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渊摄政
赤精乱德,四海困穷。
黄旗举义,三灵会同。
旱望春雨,云披大风。
溥天来祭,高祖之功。
这是诗人张说的一首诗,诗里写的正是李渊父子三个人的夺长安之路。
李渊和儿子李建成、李世民分别从三个方向长安进发。李渊的堂弟李神通也正在为响应堂哥起兵而忙碌着。
李神通得知堂哥太原起兵之事比侄子李建成、李元吉,甚至侄女李秀英还晚,是在隋军已经开始搜捕李渊族人时,他得到了李秀英派人送来的密报才知道的,当时就叫苦不迭,埋怨堂哥不早点通知自己,让自己没有尽早做准备。
想追李建成他们一起去太原,已经来不及了,李神通索性在东躲西藏中,联合了长安的史万宝,河东的柳崇礼等人和自己一起响应李渊的太原起兵,并成功地攻打了鄠县,占其城池。投奔李神通的人也在一点点地增长,超过万人时,他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任史万宝为副手,柳崇礼为司马,带着上万兵马向太原方向进发。
走到黄石寨时,李神通和堂侄女李秀英的“娘子军”汇合,一边在黄石寨等着李渊父子,一边围绕黄石寨,扩大自己的领地和势力范围,为李渊父子进攻长安扫除障碍。
李渊父子三人按各自的路线或攻或守或前进,逐渐靠近长安。
李世民在泾阳得房玄龄后,一路不再停歇,所到之处无一不降,他没有再像攻打完霍邑,经过三原、泾阳时那样休整、犒劳将士,而是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这么赶也有他的私心在里面,他必须比父亲李渊早到黄石寨,更要让哥哥李建成错过黄石寨,因为黄石寨有姐姐李秀英和堂叔李神通的兵马。自己的兵马,再加上这二人的兵马,李世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十三节 姐弟谈心 世民初露野心
(1)
一切有如神助,李世民一路上如收割机般,将有文才武略的人全都像“收割”成熟的稻谷一样,收到他帐下。
当然,与姐姐李秀英,叔父李神通的队伍汇合,使他的中军人数达到二十万之多,这是他的胜利,这胜利来自于他的精明。当时,李渊在霍邑给李建成和李世民分配人手时,李世民放弃刘文静而要了柴绍,就是想到了和姐姐李秀英汇合。
有柴绍在,李世民带着兵马去黄石寨和李秀英汇合,似乎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不然,若按他们三个人的行走路线,李渊似乎去黄石寨和女儿李秀英、堂弟李神通汇合更顺路。
李世民一行赶到黄石寨山下后,先安排队伍安营扎寨,然后和柴绍、长孙无忌等人向黄石寨走去。还没到山寨处,姐姐李秀英已经得到消息,早早在那里等着了,她一身戎装,腰挂刀剑,英武而不乏妩媚。
李秀英见了他们,小跑着迎了上来。李世民在看到姐姐的那一刹那,竟然愣在了那里。这是他以前从没看见过的姐姐,少了份柔弱,多了份英武。
李世民自小就和这个比他大五岁的三姐最亲,这个姐姐也长得最像母亲窦氏。
“二郎!”李秀英没有扑向自己的夫君柴绍,而是扑向了弟弟李世民,姐弟俩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姐姐!”李世民只叫了一声便红了眼,“你受苦了!”
“受什么苦?姐姐一点都不苦,和你们相比,姐姐舒服多啦!”李秀英捧着弟弟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你瘦了,可更英俊了!”
李秀英说完,见李世民眼圈微红,又道:“怎么?为姐姐担心了?姐姐这不好好的吗?姐姐还担心你们呢!”
李秀英说话的时候,不像是在对一个统领十几万大军的大都督在说话,倒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李世民有一丝恍惚,竟然觉得面前和他说话的人是母亲窦氏。
“怎么啦?发什么呆?”李秀英见李世民神色恍惚,拍了他一下道。
李世民回过神来。
“看到姐姐,二郎想起了母亲……”李世民还没说完,声音就开始哽咽,“母亲倘若还活着……该多好啊!”
