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011章

莫时雨忽然昏睡了过去,傀儡没有脉搏,身体冰冷,普通大夫根本无从下手,师父没抵达京城之前,司徒空只能守在塌边,一筹莫展。

司徒空生前身子骨弱,总是与汤药为伴,如今换了副躯体,依旧不争气,不过是吹了点冷风,便染上了风寒。

周南枝进屋时,见他咳嗽不止,便差人端了盆碳火进来,将压箱底的大氅也给他披上,恨不得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才好。

“听雪,你去歇歇吧,我替你守着。”

司徒空裹紧大氅,还是感到冷,但莫时雨的手更冷,没有一丝温度,分不清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师姐,我是不是做错了?私自将他带回人间,承受这样的苦楚?”司徒空握紧他的手,一股酸涩涌上鼻尖,说话时早已泣不成声,“可是他的魂不愿离开,就那么守在巫族梨树下,等我归来。”

周南枝将司徒空当亲弟弟看待,见他这般难过,心里也不好受。他们之间的结,不是她能够解的,只能言语安慰道:“王爷他爱煞了你,与你天人永隔,于他而言才是真的苦。”

师父常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司徒空自己更是外柔内刚,哪怕是受尽磨难,也不掉一滴眼泪。可莫时雨总能让他丢盔弃甲,让深藏的软弱,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可我曾将他的深情踩进尘埃里……”

来画音坊听曲儿的人来来往往,周南枝却独独对一人印象颇深,只因他曾连续半月来画音坊听同一首曲子,那曲子名叫《听雪》,后来才得知他是永乐王莫时雨。

“往事已矣,若你心里有愧,日后便百倍千倍地对他好。”

周南枝的这番话终是叫司徒空稍稍释怀些,也明白今后该如何打算。

“师姐说得是,是我太拘泥于过去了。王爷若能醒过来,我便誓死追随他;倘若醒不过来,我便……我便去殉他。”

“说什么胡话!”周南枝被他这话给吓到了,那双好看的眸子睁得圆圆的,“你可千万别再做傻事,否则如何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

“司徒听雪!你真要气死为师不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司徒空望向门外,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此人正是他的师父苏何,于是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师父。”

周南枝接过苏何手里的药箱,说道:“师父一路舟车劳顿,徒儿本该替师父接风洗尘的。可王爷如今命在旦夕,还请您老人家先给他瞧瞧,也好叫听雪安下心来吃口饭。”

在巫族有养傀儡的先例,但像莫时雨这种有自己想法的傀儡,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苏何将巫族藏书翻了个遍,也只是略知一二。

他上前去解开莫时雨的亵衣,竟能感受到有温度,从胸口处散发出来。前些日子,他收到司徒空的书信,已知晓事情始末。那只来历不明的毒虫,正渐渐将这副躯体唤醒,继而将其占有。

重筑肉身之事,刻不容缓。

苏何思虑良久,才将自己对活傀儡的所知,毫不保留地告诉莫时雨。

“为师翻阅了巫族藏书,得知替活傀儡重筑肉身,并非一定要取仇敌的白骨不可。以挚爱的白骨为药引,更添几分把握。”

司徒空并非良善之辈,且他对永乐王有愧,保不齐会为了救永乐王而去杀人。徒儿铁了心要与他生死与共,苏何也只能选择护短了。

“可是听雪,为了永乐王,你当真能狠下心去伤害一个无辜女子?”

苏何做梦也没想到,永乐王心中挚爱并不是什么官家女子,而是他的爱徒司徒空。他正苦口婆心地劝导之时,司徒空却问了一句,“师父,我的尸骨,您当年葬在了何处?”

“要你的尸骨有何用?唤醒永乐王的法子非他挚爱的白骨不可。”苏何言至于此,猛然回过味儿来,“慢着,听雪这话是何意?”

事到如今,司徒空只能如实相告,“王爷喜欢的人是我。”

苏何一听便坐不住了,“你说什么?你们二人竟是这等关系?当初永乐王为你担下罪名,我还当你们只是生死之交。司徒空,你糊涂!”

