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The Intellectual in Auschwitz 知识分子在奥斯维辛

与死者争辩既令人尴尬,也不太忠实,而且缺席的那个人还是一位潜在的朋友,一位最珍贵的对话者,但这是一个必须经历的过程。我要说说汉斯·梅耶(Hans Mayer),又名简·埃默里,我在前言中提到那名自杀的哲学家,同时也是自杀的理论学家。在他的两个名字之间,展开的是他那缺少宁静,也无处寻找宁静的人生。1912年,他出生于维也纳。他的家庭主要由犹太人组成,但已经融入奥匈帝国之中。虽然没有人正式转入基督教,但每逢圣诞节,全家人都会围着装饰着闪闪发亮的饰品的圣诞树庆祝节日;在小小的家庭事故中,他的母亲也会向耶稣、圣约瑟和圣母玛利亚祈祷。他的父亲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线,而他父亲的纪念照所展示的并非是一个狡黠的大胡子犹太人,而是身穿提洛尔皇家部队(tyrolean kaiserjäger)制服。直到19岁,汉斯都从未听说过意第绪语的存在。

他在维也纳获得了文学和哲学学位,但并非与初期的国家社会党(纳粹党)没有冲突:对他而言,作为一个犹太人并不重要,但对纳粹来说,他的想法和倾向并不重要,血统是唯一至关重要的事情,而他的不纯洁足以让他成为日耳曼精神的敌人。一个纳粹用拳头打掉了他的一颗牙齿,但这位年轻的知识分子为嘴里的缺口感到自豪,仿佛那是学生决斗留下的伤疤。随着1935年《纽伦堡种族法案》的通过,以及1938年奥地利被德国吞并,他的命运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年轻的汉斯,一个天生的怀疑论者和悲观主义者,并没有自欺欺人。他具有足够的清醒(“Luzidität”是他最喜欢的词汇之一)及早认识到每个在德国人手中的犹太人都是“待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他不认为自己是犹太人:他不会说希伯来语,不了解希伯来文化,也不关心犹太复国主义。在宗教上,他是一个不可知论者。他也不感到有能力为自己构建一个他并不具备的身份,那会是伪造、欺骗。未在犹太传统中出生的任何人都不算是一个犹太人,而且并不能轻易成为一个犹太人:顾名思义,传统是在几百年的时间中,代代相传才得以形成的,它无法在事后捏造。然而,为了生存,一个身份——也就是说,自尊——是必要的。对他而言,这两个概念是一致的。任何人失去了一个,便会失去另一个,精神上的死亡;而因此他会失去抵抗的意志,从而导致肉体的死亡。现在,对于他,正如对于其他许多像他一样相信德国文化的德国犹太人,失去了德国公民的身份:在纳粹的宣传中,在施特莱歇尔(Streicher)《先锋报》(Stürmer)令人憎恶的版面上,犹太人被描绘成长毛的寄生虫,肥胖臃肿,罗圈腿,鹰勾鼻子,招风耳,只会伤害他人。他不是德国人,出于自知之明,事实上,他的出现足以污染公共浴池甚至公园的长椅。

从这次剥夺犹太人的公民权利起——“Entwürdigung”(降格),人们无法再保护自己。整个世界无动于衷地坐视一切的发生。而德国犹太人本身,几乎所有人,都屈从于这个国家的虐政,在客观上感到自己低人一等。他逃脱的道路上充满了看似荒谬的自相矛盾:一方面逆来顺受,接受自己作为犹太人的命运;而另一方面,却同时反抗强加的选择。对于年轻的汉斯,一个已经走出希伯来文化的犹太人,成为犹太教徒既是必要的,同时又是不可能的。他的矛盾心理,从此发源,并伴随他一生,直至他的死亡(事实上,正是这种矛盾心理导致了他的死亡)。他并不拥有躯体上的勇气,却不缺乏道德上的勇气:在1938年,他离开他“被吞并”的祖国,流亡到比利时。从这时起,他改名为简·埃默里,几乎是把原名的字母顺序重新组合。完全出于自尊,没有其他原因,他接受了犹太教,但是作为一个犹太人“(他将)长路漫浩浩,多病苦侵凌。病痛虽无甚,必以身亡终”。他,一个受过良好德语教育的人文主义者和批评家,尝试成为一个法语作家,但一直没有成功。在比利时,他参加了一个抵抗组织。但实际上,这个抵抗组织的政治纲领毫无实现的希望。到这时,他在物质和精神双重领域付出巨大努力所培养的道德观,已然改变了——至少,在象征意义下,包括了“以牙还牙”的观念。

1940年,希特勒主义的大潮同样吞没了比利时。而简,尽管他做了选择,却仍然是一个独居而内向的知识分子。1943年,他落入盖世太保的魔掌。纳粹要他说出同志和上级的名字,否则就要遭受严刑拷打。他并不是个英雄;在他的书里,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要是他知道,他会说出他们的名字,但他并不知道。他的手被绑在背后,通过绑在手腕的一组滑车被吊了起来。几秒钟后,他双臂脱臼,但仍然扭曲向上,垂直吊在他的背后。他的折磨者并未放弃,直至他失去知觉,但简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能通过叛变来寻求庇护。他的伤被治愈了,却被认定是犹太人,关进了奥斯维辛-莫诺维茨集中营——几个月后,我也将被送进同一个集中营。