李秀英的鼻子也是一酸,叹了口气,看着李世民说:“母亲倘若还活着,一定会很欣慰的,因为她最寄予希望的二郎,没有让她失望。”
“几个姐姐里,你和母亲长得最像,可……可母亲一定不会想到,姐姐还能领兵打仗!”李世民说。
李秀英欲言又止,稍停后又笑道:“好了!咱们先去吃饭吧!神通叔还等着你们呢。吃完饭,姐姐和你好好聊聊!”
李世民这时也从思念母亲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和姐姐开玩笑道:“不对,我该回避才是,姐姐和姐夫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李世民说完,调皮地冲柴绍挤眉弄眼。
“姐夫,我把你夫人还给你了!”李世民把姐姐轻轻一推,推向柴绍身边。
李秀英的脸红了,刚刚的英武,又变得娇媚起来,李世民哈哈大笑,和长孙无忌等人小跑着上了山寨。
进了山寨,李神通和何潘人早预备好酒肉等着他们了。李世民和李神通、何潘人又是一通好聊,随后就吃喝起来。酒足饭饱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满天星斗,像晒了满天的珍珠,一闪一闪的。皎洁的月光将大地映得如同白天,李世民打着酒嗝,正要进房休息,却被姐姐李秀英一把拉住了。
“走!和姐姐出去聊聊!”
“聊?聊什么?姐姐还是和姐夫聊吧,久……”李世民想说久别胜新婚的,可四处找柴绍,并不见柴绍的影子,“姐夫呢?姐夫去哪儿了?”
“我让他先睡了,不管他!咱姐弟俩先聊聊!”李秀英不由分说,拉着李世民就走。
“那……在这里聊不行吗?”李世民有些奇怪,什么话非要去外面说,还要避开别人。可看姐姐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重要话和他说,也便跟着去了。
他们来到山寨后面的一个土坡上停下,李世民有些茫然,看着姐姐。
“二郎!刚刚你和我提到母亲,说我和母亲长得最像,说母亲一定不会想到我会领兵打仗,其实……”李秀英深吸一口气,眯眼看着前方说,“其实,我现在的样子才最像母亲!”
李世民对姐姐的话似懂非懂。
“知道吗?在我刚刚懂事时,母亲经常在我面前叹息,说:‘你要是个男儿身就好了,因为你最像我。’”李秀英说完,看着李世民,“我当时真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辜负了母亲,无法替母亲完成她的夙愿。”
李秀英虽笑着,但眼里却含着泪。
“现在我总算放心了,因为还有你。对了,知道为什么咱们俩感情最好吗?为什么在几个兄弟姐妹中,母亲最宠爱你和我吗?因为我们俩身上母亲的影子更多……只是,我也和母亲一样,很遗憾,是女儿身……”
“可恨我不是男子,不能救舅家之祸!”当年,十三岁的窦氏,曾在北周天下被隋文帝杨坚夺去后,哭着说出了这句话。
这事李世民知道,他的眼睛模糊起来,姐姐李秀英又说了什么,已经听不到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母亲窦氏的身影……
(2)
窦氏出身非常显赫,家世背景丝毫不比李渊差。她是北周周武帝的外甥女,父亲窦毅在北周时为上柱国,北周灭亡后,在隋朝做定州总管、神武公。
窦氏出生时便与众不同,不仅长相秀丽,聪明过人,且有着“垂过颈”的一头乌发,三岁时便秀发齐腰。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窦氏自小就熟读《女诫》《列女》,非常有见识。不仅父母对她宠爱有加,就是周武帝,也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外甥女喜欢得不得了,经常让人带她去宫里玩。值得一提的是,这和李渊的成长经历颇为相识,李渊是被姨妈——当时的独孤皇后召进宫里玩,窦氏则是被舅舅召进宫。不同的是,李渊时常被表弟——隋炀帝杨广欺负,而窦氏却无人敢欺负她。
原本就聪明伶俐,又饱读诗书,再加上在宫廷长大,耳濡目染下,窦氏有着超出凡人的政治敏感和见识,这从一件事上就能看出。窦氏十岁那年,整个中原大地处于分裂状态,不仅南北对峙,就是北方也分裂成了北周和北齐。为了打败对方,北周和北齐各出奇招,拉拢强大的突厥,以增加自己的实力。周武帝为此还娶了突厥可汗的女儿为皇后。然而,对于这段政治婚姻,周武帝并不满意,又觉得反正已经和突厥有了姻亲,目的达到了,对这位突厥皇后就很冷淡。
背井离乡,受尽周武帝冷遇的突厥皇后,整日郁郁寡欢,暗自流泪。大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怕周武帝的做法惹怒了突厥,对北周不利,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难道还要跟他说,陛下,对皇后好点吧!不然她会回娘家告状的吗?
