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渊步步为营夺长安

“文皇传嗣后主,假权杨素,亡国丧家,其来渐矣。民怨神怒,降兹祸乱。致天之罚,理应其宜。世袭唐公,领河东讨捕使、太原留守李渊寝寐不安,欲匡复正义、扶助神器,因兴义兵行勤王故事,废旧帝立新帝。即日起建太原大将军府,置三军,所属郡县悉随襄助。”

这是李渊为起兵所写的檄书。

历史的章法有迹可循,每个朝代都有每个朝代的野心家,他们对于时局,都有着精准的判断。不管是起义失败的杨玄感、李密,抑或是刘文静、裴寂、甚至于刘武周他们,都意识到了隋朝大势已去,因此,他们果敢出手。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这些英雄,无不想在这个乱世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或为摆脱困境,或为逆转命运,或为荣华富贵……当然,更有想取代隋朝,成就自己的霸业的。

取代隋朝,李渊父子从晋阳开始。既然晋阳被隋炀帝称为“龙兴之地”,那么,他们就要打破所有带有隋炀帝特征的东西,然后赋予他们李唐特征。

晋阳的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着改变,润物细无声地。

隋炀帝在太原的“后宫”——晋阳宫,成了李渊的指挥中心。那曾经高高挂起的,带着脂粉气的“晋阳宫”三个字,也被“大将军府”四个字替代了。那弥漫着脂粉香的温柔之乡,渐渐散发出了野性的味道……

晋阳宫里,妖娆妩媚的女人们,除了几个被李渊、裴寂挑走做了他们的妾外,其余的全部放了。看着倾巢而出,四散而去的美人,看着那些或双眼含泪,带着留恋,或憎恨离去的美人,李渊内心虽也心猿意马,却也只好看着她们的背影在心里“怜香惜玉”。

裴寂曾建议李渊留下这些女人,等以后坐稳江山后,充实后宫。李渊拒绝了,他清醒地认识到,此时需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和当今皇上完全不一样的人,只有这样,他才会获得那些反对皇上的人的支持。

他,需要一个好名声为他的谋反正名。

隋炀帝重修晋阳宫,劳民伤财,百姓哀怨痛骂,李渊呢,把晋阳宫的妃嫔宫女解散,正好迎合了百姓的心理,对他们之后的发动兵变大有好处。其实,建议这么做的,不是李渊,而是李世民。

李渊当时虽有不舍,却觉得儿子说得很有道理。和天下相比,这些女人又都算得上什么呢?一旦他坐上皇位,天下都是他的了,天下的女人,能不是他的吗?

李渊打着“废昏立明兴义兵”的旗号,在太原的兴国寺前设坛誓师,发表演讲,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在众人面前承认他要起兵。虽然,起兵准备早已进行,可对“起兵”二字,李渊一直躲躲闪闪。

誓师大会非常成功。李渊做得煞有介事,那私底下曾做了无数次彩排的演讲,被李渊的声情并茂,搞得像即兴演讲。他爱天下苍生,对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很是同情,为因连绵战争在战场上死去的将士惋惜,对当今皇上的昏庸无道很是愤怒……

没有反对的声音,有的只是群情激昂。

在这场数万人的誓师大会上,李渊列举了隋炀帝的很多罪状,那种种罪状,仿佛告诉众人,再不推翻他,天理不容;那种种罪状,是百姓们深恶痛绝的,恨之入骨的。就这样,以人民的名义,李渊开始了他坐上皇位的伟大征程:举义兵、入长安、立隋室、篡位建国……

第十二节 李渊自封大将军

(1)

公元617年6月9日, 承庆殿气氛热烈而肃然,那曾经带着暧昧,泛着脂粉香的屏风,被带着斧形花纹图案的屏风所替代。那一个个斧形花纹,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已不再是女人的温柔乡,而是男人的血腥战场。

青铜熏炉里燃起的袅袅轻烟在空气中飘荡,礼乐声响起,大门推开,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裴寂、刘政会、长孙顺德、刘弘基、阿史那大柰、温大雅、柴绍等一行人昂首阔步而来,走到大堂中间,他们自然分成两排,笔直站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知道,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来了,以后若反隋成功,夺得天下,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将是开国功臣,有着至高的荣耀。

李渊的兴奋不言而喻,被皇上表弟压制的年代结束了,从此刻起,他将要和表弟争夺天下了。他内心激情澎湃,即使在竭力压制,却也能从他不同于往日的动作中发现。

昂首挺胸,迈着方步,像阅兵似的,李渊一步步从两排人的注视中走过,走到中间位置,站定。在从两旁的每个人的脸上扫视一遍后,他说:“起兵在即,在这个良辰吉日,就让彦弘把檄文念给大家听吧!”

温大雅出场了,他缓缓从队列中出来,因过分激动,显得有些拘谨,手里的檄书是在誓师大会上李渊念过的,温大雅烂熟于心,此时再念,听到的人依然激动不已,热血沸腾。

“文皇传嗣后主,假权杨素,亡国丧家,其来渐矣。民怨神怒,降兹祸乱。致天之罚,理应其宜。世袭唐公,领河东讨捕使、太原留守李渊寝寐不安,欲匡复正义、扶助神器,因兴义兵行勤王之事,废旧帝立新帝。即日起建太原大将军府,置三军,所属郡县悉随襄助。”

这封檄书虽由刘文静执笔,但却是在和李渊、李世民、裴寂三个人的反复磋商、反复推敲之下写的。温大雅再念时,在场的所有人,仍然觉得在这个民怨神怒的时代,他们担负着“匡复正义、扶助神器“的责任。在这个国家危难之际,他们必须出手,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檄文内容很好地反映了李渊的政治策略:不反隋,反皇上。不反隋可避免一些隋朝同情者的反击;而反皇上则可以获得那些反隋力量的支持,一举两得。

此策略反映了李渊父子及他们集团的智慧,在起兵的关键时刻,他们必须笼络各方人士。

全国各地起义不断,如果他们能将一切中间力量拉到他们的阵营,为他们所用,同时少树一些敌人,争取更多的力量支持才是上上策。此做法虽不够果断,但却也是中庸之道,能左右逢源。

实际上,也正是他们这种循序渐进的中庸之道,才让他们的起义之路变得没有那么多波折。

在温大雅念完后,李渊示意其回归队列,然后又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略过,大声说:“既然大家觉得我身为大隋唐公,必须承担这个责任,拥护我为大将军,那么我也就勉为其难,为朝廷尽一份力。”

“大将军!大将军!”几个人大声喊,虽然在场的人不多,但声音却足够洪亮有力。

这已经是李渊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欢呼了。在面对数万人的誓师大会上,李渊同样听到了那荡气回肠的拥护声。

“现在……”李渊做了一个让大家安静下来的手势,又冲温大雅说,“彦弘,你把对各位的封赏也念给大家听吧!”

温大雅再次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这次就熟练多了。他拿起另一张纸,念了起来:“李建成,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帅左军;李世民,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帅右军;李元吉,镇北将军、太原留守,留守晋阳宫,负责太原事宜;裴寂,长史;刘文静,司马;唐俭、温大雅,记室;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户曹;长孙顺、刘弘基、阿史那大柰,统军;柴绍,右领军府长史……其余文武,随才授任!”

“谨遵大将军令谕!”众人施礼道,各个眉开眼笑,这样的封赏,没有人不开心。

李渊又是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说:“大家还是随意一些的好!如今我们的将军府有了,大家各自的官职也都确定,下来说说最关键的了:我们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

李渊抛出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让大家回答,只是为了强调此事的重要性。在他又将眼神从两排人中扫过之后,这才又大声宣布:“第一,迅速传檄文到各郡县。这件事由彦弘负责。”

众人轻声议论,等那议论声停下来后,他又说:“当然,将檄文传到各郡县后,还要注意他们的反应!”

李渊是个不允许有任何纰漏出现的人,不过也正是他的谨慎,才让他从一堆起义者中脱颖而出,进而夺得天下。

温大雅上前一步说:“遵命!”

“第二,整肃队伍,为南征做准备。这件事,就由大郎和二郎负责吧!”李渊看了看李建成和李世民说。

李建成和李世民上前一步接令。

“最后一件事,开仓放粮,与民同乐!这件事由裴监负责!”

李渊说完,又是稍作停顿,像是怕大家不理解,又解释道:“这么做的目的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这也是李渊他们几个人商量好的,是笼络人心的最好方法。在百姓的饥荒之年,做这样的事,无疑可以让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不用说,一听开仓放粮,整个太原城都沸腾起来了。李渊的起兵,是反隋还是反皇帝不反隋,在他们那里,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谁说不是呢?对老百姓而言,谁做皇帝,谁得天下,他们做不了主,也不愿意做主,他们只希望他们吃饱穿暖,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得民心者得天下,李渊和李世民都信奉这个,这最终也成了李世民治理天下的宗旨。

第十三节 巾帼不让须眉

(2)

李渊在晋阳起兵时,他在长安的三女儿李秀英——李渊和窦氏的女儿,柴绍的妻子,也没闲着,她正一边逃避隋军的追捕,一边女扮男装自称李公子,去武功县的建子沟变卖李家产业。不是为了逃命,也不是为了自用,而是为了招兵买马。

既然是李渊和窦氏的女儿,自然也遗传了他们的谋略和远见,她将变卖家产所得,先拿出一部分赈济灾民,这让她笼络了不少人心,不用鼓动,便有很多人投靠她,使她的募兵顺利了很多。

有着父母的谋略和胆识,李秀英在父亲起兵时,巾帼不让须眉,拉起了自己的队伍。

李渊起兵前夕,李秀英和丈夫柴绍接到了李建成送来的急信,称父亲要在太原起兵,让他们速去太原集合。因为有些家事没处理,李秀英夫妇便没有跟李建成他们一起走,想推迟一两天,谁料等他们处理好家事,想要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通往太原的交通要道,隋军已经设立了卡哨,且在他们住处,安排了盯梢者。

“只要他们不离开柴府,就不要动手!”镇守京城的代王杨侑因和柴绍私交甚好,并不想过分为难他们。只是想将他们困在长安,好在李渊攻长安时,作为人质。

在柴府,他们还是能够随便走动的,不受限制,可眼看离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日期越来越近,柴绍急了,对李秀英说:“你父亲起兵的日期马上就到了,我们再不去就赶不上了。可我们一起走吧,目标太大,肯定走不出城的。即使走出去了,又会被追杀,纵然能躲过追杀,也可能绕了远路而错过了助你父亲起兵一臂之力的机会,怎么办才好呢?”

