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强者

出来混,就不是为了和平

一切都被荀彧不幸言中,袁绍集团内讧了。从八月到十月两个月时间里,袁绍手下的谋士将领们只干了一件事,勾心斗角。

许攸看不惯审配领兵,沮授又恨袁绍不用他的计谋,所以各不相和,不图进取。要命的是袁绍自己也心怀疑惑,不想进兵。这仗打得无趣。准确地说是没打起来。曹操等得不耐烦,叫弟兄们先盯着,自己竟回许都过冬去了。

在徐州战场,刘岱、王忠则开始了猜拳游戏。

猜拳的目的只有一个:谁先进兵。刘岱说,你先去。王忠说,你先去。刘岱说,我是主将,怎么先去?王忠说,那这样,我们一起领兵去攻。刘岱说,好了好了,抓阄好了,谁抓着谁去。

于是这场战争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由王忠打了头炮。因为他不幸抓着了“先”字。

王忠很快就成了关羽的俘虏。因为要论武功,关羽实在比他强出了好多。

事实上,关羽是可以让此人停止呼吸的。但他没有。关羽活捉了王忠,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关羽的武功,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刘备的焦虑与担心。

他不敢得罪曹操太深。

难得的是,张飞这一回也善解人意。在接下来某个伸手不见六指的夜晚,张飞智勇双全地活捉了刘岱。

刘备跟已然成了俘虏的刘岱、王忠摆事实讲道理,希望他们回许都好好转达他刘某人的善意。刘岱、王忠一听自己可以死里逃生,忙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声称愿为世界和平工作贡献自己的力量……

曹操却不想和平。

曹操以为,出来混,就不是为了和平。当然,真要和平,也不是不可以,必须满足一个条件。

他要拥有天下。人人都臣服于他。只有在此条件下,曹操才真心希望世界是和平的。

但此时,毫无疑问,他的心里没有爱,只有恨。

他把刀架在这两个回来报信或者说求情的人脖子上,随时准备让他俩离开人间。

孔融拦住了他。

孔融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解气,而是权衡利弊。孔融说,此二人本非刘备敌手,如果杀了他们,恐失将士之心。

因为,大部分将士都不是刘备敌手,他们会物伤其类的。

曹操认可了孔融的判断。

这是一种悲伤的认可。曹操本来想豪情万丈,一举拿下刘备的。没想到战事竟这般不顺。当然,即便如此,曹操的万丈豪情也没有消失,他要亲征,让刘备死。

孔融再次拦住了他。

不错,曹操亲征是很可怕,可现在时节不对。天寒地冻。孔融建议不如先派人招安张绣、刘表,等来年开春再打徐州比较好。

曹操一声叹息,为老天的不合时宜。

张绣没想到自己一夜之间成了绩优股。

左边是曹操的特使刘晔盛情邀请他加盟曹操共图大业,右边是袁绍的特使呈上书信要招安他。

这是一个两难选择。此二人,究竟谁的明天会更好呢?坐在襄城内愁眉苦脸的张绣茫茫然不知所之。

他拿不定主意。

谋士贾诩替他拿定了主意。贾诩拿主意的方式比较粗暴。他当着袁绍特使的面将其呈上的书信撕得粉碎,然后斥责他说,你回去告诉袁绍,自己的兄弟都不能相容的人,怎么可以容天下人?

袁绍特使面红耳赤地走了,张绣则目瞪口呆,他理解不了贾诩的决绝。

张绣以为,世间事留有余地比不留余地要好,因为可以周旋,可以给自己以退路。但是贾诩却认为,世间事不留余地比留有余地要好,因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贾诩的人生观是:给自己以退路的人,成不了大事。

张绣不解。他说,现在袁绍在兵力上比曹操强,手下谋臣武将很多,我们选择曹操,是不是一个错误?另外,曹操先前和我们有仇,他到底能不能容我等呢?

