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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 蝶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样的感叹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而在他的同事、朋友、亲戚眼里,从前的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忽然坠落至谷底,跌地即成罪犯呢?同时,他们怨恨他,觉得他的行为伤害了他们的信任。于是,从前的同事说,这人藏得多深啊!朋友也说,其实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他!亲戚也跟着感叹,在我们老实巴交的族群里,他从来就是一个异类。

这些嗡嗡嘤嘤的议论,他已经听不见,因为监狱的大墙是那么的高,在他看来,高到连白云都飞不过去。

他绝望极了,了无生趣,生不如死。

只有妻子没有放弃他,每一个探视日都来监狱看他,每一次短暂的会面,她都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把微笑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有一次,通过电话线,她对他说,没有办法亲近你,只能把笑脸灌进你的大脑,让你想要忘掉我都不能够。

妻子的言语使他羞愧,以前妻子是一个多么单纯不善表达的女人啊,现在她对他笑,却难掩饰她的心事重重。

他应该自责,正是自己的贪欲,把妻子和儿子推进眼下难堪的境地。

妻子坚持在每一个探视日都来看他。他知道这多不容易。

这一次,妻子带来了他们的儿子。儿子是他一直渴望见到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奢望。此刻,儿子就坐在他面前。儿子的小手贴在玻璃的这面,他的大手贴在玻璃的另一面,掌心相对,他忽然想:儿子心中的父亲,还是那么可靠与高大吗?

儿子正处在一个心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年龄。

但是今天,儿子的提问让他心里一片塌方。

儿子问他:爸爸,犯人是什么变的?

他看见儿子瞳孔中反照出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与奇怪。

儿子眨动着眼睛,说他和班上的同学争论,罪犯是啥变成的?

小篼说:“犯人是老鼠变的,喜欢在暗处偷偷摸摸,偷这偷那。”

小离说:“犯人是猴子变的,要不怎么会被关在笼子里呢?”

黑牛说:“犯人是潜水艇变的,喜欢潜着,潜进一个地方很久都不露脸。”

我觉得这些和爸爸都对不上号,爸爸说犯人是什么变的?

妻子下意识要阻止儿子,但瞬间又沉默了,温柔地保持沉默,低头看看孩子的脸,再抬头看看丈夫的脸,如同一场辩论赛中深沉的裁判。

知道他面对儿子提问时内心的惭愧与尴尬,聪明的妻子解释说,她最近正给儿子读《昆虫记》。那本书还是他从前在家时买的。

妻子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猜测,在孩子的意识里,还弄不明白什么是犯罪,只知道犯人就是坏人,困惑着像爸爸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是罪犯?像爸爸这样的罪犯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好人?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轻声反问儿子,是否留意到《昆虫记》中蝴蝶那一章节?记不记得蝴蝶是由昆虫衍化而来的?一只昆虫变成彩蝶的每一个过程,可否记得清楚?

高鸣枝头的蝉也是蝉蛹经过好多年在泥土里的修炼之后才蜕变成的。他微笑着解释。

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看着那清澈瞳孔中自己的映像,他像个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认真,一字一句——

在爸爸看来,当人的心,还有大脑,出现故障的时候,这个人可能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当他做了那些事情,就要受到法律的惩戒,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比如被囚禁,失去自由,这些失去促使他重新思考人生。就像爸爸现在,期待新生,如同蝉蛹在泥土里忍受黑暗的煎熬、渴望有一天变成枝头唱歌的蝉一样。

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的手做出一个紧握儿子那只手的姿势,仿佛那一握,能给自己力量,也能给儿子传递信任。

现在,爸爸的答案是,每一个犯人可能都是一只蛹,学好了就变成了蝴蝶,变成了蝉,如果学不好,就永远只能是一只蛹,被埋在黑暗的泥土里。

当然,阳光、花香,是蛹化蝶化蝉的动力。

他说话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仿佛在发表一个千人倾听的演讲,而不只是对着一堵玻璃墙外,只能从听筒里和他通话的他的小小的儿子。

孩子忽然问:爸爸,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蝴蝶呢?

