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袍陈庆之

公元529年(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北中国大地流传一句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什么人能够让运筹帷幄的名帅、冲锋陷阵的虎将丧失自信,千军万马望风而避?那是一支七千人的白袍队,以及他们主帅白袍将军陈庆之。

陈庆之以区区七千白袍队直入敌境,击败三十余万敌军,攻占北魏国都洛阳。白袍队攻无不取,战无不克,兵锋所指,莫不降下。“自发铚县至于洛阳,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陈庆之的冲天豪气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奇迹。随着陈庆之的锐气在洛阳繁华的街市慢慢消散,白袍队止步于滔滔黄河,离散于嵩高山路,崩发的山洪终结了南北朝最大的一段神话传奇。

棋僮将才

出生贫贱是你的命运,自甘堕落则是你的无能。

陈庆之很穷,很贱。穷困因为父母没有财产;卑贱因为出生在江南。

南朝社会分三等人。第一等南来的北方人;第二等楚人;第三等江南本地人。东晋、宋、齐、梁皆是北方人所建的王朝。如果打个比方会理解得更深,南朝的开端相当于1949年后台湾的蒋家王朝。我一直认为史界对南北朝的划分不够精确,东晋应归类到南朝中。

楚人指淮河流域及长江以西人,即南朝的江北人。楚人社会地位地提高,得益于皇族,宋齐梁三代皇室均出自于此。梁武帝萧衍虽出生于晋陵,但萧家是从江北搬来住的。

纯正的南方人地位最低,《魏书》有一段话可以证明:“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云。巴、蜀、蛮、獠、溪、俚、楚、越,鸟声禽呼,言语不同,猴蛇鱼鳖,嗜欲皆异。”

南北朝时南方荒蛮之地,南方人多是野蛮人,与动物相同,说话都是鸟叫。当时普通话是北语,即正音,洛阳话。陶渊明的父亲陶侃平定苏峻之乱,官拜荆州刺史,因是鄱阳人,仍被南来北方人讥为“溪狗”。寻常南方人境遇可想而知。

陈庆之义兴国山人(今江苏宜兴西南),南蛮子三等人。爹妈有钱也行,偏偏出自穷苦人家,陈庆之从小给人做家奴。

奴才亦分等级,看伺候谁。陈庆之跟对了人,他的主人便是梁武帝萧衍。萧家住常州,陈庆之在宜兴,离得近。不过,陈家父母把儿子送进萧府那天不曾想到萧衍是未来的皇帝,自己的儿子会名留青史。

南北朝不同于其它朝代。如果放到清朝,像他这种从小跟随王公贵戚的人,将来入仕为官,甚至出将入相,本无稀奇,更何况主子从一个皇族远亲、地方官员一跃成为真龙天子。然而他生错了时代,南朝社会寒门中人出人头地的机会本就不多,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奴才。

六镇大起义成就了尔朱荣,同时也成就了陈庆之。

北魏帝国内乱,不得江淮誓不罢手的梁武帝萧衍再次看到曙光,梁军兵分三路北伐。十七年光阴一晃而过,梁朝名将凋零,曹景宗、马仙琕、昌义之、韦睿等人先后去世,只留下硕果仅存的裴邃。随着老将军病死,三路梁军无功而返。

台城保卫战时,瘸腿猴子讥笑梁朝“城中非无菜(卒),但无酱(将)耳。”江南无塞上粗犷豪迈的风气,难有勇猛的将领。这也是南方人极少战胜北方人的原因之一。东晋、宋、齐、梁不用南方人为将,歧视南方人是其一,地理和风俗造成体格上的劣势是其二。

梁朝太平日久,老帅们去世,贵族子弟们荒淫堕落,难当大任。梁朝的豪门望族、将帅世家实在找不出像韦、裴这样的人才。谁能扛起南朝北伐大旗呢?萧衍的目光落到南人陈庆之身上。