贾诩摇头,为张绣的患得患失。

贾诩说,看一个人的强大不能看现在,要看将来。同样,看一个人的强大也不能看兵力,要看人心。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叫名正言顺。我们从了他,那叫明媒正娶;另外,袁绍强盛,我们以少从他,他必然不以我为重,这样我们就很鸡肋。曹操虽弱,意外得我,那重视程度肯定超过袁绍。至于曹操先前和我们有仇,他到底能不能容我等的问题,其实不是问题。

为什么不是问题?张绣不解。

贾诩忧伤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仇恨,只有永远的欲望。人人跟着欲望跑。曹操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大家都别装,将自己装成圣人。

张绣听了,一时默然无语。但是默然之后是默许。他同意降曹了。

谁的青春有我狂

几天之后,已然降曹的张绣成了扬武将军,贾诩则被封为执金吾使。这听上去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但是当事人却不觉得黑色幽默。因为这样的时代,幽默是生活的常态,一本正经反而不正常了。

曹操继续志存高远。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刘表。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刘表不是张绣,他比张绣牛逼多了。不动一兵一卒仅凭口舌之利让刘表归顺曹操,平常之人不可为。

祢衡就是非常之人。

因为很多年前他就有非常之举。

当孔融向曹操推荐祢衡去说降刘表时,曹操并不以为然。非常之人他见多了,何况他自己就是非常之人。

所以,曹操安之若素。

但是很快,曹操就不安之若素了。原因是祢衡太不平常了。

祢衡见到曹操时仰天长叹:天地这么阔,为什么我见不到一个人呢?

曹操震惊了。

曹操身边的人也震惊了。他们是荀彧、荀攸、郭嘉、程昱、张辽、许褚、李典、乐进等。

他们都活生生地站在祢衡面前,祢衡却视而不见。什么叫目中无人,这就叫目中无人啊……

曹操阴沉着脸问他,我手下有几十人,都是当世英雄,什么叫见不到一个人呢?

祢衡:他们是英雄吗?我怎么不觉得?

曹操呵呵冷笑: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机深智远,虽萧何、陈平不及也。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不可当,虽岑彭、马武不及也。吕虔、满宠为从事,于禁、徐晃为先锋;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这些人,怎么不是英雄?

祢衡也呵呵冷笑:这些人确实是英雄,因为他们都有用武之地。荀彧可以吊丧问疾,荀攸可以帮别人看看坟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诏,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真是各有妙用不同啊,哈哈……

曹操继续阴问,那先生你呢?你是英雄吗?

祢衡睁大双眼,一脸无辜:这还用问吗?我祢衡那是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上可以致君为尧、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颜。是天地间一圣人啊!

满座哗然,每一个人都愤怒了。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只有曹操不愤怒。他只有杀机。就是在这一刻,曹操对这个叫祢衡的狂人起了杀机。

但是曹操不会亲手杀他。

一般来说,曹操亲手杀的那些人都不够让他愤怒,因为还有心情去杀。对于祢衡,他觉得自己亲手杀了此人并不解气。

他要慢慢消磨他。

祢衡成了曹操宴请宾客时的鼓吏。

曹操宴请宾客时,需要有人击鼓助乐。祢衡就成了这样的一个击鼓人。

祢衡似乎很乐意担当这样的角色。在曹操宴请宾客时,他倾情出演,将《渔阳三挝》击打得“渊渊有金石声”,令座上人听了感动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这是艺术的感染力,是祢衡个人才华的杰出体现。但曹操却觉得,此人败兴。

我请人吃饭,你故意把大家弄哭了,想报复我啊?!

更让他看不顺眼的是,祢衡故意衣衫褴褛,宛如一个乞丐。

便有曹操的手下叫祢衡换新衣,做人不要太败兴嘛。

祢衡这一回竟然听话换新衣了。

只是换的场合不对,在大庭广众之下换的。裸体而立,小弟弟都露出来了。

曹操的脸红了。那些他请来的尊贵宾客们的脸也红了。曹操觉得,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裸体而立的那个人不是祢衡,是他自己。

祢衡丢尽了他的脸。曹操找这么一个行为艺术爱好者给大家击鼓逗乐,这不等于暗示曹操脑残吗?

曹操怒了,忍不住呵斥他:庙堂之上,你不要太无礼了!

祢衡跟他斤斤计较,欺君罔上才叫无礼。我露出健康而清白的身体,怎么是无礼呢?

曹操跟他辩论:什么叫清白,什么叫污浊?你给我说清楚。

祢衡侃侃而谈:你不识贤愚,是眼浊;不读诗书,是口浊;不纳忠言,是耳浊;不通古今,是身浊;不容诸侯,是腹浊;常怀篡逆,是心浊!我是天下名士,却被你用为鼓吏,你这不是浑浊吗?