他愣住,忘了回答。

妻子好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替他做了回答:爸爸再有两年就变成蝴蝶了。

白 马

三天前,他看见那匹马,只一眼,爱已无药可治。马在黎明的地平线上向着太阳驰骋,轮廓金红,但经验告诉他,马是白马。他注视着马的背影起伏又起伏,直至消失。在短短的三分钟里,他经历了爱与离别。

他在马离去的蹄声中失魂落魄。蹄声如鼓点敲击,大地的余音不绝,振荡到他的脚心、膝盖,再到他的小腹,在那里盘桓。

他一整天都神不守舍,不时倾耳而听,期待那独一无二的蹄声再次响起。白天过去,四野寂静,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东方再次亮起前,他一夜不眠的守候里,那匹马光彩熠熠地出现,几乎是在他眨一下眼睛的时分出现,在此之前多一秒,马肯定不在那里。

马静立着,让他联想到一个词:稳静。这一刻看马,马的剪影甚至是黑的,马的鬃毛像一排密集的黑色旗帜,但他依然确信,马是白马,白云的白。

他“嗨”了一声,那一声“嗨”寄托着他对马仅仅一天一夜过去就凝集了一生的情感,他敏感地意识到马明白他的情感,马的双耳陡然一竖,黎明的地平线忽然一亮,“哗啦”一声,点亮天地之间那匹伫立的马。几乎同时,马一个打挺,在他目不转睛地注视里,完成从起步到驰飞到止步的一个完美过程,像是诚意报答他的守望,又像是要自夸给他看,马鬃耸起,状如飘雨,四蹄飞翻,色白如霜。他虽然站着,却觉得耳后生风,鼻头出火,像醉酒之人站不稳脚。小白马、小白龙、龙龙……他在喉咙里咕哝着,踉跄着向马靠近。

他向马远远地伸出他的右手,他想走得姿态洒脱,但却走得磕磕绊绊,他控制不住战栗,但他还是靠近了马,近到能在马泉眼般的眼神中照见自己,头发如马鬃高高飞扬,眼睛里火焰升腾,正是巨大爱情降临时的光焰。太阳悬于马的身后,他看见马从灰、到红、再到白的三变色。他几乎是一跃而起,在他就要触及马背的一瞬,马闪电般地向他扬起后蹄,他感到小腹一麻,马蹄却在离他一寸的距离收住。马90度的一个转身,向着天边飘然而去,使他再一次地失魂落魄,在马如鼓点敲击大地的蹄声中,他小腹的麻酥从腹部扩大到他的双腿、膝盖,一直到脚心,大地在他的脚心下长久地震颤。

他忽然想起他的经验,两天来退隐的经验这一刻被唤醒。他要用经验拥有这匹马。

是的,他是驯马师,草原上最优秀的驯马师,驯服野马是他一生的光荣。他是野马的敌人,也是野马的知己。千里马之于伯乐,野马之于他,都是彼此的存在意义。

带上驯马师的套索、鞭子以及嚼子,它们从祖先那里传递过来。他想起他的工具,却决定放弃工具,赤裸的马,天籁一般妙不可言的马,任何工具对它,都是侮辱。他决定徒手对待白马。

他在第三天黎明前夕等在他遇见马的地方,他预感马会来和他约会。

他捕捉到风中马的气息,循着气味,他看见那匹马,他耸动鼻翼,心醉神迷,但他清醒着眼前的约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把身体变成一朵云,袅袅升腾,飘上马背。他感受到了马背的温度、弹性,但几乎同时,他像一滴难以栖息在树叶上的水珠一样,在马背上弹跳而起,跌落在马身后的草地上,溅起草的浓香、露珠的清香、铁线莲薄凉的冷香,穿过这些混合的气味,白马独一无二的气息扑进他的鼻腔。

他再次把身体聚拢成一朵云,飘向马背。他依然白费力气,再次坠地。白马稳立不动,目露促狭,像是在奚落他,又像是在嘲讽他。

他仰脸躺在地上,向白马伸出双手,喃喃自语:小白马、小白龙、龙龙……

他听见四周哄然而起的笑声。

你还是驯马师吗?

你像个发了情的娘们儿,水汪汪的。

你忘了你的鞭子、套绳、马嚼子啦?