萧衍冷藏陈庆之不是一年半载,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任用寒人的。南人中也有豪杰,门阀制度将他们扼杀了。从东晋到萧梁,南人为将者屈指可数。陈庆之跟对了人,从小跟在萧衍身边。

近朱者赤。萧衍文武全才,陈庆之耳濡目染,学会不少本领,最出色的一样,就是围棋。魏晋南北朝围棋风行,手谈、坐隐就是东晋名士王坦之和名僧支道林想出来的妙词。前秦百万大军压境,谢安、谢玄叔侄尚在对弈。围棋传入日本,据考证,应在南北朝时期。南朝的一些皇帝十分喜欢下围棋,如刘裕、刘义隆、刘彧、萧道成、萧赜,陈代的陈霸先和陈叔宝等等,萧衍也不例外,还是纹枰高手,著过《棋品》一书,曾经让公主举办过围棋比赛,这是有据可查的最早一次全国性围棋比赛。

萧衍好棋,达到痴迷的地步,什么程度呢?“每从夜达旦不辍。”一下一通宵,谁能受得了,无论对手也好,侍从也罢,时间一长,人人倦寐。别说萧衍以前不是皇帝,就是后来做了皇帝,你能不让人家睡觉吗?

陈庆之不睡,闻呼即至,一喊就到,数十年如一日。这种功夫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萧衍对这位小棋童格外赏识。赏识归赏识,终究是个小棋童。不曾想,萧衍一朝龙飞九五,成了梁朝的开国皇帝。不久,不满二十的陈庆之担任主书一职,负责给皇帝掌管书籍。主书是中书省的官,中书省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官阶不高,主书官职更低,但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

陈庆之精力旺盛,性格坚韧,为人恭谨,做事低调。不张扬并不代表没有进取心,梁朝是士族的天下,庶族平民不能在政治上表现出野心,唯一一条终南捷径就是通过战功得以升迁,获取认可。陈庆之将热情深深隐藏在心里。“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陈庆之一守就是二十年。

梁书用八个字形容陈庆之二十年的历程,“散财聚士,常思效用。”薪水、奖金都用来交朋友。一个主书,交那么多豪杰之士做什么?水泊梁山宋江走过陈庆之的路子,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财产交换才干之士。对于想干一番事业的人来说,人才最重要。

谁懂陈庆之的心呢?他的主子梁武帝萧衍,也是唯一的知已。如果韦睿、裴邃等人健在,恐怕陈庆之一辈子无出头之日。萧衍不会给机会,不会为了他,在士族中间落下一个任人唯亲、亲近小人的口实。南朝将才匮乏把陈庆之推向风口浪尖,然而棋童出身的主书,知兵吗?

梁书对陈庆之的评价是“衣不纨绮,不好丝竹,射不穿孔,马非所便。”不追求华丽的服饰,不喜欢音乐,这是人的品德,与军事才能无关。射箭穿不透木片,骑马不是长项,冷兵器时代这种人怎么可能领兵打仗呢?

文人带兵的传统始自北宋,唐之前较为少见,多充当武将的谋士。诸葛亮、韦睿等人属于非主流。人家儒将都是饱读书传之人,陈庆之是吗?别忘了,他是主书,毛泽东同志也曾经做过图书管理员。

陈庆之精于围棋,隋书曾把围棋谱列入兵书。除智谋之外,陈庆之还具有为将的两大品德,仁和勇。可以把家财散人,会贪军饷吗?能不得人心吗?瘸腿猴子诠释过勇气,不是像野猪那样胡冲乱撞,要果断刚毅。陈庆之蛰伏二十年不泄气,没有大勇

时势造英雄,陈庆之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机会。

北魏胡太后重新执政,党附元叉的徐州刺史元法僧投降南朝,萧衍任命二皇子豫章王萧综负责接收,出于对宝贝儿子的关心,提拔陈庆之为武威将军,与骁将胡龙牙、成景俊率先锋部队先行赶往徐州。