李秀英沉思片刻说:“这样吧!咱们分头行动!我在前门掩护你,你带一些身手好的从后门离开,父亲那里需要你们男将,我一个女人,躲起来也方便!”

柴绍先是不同意,但架不住李秀英的催促,也便同意了。其实,对于自己的这位妻子,柴绍还是放心的,论胆识、谋略,甚至身手都不逊色于他。于是他反复叮嘱一番后,同意了。

晚上,李秀英假装在正门处训斥一个家奴,以便转移盯梢者的注意力,而柴绍则带了一些人,趁着天黑,从后门离开,沿小路赶去太原,支援李渊去了。

柴绍走了后,李秀英也随即召集家奴,告诉他们,父亲在太原起兵,自己的夫君也去了,如今留在府里很危险,一旦隋军发现她的夫君逃跑了,一定会来抓他们的。

“这里有一些银两,分给大家,你们还是趁天黑赶快离开,越远越好!”李秀英说。

李秀英素来对家奴很好,一些家仆拿着银两,趁夜色从侧门悄悄溜出去了。可还有几个人怎么都不走。李秀英催他们,说自己也要逃命,顾不上他们,这才又有几个人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我们不走,打死我们都不走!”贴身丫鬟红儿和小菊死活不走,李秀英再催她们,她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我们不走!不管夫人去哪儿,我们都跟着!”红儿说。

“对!是死是活都跟着夫人。”小菊也说。

“你们还这么年轻,跟着我很可能会被抓,被杀,你们就不怕吗?”李秀英问。

“不怕!只要跟夫人在一起,让我们干什么都行,就是死,我们也要和夫人死在一起,在阴间也要服侍夫人!”红儿流着眼泪说。

李秀英犹豫了,她也舍不得她们,虽然她们是主仆关系,可在她心里,红儿和小菊就是她的亲姐妹。

“小菊,你呢?”李秀英问。

“小菊的父母都不在了,夫人就是小菊的父母!”小菊说完,声音哽咽起来。

红儿和小菊都是她嫁给柴绍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平素感情很好。此时就是让红儿和小菊离开,她们又能去哪儿呢?再说了,她们这么离开,她也不放心,于是便说:“好!那从今往后,咱们就不再是主仆关系了,是姐妹关系!你们以后也不要叫我夫人,叫我姐姐!”

红儿、小菊连连说不敢,说她永远是她们的主人,一辈子的主人。李秀英生气道:“如果你们还要夫人夫人地叫,那就赶快走,不要跟着我!”

红儿和小菊这才答应,改口叫李秀英姐姐。

李秀英刚答应完,只听一个声音响起:“还有我,我也愿意陪夫人上刀山,下火海!”

李秀英一看,是他们的家僮马三宝。马三宝在柴府很久了,父母双亡。

马三宝身手好,马上功夫过硬,坐在马上甩起马鞭来,沾者即死,所以很受柴绍的赏识,一直以来,马三宝也是鞍前马后地跟在柴绍身边,充当着柴绍的贴身保镖,这次柴绍离开,却将他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保护妻子李秀英。

李秀英知道,此时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可一想很可能会连累他,便问: “有可能会连累你被捕被杀,你不怕吗?”

“我的命都是大人和夫人给的!还怕什么呢?自进府的那刻起,我的命就交给大人和夫人了!”马三宝说。

“好!那你们几个人收拾一下!”李秀英说完,突然又说,“三宝,你给我们三个人找几件男人的衣服!”

马三宝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了,答应一声去了。

“要男人衣服干什么?”反应有些迟钝的,胖胖的小菊问。

“真笨!夫人——哦,姐姐是想让我们男扮女装,这样就不会被抓了!”红儿说。

菊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秀英是想男扮女装,这样目标会小一点,也不容易被隋军认出来。

在和红儿,小菊换上男人衣服后,李秀英和马三宝、红儿、小菊各牵一匹马,趁着天没亮,悄悄从后门出了府,走到安全地带,马三宝问李秀英。

“夫人,我们现在是要去太原吗?”马三宝虽然人在长安,但心却早就去了太原。

李秀英已做好了打算,摇摇头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事要做!再说了,我们不能这么空着手去呀!要去,也要带着礼物去!”

说完,李秀英一扯马缰绳,马飞奔起来。

“送礼?送什么礼?”小菊还在喃喃,却发现马三宝和红儿已经拍马追上去了,急得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也催马飞奔起来。

李秀英说还有事情要做,就是想去武功县的建子沟村。原本她和柴绍商量好要一起去的,可柴绍去了太原,也就只好自己去了。建子沟村有他们李家的老宅,虽然久不住人,但那里的人都知道李渊、窦氏和李世民。李秀英想借助这个地方招兵买马。这是在得知父亲要起兵时,已有的想法。

李秀英的计划是:自募一支队伍,从长安一路去往太原,在路上可走一地募一地,到了一定的规模,还可以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给父亲进攻长安铺路,中途也可以和父亲的起义军汇合。

武功县建子沟村,是李世民出生的地方,当年,他和母亲窦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和村民的感情也很好,所以当李秀英说她是李世民的哥哥,父亲李渊和弟弟李世民在太原起兵,让他来这里募兵时,村民们都很支持。

仅仅用了三天,李秀英便募得几百人。怕隋军追过来,她没敢多耽误,和马三宝他们带着这几百人向太原方向赶去。在去太原的路上,当李秀英脱去男装,换上女装时,那些兵卒才知道,他们的头领是一位美娇娘,对她也就更加佩服了。

一路上,凡遇到有反隋起义军,李秀英都要游说,说服他们加入自己的队伍,那些人一听她是为李渊在募兵,知道唐公大名的他们,也都纷纷投靠了她,她的队伍在慢慢壮大。

(3)

李秀英身佩越女剑,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带着她的近千名所募兵卒,一路往太原方向行进,走到每村每寨都会时不时地发表一通演讲,讲父亲李渊为何要起兵,讲当今皇上是多么不得人心,不知不觉中,队伍在扩大,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座大山脚下。

李秀英勒马停下,眯眼看着前方,前面是悬崖峭壁,峭壁下有一条小路,很是险峻,窄得仅能容下两个人并行。

“夫人,前面就是黄石寨了……”身旁的马三宝还没说完,李秀英便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黄石寨?”她瞪大眼睛,“是匪首胡商何潘人占领的黄石寨?”

马三宝点点头说:“正是此人!”

何潘人是西域人,曾是云定兴的副将,因违反军规被处置,一怒之下便拉人上山做了匪首。

“此人功夫了得,手下也有好几万人!咱们从这里过时,一定要小心!”马三宝又说。

马三宝的意思是,悄悄过去,千万别让何潘人发现,要是被他抓上山就麻烦了,不仅去不了太原,很可能连命都会送掉的。他不知道,李秀英听到何潘人这名字时,想的不是会不会被抓,也不是会不会丢命,想的是,如果能将何潘人收编,那何潘人的几万人马,加上他的上千兵卒一起响应父亲起兵,不是给父亲的最好礼物吗?

“我要去见这个人!”李秀英突然说。

“什么?谁?夫人要去见谁?”马三宝没听明白。

“何……潘……人!”

李秀英一字一顿地说出“何潘人”三个字,马三宝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结巴着说:“夫人!您……这……这……这可不行啊!听说这何潘人讨厌任何军队,除了老百姓,他看谁都不顺眼,不管是隋军还是起义军,他一概看不顺眼……”

“他就是因为违反军队军规,才一气之下拉人上山的,我知道!”李秀英对何潘人并不陌生,他曾听夫君柴绍说起过。她记得,柴绍和她说起何潘人时还说,“可惜了!当土匪可惜了!”

“夫人既然知道,我们还是……”

马三宝还没说完,便被李秀英打断了。

“他因违反军规,不得不离开隋军,他恨的是隋军。”李秀英笑笑说,“别忘了,如今我父亲在太原是起兵,是隋军的对头。说不定何潘人还希望我们打败隋军,替他报仇呢!何况,我看中的是何潘人手底下的那些人!我不能让这些人白白浪费在山头当土匪,他们应该为我们所用,更不想让他们被别的起义军收编,很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了。”

李秀英那时候已经开始考虑父亲拿下天下后的平乱了。

马三宝还是再三劝阻,可李秀英根本不听,她决定了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李秀英先吩咐队伍安营扎寨休息,然后骑马准备单独去会土匪头子何潘人。马三宝急了,拦在了马前。

“夫人,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这太冒险了,听说这何潘人为人凶狠毒辣,您去了可是凶多吉少啊!”

马三宝想说,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自投罗网,还不被那何潘人绑了做压寨夫人?

“做什么事不是冒险呢?我父亲在太原起兵,那不是冒险吗?有时候做事是需要去冒点险的,特别是在这种时候!何况……”李秀英看着马三宝,“我的父亲,我的兄弟,还有夫君,全都在冒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马三宝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劝也没用,稍稍想了一下后便提出陪同李秀英一起去。李秀英不答应,自己和马三宝都上山了,要是都被抓,谁去救他们?

“如果夫人不让我跟您一起去,那您也不要去!”马三宝执意道。

“我们也去!”红儿和小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李秀英直摆手。

“你们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她说得不容反驳,“那山上都是土匪,你们去了,能完整地回来吗?”

“那……那姐姐也不要去!”红儿说。

“我是谁?我是唐公的女儿,是在太原起兵的唐公的女儿,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李秀英说完,冲马三宝一挥手,“你跟我走!”

两个人拍马加鞭,向黄石寨方向奔去……

黄石寨的大堂上,刚刚喝完酒的何潘人正在打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还有一个很响的女人声音。

“我要见你们的头领!快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何潘人!我要见何潘人!”

“外面谁在嚷嚷!”何潘人连眼睛都没睁,问旁边的随从。

“回大王,有一男一女闯上山寨,被我们的人抓住了,那女的还嚷嚷着要见您,还说不见她,您会后悔的!”随从说。

“哦!好大的口气!”何潘人突然有了兴趣,睁开眼,“女人……还非要见我……长得怎么样?”

“漂亮!非常漂亮!大王!送上门的,要不……大王收了她做压寨夫人吧!”随从赶忙说。

何潘人哈哈大笑起来。

“带他们进来!”他坐直身子,盯着门口。

不一会儿,他看到一个长相漂亮,装扮英武的女人向他走来,脸上毫无惧意。何潘人暗自在心里叫了声好。

不待何潘人问话,李秀英便介绍起了自己,说自己是李渊的女儿,柴绍的妻子。李渊和柴绍,何潘人都知道,他皱着眉,瞪着李秀英,心想,难道你就没听说过,我最恨的就是朝廷吗?