他的那些驯马的搭档,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真是昏了头,忘了潜伏在白马身边的危机。

多么漂亮的一匹马啊!伙伴们赞美道。

去野马那里,带上你的马鞭和嚼子,你忘了这些了,一个驯马师怎能忘了这些!奚落他的同伴,把一根长长的套索向白马抛去。

他从草地上跃起的同时,看见三根套马索从三个角度抛向他心爱的白马的脖子。把腾空的马从半空绊倒在地,马在脊背触地的刹那再次腾起,像一团火焰跑远了,脖子上的绳索在它的身后哆哆嗦嗦,一路延伸,似乎也可以延伸到天边。太阳猛然一跃,马卷裹的那团火焰在天边再次被绊倒,绊倒又挣起,像夏日雷雨天在草地深处炸响的连环雷。一团火焰,又一团火焰。三个驯马师拉着套索滚下各自的马背,被白马拖拽着在草地上犁过,却都不松手。又有三个驯马师齐刷刷抛出手上的套索,把他们像石头般沉重的身体坠在各自的套索上,一起对付那孤胆英雄。冷铁的马嚼子穿过白马的嘴唇,缰绳也已套上,天光大亮,所有的人都看清眼前这匹马,熠熠生辉,仿佛神就住在它那一边。

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拉着马缰绳跃上白马优美的脊背,但他旋即像被利剑刺中一般滚落下来。另一个知难而上,被马闪电般地一踢,也跌下去了。

同伴的号叫唤起驯马师心中更大的野性。六根套索如死亡的绞索,把马拉翻在地。跃起,摔倒。摔倒,跃起。似乎一千次。嫣红如红宝石的血滴从衔铁口滴滴跌落。

即便这个时候,他心爱的白马依然睁着那双不染一尘的眼睛,它不知道不屈服的马儿在驯马师这里是不存在的。被驯马师捕获的马儿,只能站在他们一边。

白马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马被杀死,变成驯马师胃囊中的物质,马的精神将来到师的身体里,马的勇气、力气、无畏、不屈,这些都是驯马人看重的。宰杀烹食马肉的过程,也以欢庆的方式,男人举杯痛饮,女人载歌载舞,孩子为争一块马的拐骨扭打在一起。

奇异的肉香不可阻挡地冲进他的鼻腔,刺激他的眼泪滚滚。

他渴望得到马的头骨,哪怕他要为此和那个杀死马的驯马师决斗,他也不放弃这最后的机会。他想要珍藏它,像珍藏可以一生缅怀的爱情。

当夜晚的虫鸣被睡神宽大的袖笼收没,寂静的草原夜,只有他和他的马头琴醒着,如泣如诉。他恍惚看见白马驮着他驰飞,马鬃飞扬,状如飘雨,四蹄翻飞,色白如霜,使他耳后生风,鼻头出火。

爱情鱼

庄子在下雨起雾的日子也要去河里捕鱼。寒冷的冬日也不例外。

庄子总能或多或少地带些鱼回来。

庄子的鱼很少自家吃,不是慷慨地送左邻右舍,就是用盐浸了,用绳子穿了,挂到楼顶上去。庄子的妻子说,她压根儿就烦那股味道。

我搬来剧团的第二天,有人敲门。门没锁,就被撞开了一道缝儿,我看见了一兜鱼,再就看见了一张瘦的、表情温厚的脸。那脸说,我是庄子,给你送几条鱼来。

在不知多少次吃过庄子送来的鱼之后,也就认识了庄子的妻子梅子。梅子长得美。我感谢庄子的鱼,赞美梅子的美。我说庄子福气,娶了这样美的梅子。庄子笑声嘿嘿,脸上却无表情。我想,那要么是被赞美声宠坏了的极端的自信,要么就是一种与己无关的冷漠。

剧团冷清得门可罗雀。我这个编剧就整天练书法,写小说。舞美庄子仍是一日复一日地扛了渔具去河里捕鱼。

庄子在妻子的抱怨声里把鱼串到楼顶上去。那些晾干了的鱼随风摇摆,像经幡,像旗帜,又像是远逝的图腾。惹得附近的猫夜夜在楼顶上打架,把剧团冷清的夜吵闹得格外热闹。

一日,我去资料室找一份材料,在蒙尘的纸堆里我发现了一叠剧照,其中一张就是梅子,穿着古装,在舞台上。比台下的梅子瘦削一些,妩媚一些。我拃着灰手把照片装进了口袋。

那天吃饭时,我问导演老徐,梅子演过戏?徐导说没有。我让他看照片。徐导说,那是妙儿。我问妙儿是谁。妙儿就是妙儿。徐导给嘴里填一块馒头,再喝一口汤,咽下去,不理我。我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的嘴看。徐导被我看得不自在了,终于说:“庄子以前的女朋友,剧团的台柱儿……”从徐导那里我知道了妙儿是杭城人。妙儿嗜鱼,庄子爱妙儿。庄子每天给妙儿捕鱼熬汤喝。贫瘠的北方小城总算有这样一条丰饶的河做庄子爱的牧场。妙儿快乐的汤碗里涡着庄子的幸福。人家笑庄子是妙儿的影子。庄子说,妙儿是他的太阳。