就在大臣们为难之际,十岁的窦氏解决了这个难题,有天对舅舅说:“如今四边未静,突厥尚强,希望舅舅能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大局为重,对皇后多加抚慰,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突厥帮助,联合抗北齐,完成统一大业。”
这种话如果出自身边大臣们的嘴,周武帝虽然会不高兴,但一定不会吃惊,但从一个十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周武帝的惊讶可想而知。出于对外甥女的宠爱,再加上冷静下来后一想,外甥女说得确实有道理,也便听从了窦氏的建议,不再冷落皇后。当然,突厥也没有和北周翻脸。
这件事不仅让周武帝惭愧,自己连十岁孩子的见识都没有,就连当时在场的几位大臣也愧疚不已,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因为怕惹怒皇上,对皇上的不当之事不加提醒,任其犯错,最后还要靠十岁女孩来完成他们该做的事。
一时之间,窦氏劝诫舅舅周武帝的事,就这样被那几位在场的大臣口口相传,传到了长孙炽的父亲长孙兕那里。长孙兕感慨不已,又将此事说给长孙炽。当然,说此事时,除了夸赞窦氏外,他还有让儿子长孙炽娶窦氏的意思。
可惜,长孙家还未来得及向窦家求亲,北周就被灭了,说亲之事也就耽误了,可窦氏的美貌和才智,长孙炽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虽然北周已灭,但美丽高贵的窦氏到了出嫁年龄后,追求者依然络绎不绝,这让窦氏的父母犯了难,到底选哪一个呢?选哪一个才能配得上自己那相貌美丽,才华出众,智勇双全的女儿呢?最后,父亲窦毅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小就有主见的女儿。
窦氏没有像其他同龄女孩,说起嫁人之事时害羞不语,更没有说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类的话,她只是略加沉思片刻便说:“这样吧!比武招亲!谁要是两箭各能射中门屏上的两只孔雀眼睛,女儿就嫁给谁。”
窦氏说的时候,小脸很是严肃。窦毅的夫人吃惊不小,就像当年听她说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替舅舅家报仇一样,脸色瞬间就变了。哪有女儿家自己找夫婿的?还用这种方式,这不是游戏吗?
窦毅可和夫人的想法不一样,女儿绝非等闲之辈,也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不能用寻常女子的择婿方式为其选婿,因此,他不仅没有责备女儿,反而为女儿的想法叫好。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问女儿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选婿。
“从射孔雀的眼睛上,能看出此人的箭术和心性。心浮气躁者,有勇无谋者,抑或遇事慌乱、技术欠缺者,都是不可能精准地射到孔雀的眼睛里去的,这样的人,女儿不要!”窦氏淡淡说。
窦毅听后,既惊又喜,即刻做了安排。也就在窦毅令人在门屏上画孔雀,为选婿做准备时,长孙家正好找媒人上窦家给长孙炽提亲。在听到窦毅要给女儿立屏选婿后,长孙炽虽然惊讶,却也在心里叫绝。自己喜欢的女子,自然与众不同。于是,他也便加入到了“比箭招亲”的队伍中,并拿出已经稍显生疏的弓箭,练习起来。
公孙炽的箭术原本不错,可他没想到,自己碰到了箭术出神入化的李渊,李渊利落地连发两箭,两箭各射穿一只孔雀眼睛,观者无不叫好。如此箭术,又有谁能比呢?
