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屠杀的前奏:从安乐死到种族清洗

德国犹太人的末日

在1941年10月第一次大驱逐的前夜,依然有16.4万犹太人在旧帝国处于边缘的生存状态。到那个时候,德国的犹太人是以前犹太人苍白的残存物,他们多数由被剥夺公民身份的、贫困化的、上了年纪的人组成,他们被集中在过于拥挤的德国主要城市的商业区里。能够工作的人都被强迫在毫无体面的环境下从事卑微的工作,同时,不能工作的人紧闭房门,生活在孤立和恐惧当中,门上必须清晰地打上“大卫之星”的标记。

但是,纳粹狂人不会到此为止的;他们一直在制定新的法规来进一步围猎犹太人。1939年9月,和犹太人赎罪日巧合,犹太人被要求放弃他们的收音机。不久之后,他们被禁止使用电话。随后的一个指令要求上交所有羊毛衣服和皮制衣服,留给他们的大多数是最破的衣服——这是折磨他们的人最想做的事情。正如我们已经所见,纳粹迫害重要的一部分涉及一个发展的进程,它就是毁灭他们受害者的尊严,使他们降低到看上去不如人的地步,也使他们更加容易接受糟糕的待遇,因为殴打或者折磨“非人”更加容易。犹太人每天被迫去从事最肮脏的劳动、最令人厌恶的任务,比如打扫厕所。柏林中心火车站的主管乐于指派犹太人打扫公共厕所,对他们发出尖叫:“你们犹太人一直在污垢中打滚,滚到屎堆里去吧。”同样是这个主管,曾经尾随在一位犹太工人后面监视他四处清理,并强迫他把别人的呕吐物用手捧走。

尽管有这种施虐的个人行径,德国人使犹太人丧失尊严的进程是有序和非个人的。事实上,这一行为的每一步都是按照官方的指令进行的。它是一个得到公开管理的、不断递增的贬抑和毁灭的进程。这使得一个一直需要政府规则和法令认可的民族,或者一个做出非同寻常事情的时候需要各种等级和头衔的官员认同的民族,更容易接受它。因此,甚至这一毁灭的进程必须以平稳和有序的方式进行。当这没有发生的时候,甚至彻头彻尾的纳粹分子都会感到不安。例如,党卫队期刊《黑衫队》的编辑写了一封生气的信给希姆莱的一位参谋,抱怨犹太人正在他编辑部附近遭到鞭打,一个驱逐犹太人的中心就位于那里。他指出他的雇员和埃赫出版社的雇员,包括男人、女人、外国人,都看到这一有损体面和让人羞耻的场景。这封信的作者赶紧加了一句,他的抱怨和人道主义的、感情用事的情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事情必须按照恰当的德国方式来进行,即采取有条不紊的、冷血的方式进行,同时这一方式保持和强化了纪律。这确实就是毁灭进程展开的方式。司法部剥夺了犹太人的公民权,职业交易所取消了他们的工作许可,市政福利办公室没收食品配给簿,住宅办公室不再为他们登记房产簿,注明“房主不明,迁往东部”。

官员们可能一直指望公众也去做他们分内的事情。例如许多德国人无拘无束、热切地参与了掠夺犹太人的房产和值钱的东西。这一行为在毫不羞耻和威胁的情况下进行。在德国的一些地方,尤其是施特赖歇尔统治的法兰克尼亚,许多犹太人直接受到腐败的纳粹党官员的打击,他们被迫“捐赠”他们的资产或者其他东西。许多德国人似乎对犹太人那里将会发生些什么的消息十分灵通,当犹太住户被驱逐的时候,他们就写信给盖世太保要求获得空出的房间。