虽然我们在解放后没有再见过面,但我们有过几次书信来往,并通过各自的书认出对方,或者更准确地说,开始了解对方。我们对“地狱”的回忆记录在事实细节上有着合理的一致性,但是在一个奇怪的事实上出现了分歧:我,尽管总是说奥斯维辛的记忆是完全难以磨灭的,却忘记了他的相貌;而他却声称记得我,尽管把我认错为卡洛·莱维(Carlo Levi),后者在当时的法国已经是著名的政治流亡者和画家。事实上,他说我们曾在同一个营房里共同生活了几周,而他没有忘记我,是因为意大利人数太少,以至于很少能够在奥斯维辛见到意大利人。而且,在奥斯维辛的最后两个月中,我基本上在从事我的专业,即化学工作,这就更罕见了。

我愿将本文作为他苦涩、朴实的文章的即时诠释、讨论、评价和总结。他的文章有两个标题,分别是《奥斯维辛的知识分子》(The Intellectual in Auschwitz)和《灵魂的极限》(At the Limits of the Spirit)。它来自我多年来想翻译的一本书。这本书同样有两个标题:《超越罪恶和赎罪》(Beyond Guilt and Expiation)和《一个被吞没者的求胜尝试》(An Attempt to Overcome by One Overwhelmed)。

我们可以从第一个标题中看出,埃默里文章的主题有着精确的界定。埃默里经历过许多纳粹监狱,此外,在奥斯维辛之后,他还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和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度过了一个较短的时期。然而,他的观察,根据充分的理由,仅限于奥斯维辛——灵魂的极限,那些难以想象的事实,都发生在这里。作为奥斯维辛中的一名知识分子,是一种有利条件,还是不利条件呢?

当然,我们有必要对“知识分子”做出定义。埃默里对知识分子所做的定义是典型而有待商榷的:

我当然并不是指所有从事所谓脑力劳动的人。接受良好的教育可能是一个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我们都知道律师、医生、工程师,可能也包括语言学家,都必然具有较高的文化和智力水平,甚至可能在他们的领域取得卓越的成果。但我们不能称他们为知识分子。一个知识分子,正如我希望它在此被理解的,是在一个坐标系中能够实现最广度的精神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圈子必然由人文学者和哲学家组成。他的审美意识得到良好的发展。在情趣和天分上,他被抽象思维所吸引……如果有人和他谈起“社会”,那么他会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理解这个词,而不是仅停留在字面的意义上。产生短暂电流的物理现象并不会激起他的兴趣,但他了解奈德哈特·凡·罗伊恩塔(Neidhart von Reuenthal)的一切——吟游世界的优雅诗人。

在我看来,这个定义苛刻得近乎毫无道理。与其说这是一个定义,不如说是对简·埃默里本人的描述,而且考虑它从属的时代和环境背景,我不排除这带有一点讽刺的意味:事实上,埃默里一定知道凡·罗伊恩塔,但知道凡·罗伊恩塔在奥斯维辛没有一点用处。我认为,“知识分子”的范畴中还应该包括,比如,数学家、自然学家或科学领域的哲学家;而且,我们必须注意到这个词在不同的国家具有不同的色彩。但是我们没有理由去吹毛求疵。我们毕竟生活在一个表面上统一的欧洲,而即使我们所讨论的概念置于集中营的背景之中,埃默里的想法仍然具有其意义。我也不希望跟随埃默里的脚步,根据我自己的理解,为“知识分子”制定出另一个概念。(我也许算是当今的一个“知识分子”,尽管这个词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当时肯定不是“知识分子”,因为我精神上的幼稚、无知,以及冷漠;而如果我成为“知识分子”,那正要归功于集中营的经历。)我建议将这个概念扩展至所有将自身教育超越日常工作的人,他们有着活生生的文化,因为他们的文化能够努力去自我更新,自我扩展,自我提高;以及那些面对任何知识分支都不会无动于衷或烦恼生气的人,即使他显然无法学习所有的知识。

无论如何,不管选择哪一个概念,人们都会同意埃默里的结论。在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工作中,受教育者往往要比未受教育者差得多。除了体力更差,他不熟悉劳动工具,也缺乏必要的锻炼,然而,他的工友(或者农民)具备这些劳动技能。比较之下,他就会被一种尖锐的耻辱感和贫乏感所刺痛。“Entwürdigung”,准确地说,就是“失去尊严”。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在布纳实验室工作的第一天。甚至我们这批意大利人(几乎都是专业人员和商人)加入集中营花名册之前,他们临时派我们去加宽粘土地边的一条大渠。他们递给我一把铁锹,而它马上成了一场灾难。我想用铁锹把渠底的松土铲上来,再把土放到渠边。这条渠有两米多深。这工作看起来容易干起来难,如果不使劲(élan)把土扬上去,或者使用的劲头不对,那些松土不会留在铁锹上,而是经常落在经验不足的挖沟者的头上。

