了脸,她伸出手来,一把扼住了司徒空的喉咙。那红色的长指甲,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汝敢伤害永乐王殿下,亦是死罪!”

莫时雨拿起桌上的长琴,毫不犹豫地朝玉氏的脑袋砸了下去,玉氏的魂魄登时化作一团雾气,消散了。

他用手掌捂住司徒空脖子上的伤口,血液便从指缝里溢了出来。慌乱间,他扯下衣物一角,试图为他止血。

“听雪,你别死,我求你……”

一切都是徒劳的,血还是染红了布条。司徒空能感受到浑身的力气,随着汩汩往外流淌的血液逐渐流失,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要开口说句遗言,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莫时雨打算冲出去寻太医,可大门紧闭着,打不开。

“妖妇,他若有个万一,我便一把火烧了你这凌云阁。”

“海棠,救人。”

“是,皇后娘娘。”

被长琴敲散的玉氏,再次出现在眼前。她一声令下,里屋走出来一名宫女。那名叫海棠的宫女同莫时雨一块将司徒空扶到塌上。只见海棠姑娘迅速给他敷药包扎,手法相当娴熟。

期间,莫时雨一直握着司徒空的手,没有放开过。

这一切,玉氏全部看在眼里,不由摇头叹气,“海棠,将殿下手上的血擦擦。”

海棠听言,打了盆水,为莫时雨擦拭手掌的血迹,发现他的手掌与常人不同时,并未感到惊讶。

伤了司徒空,便是莫时雨的敌人,还未等她擦干净,便将手收了回来,冷言冷语道:“不劳姑娘费心。”

“殿下可是在生皇后娘娘的气?娘娘这么做,也是太过在乎殿下。”

莫时雨感到脑子乱糟糟的,他这两日见了太多怪人,总是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萧淑妃、老皇帝、莫寒云,此刻又冒出个已故的皇后娘娘。他们没一个是正常人,所说的话,莫时雨一个字也不愿相信。

“我与她非亲非故,用得着她来在乎?”

“皇后娘娘是殿下的生母。”

海棠如是说道,莫时雨愣了片刻,没有相信。他的母亲是青楼的头牌,他在青楼里生活了整整九年。若不是老皇帝忽然头脑发热,将他娘俩接进宫里,莫时雨如今恐怕已是楼里的头牌小倌,更不知在谁的榻上辗转难眠。

“你们都是疯子!”

“厌儿,当年母后也是无可奈何。”

玉氏想再次靠近莫时雨,而他却猛地打翻了搁在床榻边的木盆。

“我是娼\\妓的儿子,是人人唾弃的野种。”

“住口!母后不许你如此自轻自贱!”

这话无疑是在戳玉氏的心窝子,她开口解释时,流下了两行血泪。

“当年国师测出你命里有劫数,若是留在宫里必定活不过九岁。为了助你逆天改命,国师算出清雨楼乃是躲避天劫的好去处。母后无法坐视亲生骨肉就此夭折,只好出此下策。待你在清雨楼度过九岁生辰时,再将你接回宫里。”

玉氏说得声泪俱下,莫时雨简直要为她的苦心孤诣拍手叫好了。

“那我是否该感谢皇后娘娘的良苦用心?”

“厌儿,母后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莫时雨真该庆幸自己是只傀儡,否则接二连三受到这般打击,定会因无法承受而发疯。他的父亲因无奈而杀他,他的母亲也因无奈而将他送进青楼。此事若是说出去,怕是能笑掉别人的大牙。

“我这些年活得太累了,还不如死在九岁那年。”

他的养母是清雨楼的花魁,做事圆滑世故,老鸨和姑娘们都捧着她。而小小的莫时雨长得白白净净,惹人喜欢。是被那些姑娘捧在手心里的,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第一个想到他。平日里,就跟她们吹奏乐器,唱唱小曲儿。

可自打入宫后,什么都变了。名义上是九皇子,可他在宫里走路都不敢抬头。不慎踩脏了太监的鞋子,还要跟条狗似的,趴在地上,给他擦干净。众多兄弟姐妹中,就属他的命最卑贱。