不过,虽然没能娶到窦氏为妻,但却并不妨碍长孙炽喜欢窦氏。此后,长孙炽也就成了李渊家长客,经常和李渊谈论局势,而每当那时,如果窦氏在,都会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她的独到见解,常常令李渊和长孙炽震惊不已,不敢小觑。
长孙炽知道窦氏非同一般,所以才会建议弟弟长孙晟将女儿嫁给窦氏的儿子,还说窦氏培养出的儿子一定不会错。
长孙炽非常有眼光,确实,最后,窦氏的儿子——李世民做了皇帝,而他弟弟长孙晟的女儿长孙氏因嫁给了李世民而做了皇后。
“母亲一直希望我们能替她实现‘匡定家国’的梦想。”李秀英的话,将李世民从回忆母亲中重新拉回现实,拉回到了姐弟俩的聊天中。
“是呀!母亲去世前,抓着我的手不放,说的就是这件事。”李世民仰头看着天空,看着天空中那一闪一闪的星星。都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他的母亲窦氏,是不是就是那满天繁星中的一颗,此刻正看着自己?
“母亲没有把你交给奶妈带,也没把你送去上私塾,而是亲自抚养,亲自教你《春秋》《孙子兵法》就是她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母亲觉得我们兄弟姐妹中,只有你……最……最有……可能……”李秀英那有些吞吞吐吐的话,让李世民先是一怔,接着全明白了,他将脸缓缓转向姐姐,姐姐朝他重重点了点头,“知道吗?我也是!我也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父亲……还有……父亲……”
李世民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出口。他想说,怎么可能?还有父亲在,即便是夺得天下,也是父亲的天下。李秀英自然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替他说。
“如若取得天下,肯定先是父亲坐上皇位,可还要立储君呢?储君又会立谁?那可是未来的天子啊!”
李世民垂下了头,有些丧气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大郎了!大郎是长子!自古以来,立储立长子!”
“可历朝历代,坐上皇位的都是长子吗?”李秀英说完,看着李世民,“不一定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长久地沉默。最后,还是李秀英打破了沉默。
“大郎!”李秀英缓缓吐口气,稍停又说,“他……大郎确实也不错……可……可他缺少……缺少天子应当有的……唉!怎么说呢?他……没有的……你有!”
李秀英没再往下说,只是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正要问她什么大郎没有,他有时,李秀英却把话岔开了。
“快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一定很累。”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在月光下又站了一会儿后,这才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寨子里,临进房屋前,李秀英又说:“记得你出生时……那异象吗?”
李世民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在他面前说过很多次了。
“好了!今天的话,就留在咱姐弟心里,哪儿都不能去!”
李秀英说着,推开一扇门进去了,李世民又愣了半晌,这才回到他的房间。这一夜,李世民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姐姐说过的话,还有他出生时的“异象”。
“你出生时呀,和你其他几个兄弟都不一样,生他们时,全都顺顺当当的,可生你时……娘疼得在那窑洞中打滚……”母亲窦氏和儿时的世民每次说起这些,都是一脸幸福的笑。小世民那时候不明白,母亲都说疼得打滚了,为什么还那么高兴。可长大后他明白了,据说他出生时,母亲虽然难产,差点死掉,但建子沟那生他的窑洞上空却出现了五彩祥云,五彩云弥漫数里,引得村子周围,甚至邻村的人都仰头去看。看到的人还说,祥云上有两条龙,两条龙最后还在窑洞前的水里嬉戏,而那嬉戏的时间,据她母亲回忆,正好是他出生的那几天。
“整整三天,那五彩云和两条龙,整整在窑洞外逗留了三天,三天后才冲天而去!”母亲说到这里,一脸的憧憬,一脸的神秘。
李世民为了验证母亲的话,还问过当时在邻村——立节村的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说确实如此,还说他和奶妈都看到了。
“都说这是瑞兆!”长孙无忌当时和他说。
“为什么说是瑞兆?”
李世民曾问过母亲,母亲微微一笑,很是神秘。
“天机不可泄露!”