妙儿在一次文艺调演后鸟儿似的飞走了。妙儿是一只丽鸟。良禽择木而栖。妙儿飞向更高的枝头。

没了太阳,庄子的天空是阴沉的。沉默中,庄子买了昂贵的渔具。捕鱼,成了庄子每天的课目……

多年后剧团去了乡下演出,庄子在如鸦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脸。那张脸如暗夜里的灯盏,照亮了庄子心中的黑暗。庄子带着那姑娘进城,团里人一片唏嘘,都说整个儿一个妙儿。

我后来再见梅子,就觉得她那张脸美得有些缥缈,仿佛是某一张脸的叠影。我知道这是我的心理在作怪。

倒是庄子,仍是平静地去河里捕鱼。或慷慨送人,或是把鱼用盐浸了,用绳子穿了,晾到楼顶上去。

那些鱼惹得附近的猫夜夜在楼顶上打架,把剧团冷清的夜吵闹得格外热闹。

我在这样一个被猫们煽动得充满了鱼腥味儿的夜里,忽忆起曾经看过的一首诗:

你走了以后

我把美丽的爱情鱼

养活在生命里

……

春风沉醉的夜晚

春风轻轻地吹,种子问蚯蚓:外面是什么?

蚯蚓说:外面是春风,春风召唤咱们到外面去。

外面什么样?也是这么黑吗?

不,外面亮得很……简妮在这个春风拂面的晚上,想起小学语文课本里的内容。

简妮从沙发上跃起,走到窗边。窗外黑了,但又能黑到哪里去?城市的夜晚,愈黑愈美丽。

二十四楼的阳台,春风荡漾,荡出简妮心上的涟漪,噗噗有声。

简妮渴望在这美好的夜晚和谁约会。爱情在别处,近水楼台月。简妮心里乱纷纷的。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既在虚无缥缈处,又能时时立足现实。

简妮想到的第一个人是索尔贝,她刚把一声“喂”送过去,电话里的索尔贝就能和简妮紧密纠缠,似两根在一起长了一百年的藤。等简妮腾出嘴巴问索尔贝此刻身在何处,答,刚下飞机,刚到印度。简妮差点昏厥。

春风轻轻地吹,种子问蚯蚓:外面是什么?

蚯蚓说:外面是春风,春风召唤咱们到外面去。

简妮想起阿丘。阿丘在第一秒就能接起电话,沉声说,在开会。简妮懊恼地把电话摔进沙发里。电话却响了,是休蝉。休蝉问简妮,在干吗?想不想出来?唱歌?喝酒?泡温泉?简妮轻叹。要是休蝉是索尔贝,是阿丘,该多好。可见人生处处缺憾,处处无奈无聊,简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顺带伸出了深深的倦意,假意说,白天工作累了一天,想早点歇着,不出去了。休蝉诺诺,休蝉总是诺诺,仿佛他的愿望永远都是透明轻薄到能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此刻的简妮只剩下气恼,索性关了手机。她下楼。站在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做几个简单的瑜伽动作,无效;又慢跑到广场上,她看见一群年龄参差的女人正在劲头十足地跳舞,风吹杨柳哗啦啦,千江有水千江月。简妮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舞者,她们或舞姿袅娜,或不那么袅娜,但都无限投入、无限激情,似乎身体里积攒了无限的力量要借此释放。简妮站在高台上观望,灵魂出窍,这使得那些舞蹈的人看在简妮眼里,如傀儡木偶。简妮想到索尔贝,想到阿丘,想到休蝉,一阵春风吹来,把灵魂送回到简妮身体里。眼前跳舞的人群再次活过来,简妮看见舞蹈的队伍赶过来、撵过去,向左、向右、向前、向后,退三步,进两步,原地旋转,停顿,向上提升身体,双手有节奏地击打,啪啪有声。简妮不觉笑出了声,她似乎能从每一个舞蹈的人的身上看出一些她们的隐私来。