为我们指派的“平民”工头也是临时的。他是一个年过中旬的德国人,给人的印象是个好人。他被我们的笨拙吓了一跳。我们试着向他解释——我们中几乎没人用过铁锹。他不耐烦地端了端肩膀:真该死,我们都是穿着条纹囚衣的犯人,而且还是犹太人。每个人必须工作,因为“工作使人自由”,这不是写在集中营的大门上吗?这不是笑话,事情就是这样。好吧,要是我们不知道如何工作,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去学习。我们都是资本家,不是吗?这是我们罪有应得,今天轮到我了,明天就轮到你们。有些人拒绝劳动,当“卡波”检查时,他们就迎来集中营生涯里的第一次挨打;另一些人则变得情绪低落;还有一些人(包括我)困惑地发现这里没有别的出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如何使用镐头和铁锹。

尽管如此,不像埃默里和其他人,我并不因体力劳动而感到过分的羞耻;显然我并不是个十足的“知识分子”。但是,为什么不呢?我有学位,货真价实,但我是靠着命运的眷顾(也许我不配享有这份幸运);我的家庭有足够的钱送我上学。我的许多同龄人从十几岁起就开始从事体力劳动。我不是想要公平吗?好吧,我得到了。几天后,我的手脚就满是水泡和感染,我被迫改变了想法:不,你甚至不能充当一个蹩脚的挖土工。我不得不赶忙学习一些基本的技能,那些不幸之人(在集中营里,他们就成了最幸运的人)从童年起就掌握的技能:抓握工具的正确姿势;手臂和躯体的正确动作;如何处理疲劳和忍受疼痛;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以免让自己精疲力竭,哪怕被“卡波”或法本公司(IG Farben)的德国“平民”拳打脚踢。拳头(我在其他书上说过)往往并不致命,但体力崩溃是致命的。一记技术熟练的重拳,本身便含有“麻醉剂”,同时作用于你的肉体和灵魂。

除了工作,集中营的营房生活更让受教育者感到痛苦。这是霍布斯(Hobbesian)式的生活,所有人与所有人之间的一场不间断的战争。(我重申:这是奥斯维辛,1944年集中营世界的首都。其他地方,或其他时期,情况可能有所不同,也许更好,也许更坏)党卫军当局的拳打脚踢是可以接受的,它可以被理解为一种“force majeur”(不可抗力)。但在另一方面,来自狱友的拳头是无法接受的,因为这是意料之外的、缺乏规则的,而有教养者往往不知道如何还击。而且,在体力劳动中,可以找回一些自尊,哪怕最繁重的劳动,人们也可以去调整,去适应,甚至把它看作是苦行主义的一种原始形式,或者,取决于不同的性格,把它视为康德拉(Conradian)式的“自我考验”,对于自我极限的认识。而要接受营房常规要困难得多:正如我在上一章(无用的暴力)中所描述的,要用一种完美主义的、白痴般的方式去整理床铺;用一块肮脏的湿布擦地板;一声令下,就穿上或脱掉衣服,在无数次的虱子检查、疥疮检查、个人清洁检查中,展示自己的裸体;拙劣地模仿军国主义的“密集队形”操练,在党卫军军士的猪猡肚子前,利索地执行“向左看齐”和“脱帽”。这的确会让人产生一种贫乏感,恶性地退化到初期的阴郁状态,缺乏教导和关爱。

埃默里-梅耶确认,他也遭受了我在第四章中所描述的语言上的巨大痛苦,但他的语言是德语。他所遭受的痛苦与我们不同。我们听不懂德语,回归到一种又聋又哑的状态: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所遭受的精神痛苦大于肉体痛苦。而他所遭受的痛苦正因为他的语言是德语,因为他是一位语言学家并热爱他的语言,就像雕塑家目睹自己的雕塑被污染或损害一样感到痛苦。所以,知识分子在这方面所遭受的痛苦不同于未受过教育的外国人:对于后者,听不懂集中营里的德语这一事实威胁到他们的生命;而对于前者,这是他能听懂的一种原始的黑话,但在他试图说出这种语言时,他的口舌仿佛受到炙烤。后者是被流放者,而前者是自己祖国的陌生人。