1941年秋季,犹太人被迫在他们的衣服上戴上“大卫之星”。这一目的就是公开给他们打上叛徒和人民之敌的烙印。这一法规后面的推动力量是宣传部长约瑟夫· 戈培尔,他认为这是仁慈的卫生和预防疾病的举措,它阻止了犹太人感染德国人民。但是,公共的反应一点都不是这位宣传部长希望看到的。从犹太幸存者和诸如外国人客观的观察者的记录来看,犹太人受到的来自普通德国人的同情超过他们受到的侮辱。莱奥· 贝克回忆受到了比通常更为礼貌的对待。事实上,在公共场合无意能听到一些值得注意的言论,比如“你的标记是我们的羞耻”;或者“戴上大卫之星要比参加国防军更有勇气”。施佩尔回忆道,在总理府一次沉闷的午宴期间,戈培尔开始向希特勒抱怨柏林人,他承认,“我的元首,犹太人之星的引入产生与我们期望相反的效果。我们的想法是将犹太人从德国社会中排除出去,但是大街上的人并没有躲避他们。相反,人们到处显示出对他们的同情。这个民族还不成熟,它充满了各种愚蠢的感情用事。”

为了确保德国人在犹太人问题上显示更多的“陈述性”,这位宣传主管鼓动制定了一个新的条令,它由帝国中央保安总局颁布,规定表现同情或者和犹太人保持任何友好的关系都是一个要得到惩罚的罪行。为了进一步确保那些感情用事的德国人得到这一信息,戈培尔印制了专门的反犹太人传单,和食品配给卡一并分发给德国家庭。传单在封面上印有一颗黄星,并写有“德国人,这是你的宿敌”,警告犹太人已经激发起一场反对德国的战争,因此必须毁灭他们。戈培尔继此还在期刊《帝国》上发表了一篇著名的启示文章,标题为《犹太人都是罪犯》,它告诉公众犹太人因为犯有叛国罪,现在正得到公正的灭绝。

德国的犹太人现在处于驱逐和灭绝的边缘。对于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来说,氛围是超现实的。维克托· 克伦佩勒见证了这一时代奇怪的趋势。他娶了一个雅利安女人,生活在城市贫困的地区。克伦佩勒遭遇到同情奇怪地变化为不断增长的羞辱和贬抑。和普通人微小的善意一道,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损害尊严的查房行为。在此期间,克伦佩勒和他的夫人受到了恶骂、殴打和唾脸。一个官员嘲笑道:“为什么你们还老不死?为什么你们不打开煤气阀?”另一个官员殴打他的夫人,尖叫道:“你这个犹太婊子!为什么你和一个犹太人结婚?《塔木德经》说每个非犹太女人对于犹太人来说都是婊子。”尽管有这一切,克伦佩勒依然坚持认为:“我是德国人,我没有选择它,但我也不能把它扯掉。”为了回应他朋友的恳求——他必须在犹太人唯一的地点耶路撒冷成为犹太人,并在那里做犹太人的教师,克伦佩勒说:“我是德国人,我不可能成为其他东西。国家社会主义者不是德国人民;今天的德国人不代表整个德国。”

1942年6月,克伦佩勒列举了31条反犹太人法令的清单,他认为对于他和其他纳粹德国的受害者来说,这一清单使生活成为活生生的地狱。它们包括禁止在晚上八点以后外出;禁止拥有自己的房子;禁止拥有收音机或打电话;禁止购买或者订阅报纸;禁止进入剧院、电影院、音乐厅或者博物馆;禁止驾驶交通工具或者乘坐公共汽车;禁止购买雪茄或者香烟;禁止购买鲜花;禁止进入理发店;禁止拥有打印机;禁止养狗、养猫或者养鸟;禁止进入公园;禁止从公共图书馆借阅图书。

无需惊讶,鉴于这些压迫性的环境,许多犹太人放弃了,自杀了。一种大家喜欢的方法是服用过量的佛罗拿安眠药。一位幸存者注意到那么多人因为恐惧自己的生活而自杀是多么奇怪。许多人依然相信这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不可能把握伟大的德国文化矛盾背后的原因,这个矛盾涉及为何产生了巴赫、贝多芬、歌德的民族现在崇拜希特勒、希姆莱和戈培尔。据估计大约有一万犹太人自杀,因为他们发现没有未来,并且预料到会被纳粹消灭。