“是天机该泄露的时候到了吗?”李世民喃喃着,抬头看着外面皎洁的月光,又想起了姐姐的另一句话,“大郎缺少天子应该有的”。
“大郎没有,我有的,是什么呢?”李世民轻轻问自己,其实,他心里有个答案,但那个答案他不想说出来,也不愿意说出来。
“现在什么都别想,先顺利攻进长安再想吧!”李世民这么为自己定神。
辗转反侧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李世民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不过,自那天起,埋藏在他内心的那颗“野心”种子,就那么慢慢发了芽……
第二十四节 立傀儡皇帝,斩阴世师
(3)
公元617年10月,离李渊于晋阳自封为大将军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李渊父子三人各自带领自己的队伍,摆成铁桶阵,将长安紧紧围住。几日后,他下令李世民带着他的二十万大军分两路从西、北方向攻城;李建成带着他的十多万大军从南面攻城;李渊自己则带着几万人从东进行包抄。
李渊并不想强攻,他不想给自己戴上一顶谋反的帽子,虽然自己就是谋反。他曾想说服朝廷,让自己和平进入长安,还说自己并不是反隋,只是反皇帝而已,皇帝太昏庸了,不能再让他坐这个位子了,再不反皇帝,大隋就灭亡了。
然而,那些留守长安的隋军根本不听,依然如故,特别是左翊卫将军阴世师,更是放出狠话,说李渊父子如果强行攻城的话,就会像李智云一样,成为他的刀下鬼。
阴世师说这话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说大话,在说狠话,他不会想到,李渊父子会有四十多万大军。阴世师素来和李渊不合,甚至算得上是死对头,此次李渊攻打长安,阴世师觉得是灭掉李渊父子的好机会。而李渊的反皇帝不反隋,更让他认定李渊父子没有能力攻打长安。
阴世师打定主意非杀了李渊父子不可,他必须杀了他们,不然他就得死,因为他不仅杀了李智云,还掘了李家祖坟,推倒了李家神庙,他和李渊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信心满满地和京兆郡骨仪抵抗来自李渊父子的强攻时,才发现,自己失算了,自己完全低估了李渊父子的实力,在李渊下达攻城命令后,那东西南北军,如洪水般涌了过来,席卷长安城,长安城那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防守,瞬间就塌陷了。阴世师和骨仪完全没有招架能力,骨仪当场被射死,而阴世师也被活捉。
阴世师情愿像骨仪一样被射死,也不愿意被李渊父子抓住,他知道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杀子掘祖坟毁神庙,这是天大的仇恨,他们一定会加倍还给自己的,想留个全尸都不可能。于是,他屡屡想尽快了结自己,以免受到更大的屈辱,可那时,他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都和阴世师想象的一样,甚至更甚。李渊在从李世民那儿知道,自己的儿子李智云已被阴世师杀害,自家的祖坟被挖,自家的神庙被毁,且都是阴世师干的后,怒火中烧。
“碎尸万段!一定要碎尸万段,整个家族,一个都不要放过!”李渊眼神里全是火,大声吼着。
阴世师是被押送到街心被斩首的,在去法场的路上,无数支持李家,仇恨他家,甚至讨厌皇帝的,全都将愤怒发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上,身上,被人丢上了杂物,泼上了污水,甚至屎尿,他路过之地,臭气熏天,李渊父子就想用这种方式,让百姓诅咒他,仇恨他,骂他……
阴世师那时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早被灌了哑药,发不出一丝声音。
阴世师的家人和族人也没逃过这场灾难,他的将军府成了屠宰场,血流成河。阴家的祖坟,阴家神庙……李渊全没放过。只是,让李渊没有想到的是,阴世师的女儿和最小儿子阴弘智因和奶妈在乡下,逃过了一劫。
阴家和李家注定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逃掉的阴世师的女儿,最后竟然成了李世民的妃子——阴德妃;而那逃掉的阴世师的最小儿子阴弘智,并没有因为李家放过自己和姐姐而忘掉复仇,一心想报仇的他教唆自己的外甥——李世民和阴德妃的儿子李祜谋反,最终双双被杀。而因为他们的谋反,阴氏也从德妃降为德嫔。当然,这都是后话。
李渊父子虽然顺利攻入长安,却并没有直接称帝,虽然他有称帝的条件,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绕了个弯。不直接称帝是他不愿违背他“不反隋,反皇上”誓言,不愿意被人诟病。他需要一个过渡,用立傀儡皇帝来过渡。
那被他们选中的傀儡皇帝就是代王杨侑,也就是历史上的隋恭帝,改年号义宁元年。隋炀帝,那巡游到遥远江都的杨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太上皇。
