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012章

余笙其实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他还记着,那日司徒空逼他歃血为盟的仇,今日风水轮流转,他定是要刁难的。

听到这话,司徒空的心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被放血的孩子正是莫时雨,如今他便要亲身体验一次莫时雨当年的痛苦与绝望。

司徒空的痛觉比常人稍敏感些,他拿匕首划开手腕时,疼得抽了口气。血液从伤口流到碗中,匕首很锋利,力道没控制住,伤口划深了些,不稍片刻,血便流了小半碗。

“我已如你所愿,望君言而有信,否则这把匕首能割破我的手腕,来日也能割断你的喉咙。余公子可想清楚了,你在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痛恨莫寒云的人了。”

余笙没想到他会来真的,赶紧取了干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好,没有再继续为难。“裴公子还真叫在下刮目相看啊。”

“所以你的回答呢?”司徒空看着手腕处,沁出红色血液的布条,不由蹙起眉头,脖子上的伤还未痊愈,此刻又添新伤,回去不知该如何向师父交代才好。

“裴公子但说无妨。”

虽说流了点血,但余笙总算是答应出手相助。司徒空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于他,“我要你帮我递个消息给莫寒云。”

单枪匹马闯进东宫,将尸骨抢出来,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司徒空只能想办法让莫寒云心甘情愿将尸骨交出来。

异域有位得道高人,能将逝去的人的魂魄,从地府召回人间。司徒空想散播这个谣言,并让余笙在莫寒云耳边吹枕边风,将此事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他听。若莫寒云当真对司徒空念念不忘,必定会对那异域高人感兴趣。

司徒空心中并无把握,若莫寒云只是虚情假意,此计便会化为泡影,反之司徒空便能从他手中将尸骨骗出来,救活莫时雨。

约摸半柱香后,老鸨前来催促道:“裴公子,太子殿下已至楼下,二位还是改日再叙吧,若是被发现,奴家小命难保。”

“多谢花姐。”

司徒空跟做贼似的,慌慌张张出门去,却在拐角处与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此人正是莫寒云,瞬间仿佛呼吸都滞住了,随之而来的是慌乱与无措。

他没想到再次见到莫寒云,是这般狼狈模样。

他身后的侍卫怒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冲撞太子殿下!”

司徒空还未回过神来,便被那侍卫一脚踹在腿弯处,双腿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

“见到太子殿下,还不行礼?”

司徒空前生,只跪过父母,就连在莫寒云身边时,莫寒云也未曾命他行此大礼。尊严与骄傲,被那狗仗人势的小人,肆意践踏,而他不仅要咬牙忍着,还要像条狗般摇尾乞怜。

“太子恕罪。”

莫寒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不过是撞了他一下,不至于要杀要剐。司徒空疑惑他为何还杵在原地,头上的发簪便被人迅速夺去。

“你为何有这支发簪?”莫寒云问。

这玉簪子是司徒空从前在莫寒云身边时,时常佩戴的,上头还刻有他的姓名。此时将自己与司徒空撇开,俨然是行不通的,他只能见招拆招。

“这是我兄长的遗物。”

莫寒云一把将司徒空从地上拽起来,“你是司徒空的弟弟?”

司徒空抬头,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因为强忍着怒气,眼角有些泛红,显得更加楚楚可怜了,他小声问道:“殿下认得我兄长?”

恍惚间,莫寒云仿佛看到了司徒空,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轻抚他的发丝,见那人吓得退到墙角,与当年司徒空被禁军围在城墙底下时一模一样。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司徒听雪死了,只留一副白骨,躺在东宫的棺材里。

“认得。”

司徒空故作惊讶道:“那殿下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兄长一向坚韧,绝不可能会自寻短见。”

莫寒云握紧手中的发簪,鼻子有些发酸。这三年来,他为铲除异己,杀了不少人,身边之人也一个个离他远去,可他依旧如磐石般,不为所动。现今只是听到司徒空的名字,便感心痛难当。

“他是我害死的。”

莫寒云收起发簪,将那悲伤藏回心底,此刻他是高高在上的东宫之主,眼前人如蝼蚁一般渺小,他嗤笑道:“恨我吗?那便向我复仇吧,若你明日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便许你一生荣华富贵。”

言罢,莫寒云转身离去,徐步走向余笙所在的厢房。

司徒空抬眸看向他离去的背影,方才那副胆小甚微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般,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他冷冰冰地呢喃道:“我定如你所愿,太子殿下。”

无心插柳柳成荫,司徒空还在谋划着如何出现在莫寒云面前,没想到今日居然撞上了,倒是省去了一桩麻烦事。

回去的路上,这天飘起了鹅毛大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可惜莫时雨不能陪他一起看了。

犹记得,司徒空初到潍州时,也是这样的雪天。他为了躲避仆从的追赶,躲进了清雨楼里,慌乱间不知闯进了谁的房间,那是他与莫时雨第一次相见,莫时雨当时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小小的一个。

“你走错房间了,是楼里新来的姑娘吗?”