曹操几乎被击倒。击倒之后竟发现自己不是祢衡的对手。祢衡太有才了,这几个“浊”铺天盖地砸过来,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曹操到底是天下枭雄。他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你祢衡不是怀才不遇,常恨英雄无用武之地吗?可以,我今天就给你这块地,你用去吧!

曹操派祢衡往荆州为使,说服刘表来降。成功了,什么都有;失败了,什么都没。

事实上曹操这一招里暗含了借刀杀人的意思。一向自诩为礼贤下士的他都不能容祢衡的存在,心胸狭窄的刘表会让祢衡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下去吗?

所以,祢衡注定要死。死得巧妙,死得有价值。这个价值对曹操来说,就是继续成全他礼贤下士的名声。曹操相信,刘表肯定会杀了这个人。

祢衡出发。

这是一次寂寞的出发,却有人送行。

荀彧等人。他们是奉曹操之命在东门外饮酒送行,为一个狂人最后的离去高唱挽歌。所以这送行,就有了幸灾乐祸的味道。祢衡知道他们的幸灾乐祸,但他不以为然。

祢衡的一生,就是在幸灾乐祸中昂首挺立的一生。幸灾乐祸于他如浮云。

所以祢衡的心态是放松的。他一到现场就放声大哭,一如他曾经在曹操面前放声大笑一样。众人讶异于他的哭,祢衡说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我走在一片死棺材当中,怎么不哭?祢衡如此这般的比喻再一次激起众怒。这些曹操手下的高级人才纷纷自嘲说,我们是死尸,那你就是无头狂鬼!

无头狂鬼的意思已然很明确了,说的是祢衡去刘表处送死,将身首异处。

但祢衡心态极好,不以为意。他甚至在此时又大秀了一把口才,我是汉朝之臣,不是曹瞒之党,怎么会无头呢?!

不妥协的战斗精神真是处处坚持。

只是祢衡这一回没有料到,他攻击一大片的战斗风格彻底惹了众怒。这个时代人人争做曹瞒之党,不妥协者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便有人拔出刀来,要让祢衡现在就做无头狂鬼。荀彧制止了他们。

不是荀彧不想杀这个狂人,而是一切为了战略价值。祢衡的战略价值就是成全曹操不杀名士的美名。

不错,祢衡是个狂士,但狂士也是名士。

荀彧轻蔑地看着祢衡说:“量鼠雀之辈,何足汗刀?”你小小一个鼠辈,怎么配得上我用刀杀你呢?

荀彧没想到,他的轻蔑只延续了三秒钟。因为三秒钟之后,祢衡轻蔑了他。祢衡说,我是一个鼠雀,还有人性,可你们只能做虫子!

说罢狂笑而去,很有“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气概,只留下荀彧们站在那里傻半天。

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死了

刘表被侮辱了。

或者说他被祢衡冷嘲热讽了。但是刘表没有杀祢衡。

因为祢衡是曹操的特使。

倒不是刘表怕了曹操,而是他和曹操一样,爱惜自己的羽毛。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杀一个人是容易的,不杀一个人是很难的。

特别是在这个人得罪自己的情况下。

特别是得罪自己的这个人地位卑微时。

杀他只是举手之劳,不杀需要修为和忍耐。刘表认为自己很有修为,很忍耐。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刘表。

刘表把祢衡打发到江夏黄祖那里。和曹操一样,刘表也玩了一把借刀杀人。

不错,他是不想亲手杀死祢衡,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仇恨。刘表也要祢衡死。刘表认为祢衡是人世间不受欢迎的怪物,是个麻烦制造者,所以他需要一个终结者。

刘表以为,这样的终结者非黄祖莫属。原因是黄祖很粗很暴力。

祢衡的人生果然被黄祖终结了。

黄祖是带着醉意终结祢衡性命的。当时,两个人都喝醉了。对祢衡来说,喝醉酒不是一件好事。他在清醒的时候就经常口出狂言,喝醉后情况变本加厉。

黄祖问他,在你心目中,许都都有哪些人物啊?祢衡狂傲道:“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除此二人,别无人物。”呵呵,他连曹操都不放在眼里。

这下黄祖心里嘀咕了:我靠,不知道我黄某人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不妨让他说来听听。