“如今,朝廷无道,起义者众多。家翁唐公在众人拥戴下,也起兵于晋阳,本娘子正准备带兵响应家翁,想请何头领也加入我们!”

何潘人一惊。首先,李渊起兵他没想到;然后就是李秀英的直言让他诧异;最后是她的邀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真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他想。

李渊是要反隋。何潘人有些羡慕。反隋,何潘人也想过,当年,他只是违反了军规,不仅被云定兴降职,而且还要杀他的头,以儆效尤。无奈之下,他逃出军营,占山为王。不过,虽有反隋之心,可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的起义军起来又倒下,他还是放弃了,觉得这样做个自由自在的山大王也不错。

“哼!别在这里给大王我灌迷魂汤了!”何潘人冷笑着说完,再次上下打量着李秀英,脸上露出了淫笑,“这位小娘子还算漂亮,不如在这里给大王我做个压寨夫人吧!”何潘人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我家夫人无礼!”马三宝大声说。

何潘人瞄了马三宝一眼,对手下说:“这是哪里来的臭虫,还不快把他……弹出去?”

何潘人声音不大,但却恶狠狠的。

“我看谁敢杀他!”李秀英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何潘人,你若不放我们,杀了他,你这山大王也就做到头了。黄山寨虽然地势险要,但却并非不可攻破之地,不然我们怎么能轻轻松松上来?我家翁唐公、夫君,还有我那几个兄弟,他们谁能放了你们?别说你在这里当大王,别说你有几万人,就是有几十万人,也会被他们轻轻松松地铲平的!”

李秀英声音很响,给自己壮着胆,她知道自己这是说大话了,可此时,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这么说,只能搏一把,让何潘人有惧怕心理,不杀他们,当然最好连关都不要关他们,不然真被这土匪强暴了,那可就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

哈哈哈哈……何潘人不仅不生气,反而狂笑起来。

“好个厉害的娘子!我喜欢!你说你的家翁唐公……”突然,何潘人睁大眼睛,细细打量着李秀英,“你是……唐公李渊的女儿?”

“没错!”李秀英大声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家父原是太原留守!夫君乃……”

李秀英还没说完,便听何潘人问:“那……那……李世民是……”

“世民是我二弟,我们叫他二郎!”

“哦!二郎,二郎,好!李世民……唐公去太原任职,他是跟着一起去的吧!”何潘做出了恍然大悟状,喃喃道,“怪不得呢!怪不得呢!我就想呢,怎么看着这么面熟?”

“怎么?何首领……大王认识我家二郎?”李秀英心里一喜,看了马三宝一眼,马三宝也面露喜色。

他们从何潘人的眼神和语气中看出,他是认识李世民的。

“认识!认识!原来您是李世民的家姐啊!久仰!久仰!”何潘人哈哈大笑,急忙令人给李秀英和马三宝松绑,让座。

“我和你家二郎几年前就认识了,当年,我还在云定兴手下,皇上被困雁门,是您那弟弟出计给云定兴才救了皇上的。”何潘人说,“只可惜呀,那云定兴把您弟弟的功劳,全揽到了自己的手里。”

李世民出计救皇上于雁门,李秀英听说过,如今见何潘人和李世民是旧相识,李秀英和马三宝完全放下心来,不再感到危险的李秀英,心里一阵得意,心想,幸好冒险上山了。她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何潘人,便趁机道:“既然首领认识我家二郎,也知我家二郎本事,那我就说实话吧,虽然首领在此过得逍遥自在,可毕竟占山为王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家翁起兵,不久将占领长安。您能在此占山为王,想必也是聪明之人,知道此时是成为正统的最好时机,到时候若成功了,您得到的东西,怎么也比您现在多吧!”

何潘人低头沉思,其实一直以来,他也想背靠一棵大树,这唐公岂不就是一棵大树吗?而且很可能还是一棵粗壮的大树。

“夫人说得有理!只是……若我何潘人带人投奔你们,唐公真会……”

“本娘子在此保证,以后你所带兵,绝不会少于你现在的人马!我家翁是惜才之人,且你和二郎是旧相识,定不会亏待你!”李秀英又说。

“好!那我们就下山!”何潘人一拍椅背说。

就这样,原本只有不到上千人的李秀英,一下子就收编了何潘人的两万多人。之后,她又一鼓作气,收编了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起义军。

李秀英的势力大增,而每到一处,她都会成为焦点,她的女性身份和美貌,让老百姓称其为“李娘子”,而她那有男有女的军队,则被统称为“娘子军”。

就在李秀英带着兵马,响应父亲的时候,李渊的堂弟李神通也已经得知堂哥起兵之事,正联合各方力量,响应着李渊的起兵。

李渊的响应者如同那撒向天空的种子,在风的带动下,四处飞散,四处发芽,为他顺利攻进长安铺路搭桥……

第十四节 起兵第一仗:西河之役

(4)

李渊的起兵檄书传到各郡县,除了西河郡之外,其他郡全都纷纷响应。而这不响应的西河郡,又恰好位于太原之南,是李渊起兵南下必经之路。如果不是位置特殊,李渊连想都不用想它。

“怎么办?是绕过去还是?”李渊拿不定主意了。

“不能绕!这个地方必须拿下。”李世民说,他是怕纵容了西河郡后会留下后患。因为在响应檄书的各郡县里,并非全都是心甘情愿的,一定也有墙头草,之所以响应,是惧怕李渊灭了他,不想做那只出头鸟。一旦任由西河郡不响应,会让那些墙头草觉得不响应也没事,甚至倒向另一边,和他们做对。

“二郎说得有理!父亲,咱们一定要拿下西河郡,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杀鸡骇猴的作用。”李建成附和李世民道。

那时候的俩兄弟,还是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的时候,感情上也没有罅隙。

“就是,父亲,下令吧!我们好好打一仗,拿下西河郡,看还有谁不服?”李元吉看两个哥哥都支持打,也摩拳擦掌说。反正打仗的事,父亲又不会靠他,他乐得跟在后面吆喝。

“好!”李渊一拍桌子,大声说,“这场仗就当是我们起兵的第一仗吧,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李渊把这场仗交给了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六月甲申,俩兄弟便带兵出发了,这是一次向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仗,也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最心齐的一场仗。

西河郡不响应是因为高德儒。

当时,高德儒是西河郡的郡丞,此人没有多少真本事,既无勇也无谋,之所以能到西河郡做郡丞,全仗着他会拍马屁。两年前,高德儒还只是皇帝身边的亲卫校尉,之所以高升,是因为突然出现的两只孔雀。

有一天,高德儒看到两只孔雀落在朝堂上,突然灵机一动,去恭喜隋炀帝,说他看到有鸾落在了朝堂,而且还是两只。那鸾原本就有吉祥鸟之称,传说中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降落人间,隋炀帝一听,非常高兴,这不就意味着他治理的天下是盛世吗?看来人人都有自欺欺人的本事,越没有什么,越想用尽心力证明自己有什么。

“还有谁看到了?”隋炀帝问周围的人。不是他怀疑高德儒的话,他不会去怀疑,也不想怀疑,他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官场上不缺指鹿为马之人。皇上问谁看到鸾了,那些被问到的人,能说没看到吗?说没看到,不就意味着说大隋不是太平盛世吗?结果,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大家争着抢着说看到了。其实,那些人别说看到鸾了,就连那两只孔雀也没看到,可为了讨好隋炀帝,他们不仅说看到了,而且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恭喜陛下!”更多的人对隋炀帝说。

隋炀帝高兴极了,各地起义军频发,说他让大隋生灵涂炭,让百姓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吗?如果真是这样,怎么会有象征吉祥,盛世的鸾出现呢?还出现了两只。

这一高兴,隋炀帝就大大奖赏了那些看到“鸾”的人。甚至还说,这种神鸟,只有吉人才能看到。既是吉人,当然要大大奖赏了。而那高德儒,因为是他最先发现的“鸾”,所以也就成了大隋的“第一吉人”,他最先向皇上汇报,也就成了“诚心冥会”之人。

大隋有如此吉人,隋炀帝还不大大嘉奖一番?不仅赐给他金银财宝无数,还派他去西河郡当郡丞。

高德儒以为自己这下就可以永享受荣华富贵了,不料到西河郡不过两年,还没机会再恭喜皇上,再看到“鸾”,就接到了李渊的起兵檄书。高德儒彻底傻眼了,这还了得?这不是堵我的财路,不让我步步高升吗?怎么可能响应?响应李渊父子不就打乱我步步高升的步伐了吗?做梦吧!

愚蠢的高德儒,就这么成了那只出头鸟,成了李渊父子那只用来骇猴的“鸡”。既缺少远见,也没有谋略,更不知深浅,在看到李建成和李世民领兵气势汹汹地攻打西河郡时,竟然随意朝手下一指说:“守住!都给本郡丞守住了!”

这城如何守,高德儒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他心里更没谱。李建成和李世民没费多少气力,轻轻松松地攻进了城,将高德儒活捉了。

也直到那时,高德儒才后悔自己没有响应,如果自己响应,即便不能再在隋炀帝这里高升,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凭着自己的拍马屁功力,还不照样在李渊这里步步高升?退一万步,即使不能高升,至少还有条命吧!

“饶了我吧!饶了我这狗命、贱命吧!”高德儒犹如丧家之犬,咣咣咣地磕着头,乞求着。

李世民冷笑一声道:“你用谎言欺骗皇上,换得高位,你觉得我们会饶了你吗?我们为何起义?不就是为了要把你们这群庸碌无用之人铲除吗?”