李渊父子选择代王杨侑做傀儡皇帝有他们的考量,杨侑是隋炀帝长子杨昭的三子,拥代王为皇,李渊父子算不上篡权。当然,这样做只是个幌子而已,很快大家就明白了,李渊父子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因为杨侑只有十三岁,且性格懦弱,胆小怕事,更重要的是,他听话。
李渊是要这十三岁的杨侑做他的一枚棋子。虽被李渊父子当成棋子,可杨侑并不难过,甚至有些庆幸。他庆幸没被李渊父子杀了,还被拥为皇帝。杨侑生来就不讨喜,不仅不受父亲杨昭待见,更不受隋炀帝爷爷待见,如果没有这场政变,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上皇位的。所以即使知道他这皇帝背后有人操纵,他没有什么实权,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还是对他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何况,不管坐几天,总归是坐了,不管有没有实权,毕竟大家表面上还是要称呼他为皇上。
这样就够了,杨侑配合地做了这样一个窝囊的傀儡皇帝。最后,他又在李渊的安排下颁布诏书,给李渊加以假黄钺,封他为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并晋封唐王,甚至还将武德殿设为大丞相府,此后,凡是军国大事、文武设定、宪章赏罚,全归丞相府,让李渊一家住在里面。
那个可怜的傀儡皇帝,平时根本无事可做,既不用批奏章,也不用和大臣谈论国家大事,甚至都不用上朝,只有祭祀天地时才会奏闻他。
李渊成了那时隋朝最有实力,最有势力的唐王。这倒整好应了窦氏在隋炀帝嘲笑李渊,称其为‘阿婆面’时,安慰他说的那些话:这“阿婆面”是吉言,你本是唐国公,天生是要做唐堂主的。
唐王李渊在他的武德殿大丞相府,又给身边人封了官:长子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秦公、京兆尹;李元吉为齐公……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就连对他攻入长安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女儿李秀英,也被他封为平阳公主,和夫君柴绍分置幕府。
此时的李渊实际上已经完全掌控了隋朝廷。那些被李渊父子打懵了的皇室成员才彻底明白,他们上了李渊“不反隋,只反皇上”的当了。
杨家,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第二十五节 俘李靖,世民求情
(4)
李渊以唐王的身份把那该封官的封了官,把那该除掉的又找各种理由除掉了,有天突然想起了李靖,那个在自己还没有起兵时就预言自己会谋反,跑到长安来告状的人又去了哪儿呢?李渊即刻召来裴寂。
“裴长史,那李靖呢?怎么到长安了,倒不见他了?”
李渊有些奇怪,听说他在长安,按理说自己攻长安时,他应该守城才是,为什么就没听说他呢?李渊可不想有漏网之鱼,皇位还没坐上,留下这么一个劲敌太危险了。
“禀告大丞相,那李靖昨日被我抓住,关了起来,此人一直以来都和大丞相作对,绝对不能留!非除掉不可!”裴寂说。
李渊大喜,还是这裴寂懂他。
“裴长史做得好!此人太猖狂!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马上……”李渊正想说马上“杀了他”,可突然又停下了,略微沉思片刻说,“本丞相现在倒想见见他,看他现在还能说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吧!”
裴寂答应一声走了,他知道,李渊这是要在李靖面前炫耀了。李渊随后又吩咐人将李世民、李建成都叫来,看他审李靖。
李渊想起李靖的时候,李世民正在为找不到李靖而着急。一入长安,李世民便派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寻找李靖,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就在他加派人手,继续寻找时,有人来报,说丞相府的于、颜两位记室带信过来,说李靖被裴寂抓起来了,正要送去武德殿,大丞相要问话。
“什么?李靖被裴长史抓住了?”李世民大惊,暗叫不好,这李靖被裴寂抓住了,还能有个好吗?
李世民正和长孙无忌商量,怎么为李靖说情时,丞相府来人了,让他们去武德殿。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起向武德殿走去。
到了武德殿,李世民发现给他带信的于志宁和颜师古也在。于志宁和颜师古被李渊任命为大丞相府记室,看到李世民后,不停地使眼色,意思是李靖凶多吉少,让他一定要想办法救他。李世民冲他们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们放心,他会尽全力救李靖的。
这样的帅才,李世民怎么可能不救?在如此关键时刻救下李靖,李靖能不感恩戴德,唯自己马首是瞻吗?