事实上事情走到这个地步,祢衡已命悬一线。当然,转机也不是没有,只要祢衡说一句软话就成。

但祢衡这辈子是注定不会说软话的,何况还喝了一些酒。祢衡指着黄祖的鼻子嘲讽道,你啊,就像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

意思是指黄祖只是一个土人罢了,根本没有生命。

祢衡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再也不能说上更多,他失去了生命。黄祖用一把带血的刀血淋淋地告诉身首异处的祢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祸从口出”。

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死了。

一个乱糟糟的时代还要继续轰隆隆向前。

刘表却陷入了两难选择。因为袁绍也向他派出特使诱降。左袁右曹同时向他伸出橄榄枝,刘表陷入了先前张绣式的困惑。

刘表手下的从事中郎将韩嵩却觉得大可不必烦恼。他以为,一切取决于刘表有没有雄心壮志。有雄心壮志者,当以天下为念,趁着袁曹相争积蓄自己的力量,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无雄心壮志者择其善者而从之。现在曹操比较能用兵,天下贤俊多归于他,其势必先取袁绍,然后移兵向江东,到那时恐怕将军不能抵挡;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早归顺曹操。曹操肯定会重用将军的。

刘表听了,面无表情地说,就按你说的办。

韩嵩糊涂了。按我说的哪一条办啊?我给你的可是选择题,二选一。你倒好,给我来个模糊回答。

终于,在韩嵩的进一步追问下,刘表红着脸告诉韩嵩,按“重用”那一条办。韩嵩恍然大悟:刘表刘大将军,原来心中没有天下只有江东啊……

刘表的“芳心”

刘表的“芳心”需要有人传递给曹操。他准备派韩嵩去。

韩嵩却不敢去。

不是怕曹操,而是怕刘表。

因为,他不知道刘表的心。在这个世界上,人心是最微妙的东西,电光石火,瞬间万变。韩嵩担心,现在的刘表虽然心向曹操,但他真去了曹营时,刘表却又改了主意。

那样的话他的下场会很惨。

刘表向他拍胸脯保证,说他这颗心怎么可能会变呢?

韩嵩半信半疑地出发了。这次的出发为他的人生带来了高潮,史书上说,曹操“拜嵩为侍中,领零陵太守”。

韩嵩一夜之间成了韩太守。

当然了,曹操这么厚待韩嵩并不是因为后者建立了什么丰功伟绩,而是要给刘表一个暗示。心向红太阳的人,一定会得到温暖。未有微功的韩嵩尚且如此,你老人家那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曹操表错了情。

因为刘表误会了。当平步青云的韩嵩兴高采烈地回来向刘表讴歌曹操的丰功伟绩时,刘表的心里只有两个字,怀疑。

虽说怀疑是人的天性,人人都有怀疑他人的权利和本能,但刘表的怀疑却是“深刻”得一塌糊涂。

他竟然怀疑韩嵩和曹操里应外合,要顶了他的位置成为江东之王。

刘表的剑拔出来了,它带着刘表深入骨髓的怀疑,像条毒蛇一样要取了韩嵩性命。幸好这个时候蒯良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这才救了韩嵩的性命。

韩嵩的性命是保住了,刘表的怀疑却挥之不去。

作为挥之不去的一个证据,刘表拒绝降曹。当然刘表的拒绝比较暧昧。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就像他的人生,从来蔫呼呼,不肯一刀两断。

曹操愤怒了,准备兴师问罪。荀彧说,兴师问罪没什么,主要是时机问题。世界上的事,说到底是要讲时机的。时来才能运转,时运不济,干嘛嘛不成。现在袁绍未平,刘备未灭,而要用兵江汉,那就像舍心腹而顺手足,主次颠倒。可先灭袁绍,后灭刘备,江汉可一扫而平矣。

荀彧的话说得很正确,具有现实指导意义。曹操听进去了。

虽然他心有不甘,到底意难平。但人不可与时运争,那样太不济。这个道理,曹操还是知道的。

要野心,更要秩序

董承很郁闷。

刘备走了以后,他的郁闷就开始了。

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郁闷。但董承郁闷的对象不仅仅是刘备,还包括马腾。因为马腾见事无望,也屁颠屁颠地跑回西凉去了,只留下董承与王子服等几个少数派在那里壮志未酬、长吁短叹。