陈庆之等人顺利接收北魏东南重镇彭城,护送元法僧来到南京,未曾有片刻休息,又接到诏书,改封宣猛将军、文德主帅,送豫章王入镇徐州。

彭城淮北重镇,北可进山东,西可入中原,兵家必争之地。萧衍把爱子放到最前线,自然要挑选最好的将领。

滴血认父

陈庆之不曾想到,二皇子萧综竟然叛国投敌,将徐州拱手送还北魏国。萧综叛变因为一桩离奇的身世故事。他的母亲吴淑媛曾是齐朝东昏侯萧宝卷的宠妃。萧衍打进南京,占用了萧宝卷的三个妻子,其中就有吴氏。

吴淑媛怀胎七月生下萧综。七月生子是小产,古时医疗条件差,成活率极低,所以宫中的人都怀疑萧综是萧宝卷的儿子。由于萧衍对皇族格外仁慈,对皇子极其宠爱,宫中无人敢乱讲。不成想秘密竟从吴淑媛嘴中泄露出来。

萧衍步入晚年,痴迷上佛教,讲究素食禁欲,逐渐疏淡皇妃们。吴淑媛不由想起东昏侯的好处,具有艺术气质的情种萧宝卷在女人心中的地位不是一心扑在国家与宗教之上的萧衍可以替代的。

萧综长大了,开始明白事理,听到一些关于自己的流言风语。萧综有权力知道真相,他对母亲说,曾不止一次梦见一个人拿着脑袋对着自己看,那个人即是死去的东昏侯。吴淑媛屈服了,抱着儿子的头哭泣说:“你是七个月出生的孩子,比不得其他皇子。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太子的二弟,只愿永葆富贵,不要多说话。”

七个月出生如阴影般笼罩着萧综。一个少年如何能承受父母强加在头上的巨大的恩怨情仇。萧综陷入极度痛苦之中,常常独自关进静室,披头散发睡在草席上,日夜流泣。自此,看淡荣华富贵,轻财好士,不停地施舍财物,整天穿着旧衣服,接见宾客也是粗布麻衣。诸王公主、后宫妃嫔怀疑萧综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野心,只有萧衍不以为然。

萧综体格强壮,有勇力,能制服奔跑的野马,有萧衍年青时代尚武的影子,可行为放荡,不像性格深沉、举止优雅的萧衍。萧综十五六岁仍然赤裸着身子在母亲跟前嬉戏,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和宋孝武皇帝刘骏一样,外出藩镇常常带着母亲。萧综是具有恋母情结的男孩,痛苦的煎熬似乎可以在不停做爱中消退,不过那只是暂时的,吴淑媛甚至不让王妃袁氏与儿子同房。梁书、南史均对此无所隐讳,称他们母子的行为“内外咸有秽声。”

此后六七年,萧综生活在惶惧哀伤之中。萧综有才气,文采过人,所作《听钟鸣》辞,道出此刻的心境:

听钟鸣,当知在帝城。参差定难数,历乱百愁生。去声悬窈窕,来响急徘徊。

谁怜传漏子,辛苦建章台。

听钟鸣,听听非一所。怀瑾握瑜空掷去,攀松折桂谁相许?昔朋旧爱各东西,譬如落叶不更齐。漂漂孤雁何所栖,依依别鹤夜半啼。

听钟鸣,听此何穷极?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

彷徨煎熬的萧综下定决心调查身世之谜,他听说民间流传一个亲子鉴定的方法,即以生者血沥死者骨,渗,即为父子。萧综疯狂地偷偷挖开东昏侯坟墓,取出骨头,用自己的血滴下去试验,结果渗进去了。萧综还是不肯确信,又将他刚满一个月的儿子杀死,埋葬之后,夜间派人挖取儿子的骨头,滴血确认,他的血再次渗进骨头里。

滴血入骨的亲子鉴定方法经考证不科学,我们不清楚萧综怎么能让他的血渗入到东昏侯和儿子的骨头里。也许这是个传说,但萧综已经认定自己是萧宝卷的儿子,萧齐的嫡亲皇族,与父皇萧衍有不共戴天之仇。