带着枷锁的李靖被带了上来,虽然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但他的眼神里却全是坚毅。这是李世民第一次见到李靖,不禁在心里暗叫一声“名不虚传”!
“大丞相在上,罪人李靖拜见大丞相!”李靖双腿跪下,施礼道,嘴里说着“罪人”,但声音却不吭不卑,完全不似一个“罪人”。
“好个李靖,你不是弃郡而逃,告本王谋反吗?怎么现在成了这副模样了?”李渊嘲笑道。
“禀大丞相,那时候,大丞相是太原留守,罪臣只是出于责任,在觉察出大丞相有谋反之意后,才想着要找皇上告发的。大丞相应该明白,这本无错,这是臣子的职责,身为大隋之臣,忠君忠于朝廷,是罪臣的本分!”李靖说完,抬头看了看李渊又说,“何况现在看来,罪臣当时的觉察完全正确!”
李靖的话让李渊有些哑口无言,无话可说,非常尴尬。幸好裴寂冲上去,几句话就为他解了围。
“好你个李靖,都这时候了还嘴硬,忠君忠朝廷?那么多起义军,你为什么不去镇压?反而弃郡而逃?这是忠君吗?忠朝廷吗?哼!就凭你这弃郡而逃的做法,也该被斩首!”
李渊被裴寂的话点醒了,怒喝道:“把李靖拉出去,斩了!”
听到这样的话,如果是别人,一定会慌神,一定会破口大骂,抑或跪地求饶,可李靖没有,他脸上依然没有丝毫惧意,更没有慌乱,只是一脸平静地说:“大丞相除暴平乱,安抚天下,罪臣很是佩服!此时正是大丞相用人之计,罪臣李靖为政为军多年,有些薄名,大丞相应该用得上。何况,若此时杀了罪臣,罪臣死不足惜,可传出去对大丞相的威名绝对有影响。大丞相说是因罪臣‘弃郡而逃’所以该斩,可不知道的,还以为大臣相是个因私人恩怨而报复的人呢!”
在场人面面相觑。
李世民在李渊说出“拉出去,斩了”时,就想说话的,可又想看看李靖的反应。李靖的这番话一出口,李世民便在心里为他叫好了。且听出李靖有投靠之心,便急步上前道:“父王息怒,李靖所言即是!虽然他当初听信谗言,可念及他对朝廷一片忠心,也能带兵,倒不如暂且留他一条命,让他戴罪立功!”
李渊犹豫着。此时,于志宁、颜师古也站了出来,纷纷向李渊求情,说杀了李靖也就杀了,可若留下他,让他为大丞相效力,不更好吗?
李渊见这么多人都给李靖求情,且对李靖的能力也一向认可,就想,这样忠君的人,如果收为己用,对自己也这么忠心,不是更好吗?于是转头问裴寂:“裴大人,二郎他们都在为李靖求情,你意下如何?”
见风使舵惯了的裴寂,见李世民在为李靖求情,且李渊的话里也有放李靖一码的念头,自己再一意孤行,真杀了李靖也倒好,若李靖的命还是被保下了,那自己可就有麻烦了。于是也就借坡下驴。
“臣觉得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饶他一命,看看他的表现再杀也不迟!”
李渊点了点头,确实,因那点事杀了李靖,显得自己太过小气。既然这么多人在给李靖求情,自己也有个台阶下,倒不如顺水推舟,饶了他,也落个心胸宽阔的好名声。于是便说:“李靖,这么多人为你求情,那本王就暂饶你一命,在二郎那里任幕府吧!不过记住,你的命最终能不能保住,就看你接下来怎么做了。”
李世民和于志宁、颜师古互看一眼,全都兴奋不已。
李靖确实是个忠君之人,虽然李渊曾差点杀了他,李世民也在关键时候救过他,可在之后的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曾找李靖参与,但李靖拒绝了,还说那是他们兄弟间的储君之争,他既不参与,也不告发,这么做,已是对李世民曾经的救命之恩的报答了。
这么看来,李靖可谓忠君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