关于狱友之间的拳脚冲突,在他的另一篇文章里,埃默里描述了一段重要的往事,他的语气不无兴致,而且在回想中颇感自豪。这应该包括在他那“以牙还牙”的道德观中。

一名普通罪犯,是个身材魁梧的波兰人,因为一件小事打了爱默里的脸;而他并非因为动物般的本能,而是出于对集中营这个错乱世界的合理反抗,竭尽全力进行还击。“我的自尊”,他说,“完全在击中他下巴的那一记拳头中;但最后,身体过于弱小的我,屈服在无情的打击下。但这并不重要。尽管浑身累累伤痕,但我对自己很满意。”在此,我必须承认我如此的低劣:我从来不知道如何“以牙还牙”,既非出于福音传道般的圣洁,也不是因为知识分子的高贵,而是由于内在固有的软弱无能。也许因为缺乏严肃的政治教育,事实上,并没有哪个政治程序不允许反抗——哪怕最温和的、最排斥暴力的政治纲领,也不会禁止任何形式的积极抵抗。也许是缺乏身体上的勇气。当面对疾病和危险时,我从来不缺乏这样的勇气,但在面对一个人类的侵扰和挑衅时,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自我记事以来,就从来没有“拳来拳往”的经历。但我并不后悔缺乏这方面的体验。其实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我作为一名游击队员的生涯如此简短、痛苦、愚蠢而悲惨:我扮演了一个并不属于我的角色。我钦佩埃默里内心的改变,他勇敢地决定走下象牙塔而走上战场,但这在过去以及现在都超越了我的能力范围。我钦佩他的行为,但我必须指出,他的选择延伸至他走出奥斯维辛之后的整个人生,让他归于一种艰苦而不妥协的生活,从而难以在生活(事实上,生存)中寻找乐趣。那些对整个世界“以牙还牙”的人,捍卫了他们的尊严,但会为此付出极高的代价,因为他们必然会失败。埃默里自杀了,在1978年,萨尔茨堡(Salzburg)。就像其他自杀一样,人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然而,从事后来看,奋然反抗波兰人的故事也提供了一种解释。

几年前,在一封给我们共同的朋友海蒂·S.(Hety S.,我将稍后介绍她)的信中,我发现埃默里把我称为“原谅者”。我既不把它当作侮辱,也不把它当作赞美,而是认为这个称呼并不准确。我并不倾向于原谅,我从不原谅当时的敌人,我觉得我也不会原谅这些敌人的效仿者,无论他们在阿尔及利亚、越南、苏联、智利、阿根廷、柬埔寨或南非,因为我知道没有人类的行为能弥补一次罪行;我要求伸张正义,但从我个人来说,我并没有能力去“以牙还牙”。

我只尝试过一次。伊莱亚斯(Elias),我在《活在奥斯维辛》和《缓刑时刻》中提到的那个结实的矮子,一个从表面来看“在集中营里快活”的人。有一次,我不记得什么原因,他抓着我的手腕,破口大骂,把我推搡到墙边。就像埃默里,我突然感到自尊高涨,不由自主,超越了无数前辈留给我的远离暴力的祖训,尝试自卫,用我穿着木鞋的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伊莱亚斯吼叫起来,并不是因为那狠狠的一脚,而是因为受伤的尊严。眨眼之间,他把我的双臂交叉按在我的胸前,把我推倒在地,把全身重量压在我的身上,扼住我的喉咙,瞪着眼睛看着我的脸。我现在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双眼睛,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死死地瞪着我,带着瓷器般的灰蓝色。他扼住我的喉咙,直到看到我开始失去意识才松开手,没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在这次“成人仪式”之后,只要有可能,我更情愿把惩罚、报复和反击的权利留给我的国家的法律。这是一个必要的选择:我的过去塑造了我,而我不太可能再改变。如果我曾经目睹这个世界在我面前崩溃,如果我被判处流放而失去了公民的身份,如果我被严刑拷打而昏厥,失去意识(并超越意识),那么我也许会“以牙还牙”,像埃默里那些“愤恨者”们一样生活。为此,埃默里还专门写了一篇充满痛苦的长文。

以上论述了文化在奥斯维辛中显而易见的劣势。那么,文化真的毫无优势吗?如果我否认了文化的优势所在,那么我真是对我所接受的适度的(而且“过时的”)中学和大学教育有些忘恩负义,埃默里也不会否认这一点。文化是有用的:不是经常,不是每个地方,不是对每个人,但在有些时候,在特定的偶然情况下,文化就像宝石一样珍贵。文化的确是有用的,它甚至会让人感到如腾云驾雾般凌虚驭空(但有着再次摔到地面的危险);这种洋洋得意的感觉持续得越久,越强烈,摔到地面时就会越痛苦。

比如,埃默里向我讲述了一位在达豪集中营研究迈蒙尼德(Maimonide)的朋友,只是他的朋友是集中营医务室门诊的一名男性护士。而在达豪集中营,尽管管理严格,仍然有一个图书馆。而在奥斯维辛,甚至看一眼报纸都是耸人听闻的危险事件。一天黄昏,完成工作后,在列队走过波兰的泥浆地时,他试着再次回忆荷尔德林(Hölderlin)的一些诗句。这些诗句曾令他颇为感动,但他这次并没有成功:那些诗句就在那,在他的耳边回响,但它们再也无法让他感动。而另一次(显然是在医务室,额外的一份热汤缓解了饥饿之后),约阿希姆·齐姆森(Joachim Ziemssen)的形象——托马斯·曼(Thomas Mann)的《魔山》(Magic Mountain)中那个道德败坏却极有责任感的军官——却让他的心中充满了狂喜般的热情。