“饶了我!只要饶我一命,我愿为你们做牛做马!”高德儒匍匐在地,磕头像捣蒜,恨不能有遁地术,钻进地缝里溜了。

“饶他一命吧!”李建成说,“这种无用之人,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既然无能又无用,留他在世上又有何用?”李世民说完,不再给高德儒任何说话的机会,一刀过去,高德儒那还未来得及抬起的头,就那么滚落在地。

李建成怔了一下,看着李世民,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这么陌生。李建成不知道,如果高德儒不是个无能之人,即便有可能成为威胁,李世民也是会留他一条命的,而且还会想尽办法让他为自己效力。

李世民只会留对自己有用的人,那些没用的,他看着只会碍眼,非除之而后快不可。

李渊起兵后的第一仗,就这么结束了,小试牛刀,马到成功。算上来去路上的时间,西河之役李建成和李世民仅仅用了九天就大胜而归。这场战役的胜利,让那些观望者,墙头草们不敢再观望,也便老老实实成了李渊的“臣”,西河之役,拉开了李渊父子南下攻长安的序幕……

第十五节 世民雨中劝父亲

(5)

公元617年7月,大将军李渊任命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帅左军;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帅右军;而他则亲率中军,三军开拔长安,开始了他们父子的夺取长安之路。

长安是隋朝首都,更是隋朝经营天下的大本营,且皇上正好不在长安,连同他的禁卫军在江都,且起义军势力,大多集中在东方,而隋炀帝为了镇压起义军,派大批军队在东方,这反而让长安成了防守力量相对比较薄弱的地方,有利于攻打。当然,更主要的是,长安作为隋朝政治经济中心,影响力巨大,一旦占领长安,也就意味着大隋完了。

李渊进攻长安,相当于攻隋朝老巢,那些分散在各地,镇压起义军的隋军即便想赶回来支援,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隋军想从与起义军的作战中抽身而出,哪有那么容易?李渊选择先攻长安,就是想借各地反隋起义军拖住隋军,让他们之间互相消耗,然后他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有句话叫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李渊父子便是如此。从他们决定起兵开始,便像怀揣着护身符一样,一路顺利,即便遇到麻烦,也总会因某人或某事的出现,让麻烦解除。李渊父子三人率三军刚拔营而起,李渊便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让他又是一喜:又一个能解他们后顾之忧的人出现了。

给李渊写信的是李密。李密得知李渊起兵后,写来信,希望和李渊一起夺天下。此信如果写给的不是李渊,是其他人,想必会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马上答应李密,然后联合起来,共同夺天下;另一种是不答应,回信坚决拒绝。

李渊不是其他人,这两种结果都没有出现。狡猾的李渊选择了先稳住李密,他要利用李密,假意和他联合,然后让他拖住洛阳的隋军。

李渊的信写得很真诚,不忘奉承李密,还说若夺得天下,他一定甘在李密之下。或许是李密太过自信,抑或是李渊的那封信写得太巧妙,李密竟然相信了,并且同意了李渊的方案,自己攻洛阳,以便拖住洛阳的隋军,让李渊顺利攻入长安。

李密不乏夺得天下之能力,但却败在了看错人,先是看错杨玄感,又看错李渊。兵者,诡道也!李渊和李世民,崇尚并践行的就是这句话。

李渊父子领兵从太原离开那天,太原像过年似的热闹,百姓们夹道欢送,看着走成扇形的三军:李世民带领右军走在右方稍前,李渊领中军在中间,李建成率领左军则走在稍左方向。

老百姓看着这支气宇轩昂的大部队向长安进发,觉得他们很快就会过上安稳殷实的生活了般,带着希望。

老百姓对李渊父子有信心,李渊父子也是信心百倍,觉得连老天都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没理由不成功。然而,刚刚走出太原城,晴朗的天就暗了下来,接着,那如同被一块黑布笼罩着的天空,突然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明亮是明亮了些,却先是闪电,再是雷,接着就下起雨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淅淅沥沥,细雨绵绵,随后便越下越大,虽不至于是倾盆大雨,但道路却泥泞起来,更严重的是,周围的山石经过雨水冲刷,哗啦啦地往下掉,不仅阻碍了他们前进的步伐,很可能还有泥石流下来,砸死人。

那时,他们距离霍邑还有三十多里路。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雨停不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营休息吧!”李渊不得已,只得发出了这样的命令。

军帐是扎起来了,但躲在营帐里的士兵们还是不得不穿着湿漉漉的衣服。

“这样短时间还行,时间长了,大家肯定受不了!”裴寂有些担忧地对李渊说。

李渊何尝不知道这样久了,别说进攻长安了,就是能走到长安去都难。何况,这样的天气容易生病,真就到了长安,能有力气作战吗?李渊这几天的心情,就和那天气一样,先晴朗,再阴沉,现在潮潮的,很不舒服。李渊是个信天命的人,天气由晴朗变阴沉,再打雷下雨,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一路上也后悔,应该推迟几天出发,躲过这糟糕的天气。对李渊来说,天气的变化也就象征着变天顺不顺利。在他看来,天气从坏变好,意味着起兵会越来越顺利,反之,天气从好变坏,也就意味着起兵越来越难。

“莫非,我们这种谋反行为惹怒了老天?老天是在惩罚我们?”李渊是带着不安和愁绪,经历着从阴沉到下雨的。

“在太原就一切顺利,一出太原就困难重重,莫非只有太原才是我的吉地,一出这吉地,一切都不顺利了?”

李渊的长吁短叹,愁眉苦脸,没有瞒过一直紧跟在他左右,擅长察言观色的裴寂。迎合李渊惯了,再加上一路在雨水中艰难行进,裴寂也感到了吃力,也有不好的预感,便也叹了口气说:“这雨下得也太不巧了!太不巧了!”

裴寂的话正好触到了李渊的敏感处,忙问:“裴监,你觉得这会不会是老天在阻止我们行进?”

裴寂没有直接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什么?说就是“老天在阻止我们”,老天为什么阻止?阻止什么?行进还是谋反?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担责任的,裴寂不愿意承担,也承担不起。

裴寂向来对于别人的提问,不喜欢给直接答案。于是,他转移话题道:“大将军,听说那刘武周又蠢蠢欲动,想趁我们攻长安,断我们后路。”

裴寂的话再次触到了李渊的痛处,这也是他最担心的,自己“出窝”去捣隋朝老窝,刘武周要是趁自己离开太原,又抄了自己老巢怎么办?如今,自己陷入泥沼,处在一个极度不利的位置,要是刘武周真攻太原,以留守太原的儿子李元吉的能力,很难抵挡得了刘武周的进攻吗?若那隋军又从各方向自己围拢,自己不就成了困兽了吗?何况,那去和突厥议和的刘文静还没回来,突厥会不会不答应?或者答应了又出尔反尔……

李渊越想越害怕,有些急了,问:“裴监有什么好办法解目前困局吗?”

裴寂从李渊的表情中为自己找到了答案,还是李渊想听的答案。

“依在下之见,如果雨继续下,我们还是前进不得,倒不如后退,毕竟太原还是大将军的地盘,大将军的福地。”

裴寂慢慢说,他一刻都没忘记观察李渊的表情变化,他要随时根据李渊表情的变化,调整他的话语。

果然,李渊长舒一口气,此时,他就想这么做,就想退回太原,只是自己不好提出而已。对李渊而言,太原是他的避风港,只要进了太原,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做起事来也就游刃有余了。

“后退,避险,保存实力,伺机而动!”李渊想,“此时,好像这是最好的办法。”

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李渊即刻召长子李建成到了他的营帐中,向他分析了目前所处的处境,即将面临的危险,以及后撤的好处。李渊没有召李世民来商量这件事,想必是他决定了,又料定李世民会反对,便不如不叫他,自己直接下命令好了。

父亲的后撤决定,李建成也没想到。他们是太原百姓敲锣打鼓地送他们出太原的,再灰溜溜地回到太原,别说老百姓会失望,就是士气也会受到影响。只是,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就在父亲召他来将军帐中时,他得到了另一个坏消息:后勤粮草供应没跟上来。应该是天气的原因,被堵在了某个地方。还有,很多士兵因为下雨和潮湿的天气,得了湿气,生了病,搞不好还会成为疫病,在军中传染……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李建成沉默着。

“咱们只是退后休整!不是不前进,更不是不攻长安。”李渊见儿子沉默,解释说,虽然他已经决定了,但他还是希望李建成能认同他的看法,“当然,我是说如果雨还不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的话,我们就后撤,退回太原。雨不停,我们怎么走?走不了,与其在这里耗着,消磨士气,倒不如退回太原休整!”

后撤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可也是一个减轻损失的办法。李建成点了点头,同意了父亲的决定,并把粮食供应没到,士兵生病的事说了。李渊更是觉得自己的后撤计划是对的,也就更加后悔没有在出发前敬敬神,算算日子。

大雨阻路,粮草未到,士兵生病……李渊一下子联想到了公元598年10月。那时候,隋文帝雄心勃勃,下诏黜除高丽王高元官爵,命汉王杨谅、上柱国王世积作行军元帅,周罗喉作水军总管,率大军十万,分水陆两路进攻高丽。隋文帝当时之所以派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因为他志在必得,希望灭高丽能像公元588年儿子杨广灭陈一样顺利。

当时,对于这场仗,李渊还和妻子窦氏讨论过,两个人对此仗的结局产生了分歧,李渊觉得这场仗隋军一定会赢,高丽必定会在这次被消灭。但妻子窦氏却有不同意见,她说:“想要赢这场仗,天时地利更重要,天气好,隋军赢;天气不好,谁能赢就很难说了。”

李渊虽然知道妻子的谋略远超于常人,甚至超过了他,但觉得妻子这次一定看走了眼。隋军可是十万大军啊,十万大军能拿不下一个高丽?可结果呢?一切真像窦氏预料的那样,汉王杨谅率领的陆军一出山海关便遇到了雨季,泥泞的道路让兵马行走艰难,再加上粮草供应不足,有士兵得了病,因得不到尽快医治,很快就蔓延成为疫病……最终,他们虽勉强进入辽水,战斗力却大大减弱。而那周罗喉率领的水军,又因为遇上大风天气,发生了沉船事故……水路两军,都因为天气,不得不归师回朝,死伤者众多。

莫非,我们这次也像隋文帝派兵攻高丽?李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配合。在那时候,李渊的三军,处在天时、地利都不占,甚至连“人和”也因为士兵们的病情而有所减弱,这样的队伍,能成功进入长安,夺得天下吗?这么看来,李渊当时的后撤想法,并非是因为他的懦弱,完全情有可原。

(6)

受到坏天气影响,心情变糟的还有很多人,李世民的营帐里,就有人在大发牢骚。那人是长孙顺德。抱着满腔热情,想要直驱长安的长孙顺德,犹如做好了准备的拳击手,在去往拳击台的路上被人挡住了道,空有力量得不到释放,别提多难受了。长孙顺德无处发泄,只好跑到李世民的营帐里叨叨。

“这还真是太邪门了!太邪门了!在太原那么久,怎么都不下雨,还要去祈雨。这下好了,不想下雨吧,它下个不停!”长孙顺德抓耳挠腮,在李世民的身边转来转去,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

他太想有个人配合他,一起骂这鬼天气了。可李世民只是笑笑,根本不配合他,始终淡定地看着他的《孙子兵法》。长孙顺德的独角戏演累了,一把夺过《孙子兵法》,大声说:“大都督,你就不急吗?看这劳什子有什么用?看了也用不上。就这么待下去,别说攻占什么长安了,就是去长安都难!”