莫时雨当时是那样说的,司徒空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青涩的脸庞登时爬上了红晕,“别误会,我并非青楼女子。”

“你是男的?”

莫时雨走近打量了一番,朱唇罗裙垂鬓分肖髻,分明是未出阁的少女打扮。他在清雨楼与女子朝夕相处,对闺中事还是略知一二的,可这人的嗓音却并非女子的嗓音,这叫他甚是疑惑。

巫族族母一直希望能有个女儿,可生了三个都是儿子,为了满足自己的夙愿,便将司徒空当姑娘养着。

十岁之前,司徒空一直以为自己真是个姑娘,直到撞见族里的女子在河里洗澡时,才惊觉自己与她们不同。可司徒空生来便做女子打扮,很难再改回来,这女装一穿就是十二年。

“我的确是男子。”司徒空小声回应道。

没有想象中的嘲笑声,莫时雨的眼眸亮晶晶的,好似有繁星在闪烁。“真好看,比姑娘还好看。”

“真的?”

“当然是真的。”莫时雨打趣道:“但总是扮作女子,就不怕以后讨不到媳妇儿吗?”

司徒空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要成家,这个问题可把他给难倒了。

“我没想过要娶妻生子。”

莫时雨正年幼,并不知晓断袖之癖为世道所不容,便坚定地向司徒空许下承诺,“那等我长大,我娶你。”

司徒空只是笑笑,并未当真,外头没动静,想必是仆从没追过来,便悄悄开门溜出去,莫时雨追上来,问了他的名字。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空停下脚步,回答道:“听雪。”

“我叫时雨。”

雪与雨,在这气候严寒的北方,是很难同时出现的。两人穿着都很单薄,冻得耳朵鼻尖红通通的,雪很大,很快身上便白茫茫的了。

“我记下了。”

话是司徒空说的,可真正记住的却是莫时雨。再次相见时,是在狩猎场上,脱掉女装的司徒空甚是俊美无双,他站在莫寒云身边,并未认出那九皇子是当年清雨楼里的时雨。

那时,莫寒云与三皇子交恶,三皇子射杀野兔时,故意将箭射偏,还是莫时雨拉了司徒空一把,否则那箭非得伤了司徒空不可。

莫时雨唤了他一声,“哥哥”,而司徒空却是唤他“九皇子殿下”。

不知不觉,很多年过去了,却感恍如昨日。司徒空站在清雨楼门前,朝楼上的那扇红窗看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冻僵了,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他很想哭,可眼泪仿佛也被冻住了似的,流不出来。

司徒空吸了口寒气,感到心肝脾肺都是凉的。再如何追念过去也无可挽回,莫时雨还在画音坊等着,他必须得回去了。

此时,莫寒云打开窗户,向楼下看去,能看到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一直伸向远方,不稍多时便被新的积雪所覆盖。

“阿笙,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余笙已按照司徒空所交代的,将世外高人的消息告知莫寒云。没想到他竟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很感兴趣,正如司徒空所预料的那般。但余笙的目的不能太明显,只能旁敲侧击。

“坊间传言罢了,殿下看起来很感兴趣?”

“你可知那高人在何处?”

“殿下想见他?”鱼儿即将上钩,余笙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没错。”

“这是何故?莫非殿下心中也有难以忘却之人?”

莫寒云伸手去接那飘落下来的雪花,那雪花落在掌心的片刻,融化成了水。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司徒空毅然决然抱着莫时雨的头颅跳崖的情景,也如此刻这般,想留而留不住。

“是啊,可他死了。若能再见他一面,我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余笙窃喜,母亲说得没错,情是一把双刃剑,能伤了自己,也能伤了别人。莫寒云心中有情,便不再是那么坚不可摧。

“殿下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可那道士是世外高人,还是江湖骗子还未可知,若是……”

“无妨,左右不过多杀一个人罢了。”莫寒云看向余笙,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我手上沾的鲜血还少吗?你说是吧,阿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