简妮看见跳舞的人数还在一个又一个地添加,放在花台上的录音机,音乐从《月亮之上》到《荷塘月色》,从《卓玛》到《喀秋莎》,从《遇见》到《珍重》。天上人间,东方西方,相见分别。简妮自觉对音乐旋律的把握,以及身上的那些舞蹈直觉,完全能顺利混进这群跳舞的人中,她并不刻意去模仿这群舞者中谁的动作,而是迅速根据曲子的节奏独创舞步。探戈就探戈吧,那简妮跳的是一个人的探戈,收起,又放开,试探、挑逗,欲擒故纵。怎的又改街舞了?那好吧,如处无人之境,身不由己,身属自己。圆舞曲?简妮觉得自己是虚怀若谷,她把双手收于身侧、身后,点着舞步,旋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像受了伤的鸟儿挣扎着渴望到天上去。还是沙漠花朵遇雨,低眉是为了仰起更丰盈的脸?简妮的鞋子早不在脚上了,她的裸足在大理石的光滑地板上,贴紧又分离、飞起又降落,世界喧哗又静止,那些跳舞的人纷纷为她收拢手脚,停下来观她跳舞。人群慢慢围拢,围成一个人圈,只有简妮在中间,舞蹈。她向左,人群向左;她向右,人群向右;她向外,人群扩大;她向内,人群紧缩。从高台上看下去,那场面吸引人心生好奇。只有赤脚的简妮,却像穿着魔女的红舞鞋,难以停下她的舞步。

疲惫终于使得简妮停了下来,她躺倒在地上,收缩起双腿,用胳膊挡在眉前。她看见天上的弯月亮,那么近,又如此远,她听见人群里的笑声、喧哗声、掌声、赞叹声、议论声,如此近,又那么远。

人群终于散开了吧?简妮再次感到清新的、带着花香、草叶香气的微暖的春风吹在脸上、身上,使她有点幸福、有点疲倦、有点伤感地渴望睡去。她也许真的睡着了半刻钟。她忽然醒来,再次感受到身下地板的温热,简妮向四周尽力伸展自己的身体,把身体摊成一个“大”字摆在地上。

简妮在深夜回家,在电梯里待了很久,才发现她忘记按电梯楼层了,终于上到二十四层,打开自家的房门,手上拎着鞋子。客厅灯光璀璨,电视机开着,简妮看见她的丈夫老聃,摊手摊脚地打横在沙发上。洗衣房里的洗衣机嗡嗡有声。不知从哪天起,只要老聃出差回来,都会抢着把自己里里外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注水洗涤,而平时,老聃是绝不会洗他的哪怕一只袜子的。

听见简妮进门,老聃没抬头,闷声闷气地问,可否忘了他归来的日期?

简妮哧的笑一声:听说外面最近闹禽流感呢,你注意点很好。

简妮把鞋子在玄关处放下,边走边脱衣服,直接把自己送进了淋浴房。

惊 蛰

春江水暖鸭先知。岸上的春天,定是猫先知道的,和暖想。猫第一次叫春的时候,和暖在心里笑话猫:真不知羞,几天的猫娃,就知道叫春了!

猫是秋天赭石从江北外婆家抱来的,抱来时猫刚满月,赭石说猫是老二,猫妈头胎生,共生了仨。“头虎二豹三猫四鼠”,这猫英武呢,就叫豹子算了!和暖就“豹子”、“豹子”地唤猫,猫从蒿窝窝里抬起黑亮的脑袋,黑眸子盯住和暖的眼睛,赞叹一般地叫:“妙!”相见欢。猫与和暖似乎都很满意对方。现在,这个家的成员是赭石、和暖、叫豹子的猫和叫大白、二白、三白的三只鸭子。

转年的春天,赭石沿着门前那条弯弯的、开满黄的油菜花、紫的苜蓿花的花间小径走了。和暖看扛着背包行囊的赭石走在花径上,心里忽然涌上难于言说的惆怅。她知道赭石要走到汉江边,过江,再等一趟长途车载了他到火车站,再坐上火车,到那个叫康城的地方,去那里的一个建筑队当工人。

赭石只让和暖送他到家门口。赭石说,这样我就能记住你站在咱家门口等我的样子了,和暖。两人间的话,赭石总是说得软软的柔柔的,赭石的话和暖总是爱听的,这也是她在一大堆求婚的男人中单挑了赭石的理由吧。