长孙顺德仗着自己是李世民的长辈,说话从来不忌讳。李世民还是面带微笑,只轻轻瞟了长孙顺德一眼,从他手里夺过《孙子兵法》,逗他道:“统军大人,你可是统军,身为统军,就应该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为这点雨你就急成这样了?慌成这样了?这可不是为将之道啊!不是为将之道!”

李世民故意拖长音,逗他。其实,李世民怎会不急?他也急,急得火烧火燎的,可他知道急也没用,老天爷要变天,不是人为能改变的。何况心里再急,他也不能表现出来,他要是急了,他下面的人还不急得全像长孙顺德一样?

长孙顺德被李世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哝道:“我这不是急吗?你看这一天天地待下去,也不是个事呀!”

他想说难道你就不怕隋军将我们包围在这个地方?可又觉得这么一说,不就表示他害怕隋军了吗?长孙顺德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怕”。

李世民说:“雨再小点,我们就可以前进了!对了,你还是叫我二郎我听着舒服点,别叫什么大都督了,听着实在别扭!”

长孙顺德还要说什么,柴绍跑了进来,喘着粗气说:“二郎!二郎!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原本是坐着的,立时蹦了起来,柴绍不是性急之人,遇事很沉稳,能说出“出大事了”这句话,一定不是小事。

“是……是……”柴绍半天说不出话来,伸长脖子咽了口唾沫。

长孙顺德急忙倒了一碗水给他,柴绍接过,一口喝干一抹嘴说:“二郎!听大郎说,大将军下令让我们后撤!大郎的左军先撤,两个时辰内撤完,明早大将军的中军再撤,我们右军断后。”

这下轮到李世民失色了,手里的《孙子兵法》也掉在了地上。

“你从什么地方听说的?”李世民有些不相信。

“我路上碰到大郎,大郎说的。”柴绍说。

原来,从李渊那里听命后,李建成在回营房的路上,遇到了四处巡查的右领军长史——柴绍,便把李渊的决定说了,还让柴绍带消息给李世民。柴绍觉得事关重大,跳上马就奔了过来。

“二郎!二郎!不能撤军!千万不能撤军!这一撤军呀,军心可就散了!”柴绍说,“这次进攻长安,要的就是气势,这军心一散,气势一倒,这……”

柴绍没再往下说,他不敢说了。

李世民的脸和脖子已经通红了,像是刚从染缸里爬出来,这是急火攻心,怒发冲冠的象征。长孙顺德正要张口来骂,一想这一骂可不就是骂大将军李渊了吗?再加上看到李世民那样,也便识趣地住了嘴,只是不停地搓着双手,在营帐里徘徊,嘴里还嘀咕着:“还什么大山压顶不变色,这大将军都变色了,我们能不变色吗?”

“不!绝对不能这么做!”李世民待那脸上,脖子上的红全褪下后,慢慢地说。

“听说大将军担心刘武周在我们背后捅刀子,还担心那突厥……”

柴绍还没说完,便被长孙顺德因激动而变调的嗓音打断了。

“担心!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担心那也担心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了。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能后退,我从不走退路,哪有走退路的道理?出来了,就没有后路了!后路已经斩断了,再难走!咬着牙,喝着血也要走完!出来了,再退回去,怎么和那太原的老百姓交代?”

平时柴绍是不怎么搭理长孙顺德的,觉得他粗鲁。可这次却觉得长孙顺德说得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禁向长孙顺德投去赞许的目光。

“长孙统军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不能这样,至于为什么不能这样,我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可能就像长孙统军所说,不能后退吧!后退肯定会动摇军心的!不要说动摇军心,就是我也会丧气的。”柴绍看着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了,雨中行军也不是不可以,克服一下,我不信这雨会永远不停地下……二郎,也只有你能说服大将军了!”

柴绍的意思是,大将军做了这个决定,没人会去反驳,也没人敢去反驳,即使有人去反驳,敢反驳,大将军也不会听,只有你去说,大将军才有可能收会成命。柴绍急着去长安,不仅是为了急着得天下,还有因他的妻子李秀英给他带信了,正在黄石寨等着他们,他急着要去见她。丢下李秀英独自来太原,柴绍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这样!”李世民摇摇头,话音刚落便冲出了营帐,冲进雨中,嘴里还喊着,“备马!备马!”

柴绍在后面大喊:“蓑衣,蓑衣!”

李世民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这次长孙顺德没有慢半拍,他抓起一件蓑衣,跑了出去,追李世民去了。

(7)

雨中,李世民策马飞奔,先去了左军营,想找哥哥李建成商量,再一起去找父亲,却见左军营人头攒动,士兵们正忙碌着,为拔营退军做准备。

“干什么?你们都在干什么?”李世民并未从马上下来,只是俯下身,抓住一个士兵来问,“你们为何拔营?”

“敦煌公,陇西公下令全线退军,我们……”士兵还没说完,便被李世民一松手,再一推搡,士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不再理他,双腿一夹,策马又向中军营而去。

左军连夜拔营,中军明晨出发,右军殿后!这是李渊发出的指令。

发完指令后,李渊有种说不出的困乏,几天来辗转反侧无法决定的事,终于解决了,他一阵轻松,倒头就睡。他要为明晨的撤退养足精神。然而,就在他梦里和裴寂在晋阳宫里左拥右抱,饮酒作乐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悲凄的哭喊声。

“谁?谁在哭喊,谁在扫我们的兴?”李渊问裴寂。

裴寂左看看,右看看,嘴里重复着李渊的话:“谁?谁在哭喊?谁在扫我们的兴?”

他们的周围,站着很多人,但那些人却像是泥塑的,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任由他们询问,无人搭理。就在李渊想拔刀动怒时,哭喊声越来越大,随即,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跑到了他们酒宴上。

“二郎!”李渊就那么叫了一声,从梦中惊醒。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身在何处,再四下看看,才发现自己不是在豪华的晋阳宫,而是在军帐内,军帐顶上,传来雨打帐顶的啪啪声。

莫非是头顶的雨声入梦,自己错听成了二郎的哭喊?李渊翻了个身,正要再睡,那梦中的哭喊声又响起来了,他清楚地听到了哭喊的内容:

“老天爷啊!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宏图伟业就此葬送吗?难道我们为天下黎民百姓的心,就这样要被雨击退了吗?”

原来,真是自己次子的哭喊声啊!李渊长叹一声,不想搭理。他知道,一定是李世民知道了退兵的消息。

虽然不想搭理,可李世民的哭声悲凉哀伤,让李渊的心也揪了起来,根本无法无视。他只得起身,走出军帐。军帐外,李世民跪在雨中,仰天长嚎。雨水和泥水将他变成了泥人,就连长孙顺德给他披上的蓑衣,也被他一次次地扔到一边。长孙顺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捡起,给他披上。就在长孙顺德再次捡起蓑衣,往李世民身上披时,看到了走出军帐的李渊,也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郎!你这是干什么?一个统领右军的大都督,竟然……成何体统?还不快快起来?”李渊又羞又恼,怒声道。

李世民并不起身,而是接连给李渊磕了几个头,随后才说:“大将军!刘司马必定能和那突厥议和成功,即使不成功,他们想出尔反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何况,他们知道我们起兵反隋,必定不会此时出动,如果打我们,岂不是帮了隋军?这是万万不会的。还有那刘武周,我和他打过交道,此时,他没有胆量贸然出动,况且知道我们出征长安,肯定想在我们的后面捞好处,在我们与隋军打得难分胜负时行动……所以,他们都不足为惧,虽然我们现在粮草未到,但我们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时间,必定给了他们赶上来的时间。粮草的重要,他们不会不知道。大将军啊!万万不可为这些事而轻易撤兵啊!”

李渊那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被李世民的话搅乱了。之所以乱,是因为李世民的分析很有道理,特别是李世民哭喊出的那句“宏图大业被葬送”,让他的心没着没落的。

为有可能出现的状况而改变策划了很久的计划,值得吗?

李世民看出了父亲内心的动摇,知道他只是在犹豫,在左右为难,也便知道父亲瞻前顾后的毛病又犯了,于是趁热打铁,继续道:“父亲!箭已射出,岂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我们既然决定起兵,就是把一切的后果都想到了,把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思量过了。怎么能为这点雨而改变策划很久的计划而后撤呢?我们为此次起兵,研究了那么长时间,不管是刘武周、隋军,还是突厥,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我们不都预想过吗?没想到的只是这场雨而已。可这场雨,真就有那么大的能耐,能让我们改变全盘计划吗?父亲啊!雨总会有停的时候,雨中行军,雨中作战,我们并非没有经历过,随便改变作战计划,是军事上的大忌啊!父亲!您一定要三思啊!”

李世民先是称呼父亲为大将军,分析局势,然后又称呼其父亲,以情感动……不管站在什么角度,他都分析得条理清楚,说得真切动人。

李渊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面前的儿子。

泪水、雨水混杂在一起,将李世民那张英俊的脸冲刷得变了模样,李渊眼神模糊起来。

“大将军!大都督所言即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啊!”长孙顺德也在旁边也说。

李渊抬头看了看天,握了握拳头,然后又是长叹一声,冲李世民和长孙顺德说:“你们都起来吧!”

“父亲不改变决定,孩子就长跪不起!”李世民倔强地说。他想好了,一定要让父亲改变决定,决不妥协。

李渊沉默着。

“若父亲不答应,孩儿就永不起来!”李世民又说,“一直跪到父亲答应为止!”

“若大将军不答应,末将就陪着大都督长跪不起!”长孙顺德也瓮声瓮气道。

李渊无法再沉默,再次长叹一声后才说:“好了!起来吧!那就再看看情况!”

李渊说完,不再看儿子,回到了军帐,李世民和长孙顺德这才在护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由于跪的时间过长,李世民的腿有些麻木了,刚站起便一个趔趄,幸好旁边的长孙顺德及时将他扶住。

虽然父亲答应暂时不后撤,再看看情况,可李世民怕他又变卦,不放心,还是跟着父亲进了军帐,继续劝说。

“父亲!小时候孩儿曾听父亲教诲,说打仗打的是什么?是精气神!如今大家都卯着一股劲儿,想去打长安呢。您这一下令后撤,大家的精气神全没有了,再说,我们后撤,也给了隋军机会呀,我们原本就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所以趁皇上在江都我们行动。如果我们现在退回太原,那可就给了皇上回京城的机会啊!”