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杀父之恨,萧综对萧衍感情复杂,对梁朝心生厌恶,盘算离开江南,他秘密派人去洛阳联系早先逃到北魏的东昏侯萧宝卷的胞弟萧宝寅,称其为叔父,又屡次请求萧衍派自己守边,为叛逃做准备。

出于对儿子的关心,萧衍拒绝年级尚轻的儿子们到危险的地方。萧综一度贿赂宠臣徐勉,求镇襄阳。徐勉不敢对萧衍说,因为萧综身世是个巨大的谜团,迷雾未消退之前做任何事都极具风险。萧综在皇族中没有一个朋友,对太子和诸王心生厌恶。他从不掩饰心情去假颜欢笑,曾蹲在六叔萧宏心爱的车里拉屎,宣泄心中的愤怒和鄙夷。

梁军北伐,机会从天而降,二十三岁的萧综跟随裴邃出征。裴邃病亡,萧综趁机请求去彭城担任指挥官,萧衍把陈庆之安排到萧综身边。放眼整个江南,最熟悉萧衍一家的人就是陈庆之,萧家每一个人的秘密都逃不过陈庆之的眼睛。陈庆之来到前线的目的不言自明。可陈庆之有弱点,萧综知道。

陈庆之是天生的军人,不是奴才。陈庆之穿上军装,时年四十一岁,白色征袍裹着一生的渴望。二人心照不宣,萧综给陈庆之展示才华的机会,陈庆之给萧综相对自由。

彭城从不缺少战争,从楚霸王彭城反击战到国共两军的徐蚌会战。彭城不可丢,魏军二王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兵两万杀到彭城,先锋丘大千在浔梁扎下营寨。

陈庆之表现得果决勇敢,趁魏军立足未稳,率本部人马主动进攻,一通鼓下来,便将丘大千杀了个落花流水,初出茅庐第一仗,大展威风。

北魏二王望彭城不敢进兵。恰在此时,萧综暗中派人请降,魏人根本不相信梁朝的二皇子会主动投降。经过秘密联络之后,萧综仅率亲信一行三骑渡过汴水河,奔萧城的魏军大营。

第二日魏军大举进攻彭城,高呼豫章王已降。梁军找不到统帅,人心大乱,争相出城逃跑。魏军乘胜追击,连下数城,梁军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唯有陈庆之所部不伤一兵一卒,全军而返,因为萧综无论玩出什么花样,他都不会吃惊。

萧综来到魏国,改名萧赞,为东昏侯服丧,历任北魏国侍中、司徒、太尉、丹阳王,娶孝庄皇帝的姐姐寿阳长公主为妻。魏国很器重,但萧综远离故土乡人,生活并不如意,请看《悲落叶》辞:

悲落叶,联翩下重叠。落且飞,从横去不归。

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

悲落叶,落叶何时还?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

辞中感叹命运如落叶般飘零无定,悲欢离合身不由己,当时闻者,莫不悲伤叹息。萧宝寅关中造反,他去投奔,在河桥被擒回。后来,陈庆之攻入洛阳,萧综一度想回到江南。陈庆之居中联络,萧衍派使者带着萧综儿时穿过的衣服以示怀念。可惜信使未至,陈庆之已遭兵败。不久,萧综郁郁而终。

萧综亲手酿成一生悲情,而一同北征的陈庆之却成就一段军事史中的辉煌。

涡阳大捷

彭城事变后的第二年,北方更加混乱,葛荣纵横河北,连杀二王,魏国处于乱世之秋。梁军再次北伐,陈庆之的军事才能让萧衍眼前一亮。丢了儿子,拾回名将。事后想想,萧综叛逃未必是件坏事,留在兄弟们中间难保日后不会相互残杀。