“咱们的好日子刚开始,晚一年再出去,行不?”和暖问赭石。

“迟早要出去的。年轻人都出去的。”赭石说。

“趁现在还没孩儿,攒点钱,等咱有了孩儿,我就不出去了。”赭石还说。

和暖想也对。蓝水河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把孩子托给老人看管,而她和赭石的父母都不在世上了。

和暖出神的工夫就看见赭石的身子在一个转弯处一晃,不见了。和暖一阵心跳、一阵心慌,然后脑子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和暖又在柑子树下站了吃完一碗饭的工夫,知道站在那里再也看不见赭石,就退回到院子里。和暖要给自己找点活儿干,来止住突然空出来的这片空虚,使这空虚不再延展,毕竟她的空虚是有甜美的企盼来填补的,毕竟她和赭石共撑的这些日子是她想要的好日子呢。

大白、二白、三白在傍晚自觉归来,今天它们似乎也知道男主人外出不在家,没让女主人费一星唾沫就乖乖进了鸭棚。猫更是乖觉,猫在夜里该熄灯的时候跳上床尾,猫看了看和暖的脸色,见女主人没有呵斥自己的意思,就心安理得地把身子安置在那里了。和暖在夜里醒来,听着猫细细的呼吸声,感觉着脚底被猫身压着的分量,和暖会故意蹬一下腿,把猫蹬醒。偶尔月光入窗的夜晚,和暖看见月光在猫的黑毛衣上照出一片粼粼波光,禁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真是只俊猫啊!

现在,赭石走时开花的油菜结了饱满的籽,被和暖收获了、归仓了。在麦鸟一声紧似一声的叫唤声里,后坡的小麦也晒到院场上了。忙着收获的和暖除了干活,喂饱自己和猫鸭,就是把充满疲惫的身子再歇息过来,而一旦身体像吸足了水分的植物那样饱满舒展的时候,和暖会那么深、那么狠地想念赭石。

日子如庄稼地,种下什么,随后是穿越季节的等待和盼望,等待生长,盼望收获。当风把后坡上的槲树叶吹红了的时候,赭石还没有回来。和暖知道自己还要再等过一个季节,赭石回来会是临近年关。一年回来一次,蓝水河外出的人总这样,就像候鸟。

和暖在冬至那天开始给赭石做鞋,和暖以往没有做鞋的经验,她和赭石的鞋都是赶集时在蓝水镇上的商店买来的。

但是这个冬天,和暖那么渴望给赭石做一双鞋,她依赭石的一双旧鞋剪出鞋样,她要全部手工做一双布鞋给赭石。和暖坐在炕上给赭石纳鞋,把她的想念密密缝进针脚。她算计好了,无论多精细的手工,中间有多少耽搁,鞋都会在腊月里赶在赭石归来时做好。她要让带着自己手上温度的、柔软的布鞋去体贴赭石那双攀高走低的脚。

一天早上醒来,和暖发现下雪了。下雪是蓝水河的冬天罕见的,但是接下来雪天天下,一下就是很多天。这真是稀罕!和暖最初看见雪的欢喜慢慢变成了担忧,她担心大雪会阻隔赭石归来。那些天和暖天天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得知康城也在下雪,和暖就忧愁就睡不着觉。康城的天气时好时坏,和暖的心情也时好时坏。尤其是做梦梦见赭石被堵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和暖就会从梦中惊醒。醒了,就想赭石在外奔波,吃了很多的苦,自己没法分担,就自责、就落泪。

这个夜晚,和暖再次从梦中惊醒。伸腿蹬脚下的猫,发现猫不在。猫去哪里了?和暖从枕上抬头,同时隐约听见院墙上有响动,心上一惊,正疑虑间,就听见一声急促的猫叫,叫声惊得和暖在枕头上哆嗦了一下,猫分明是在叫春了,和先前一次比,猫的叫声简直算嚎。

和暖慢慢推开木格方窗,想要唤猫回来,刚把一扇窗推开,猫冲着身后的灯光更大地嚎了一声。没等和暖喊出声,一道黑亮的光一闪,猫跳上了墙,猫在墙头稍作停留,随即翻身到墙那边去了。

和暖呆了一呆,就看清雪花,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窗口泄出的那片光亮里,纷乱地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