李世民的这几句话,让李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怎么忘了这一层了?自己这次起兵,有个重要原因就是皇上不在长安,自己这么一后撤,给了皇上回长安的时间,那护驾的禁卫军也回来了,长安城就更难攻了。看来,自己不仅不能后撤,还要快速前进才行。

“这么说,我们还是要继续前行?”李渊像是在对李世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我们拔营起军,不是回撤,是前进,而且要快速前进,我们可以冒雨去打那宋老生!打下了宋老生,在那里休整几天也行,在那里休整,总好过在这山郊野外野营好。”李世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说。

李世民头发上的泥水流了下来,流到了眼睛、鼻子,嘴里,他需要不停去抹才能睁眼,呼吸,张嘴。

“这么说,打宋老生你有想法了?”李渊再次吃了一惊。

李世民郑重地点了点头。李渊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似乎把攻长安一路上的每步计划都制定好了,而每个计划似乎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李渊深吸一口气说:“好吧!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听你的!现在你让左军停下来,再把大郎叫来,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听听你的打宋老生计划!”

这是一场历史上重要的“劝谏”,如果不是李世民的雨中跪求,李渊的这次起兵会不会中途夭折还真不好说。即使不会中途夭折,一定也不会这么顺利。李世民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在打时间差,可如果这个时间差不存在了,历史又将会如何发展?

幸好,李世民比起父亲李渊来,更为果断,而正是他的果断和逆流而上的性格,扭转了局势……

第十六节 前后夹击战霍邑

(8)

经历了一场黎明前的黑暗,李渊父子终于迎来了曙光。

李渊很感激儿子李世民的跪求,也庆幸自己没有回撤,因为那运粮大军真像李世民说的,在李世民雨夜跪求父亲的第二天就到了,和粮草一起到达的还有刘文静,以及两千匹战马,而那些战马就是突厥回赠给李渊父子的良马。

坏天气就像李渊父子起兵的一道坎,经过那晚后,那道坎被他们跨过去了,一切都顺利起来。粮草来了,他们的补给有了,士兵们的士气也回来了。雨虽然并未停,但却小了很多,李渊还有什么可犹豫,可迟疑的呢?他即刻下令直奔霍邑。

守霍邑的是宋老生,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后,西京留守代王杨侑随即派宋老生率两万精兵守李渊进攻长安的必经之路——霍邑。怕李渊父子改换路线,杨侑还让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河东郡城。

仗要一场一场打,李渊父子没准备躲宋老生,不仅不躲,李渊还下了死命令,必须拿下霍邑。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李世民对父亲说,“既然雨还未停,不如让大部队还在此休息,我带人先去侦察一下。”

李世民觉得,连日的大雨,一定让宋老生放松了警惕,认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霍邑,这是他们近距离侦察敌情的好机会。如果大部队一起上的话,宋老生很快就会知道,如果他固守在城里不出来,他们久攻不破的话,对他们非常不利。一路上,他们的每一场仗,都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恋战。对宋老生来说,他需要的是持久战,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所以他只需要坚守就行了。

李世民的策略是,逼宋老生出来。或许是意识到了李世民的远见和谋略,李渊没有征求裴寂和李建成的意见就答应了。

于是,李世民亲自挑选五千精兵,然后与刘弘基、阿史那大柰一起,抄小路向霍邑逼近。靠近霍邑后,李世民发现,霍邑的城门并非固若金汤。

“这该不会是宋老生使的空城计,诱我们进城的吧!”刘弘基说,他想起了李渊对突厥使的那场空城计迷魂阵。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不像是陷阱,很可能是大雨让宋老生的警惕性有所降低,甚至将雨当成了他的一道屏障。不过,到底是陷阱还是大意,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决定乔装打扮,混进城里去了解情况。

“大都督,这……太冒险了吧!”刘弘基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世民不以为然。

大都督都敢冒这么大的险,李弘基还能说什么呢?

“那就让我带几个人去吧!大都督和统军就不用去了,等我们的消息。”刘弘基说。

“让我带人去吧!”阿史那大柰也说,“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很危险的,你们不能去!

“我去!”“我去!”李弘基和阿史那大柰争抢着。

李世民笑了,能有这样的下属,这样为对方出生如死的朋友,李世民很欣慰。他在刘弘基和阿史那大柰的肩上拍了拍,说了句“好兄弟”然后一脸严肃地说:“正因为危险,所以才只能我带人去!在危险面前,我是你们的大都督,更不能退缩!”

这是李世民一贯的做派,每上战场,每遇危险,他总是抢在最前面。刘弘基和阿史那大柰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世民制止住了。

“那我和大都督去吧!”刘弘基冲李世民说完,又冲阿史那大柰说,“统军,你带兵在外面,如果我们发生什么意外,你就马上向大将军汇报!”

李世民想了想便答应了,有了刘弘基的配合,事情应该会更顺利。于是,李世民和刘弘基挑选了几名士兵,和他们穿上老百姓衣服,装成了挑粪、买菜、走亲戚的,竟然真就混进了城。经过一番侦察后,他们发现,霍邑除了他们刚刚进来的正门外,还有两个门:南门和东门,南门和东门的守卫似乎比正门更严一点。

“这宋老生还真怪,正门这么松,东门南门倒是严防死守的。”刘弘基说。

“很可能是想让我们进得来,出不去!”李世民皱眉沉思片刻又说,“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东门和南门也可能是他们的退路,一旦抵挡不住,他们就从这两道门逃跑。不过或许这两道门外,有他们埋伏的人,在将我们引进城里后,他们再来个三面包抄!”

“大都督说得是!这宋老生果然狡猾!”刘弘基说。

“不狡猾会被派到这里来吗?”李世民说完,又冷笑一声说,“不过,他有上策,我们就有下策。既然他想引我们进来,我们不妨合他心意,进来,然后将计就计,打乱他的计划,来个反围攻!”

刘弘基正要问怎么个反围攻法,李世民却说:“走!向大将军汇报!商量计策!”

李世民大踏步走了,刘弘基紧随其后,从李世民的言行中,他知道这位大都督已经胸有成竹了,不禁高兴起来。跟着这样一个不以官职压人,且能不管危险与否,处处走在前面的将领,刘弘基觉得很幸运。

经过他们这么一侦察,恶劣的天气好像也被李世民的举动感动了,等他们回到营地,雨停了。不仅雨停了,天空还出现了美丽的彩虹,明媚的阳光,三军将士别提有多高兴了。

“好兆头啊!真是个好兆头!”裴寂连连说,“还是大将军英明,我就说吗!大将军吉人天相,就是老天,也要帮着大将军的!看来呀,我们这次肯定能将宋老生一举擒获!”

李世民瞟了他一眼,心想:“还真是会拍马屁!当初是谁鼓动大将军退兵的?”

裴寂感受到了李世民不友好的眼光,尴尬地一笑,不再说话。

“大郎二郎,你们兵分两路,按我们刚才制定的计划,即刻前往霍邑!”因为激动,李渊的嗓子都有些变调,“这一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好天气让李渊的信心更足了。

这是李渊、李建成、李世民一起出战的第一场战争,三个人全都憋着一口气,气势如虹。

先轻骑诱兵。这是李渊和两个儿子商量的结果,而这个“诱兵”的任务,李渊接了下来,他要亲自率领几百轻骑打头阵,从正门进入霍邑,吸引宋老生的注意。宋老生也已做好了准备,等着李渊的到来,正门已不像李世民打探时那么松了,加强了戒备。

宋老生站在城门顶上,看到李渊的轻骑先到,后面是刘文静、刘弘基,柴绍带领的大部队,不过却没注意到,李建成和李世民不在其中。

宋老生冷冷看着步步逼近的“逆贼”,城门上的弓箭手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一发指令就往下射。这城门的高度,从上往下射很容易,而想从下往上射则根本够不着。宋老生正是想利用这种地利优势,让弓箭手发力,然后再故意留破绽,让李渊以为城门被攻破了,诱他们进城。

只要李渊进了城门,那么将有他的三路军马在三处等着。一路在正城门里“等君入瓮”,另两路守在东门、南门,给李渊来个包饺子。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李渊和那大部队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像是要安营扎寨。

这李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老生有些不解。

“莫非,他们想从另两道门进攻?”宋老生突然想到,这前门处没看到李建成和李世民。不过,即使李建成和李世民从另两道门进攻,他也有办法应对。

“听我命令,执行第二套计划!”宋老生大声说。

宋老生的第二套计划就是将他的兵分三路,应对李渊从三个城门攻城。对他来说,他倒是希望李渊能分散作战,这样对他更有利,如果李渊整体作战,以他的兵力,实难招架。而分散作战的话就轻松多了,由于地势原因,东门外不远处,他已派了兵隐藏在那里。到时候东门一打开,他东门内的隋军将和东门外隐藏的隋军一起,先将攻东门的叛军消灭,然后是南门、正门……

宋老生没想到的是,他能想到的,李世民也想到了,宋老生想依靠东门外的地势,李世民正好将计就计,东门外他隐藏的隋军,已经被李建成的人发现并解决了。

东门这边由宋老生亲自率领,他下定决心要将东门外的李渊兵马全部歼灭,一个不留。谁料,他又失算了,东门外的李建成并不过多应战,没几下就后退开了。宋老生得意地笑了,以为是李渊失算,给东门派的兵少,中了他的计。

“哼!让我来送你们见阎王吧!”宋老生喊了一声,“追!一个都不留!谁砍了李建成的脑袋,给谁立头等功!”

宋老生追,李建成退,他们离霍邑东城门越来越远。与此同时,李世民带着另一队轻骑,以不可抵挡之势,把宋老生防备最弱的南门打开缺口,并顺利冲进城内。那些守住正门的宋老生的弓箭手,以及城内士兵慌了,不知是该严守正门还是该去支援南门。就在他们乱了方向时,原本安营扎寨的李渊,气势汹汹地开始攻正门。

宋老生的将士们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在混乱中还听到了宋老生被活捉的消息。他们的首领都被活捉了,他们还挣扎什么?逃吧!束手就擒吧!