“师父息怒。”周南枝见状赶紧给苏何倒了杯茶,“事已至此已覆水难收,眼下还是救人要紧,待此事一了,再好好责罚也不迟。”

苏何的怒气总算是压了下去,但他的回答让司徒空又陷入了绝望之中。

原来当年师父并未找到他的尸体,他同萧烬及萧府数名家丁,在崖底寻了整整三日,却只找到了一只悬挂在树枝上的布囊以及司徒空被撕得破碎的衣物。

估摸着是被野兽吃了。

因为他们看到狼群躺在边上,舔舐着染血的毛发。

此刻,屋内安静极了,静得能听到盆内碳火焚烧的声音。

周南枝出声打破了这静谧,“其实听雪的尸骨并未被野兽吞食。”

方才还垂头丧气的司徒空,听到这话立马将头抬了起来,“师姐知道尸骨在何处?”

“在……”此事干系重大,明知道告诉司徒空,会将他推进火坑当中,但瞒着不说,又会断送了他唯一的生机。周南枝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尸骨在东宫,太子霄手里。”

司徒空越来越摸不透莫寒云的心思了,当初将司徒空踩进泥潭里的人是他,如今却装出一副为爱所困的深情模样,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目空一切的莫寒云吗?

“此话当真?”

周南枝回答道:“不是很肯定,但太子霄要与听雪的尸骨冥婚之事,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听说还是陛下亲自降的旨。”

苏何猛地拍了下桌子,愤怒道:“竟有这等事?”

司徒空并不感到惊讶,冥婚一事他在皇宫里的时候,便已知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从东宫将尸骨偷出来,可皇宫守备森严,若不寻贵人相助,必定是有去无回的。

思虑良久,忽然想到了沈霖,莫寒云这些日子经常往清雨楼跑,或许可以请他配合自己演出戏。

“明日便随为师回巫族,离开潍州这个是非之地。”苏何见司徒空在发愣,还当他是受不住这打击,人傻了,“听雪?”

司徒空回过神来,说道:“我想去见个人,没回来之前,永乐王便劳你们照顾了。”

还未等苏何开口阻拦,司徒空便急匆匆地跑出门外去了。屋内传出了苏何的咆哮声,“司徒空,你这逆徒!”

外面下雪了,出门太着急,连那件师姐给的大氅都落在塌边了,司徒空冻得手脚都快没有知觉了,耳朵鼻子红通通的。他一路小跑着来到清雨楼门前,呼了口热气后,走了进去。

“哟~这不是裴公子吗?”

司徒空前些日子来清雨楼时,出手相当阔绰,可谓是一掷千金,给老鸨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刚走进门,便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余笙在吗?”司徒空轻声问道。

老鸨料想他定是个贵公子,没敢得罪,于是悄悄将人拉到角落里,解释道:“不瞒裴公子,笙儿如今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奴家身份低微,哪敢得罪太子爷。我们清雨楼漂亮小倌多得是,可供裴公子挑选。”

“此刻太子在楼里吗?”司徒空问。

老鸨摇头,“今日太子倒是还未露面。”

司徒空摸向腰间,还好钱袋没落下。这里头可全是金锭子,少说也有五六两黄金。他把整个钱袋塞到老鸨手里时,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这些年,傅元将他留在潍州的产业打理得风生水起,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让我见他一面便好,还望花姐成全。”

老鸨环顾四周后,将钱袋藏进了衣袖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裴公子还真是情深义重啊,奴家如何能忍心不成人之美?”

余笙是清雨楼的头牌,有不少达官显贵花重金买他共度良宵,可自打太子来后,便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平时太子没来的时候,余笙便只能静静呆在楼里等着,仿佛是一只关在笼里的金丝雀。

老鸨领着他,来到金丝雀的笼子里,还吩咐了两个姑娘守在屋外望风。司徒空在门外,便听到了悠扬的琴声。

“裴公子来了。”

司徒空开门见山,“余公子,裴某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余笙笑道:“我若拒绝呢?”

司徒空徐步走到他身旁,用手按住桌上长琴,琴音戛然而止。

“只有我能助你报仇雪恨,你别无他选。”

“裴公子好狂的口气。”余笙坐在竹椅上,仰头去看他,司徒空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好皮囊,为人处世却强硬得很,他们不过见了两面,余笙便见识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裴公子有何能耐,叫在下替你去卖命?威胁的话还是省省吧,自入潍州那日起,我便从未想过能够全身而退。”

太子随时有可能会来,司徒空没工夫与他争辩,“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余笙端来一只瓷碗,置于司徒空眼前,并递过去一把匕首,不紧不慢地说道:“相传青楼名妓雪姬为了能叫儿子认祖归宗,滴血认亲时险些将儿子的血放干,这才取得他父亲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