德国的犹太人集中在城市公寓强迫集中居住之后,面临着很快被驱逐到东部。第一波驱逐浪潮发生在1941年11月。德国犹太人的末日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回顾这些驱逐的历史学家依然惊讶于为何它们执行得如此顺利。历史没有记录下来任何大的阻难或者中断。无论犹太人还是德国公众都没有对毕竟是可怕罪行的开端引起什么大惊小怪。像其他地方一样,历史学家在这里不得不停顿下来提醒自己:受害者像北极旅鼠一样的行为不能归咎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大多数犹太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命运。纳粹聪明的掩饰是毁灭进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不知不觉地支持这一进程的犹太领导人和组织的依赖也是如此。这解释了这样一个事实:国家协会顺从地执行了纳粹的指令,它天真地认为犹太人会发现由他们自己的人来处置会舒服得多,因为他们会比纳粹要显示出更多的情感和友善。一位幸存者后来惊讶于在驱逐过程中体现的坚忍接受和平稳运作的特性。

令我惊讶的是犹太自治最高行政机构的自我克制和坚忍平静,他们让自己被国家社会主义管理当局逼迫进入驱逐工作当中。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犹太社区和犹太机构的100名雇员被召集到一个会议室,从德国人给他们的材料中,根据职业和年龄,集合出一张有序的清单。

犹太人自己组织驱逐的进程就会更加人道的假定,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想法,因为它只是哄骗犹太人产生一种错误的安全感。纳粹理解的只是力量,没有其他。一个剧烈的和集体的抵抗行动可能会产生争执。莱奥· 贝克的一位朋友与圣雄甘地有一次会谈,其间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了抵抗纳粹的暴政,德国的犹太人应该做什么呢?甘地建议集体自杀,这会震惊文明世界的良心,并且用富有戏剧性的力量战胜纳粹的邪恶。但是这样的想法完全与贝克救人胜于毁人的信念相冲突。贝克也反对积极的抵抗,认为它是无效和弄巧成拙的。1942年5月抵抗出现了。一个由赫伯特· 鲍姆和玛丽安妮· 科恩领导的犹太人抵抗团体,试图烧毁柏林的被称为“苏维埃天堂”的纳粹仇恨展览会。这个团体给展览会点了火,但只形成了小的伤害。不久,盖世太保抓获了包括鲍姆在内的领导人,鲍姆受到了可怕的折磨,同时盖世太保还围捕了数百名无辜的犹太人,包括莱奥· 贝克和国家协会的其他领导人。贝克后来传话给没有被逮捕的不同政见者,他们应该停止自欺欺人的抵抗行为,因为它们会使犹太社会处于危险境地。当然,贝克的请求完全是无效的,因为纳粹无论如何都想要粉碎犹太社区,因此无论是贝克的消极办法还是鲍姆的积极抵抗都没有任何差异。1943年1月27日,盖世太保将贝克带走,送入特莱西恩施塔特。从那一天起,德国犹太人正式的末日降临。

一些犹太人幸存下来,其中的一些人在集中营里找到了生存的意志,侥幸逃过了死亡,一些人躲进德国深处和其他地方藏了起来。尽管一些家庭依靠地下生存状态作为一个单元也设法生存了下来,但大多数活下来的人是单身的。英格· 多伊施克龙和她的母亲完全通过运气和勇敢的德国人帮助存活下来,这些德国人冒死提供了庇护所和支持。其他生存者有曾经是教师的路德维希· 科尔姆,他和他的妻子斯特菲、小孩子苏西经受了数年艰难的经历,设法幸存下来,这多亏许多富有勇气的德国人,他们勇敢地面对无所不在的盖世太保的恐怖。1.5万犹太人配偶当中有许多是异族通婚的,比如维克托· 克伦佩勒,他们也幸存下来。1943年2月27日,几百名异族通婚的犹太人被带离他们的家园和工厂,送往即将实施驱逐的集中地点。这一“工厂行动”激发了唯一一次坚定的公共抗议,大约300名被逮捕的受害者的配偶在柏林的玫瑰大街发动了公开示威,最终成功地迫使受惊的盖世太保释放了他们的配偶。