正门被攻破了,李渊和李世民率军两面夹击,霍邑就这么被李渊父子攻占了。那急追李建成的隋军知道中计,急忙回城,不料又被从东门出来的李世民和反回来追他的李建成来了个两面包抄。

看着越来越近的李建成和李世民,宋老生只能哀叹:“看来,今天命将休矣!”

李世民没有留他这条命,只向长孙顺德使了个眼色,长孙顺德便挥刀砍去,随着一道寒光闪过,宋老生一命呜呼。

霍邑之战为李渊父子成功攻入长安打开了一条通道,而这场霍邑之战,从策划到进攻,李世民功劳最大,这场仗将他的军事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胆大心细,心思缜密,也让他在和李建成的较量中,拔得头筹。

第十七节 李世民拜访房玄龄

(9)

攻下一座城就开仓放粮,这是李渊父子收买人心,一石二鸟的做法,也确实取得了成效。霍邑的百姓在得到这样的实惠后,举家欢庆,走上街头拥护李渊父子,拥护的实际做法就是有志之士纷纷投奔他们。

李渊为了表达对这些投奔者的赏识,见到有才华者就封官,这也是他的一个策略,让那些有如“千里马遇到伯乐”般的人,忠心为他效力。在这点上,李世民显然又比哥哥李建成有心计,他自告奋勇安排这些有志之士,遇到自己需要的,就揽在自己麾下,自己不需要的再分配给哥哥,不几日便笼络无数人才,于志宁和颜师古就是李世民这样在霍邑得到的。

于志宁和颜师古的到来,不久又为李世民带来了房玄龄,那个对他获得天下,以及贞观之治有重大贡献的人。

霍邑之役的胜利,李渊父子获益不少,可虽然打开了突破隋军防线的一道口子,却又要面临两个选择,是打据守河东的屈突通呢,还是直取长安?原本,李渊并没有想去打屈突通,只要不挡他前往长安的路,他可以暂时忽视,不去管。可霍邑的大胜,让他信心大增,又得了不少兵马,便又想着改变原计划了。

如果打屈突通能像拿下霍邑一样顺利,还能让兵力增强,不是更好吗?这是李建成和裴寂为代表的人的想法,李渊当然认同,他还觉得,即使他有心想放过屈突通,屈突通会不会不放过自己?到时候说不定从后面进攻,与长安的隋军联合起来,把他包围或两面夹击,那绕过屈突通就无疑成了放虎归山了。

可去打屈突通李世民又不同意,他觉得趁着现在士气大振,重要的是一鼓作气直取长安。如果去打屈突通,能顺利地攻下确实不错,可如果不顺利呢?很可能会陷入持久战,这不仅让自己兵力损失,而且还会给隋军援军到达提供了时间。

“既然他没有挡我们直取长安的路,我们何必绕到他那里去打他呢?浪费时间!”李世民说。

李渊犹豫了,谁的说法都有道理。选择困难症又犯了,怎么办?

“既然无法做出决定,倒不如兵分两路,一路直驱长安,另一路去打屈突通好了。”刘文静来了个取中的方法。

思虑再三,李渊决定借助刘文静的思路,把一切可能的危险都考虑到。他不仅兵分两路,且兵分三路:李建成、刘文静率数万大军守潼关,不是攻打,而是防备屈突通、瓦岗军和王世充;李世民和刘弘基率数万大军从渭北往西向长安进发,在途中与黄石寨的李秀英汇合;李渊自己则率数万大军居中逐步营盘,向长安进发,最终对长安形成包围圈。

这是两者兼而顾之的策略,李渊压根不会想到,正是他的这个决定,让原本处在同一起跑线上,因霍邑之战有了稍微差距的李建成和李世民,一下子拉开了距离,而正是这个距离,为他们以后的争夺太子位起到了关键作用。

此次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分道,成了两个人战功的分水岭,不知李渊要是早知道他的这个决定会造成之后的兄弟相残,还会不会这么安排?

李建成守潼关,任务看似很重,却重守不重攻,若屈突通、瓦岗军、王世充不主动进攻,他是可以不予理睬的,而恰恰那时,不管是屈突通还是瓦岗军,抑或是王世充,都无力或无意西进,这让李建成所率的军队没有了用武之地,也错失了发展实力,网罗人才,扩大影响的机会,致使他们最后到达长安,屯兵长乐宫时,人数竟然和当初从霍邑分路时差不多,队伍并没扩大多少。

可李世民这一路呢,和哥哥的情况完全相反,他一直在“行”,在“动”,在从渭北向西,又向南的行进中,他走一处打一处,打一处收一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特别是他与姐姐李秀英的娘子军,以及叔父李神通队伍的汇合,让他从出发时的三万多人,到阿城时已达到了十三万人之多,而到长安,已经快二十万了。

当然,这也是后话。在霍邑时,谁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霍邑之战是李渊父子三个人的胜利,可细究起来,李世民得利更多。他的军中已有三万多人,光元帅帐中就有除了姐夫柴绍、殷开山、阿史那大柰、长孙顺德、刘弘基而外,又增添了段志玄。有了这几位,李世民的信心就更足了。

除了这些外,更让他高兴的是,他的发小,妻子长孙氏的哥哥长孙无忌也来到了他的营帐中,长孙无忌的到来,让李世民有种如虎添翼的感觉。

“太好了!”李世民一见长孙无忌便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长孙无忌也很激动,他能顺利与李世民汇合并不容易。李渊父子在太原的起兵,牵连到他,幸好他机灵,先稳住隋军,然后找机会逃出长安,来到了霍邑,且进了李世民帐中。不过,有件事让长孙无忌觉得很难面对李世民,在和李世民热情拥抱时,也有些尴尬,几次都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了?”李世民问。

自小一起长大,他们之间有时根本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矣。

“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李世民又说。

长孙无忌叹口气,眼神躲闪,轻声说:“智云没了!”

“什么?智云……智云怎么啦?”李世民听到了却不敢相信,又问一句,“你说什么?该不是说胡话吧!”

“二郎,是真的,智云没了!在大郎和四郎离开长安后,他就被阴世师抓了……我……我没能力救他出来!”长孙无忌停了下来,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双拳紧握,微微颤抖。

“然后……然后他们就把他杀了!都怪我……”长孙无忌低下头,“都怪我!是我不好!我答应大郎的,可没能把他好好地带到你们面前!”

长孙无忌那时候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果不是他机智,说不定连他的命都没了。

“凡是和唐公府有亲戚关系的,都抓……抓住就杀!”长孙无忌又说,“还有,那阴世师……”

长孙无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他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也看着他,在等着他说,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长孙无忌知道无法隐瞒,便又说:“阴世师……阴世师还有更……更恶毒的做法,他……他令人掘了李家的祖坟,推翻了李家的祖庙……”

李世民听到这里的时候,反而平静下来,他的脸色从青紫色恢复了正常。事情已经这样了,他还能怎样呢?何况,现在不是激动,更不是冲动的时候,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将全部精力都用在进攻长安上,因为只有这样,只有他们顺利攻入长安,活捉阴世师,才能替弟弟报仇,才能重建李家祖坟和祖庙。

“智云……智云的尸体被我抢了回来,安葬了!”长孙无忌又说。

李世民伸出拳头,在长孙无忌的胸前锤了一下。

“谢谢兄弟了!”

长孙无忌笑笑,也在他胸前擂了一下。

“二郎!放心吧!智云不会白死的!”长孙无忌说。

“对!他不会白死的!谁怎么对他,我就会用百倍、千倍还回去!”李世民最后说,嘴角轻扯,微微一笑,但那笑,长孙无忌觉得很狰狞。那是李世民愤怒到极致,又竭力压制后的表情,他知道。

“对了!我父亲和大郎他们还不知道吧!”李世民又问。

“这些我谁都没说,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宜说这些!”长孙无忌说。

李世民点点头,又在长孙无忌胸前擂了一下,意思是,兄弟做得对。

能掌控住自己情绪和欲望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一定是能够掌控成功主动权的人。临危不乱,该忍则忍,该装则装,该出手时就稳准狠地出手,然后直捣死穴,绝不手软,这就是李世民。

(10)

李智云的死,李世民也不准备告诉父亲和哥哥,他不想因为弟弟的死,影响他们的大计,因为他不知道父亲和哥哥知道弟弟死后,能不能像他一样,先藏在心里。

“还是等到攻入长安,抓住阴世师时再说吧!”李世民想。

李渊和李建成各自领兵离开霍邑,李世民倒没有立即动身,他想让队伍休息两天,养足精神再走。刘弘基和柴绍吃惊李世民的这个决定,李世民一直说他们追赶的是时间,为何现在倒不急了呢?

怕是有其他事吧!他们想,可让他们更加奇怪的是,在霍邑的两天,李世民没做其他事,只是和于志宁、颜师古喝酒聊天。

“这二郎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柴绍说。

“二郎一向敬重学识渊博的人!”刘弘基说。

于志宁和颜师古都是学识渊博之人,于志宁曾任冠氏县县令,颜师古则是著《颜氏家训》的颜之推的孙子,能写一手漂亮的草隶书。李世民喜欢书法,更欣赏有才之人,所以自这二人来到他帐下,他便一个让做了渭北道行军记室,兼参赞军谋;另一个做朝散大夫,敦煌公府文学。

“即使敬重学识渊博之人,也不能整天这样啊,不像他的做派!”柴绍还是无法理解。

虽然柴绍是李世民的姐夫,但对李世民还没有刘弘基了解得多。果然,刘弘基笑笑说:“二郎定有他的想法,不可能只是为了和他们谈笑风生!”

“哦?那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柴绍越发不解了。

刘弘基笑笑没说话,其实李世民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李世民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地和他们喝酒闲聊,他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

果然,很快,柴绍和刘弘基就知道李世民为什么这么做了,那是在第二天就要出发的晚上,李世民又和于志宁,颜师古喝酒,叫来了长孙无忌、刘弘基、柴绍作陪,几个人觥筹交错,酒酣人醉之际,于志宁突然感慨道:“我们本是无用文人,久闻唐公和大都督之名,投奔唐公名下,不想却得到大都督如此厚待,甚为感动。”

“是呀!素闻大都督虚怀若谷,指挥若定,这几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佩服佩服!”颜师古也说。

“两位先生过奖了!不过别叫我什么大都督,听着远了,我喜欢别人叫我二郎。”李世民冲他们一拱手又说,“二郎我自幼随母读书识字,再年长一点,因习武耽误了读书,这几日和两位先生相处,受益匪浅。二郎素来喜欢结交有才之人,以后若有合适人选,还望二位先生推荐推荐!”