有一个人陪他们一起长吁短叹,吉平。

吉平是当时名医,治病那叫一治一个准。但他觉得这没什么。

吉平真正在意的是治人心。

他觉得这个世道,人心大大地坏了。真正心好的人不多。

董承算一个。他决定加入董承的团队,致力于让铲除曹操的事业。应该说,吉平作为名医,在技术手段上让曹操死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他精通生,更精通死。事实上,生死在他眼里就是一回事。不知死,焉知生,名医吉平在生死之间游刃有余,胜券在握。

但是曹操没有死。

曹操之所以没有死缘于他的一个特殊品质,多疑。

一个多疑的人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也可能会得到一些东西。这一回,曹操就得到了一件东西,情报。

情报来自于董承的家奴秦庆童。应该说,秦庆童刚开始并不想背主求荣,如果董承不痛打他一顿的话。但细究起来,董承打秦庆童也是事出有因。

因为他偷情了。

被偷者是董承的小老婆云英。世间事就这么诡谲难言,一连串貌似互不相干的事件连在一起,将一个天大的阴谋暴露在曹操面前。

曹操不动声色,看阴谋煞有介事地出演。他谎称自己头风又犯了,痛入骨髓,令吉平汤药伺候。

吉平的汤药里有毒,曹操不喝,而是平易近人地告诉吉平这样一个人间礼仪: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父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你为我的心腹之人,为什么不先尝一下呢?

吉平当然不敢喝,于是阴谋败露。

于是吉平被抓。不过对曹操来说,抓住吉平只是抓住了阴谋的尾巴,他要的是整个阴谋。

董承开始浮出水面。

建安五年的正月,吉平在被曹操严刑拷打之后惨死在董承面前。

虽然吉平誓死不招,但曹操并不需要他的口供。

很快,董承也死了。因为有物证。

衣带诏被搜出来了。董承因了这份衣带诏的面世不仅自己失去了性命,他的全家老小包括王子服在内的七百余人也一起停止了呼吸。

当然对曹操来说,最大的猎物此时还没有死。他就是汉献帝。

汉献帝看上去一脸无辜,即便曹操将衣带诏抖在他的面前,他也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字一样,一脸茫然。但是这个同志心里明白,一切大势已去。

刘备走了。马腾走了。

其他的都死了。他空顶着天子头衔,其实不过曹操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曹操也动了废献帝,更立新君的念头。这个念头倔犟地占据他的头脑,令其蠢蠢欲动。

但是程昱劝其不要骚动。程昱以为,任何时候,不要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现在遽行废立之事,天下必起兵端。这样对曹操来说,其实是不智之举。

程昱对曹操说,称霸天下,不仅需要野心,更需要秩序。不要乱了秩序。饭要一口一口吃,天下诸侯要一个一个收拾,让天子像个泥菩萨一样供着,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曹操只得依计而行。天子依旧是那个天子,但曹操却不再是原来的曹操了。他变得更加能忍,不图虚名,只要实惠。

哪怕这个实惠是预期的,是一张不知何时可以支付的支票。

但是,刘备却不可以放过。

如果说曹操曾经放走刘备让他站稳了脚跟,那他现在加倍的后悔。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真是如此吗?不可能。

因为天下英雄,从来是舍我其谁,独一无二。曹操准备出兵徐州,力克刘备。

程昱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刘备现在徐州,呈掎角之势分布,易守难攻,不可轻敌。况且袁绍屯兵官渡,心里常常想着许都。曹军一旦东征,刘备势必会求救于袁绍。袁绍乘虚来袭的话,怎么办?

曹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曹操知道一点,刘备是世之英雄,羽翼未丰的英雄。如果待其羽翼丰满再去攻他,那就不容易了。至于袁绍则不足虑。因为这个人优柔寡断,对我曹某人构不成威胁。

郭嘉赞成曹操的见解。郭嘉说,袁绍这人又笨又多疑,是把好事做成坏事的高手,而他手下的谋士又各相妒忌,确实不足忧。至于刘备,就像丞相说的,是世之英雄,羽翼未丰的英雄。既然这样,丞相不妨趁他新得军兵,众心未服,引兵东征,则一战可定矣。

曹操豁然开朗。是啊,对待羽翼未丰者,就是要及早出拳,稳准狠地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