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犹太人不得不照料自己,并依赖于个别自愿反抗纳粹暴政的德国人的友善和勇气。在通常情况下,可以说能够产生影响的德国主要机构——教会、大型企业、武装部队的领导人——完全没有聚集起阻止纳粹犯下的残暴之罪所需要的勇气和信念。由于缺乏这样的反对,抵抗留给了小规模的和私下的网络,它们冒着风险,要么把个别犹太人隐藏起来,要么帮助他们逃避纳粹特定的逮捕。尽管帮助犹太人的人数相对很少,但是它并非完全没有意义。马克斯和伊内斯· 克拉考尔夫妇在他们获救后组合了一张救助者的名单,它包括柏林、波美拉尼亚、符腾堡的教会教区,这证明在德国两大教会的体制领导层可能已经失败的时候,一些个别的神职人员并没有如此。相当多的神职人员公开地对抗纳粹,并显示出与他们的犹太人邻里的团结。其中一位是柏林的新教教会牧师海因里希· 格鲁贝尔,他公开认同莱奥· 贝克。两个人成了好朋友,并同时遭到盖世太保的逮捕。当盖世太保官员只给格鲁贝尔提供一张椅子的时候,他拒绝了。他说:“假如莱奥· 贝克不能坐下,我也不会坐下。”格鲁贝尔是唯一一位公开为犹太人辩护的神职人员。用莱奥纳德· 贝克尔的话来说:“他组织了对纳粹的反抗,将犹太人藏在教堂里,公开为他们祈祷,和他们一起进入集中营,在充满威胁的纳粹官员面前和犹太人站在一起。”

当然,这些努力是十分无效的,也是为时已晚的。直到1941年至1942年,纳粹的恐怖体制已经十分广布,难以打破。人们也把注意力集中在战争,几乎对他们当中一个微小的少数人群体正在发生些什么,或者对东部的犹太人正在发生些什么的传闻,都没有太大的注意。盖世太保深深地嵌入德国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它一直依靠着数千个告密者,他们自愿为最些微的利益告发德国人和犹太人。因此,那些在逃的犹太人不仅恐惧盖世太保,也恐惧数以千计热切的告密者。在犹太人当中甚至也有告密者,也就是所谓的犹太打劫者。他们为盖世太保工作,告发他们自己的人,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施特拉· 戈德施拉格,她用数百个犹太人挽救了自己可怜的皮囊。

鉴于制度性的对纳粹主义罪行反抗的大规模塌陷这一事实,毋庸惊讶,试图与之抗争的个人很快就沉默不语了。克劳斯· 邦赫费尔的夫人讲述了一个她是如何从市场回家的故事,她为自己感到十分骄傲,她把自己所听到的在东部对犹太人犯下的暴行告诉了她持怀疑态度的邻居。克劳斯· 邦赫费尔没有表扬她,而是严厉地训斥了她。他告诉她专制政权就像一条蛇:“假如你踩了它的尾巴,这就是你所做的,它就正好来咬你。这无助于任何人。你必须去打它的头。但这一点你没有能力,我也没有能力。”

克劳斯· 邦赫费尔感到打击纳粹九头怪蛇之头唯一的选择是说服将军们,他们必须用政变推翻希特勒,假如没有来自上层的力量,在德国什么也不会发生作用。但是,将军们并没有比教会的高级教士、大企业家、杰出的学者、高级的公务员显示出更多的勇气。到希特勒向犹太人全面攻击的时候,德国民众实际上已经放弃支持任何团体了。正如牧师马丁· 尼穆勒尖锐指出的,没有人真正坚持下来抵抗:

最初,纳粹分子追逐犹太人,但是我不是犹太人,因此我没有反对;然后他们追逐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因此我没有反对;然后,他们追逐工会主义者,但是我不是工会主义者,因此我没有反对;后来他们追逐我,已经没有任何人留下来反对了。

注 流行的医学和卫生学杂志发布了许多图表,它们显示了以牺牲健康人为代价,维护这样的病人的生命是多么的昂贵。学校教科书在讲解数学问题中,为了教学的目的,采用了为精神疾病患者无节制的健康成本。罗伯特· 普罗克特在其《种族卫生学》一书中引用了下面的一个数学问题:每造一个精神病院需要600万帝国马克。把这一数额用于一个精神病院,假如每一单元的建造费用是1.5万帝国马克,那么可以建造多少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