就连取名也叫莫厌之,厌烦的厌。

被封永乐王那年倒是不用再夹着尾巴做人,可他却莫名其妙被卷进了权力的斗争中。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莫寒云处处与他作对的原因了,十有八九是得知他是皇后亲生骨肉的消息。

玉氏的魂魄无法离开凌云阁,对莫时雨的事情也只是略知一二,他的情况,大多数时候,都是海棠帮她打听到的。

“母后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莫时雨看向在床榻上昏睡的司徒空,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只有面对司徒空时,才会流露出傀儡所没有的情感。

“不必了,我有听雪便足够了。”

一提到司徒空,玉氏便忍不住皱眉,有怒火从心底烧了上来。

“可他骗了你,害你一败涂地。”

莫时雨帮他掖好被子,怕他再次着凉。

“他从未轻视过我,还救过我,为我跳过崖,又在招魂阵中忍受三年的折磨。”说话间,他抬眸看向玉氏,“而自诩处处为我着想的你,不仅袖手旁观我的不幸,还伤害了唯一对我好的人。”

“殿下,其实……”

海棠听言想说什么,却被玉氏打断了,“是母后错了,厌儿能原谅母后吗?”

“皇后娘娘于我而言,不过是陌生人,何来原谅一说?”

死过一次的莫时雨不再将锋芒藏起来,因为他明白,越是唯唯诺诺,他们越是变本加厉,最后不仅丢了命,还丢了尊严。

这么多年的误会,哪是一两句话便能冰释前嫌?没有恶语相向,已是玉氏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罢了,不是仇敌,母后便心满意足了。”玉氏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司徒空,想必是动了真情,“他可是你的心上人?”

莫时雨不假思索道:“是。”

“可他曾是莫寒云的娈宠,我儿何等出类拔萃,何必退而求其次?”

这话叫莫时雨很是不快,胸口的那团火再次灼烧起来。他见不得他人说司徒空半句不好,哪怕是父母也不例外。

“他于我而言如天上明月,可望不可即。”

“奈何明月照沟渠。”玉氏不喜欢司徒空,也不知此人给她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叫儿子甘愿为他赴死。“傻孩子,你怎就不死心呢?既然如此,那母后便让你亲眼瞧瞧他的心意。”

她命海棠将香炉端到床头来,里头点了筑梦香,能为闻到此香气之人,筑造一个美妙的梦境。而司徒空进门时,闻到的是阎罗香,能够唤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恐惧感越强烈,越能看到幻象。没有恐惧,此香便毫无作用。

“十指相扣,躺在他的边上。”

莫时雨嘴上说着不乐意,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前,身着一袭红衣,衣上的图案皆是由金丝绣制而成。如此华贵,想必是婚服了。

他推开门看去,屋内的摆设很是喜庆。桌上铺了红布,红布上有几碟红枣花生,还有几壶美酒。有一壶滚在桌上,里面的酒水被喝得一滴不剩。而醉酒的人,同样身着婚服,躺在榻上,脸颊微红。

莫时雨走近一看,惊觉此人竟是司徒空。他站在塌边愣怔良久,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成亲了,这间屋子是他俩的婚房。

窗户没有关严实,寒风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司徒空感到丝丝凉意,便悠悠地转醒了。他坐起来,按了按晕乎乎的脑袋。

“凌霄,你终于回来了。”

莫时雨听到这个名字,方才那股惊喜瞬间被愤怒所取代。司徒空嘴上说喜欢他,原来都是哄人的谎话,他自始至终喜欢的唯有莫寒云一人。

“你怎么不说话?”司徒空问。

“再唤一遍我的名字。”

司徒空笑道:“凌霄?”

“莫凌霄,莫凌霄。”悲愤冲上头顶,莫时雨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掐住司徒空的脖子,将他按在床榻上。“司徒听雪,你心中当真只有他吗?”

“你突然发什么疯?”

莫时雨挣扎着想要逃,却被捏住脚踝,拖了回去。他能感觉到那利剑贯体般的疼痛,叫他忍不住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