两个人互看一眼,连声称好。刘弘基向柴绍丢去一个眼神,意思是,明白了吗?这才是二郎和他们喝酒聊天的真正用意,他是想在霍邑再捡几个漏网之鱼。

李世民需要结交有才之人,于志宁和颜师古一边喝酒,一边在脑海里搜寻,很快就各自说出了一个人:李靖、乔松(房玄龄)。

李靖,李世民并不陌生,早有耳闻,也早有结识之意。此人原是三原县人,身高六尺,骨骼清奇,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个出色的将才。只是,不等李世民去结识他,当时任马邑郡丞的李靖就在李世民和父亲李渊去太原后,看出了他们的野心和异心,丢下马邑,奔去长安,想要告李渊父子图谋不轨。不过,由于隋炀帝去了江都,在他又想去江都时,又因重重原因没能去成,如今听说人还在长安。

“这个李靖,绝对是个值得重用之人!只是……看机缘吧!”李世民说。他此时还有几分担心,李靖在长安,说不定会是他们父子进攻长安的又一个可怕敌人。

“对了,那乔松又是什么人呢?”李世民问,这个人他倒耳生,没怎么听说过。

颜师古说:“此人出自书香之家,不仅博览经史,而且工书善文。据说,少时随父亲去京城时,有天他对父亲说:‘隋帝本无功德,只知诳惑百姓,不为国家长久打算,那诸子嫡庶更是不分,竞相淫侈,最终会互相诛夷倾轧。虽然现在看似国家康平,实则亡国之日指日可待。’”

“哦?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不简单!”李世民的眼神亮了一下。

“此人我也听说过,深谋远虑,只可惜一直怀才不遇!”柴绍补充道,“在他18岁时,曾获封羽骑尉,不过可能其职位与才华不符,也可能因为父亲长年卧病在床,也就辞去职位,在家专伺父亲!”

“哦?”李世民越发对这位乔松感兴趣了,“有学识才华,又孝顺……还真是个难得的人才,此人贵庚?家住何处?”

“三十往上,四十不足!”颜师古想了想说,“此人应该就在泾阳,在我们要前往的这一路上!”

“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去拜访拜访!”李世民说。

李世民就这么一边网罗人才,一边率大军从渭北由西向长安进发,路经三原县时,就和进自己地盘一样,那些守军个个如同专门在等李世民大军的到来,他们刚到城门,守军首领便举旗投降,双方其乐融融,就差说“就等你们来了”这句话了。

顺利拿下三原县后,经过短暂的休整,李世民便将自己的部队一分为二,一路由段志玄率领,做先锋部队,向泾阳进发。而他则和长孙无忌、柴绍、阿史那大柰则紧随其后慢行。

李世民这么做也有他的原因,经过三原县后,他知道泾阳肯定也不用多费周折,就让一部分人慢行节省体力。果不其然,泾阳比那三原县还顺利,泾阳守军在段志玄的先锋部队还未到来时,只看到大旗便城门大开,热情相迎。段志玄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泾阳就这么被收复了,投靠者也是络绎不绝。

随后赶到的李世民大喜过望,这哪里是在攻城?简直就是回老家吗。既然已回老家,还不好好犒劳犒劳将士们?当然,李世民在此又做短暂停留,是因为一个人——颜师古推荐的房玄龄。

李世民一路上的顺利,除了隋朝确实已经天怒人怨外,还在于他的人格魅力,而他一路上的网罗人才,更说明了他的野心和前瞻性,他知道“人和”的重要,攻心的重要,更知道如何集大家智慧为他所用的重要……

(11)

房玄龄家住何处,于志宁和颜师古在泾阳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听说住在一个偏僻的山谷里。李世民得知后,当即叫他们带他去。三个人出了城,走过一条崎岖小路,又拐过一个山坡,这才在一处山谷停了下来。

“就是那儿!就前面那里!”颜师古指指几百米以外一间简陋茅草屋说,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颜师古有些后悔没有坚持派人将房玄龄叫到泾阳城去见李世民,让一个大都督跟自己走半个多小时去见一个“闲人”,怎么想怎么荒唐。如果那房玄龄的才学有夸大成分,无法令李世民满意呢?那自己岂不成了一个随便夸海口的人?

颜师古心里有些忐忑。

在他和于志宁费力打听到房玄龄的住处,李世民说要亲自拜见时,长孙无忌劝李世民不用那么麻烦,说派人骑马叫来房玄龄就行了,可李世民非自己亲自去不可。

“你们听说过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孔明的事吗?”李世民问。

“当然知道了,那刘备两次去见诸葛孔明,诸葛孔明都不见。”长孙顺德插嘴道,“只是……这个叫乔松的,真能和人家诸葛孔明相比吗?谁知道他……”

长孙顺德还没说完便不再说了,他的话被长孙无忌的眼神叫停了。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按辈分,长孙无忌应该叫长孙顺德为叔父,可对这个有勇缺谋又鲁莽的远房叔叔,长孙无忌很是瞧不起,从来不给他好脸色。而那长孙顺德也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远方侄子长孙无忌,特别怕长孙无忌瞪着牛眼看他,一看他,他就发虚。

长孙无忌和妹妹长孙氏虽然同父同母,但长相却完全不同,长孙氏鹅蛋脸,柳叶眉,樱桃红唇高鼻梁,像母亲高氏一样漂亮,可那长孙无忌的长相就不尽如人意了,他的长相似乎混合了父母的长相,只是搭配有些混乱,既继承着母亲的大眼高鼻,又继承了父亲的圆鼻,圆头。这让他的长相看起来有些滑稽,高兴起来,他眉飞色舞,整张脸都收了起来,五官挤成一团,严肃起来呢,整张脸又耷拉着,拉得老长。

不过,虽然长相不出众,但长孙无忌却武艺超群,头脑灵活,是个文武全才。

长孙无忌只瞟了一眼叔父,长孙顺德便灰溜溜地走了,这让刘弘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心想,这小子就该无忌收拾。

李世民执意要亲自去会房玄龄,长孙无忌将看叔父的冷冷的眼神收回,看向李世民时,温暖了很多。

“那我陪你骑马去吧!”他说。

李世民摇头道:“不用了!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我和他们去就行!这次谁也不带,也不骑马,走着去!”

既然要学刘备请诸葛亮出山,就该让房玄龄看到他的诚意。李世民说完便对颜师古和于志宁笑了笑。

“怎么样?两位先生?走着去行吗?”

颜师古和于志宁能说什么呢?堂堂大都督都不怕辛苦,走路去,难道他们还会嫌累吗?不过,身形有些胖的于志宁,在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跋涉”后,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落在了他们后面。

李世民走这么一段路倒显得很轻松,那颜师古虽然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也能跟上李世民的速度。终于,他们来到了茅草屋前,只见木门大开。颜师古在门外叫了几声,不见回应便进了屋。

“没人!”颜师古朝屋里扫了眼后,回头对李世民说。

李世民刚要说,“那我们在外面等等吧”,却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没人你们是谁?”

李世民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肩扛锄头,身穿粗衣草鞋的“农人”:一张方方正正的大脸,长眉高鼻,留有短须。

李世民惊讶于他的悄无声息。此人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后的,他竟然毫不知情。于是也便带着好奇,上下打量起“农人”来。李世民打量“农人”时,“农人”也在上下打量他,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是难得的默契,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有的默契。李世民从“农人”那不大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智慧;“农人”从李世民那双剑眉下,看到的是神采和坚毅。

“乡农房玄龄拜见大都督!”农人将锄头放在一边,跪地便拜。

“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李世民急忙上前扶住房玄龄。

“乔松兄!别来无恙啊!”颜师古也认出了房玄龄。

房玄龄定睛一看,认出颜师古。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师古兄,我们十多年没见了吧!”房玄龄说。

颜师古和房玄龄又是一番拱手问候。随后,三个人进小屋小坐,不一会儿,于志宁也一摇三拐地走了进来……

在那间小茅屋,四个人一番寒暄,越聊越投机,特别是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个刚刚认识的人,聊起来却如认识了很多年般,颇有些相见恨晚。

“乔松兄是怎么认出我的?”李世民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

房玄龄的小眼熠熠生辉,笑着说:“大都督,鄙人虽然在此隐居,却并没有不闻天下事。如今,天下豪杰四起,可除了唐公,无人能长久。唐公此次直驱长安,已是高招,而之所以能挥师长安,顺利收复三原、泾阳,又何曾不是大都督您的功劳?何况,您十六岁便在雁门用计单骑救主;十八岁时,又带轻骑将被起义军历山飞围困的父亲救了出来;十九岁,您劝父起兵,结识天下有志之识……敢问天下几人能做到这些?天下几人又不识大都督呢?”

李世民和颜师古、宇志宁同时睁大了眼睛,他们没想到,住在偏远山谷的房玄龄,竟然对世事了如指掌,对李世民和李渊的事更是有如亲临般。

“玄龄一直以来,等的就是明主啊!大都督如不嫌弃,玄龄愿跟随鞍镫!”房玄龄说着话,又要下拜,李世民又是急忙将他扶起。

“乔松兄啊!我对您可是佩服之至啊!今日前来,就是想请乔松兄出山的!只是,现在也没其他空闲职位,不知乔松兄做记室参军如何?”

李世民刚一说完,房玄龄又要下拜,李世民制止他后又说:“这职位虽然有些委屈乔松兄,可这都是暂时的。”

“只要能随大都督鞍镫,什么职位又有什么关系呢?”房玄龄说。

“好!那从今往后,我们在一起时就不要有这么多的礼节了。对了,乔松兄,以后叫我二郎吧!不要叫什么大都督、元帅的,听着别扭!还是叫我二郎我听着舒服,亲切!”

房玄龄看了看颜师古和宇志宁,两个人对他含笑点头。房玄龄笑了,笑得很大声。对“千里马”而言,没有什么比遇到伯乐更高兴的了吧。

那时候的李世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这次的拜访,真的犹如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孔明,那房玄龄真就成了他的谋臣、良相,成了他获得天下,当得民君的一代贤臣。而那房玄龄呢,在听到李世民十六岁解隋炀帝雁门山之困的事时,便想着结识他,追随他,效命于他了……这就是所谓的英雄识英雄吧!

那天,李世民带着房玄龄和颜师古、宇志宁回到军帐后,便早有长孙无忌和柴绍等在等着他们了。好酒好肉上齐后,军帐里热闹非凡,这些即将改变历史命运的人,聚在了一起,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就聊起了李世民的十六岁,聊起了那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