知识对我是有用的。并非每时每刻,有时可能通过隐秘的、不可预见的途径,但它的确对我是用的,也许还救过我的命。在四十年后,我重读《活在奥斯维辛》中的“尤利西斯之章”。这是我能够印证其真实性(这是一种确认措施:在如此巨大的时间跨度下,正如我在第一章所说的,一个人会怀疑自己的记忆)的少数情节中的一个,因为我当时的对话者,让·塞缪尔(Jean Samuel),是那本书中少数仍然活着的人之一。我们仍是朋友,我们见过几次面,而我们之间的记忆有些分歧:他记得那次对话,但是,可以说,记不得(或者记错了)其中的重点所在。在那时,他对但丁并不感兴趣。我们当时肩头担着汤。而我通过自己冒失而天真的努力,通过我的言语和混乱的学术回忆,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用我对但丁的热爱感染了他。是的,在此处,我写道:“要是谁能告诉我怎么接下去,我情愿把今天的汤给他,我忘记了结尾的地方。”我既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张。我真的会用汤和面包,也就是说,血液,去拯救虚无中失落的记忆。而在今天,靠着印刷纸张的帮助,我可以随时随地、毫不费力地查阅但丁的诗集,这也似乎因此毫无价值。

在当时当地,它们有着巨大的价值。它们让我有可能重建与过去的联系,从遗忘中拯救我的过去,并强化自我认识。它们让我相信,我的头脑,尽管被必要的日常事务所篡取,却并没有停止思考。它们提高我和我的对话者的眼界。它们让我的灵魂得以喘息,虽短暂却使我不至于陷入麻木,事实上,使我获得精神上的解放,并与众不同:总之,让我找到了自我。只要读过雷·布莱伯利(Ray Bradbury)的《华氏451度》(Fahrenheit 451),都会知道被迫生活在一个没有书的世界将是多么可怕,以及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对书的记忆是多么宝贵。对我而言,集中营也是如此。在“尤利西斯”前后的那段时间,我记得我总是缠着我的伙伴们,让他们帮助我找寻过去世界的碎片,但从他们那里所获不多,反而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恼火和怀疑——这个家伙干吗一直要找他的莱奥帕尔迪(Leopardi)和阿伏伽德罗常数(Avogadro’s number)?他是不是饿疯了?

我也不应该忽视我作为一个化学家从专业中所获得的帮助。从实用的角度来说,这很可能至少在几次筛选中让我免于走进毒气室的命运。根据我后来读到的这方面的资料,尤其是J. 鲍肯(J. Borkin)所写的《法本公司的罪与罚》(The Crime and Punishment of IG Farben),尽管莫诺维茨集中营处于奥斯维辛的管辖之下,但实际上属法本化工集团所有。也就是说,它是一家私营集中营。而德国工业家们,比纳粹指挥官们的目光要稍微远一些,意识到像我这样的专业人员(在我通过相应的考试后)并不易于找到替换者。但我所说的不是获得特权,或在法本公司的庇护下得到显然的好处,不用体力劳动,没有打人的“卡波”,我所说的是另一种不同的好处。我相信我能够反驳,“以个人的经历”,埃默里对知识分子的定义——将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排除出知识分子的队伍。而根据他的定义,知识分子只能来自于文学和哲学领域。那么自称“不善文字”的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是否也不算是一个知识分子呢?

进入集中营的时候,我不仅带来了从研究中获得的大量实际概念,还有一份难以定义却有着更广泛用途的科学遗产,那就是从化学及其衍生范围内所获得的思维习惯。如果我采取某种特定的行为,那么我手中的物质,或者我的对话者会产生怎样的反应?它(他或她)为什么会表现出(或中断、或改变)某种特定的行为?我能不能预测一分钟后(或明天,或一个月以后)发生的事情呢?如果可以,那么哪些现象是重要的,哪些现象又可以忽略呢?我能不能预知下一个拳头会来自哪个方向?怎么去招架或躲避?

但更重要而且更具体的是,由于我的专业,我形成了一种习惯。它可以多方面判断和定义为人性或非人性的习惯,那就是在面对命运让我相逢的人的时候,我从不保持冷漠。他们是人类,也是“样本”,装在密封信封里,需要被定性、分析、称重的标本。那么,奥斯维辛这本打开在我面前的“标本集”是丰富多彩而新奇的,其中既有朋友,中立者,也有敌人,随时随地有满足我好奇心的食粮。而一些人,在当时,在后来,认为这种好奇心是应该被摒弃的。这些食粮必然构成了我生存的一部分,并在后来为我的思考和著书提供了素材。正如我所说,我不知道集中营的经历是否让我成为了一名知识分子,也许在压力稍有宽容慈悲之时,我在瞬间完成了这一转变。即使我在后来成为一名知识分子,集中营的经历也必然提供了帮助。我知道这种“自然主义”的态度并不仅仅(甚至必然)来自于化学,但在我的经历中,它的确由化学中产生。在另一方面,这似乎并不是一种愤世嫉俗的说法——对我,对莉蒂娅·罗尔菲,对其他许多“幸运”的幸存者,集中营就是一所大学。它教会我们去观察和衡量身边的人。