萧衍从未放弃水淹寿阳的计划,浮山堰崩塌后梁朝军民继续在原存河基上筑堤。我们不得不佩服陈庆之出奇的好运气,作为先锋官的陈庆之中了头彩。正值淮河发洪水,淮堰水盛,寿阳城几乎全部没于水中。大水冲荡着寿阳厚重的城墙。陈庆之挺身负手站立船头,低头俯视寿阳城中的守军。

寿阳魏兵没有前些年的心气,遍地烽烟的北魏帝国已将这座孤悬淮河南岸的城市遗忘了。面对梁军高过城墙的战舰和陈庆之傲然深邃的目光,守将李宪举城投降。梁军为之苦战二十余年不可得的寿阳城如此轻松到手,为陈庆之换来一顶侯爵的帽子,朝廷加封陈庆之东宫直阁、关中侯。

陈庆之的勇敢和运气征服萧衍的心,赐陈庆之假节、总知军事,与领军将军曹仲宗、寻阳太守韦放继续北伐。假节不得了,可以不经请示任意诸杀犯军令的人。作为部将的陈庆之获得皇帝符节,得到战时杀伐决策之权,得以独当一面,成为北伐军的主要将领。

梁军借轻取寿阳之威大举北上,兵锋直指淮北重镇涡阳(今安徽蒙城)。魏国常山王元昭率五万大军救援,前军到达驼涧,距涡阳四十里。

先发制人是陈庆之用兵特点,迎头痛击对方前锋,打掉你的锐气。彭城之战魏军前锋丘大千失手,败在陈庆之手里。梁将韦放对这种简单战术不予理睬,主张以逸待劳、后发制人,军官们表示支持。

陈庆之知道,将领们看不起自己,韦放那是名将韦睿的儿子,高门望族、将门虎子。陈庆之不妥协,看准的事指定要做,冷冷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诸将无人响应,陈庆之独率麾下二百骑兵长途奔袭,夜入魏营,左冲右突,大杀一阵。魏军全军震动,惊骇不已。陈庆之鞭敲金镫,收兵而还,不仅给魏军一个下马威,也给同事们上了一课。

涡阳战争拖入持久战,从春天打到冬天打了近百场战役,互有胜负。双方谁都没有心情打下去了。魏军采用修筑营垒、步步为营的战术对付梁军。元昭正面修建了九处营垒,涡阳的守军在梁军背后修建四处营垒,形成夹击之势。

曹仲宗得到消息后,唯恐腹背受敌,商议撤军,得到大多数将领的认可。正当诸将准备撤离时,陈庆之手握节钺,立于军门,挡住去路,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我们到此地一年多了,浪费国家多少钱粮!不想打了?做缩头乌龟?你们哪里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分明聚在一起干劫掠抄暴的勾当。兵法讲置兵死地而后生。你们想走吗?我有皇上密诏,擅自退兵者依法论处!”

战争说白了就是为了发财。国家发大财,个人发小财。将士们打到哪里搜刮到哪里无可厚非,而陈庆之则坚信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才是人生目标。伟大的人格让陈庆之站到上风。

陈庆之拥有皇帝符节,相当于监军,况且他说有密诏,诸将面面相觑,没人再敢提撤兵的事。

“有本事你来干。”曹仲宗干脆一股脑把军事指挥权交给陈庆之。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谁有最后一口气谁是胜利者。

陈庆之集合队伍,人衔枚,马束口,夜袭涡阳方面魏军营垒,连破四城。梁军攻势震慑守将王纬,率部请降。陈庆之分派降兵通知正面各垒的魏军,用俘虏打前锋,梁军在后,击鼓呐喊前进。魏军得知涡阳城破,人心涣散,弃垒逃窜,九城皆溃。梁军穷追猛打,投降的、斩杀的不计其数。魏军全军覆没,血流成河,尸咽涡水。