从这方面来说,我的伙伴和辩论对手埃默里拥有与我不同的世界观,而且我们的世界观互为补充。从他的文章中流露出不同的兴趣:这兴趣属于在感染了整个欧洲,并威胁了(仍威胁着)世界的“瘟疫”中,走上战场的政治斗士;属于奥斯维辛中缺少的灵修哲人;属于被剥夺国籍和公民身份而被流放的学者。事实上,他的目光总是在高处,很少流连于集中营那粗鄙的囚犯,或者其中的典型形象,那些垂死的“穆斯林”,那些精疲力竭的人,因为他们的智力早已枯竭或趋于枯竭。

所以,文化是有用的,哪怕只局限于一些小事上,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它能提高某个时刻的质量,建立与同伴稍纵即逝的情感交流,保持心灵的活跃和健康。然而,在自我引导和理解现状中,文化是毫无用处的。在这方面,作为外国人的我和说德语的埃默里意见一致。在禁止逻辑、艺术和诗歌的地方,逻辑、艺术和诗歌就无法帮助你理解这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在“地狱中”无聊与恐怖交织的日常生活中,忘掉它们则是有益的,就像忘掉家和家人一样。但我说的不是绝对的遗忘,对于这些事,对于所有人,没有人能够做到完全遗忘。我所说的,是把这些记忆转移到记忆的“阁楼”上,就像把日常生活中用不到的零头碎脑都放在阁楼上一样。

在这件事上,未受教育者要比知识分子表现出更有利的倾向。他们更快地适应“不要试图理解”,这是人们在集中营里不得不学会的第一智慧格言;身处集中营,而试图理解集中营,是一种徒劳的努力,即使对于来自其他集中营的许多囚犯,即使是埃默里这样的人,了解历史、逻辑和道德,而且经受过折磨和监禁。这是对精力的浪费,还不如把力气用在与饥饿和疲劳的周旋上。逻辑和道德让人们难以接受违背逻辑和道德的现实;他们拒绝接受现实。知识分子迅速陷入绝望几乎形成一种规律。但人类性格表现出数不清的多样性,而我目睹并描述了掌握优雅文化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年轻人,抛掉所有这些负担,让自己归于简单化和原始化,并最终得以幸存。

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习惯于不向自己提问,超越了自问“为什么”所带来的徒劳烦恼;此外,他经常具有一技之长或体力劳动的能力,帮助他易于融入集中营的生活。我们难以给出一个完整的清单,因为每个集中营,甚至每个时期所需要的技能都是不同的。举一个有趣的例子:1944年12月的奥斯维辛,俄国人已经打到了大门口,每天都有空袭,冰胀裂了水管,而纳粹这时却组建了一个“Buchhalter-Kommando”,一个会计小队。而我在《活在奥斯维辛》第三章提到的斯坦罗夫(Steinlauf)被要求加入这个小队,尽管这不足以让他免于一死。显然,这是在第三帝国濒临崩溃之际的愚蠢行为中的一个极端案例,而我们可以理解,在一般情况下,裁缝、鞋匠、机械师和泥瓦匠都能找到一个好的职位;事实上,他们的人数如此稀少,在莫诺维茨甚至成立了一个泥瓦匠培训学校(当然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因),专门招收18岁以下的囚犯。

哲学家,正如埃默里,也可以最终接受集中营的现实,但要经过一个更长的过程。尽管他所掌握的常识让他难以接受过于残酷的现实,但他也许能够打破这些障碍;最终,他能承认自己在一个可怕的世界中。在这个世界中,不仅有好人,也有恶人,不仅有笛卡尔式的逻辑,也存在着党卫军的逻辑:

而根据他们更为强大这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如果那些打算毁灭他的人是对的该怎么办?那么,知识分子必要的宽容精神和合理质疑就成了自我毁灭的因素。没错,党卫军有能力实现他们想做的事,天生的权力并不存在,而道德标准随着社会风气而改变。有一个德国要把犹太人和政治对手置于死地,因为它认为这是实现自我的唯一方法。那又怎样?希腊文明也是基于奴隶制,雅典的军队曾经在米洛斯岛(Melos)建立起营帐,就像党卫军在乌克兰一样。纵然历史的光芒能照亮过去的岁月,也从未有过如此数量的受害者被屠戮。而无论如何,人类素质的长期进步只是19世纪产生的一个天真幻想。“齐步走,一二三四,”卡波的口令是一种仪式,正如许多仪式一样。人们并没有多少能力去反抗这种恐怖:亚壁古道(Appian Way)是由两排奴隶拓宽的,而这些奴隶却被钉死在道路两边的十字架上。比尔克瑙集中营上空也飘满了焚烧尸体的恶臭味。在集中营里,知识分子不再属于克拉苏(Crassus)的阵营,而是斯巴达克斯(Spartacus)奴隶阵营的一员:事情不过如此。

降伏于历史所固有的恐怖,能够使学者实现智力上的放弃,同时用他毫无教养的伙伴们的防御武器来武装自己,“事情总是这样,以后还会是这样。”也许,我对历史的无知,让我免于这种变态;而在另一方面,由于我的幸运,也免于埃默里高度强调的更进一步的风险:由于知识分子(德国的知识分子,如果我可以在他的观点中补充一点)的天性,使其愿意成为权力的帮凶,并因此赞成它的暴行。知识分子们,倾向于跟随黑格尔(Hegel)的脚步,将国家进行神化,任何国家;存在这一事实即证明了存在的合理性。希特勒德国的历史中有许多能够证明这种倾向的事例——他们屈服于国家,并确认国家的存在:哲学家海德格尔(Heidegger),萨特(Sartre)的导师;物理学家斯塔克(Stark),诺贝尔获得者;冯哈伯红衣主教(Cardinal Faulhaber),天主教在德国的最高权威,还有数不清的其他人。

埃默里不仅观察到不可知论者这种潜在的倾向性,还注意到我们所有幸存者都注意到的一个现象:非不可知论者,无论任何信仰的信徒,都能更好地抗拒权力的诱惑,当然,只要他们不是纳粹主义的信仰者。(这个条件并非多余,在集中营里,仍然有些坚信纳粹主义的囚犯,他们的另一个特征是带着政治犯的红三角标志,因为持不同政见或个人原因而失宠。大家都不喜欢这些人。)总体来说,他们也经受了集中营的磨难,并且有着较高比例的幸存者。

像埃默里一样,我在进入集中营时是一个无神论者。解放后,直到现在,我仍然是一个无神论者。实际上,在集中营中对可怕罪行的见证,更坚定了我作为一个无神论者的决心。它阻止我,并仍然阻止我构想任何形式的天意或者至高无上的正义:为什么把垂死之人塞进运送牛马的车厢?为什么把孩子们送进毒气室?尽管如此,我必须承认我经历过(同样只有一次)屈服的诱惑,在祈祷中寻求庇护。这发生在1944年10月,一天早晨,我清楚地感到死亡的逼近。那时,赤身裸体的我挤在同样赤身裸体的同伴中,手里拿着我的身份卡片,排队等着通过“委任”——只要看我一眼,就能决定我是应该立刻走进毒气室,还是足够强壮可以继续工作。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需要请求神的帮助和庇护;然后,虽然我感到巨大的痛苦,却开始镇静下来:一个人不能在比赛结束时改变比赛规则,尤其在你就要输掉比赛时。在这种情况下,一次祈祷不仅荒唐(我有什么权力要求神的庇护?又向谁去祈祷?),而且是对神的亵渎,是令人憎恶的,充满了一个无信仰者能够实施的最大不敬。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了,要是我活了下来,那么我将不得不为此感到羞耻。

不仅在筛选或空袭的生死关头,即使在日常生活的折磨中,信仰者都能更好地生存,埃默里和我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信仰什么宗教或政治纲领并不重要。天主教徒或基督教徒、各种正教的拉比、军事犹太复国主义者、天真或老练的马克思主义者、耶和华见证会教徒——他们都共同相信他们信仰的拯救力量。他们的宇宙比我们的更广阔,在时间和空间上得以延伸,最重要的是更易于理解:他们有一把钥匙和一个支点,一个即将到来的“美满盛世”,从而他们会有一种自我牺牲的感觉。在天堂或地球上的某处,人们赢得了公平和同情(或者在遥远的未来必将赢得):也许是莫斯科,也许是天堂或尘世间的耶路撒冷。他们的饥饿与我们不同。那是神圣的惩罚或赎罪,或者奉神的斋祭,或者资本家堕落的结果。悲伤,无论在他们身上,还是在他们周围,都是可以解释的,所以不会让他们归于绝望。他们用怜悯(有时,蔑视)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劳动的间歇,试图向我们传递他们的福音。但是,你作为一个非信仰者,怎么能为自己捏造或当场接受一个“适时的”信仰,只因为它正好在那?在刚刚解放的那骤然而至、极端复杂的几天里,在由垂死之人、死人、发臭的风和肮脏的雪组成的一幕可怜的场景中,俄国人把我送到理发师那里,让我在作为自由人的崭新人生中进行第一次理发。理发师是一名前政治活动家,为巴黎环路工作的一名法国工人。我们立刻感到像兄弟般亲热,而我对我们如此出乎意料的获救发表了几句乏味的评论:我们是判了死刑的人,却在断头台上获得了自由,不是吗?他张着嘴看着我,很不以为然地说:“Mais Joseph était là!”(但约瑟夫在那里!)约瑟夫?我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斯大林。他没有,他从来没有绝望;斯大林是他的堡垒,赞美诗中歌颂的磐石。

在受教育者和未受教育者之间的分界。当然,并不完全符合信仰者与非信仰者之间的分界。事实上,它们呈直角交叉,形成了四个定义明确的象限——有信仰的受教育者、无信仰的受教育者、有信仰的未受教育者、无信仰的未受教育者,这四个象限,就像四个边缘参差不齐、色彩分明的小岛耸立在由“活死人”组成的没有边际的灰色海洋之中。这些“活死人”之前可能有信仰,也可能受过教育,但他们不再问自己任何问题,而且向他们提出任何问题都是毫无意义而残忍的。

埃默里指出,知识分子(而我要具体说明一下,年轻的知识分子,就像被捕和被关押时期的我和他)从他们阅读的文学作品中形成了一个乏味造作、书面上的死亡形象。作为一名德国语言学家,埃默里引用歌德病逝时的哀叹“更多光!”,以及《死于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中奥森巴哈(Aschenbach)或《崔斯坦与伊索德》(Tristan, und Isolde)中崔斯坦(Tristan)的凄美死亡。在此,我更愿意将他的观察翻译成“意大利语”。对于我们意大利人,“爱与死亡”是不可分离的二项式;它是罗拉(Laura)的、埃芒加德(Ermengarda)的,以及克洛琳达(Clorinda)的脆弱而理想化的死亡;它是战场上士兵的牺牲(“为国家献身者生得伟大”);它是“荣耀了众人生活的美丽凋亡”。这些诡辩的、魔术配方般的陈词滥调在奥斯维辛(而且,就此而言,在当今的任何一家医院里)是短命的——在奥斯维辛,死亡是琐碎的、官僚作风的日常事务。它无需说长道短,无需“眼泪的慰藉”。在死亡面前,在对死亡的麻木和习惯中,文人与白丁之间的界限消失了。埃默里指出,人们不再思考一个人是不是该死,死亡是已被接受的事实,而是考虑怎样去死,“人们讨论在毒气室里,毒气要用多长时间发挥作用。人们在思考苯酚注射那毫无痛苦的死亡。人们是希望死于狠狠一击打裂头骨,还是在医务室里油尽灯枯?”

在这件事上,我的经历和回忆与埃默里不同。也许因为我更年轻,也许因为我没有他的那份细心、敏锐和清醒,我几乎从来没有时间去考虑死亡。我有太多其他的事情要忙——找到一小块面包、避免精疲力竭的工作、修补我的鞋子、偷一点豆料,或者分析和解释我周围的面孔和迹象。生活的目标是对死亡最好的防御,这不仅适用于集中营的生活。


  1. [1] 尤利乌斯·施特莱歇尔(Julius Streicher, 1885.2.12—1946.10.16):纳粹头目之一,反犹刊物《先锋报》主编。

  2. [2] 卡洛·莱维(Carlo Levi, 1902.11.29—1975.1.4):意大利犹太画家、作家、活动家、反法西斯主义者、医生。

  3. [3] 奈德哈特·凡·罗伊恩塔(Neidhart von Reuenthal, 1190—1236):最著名的德国吟游诗人。

  4. [4] 法本公司(I. G. Farben AG):全称为“染料工业集团”。建立于1925年,曾经是德国最大的公司及世界最大的化学工业康采恩,总部设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盟国勒令解散。

  5. [5] 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4.5—1679.12.4):英国政治家、思想家、哲学家,创立了机械唯物主义的完整体系,主张君主专制和性恶论。著有《论物体》、《利维坦》、《论人》、《论社会》等。

  6. [6] 约瑟·康德拉(Joseph Conrad, 1857.12.3—1924.8.3):波兰裔英国小说作家。代表作有《台风》、《青春》、《水仙号上的黑家伙》等。

  7. [7] 迈蒙尼德(Maimonides, 1135.3.30—1204.12.13):迄今最有影响的一位犹太哲学家,著有《圣诫书》、《困惑者指南》等,并力图使《旧约圣经》的教义和亚里士多德的教义协调一致。

  8. [8]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 1770.3.20— 1843.3.7):德国浪漫派诗人,代表作有《自由颂》、《人类颂》、《为祖国而死》、《日落》等。

  9. [9] 雷·道格拉斯·布莱伯利(Ray Douglas Bradbury, 1920.8.22— ):美国科幻、奇幻、恐怖小说作家。

  10. [10]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Giacomo Leopardi, 1798.6.29—1837.6.14):意大利19世纪著名浪漫主义诗人。他的诗语言洗练朴素,格律自由多变,开意大利现代自由体抒情诗的先河。

  11. [11] 指1克摩尔中的分子数。——原注

  12. [12] 克拉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 Dives, 公元前115年—前53年):古罗马军事家、政治家,镇压斯巴达克斯奴隶的古罗马将军。他将斯巴达克斯起义中被俘的6000名奴隶钉死在亚壁古道两旁。

  13. [13] 斯巴达克斯(Spartacus,约公元前120年—约前70年)罗马角斗士奴隶,发起起义,多次战胜罗马军。

  14. [14] 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8.27—1831.11.14),德国近代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的代表、政治哲学家。他对德国资产阶级的国家哲学作了最系统、最丰富和最完整的阐述。

  15. [15]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9.26—1976.5.26):德国哲学家,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之一。

  16. [16] 让·保罗·萨特(Jean Paul Sartre, 1905.6.21—1980.4.15):法国作家,哲学家,社会活动家。

  17. [17] 约翰内斯·斯塔克(Johannes Stark, 1874.4.15—1957.6.21):德国物理学家,种族歧视者,191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

  18. [18] 迈克尔·凡·冯哈伯(Michael von Faulhaber, 1869.3.5—1952.6.12):红衣主教,任慕尼黑大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