涡阳大捷,彻底改变了南北朝江淮地区的军事对峙形势,梁军由被动转为主动,势力达到城父(在今安徽亳县东南),将江淮据为己有,魏都洛阳对于梁朝来说,已经不再遥不可及。萧衍二十多年的夙愿和韦、裴等将领们浴血奋战的目标终于实现。这一切辉煌战果与陈庆之密不可分,虽然获取胜利是因为北魏帝国自顾不暇,但陈庆之牛刀小试立下的赫赫战功足以傲视群将。

梁武帝萧衍兴奋之余,亲赐陈庆之手诏嘉奖:“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

萧衍可算陈庆之第一大知已,陈庆之的战功怎么得来的?他总结得清清楚楚:出身贫贱,一腔愤懑,仰望长天,只待风云变色之际显英雄身手,才成就了如此的伟业。要继续努力,把势头保留住。从此出人头地,待宾朱门,竹帛扬名,这难道不也是大丈夫吗!何必是将种豪家呢!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门阀制度压抑的激情在北伐战争中猛烈爆发,陈庆之前进的步伐没有停息。春风吹涣水,衣冠尽似雪,百战马队入洛阳,赢得白袍当风舞。胡骑雄关,征途漫漫,尽数化为如日中天的战功,陈庆之的冲天豪气到底能到云霄第几重?

岂曰无衣?

魏国北海王元颢与陈庆之一同书写了这段神话故事。元颢字子明,父亲元详乃献文皇帝之子,孝文皇帝的六弟;母亲刘氏是宋文帝刘义隆第九子刘昶的女儿。元颢身兼南北两大帝国皇家血统,正宗帝室子孙。

元颢少时慷慨,有壮气,长大之后,参与平定关中战乱,立过战功。葛荣河北连败官军,胡太后任命元颢为骠骑大将军、相州刺史,率兵镇压起义军。元颢领兵行至汲郡,忽闻洛阳之变,胡太后及小皇帝被害,元子攸称帝,三千大小官员横尸黄河岸,尔朱荣兵入洛阳。

河阴惨案爆发,北魏举国震惊,各地汉化皇族、豪强、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惶恐不安。元颢看到机会,元子攸可以称帝,我为什么不可以。既然元子攸依靠北方武人,我就可以依靠汉化豪强。

元颢逗留汲郡(今河南卫辉市)不进兵,四处联络,扩大自己势力。元颢的不正常举动引起相州行台甄密的疑心,一面上表朝廷,一面组织军队防御。

行台是中央临时在地方设置的分支机构。“台”指在中央的尚书省,行台又称行尚书台或行台省。北魏孝明帝、孝庄帝时,行台设置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当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成为地方性军事指挥机关,并负有监察地方官员的任务。

叛乱计划曝光,元颢见事不妙,与儿子元冠受率左右亲信渡江投奔南朝。元颢天才外交家,见到萧衍,边哭边说,言辞壮烈,一腔忧国忧民之心、精忠报国之志。描绘士大夫衣冠涂地的惨状,斥责尔朱荣奸佞乱国,元魏已经落入贼臣之手,向南朝泣泪请兵,大有申包胥哭秦廷七日七夜的架势,欲回北方诛奸复国、收拾旧山河。

萧衍大为惊奇,认为元颢是个奇男儿,被诚意感动,虽然没有像秦哀公那样,拉着申包胥的手赋《无衣》诗明志,还是当即允诺借给元颢七千甲兵做复国的资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哪一员梁将与元颢同袍偕行呢?又是陈庆之!

关于陈庆之率七千梁兵帮助元颢称帝入洛阳的历史,史家有太多的疑问,萧衍到底出于何种利益考虑,做出战略安排?如果从梁朝直接利益来看,北方大乱,正是经营中原的大好时机,以扶助一个傀儡皇帝为名义,倾国之兵力北伐,实现全国统一岂非指日可待,而萧衍怎么就派出七千梁军呢?这么一点点的兵力,别说北伐中原,就是帮助元颢也不够用。

北伐自刘义隆之后已经沦为一个口号了,桓温、刘裕父子北伐时,北方老百姓尚翘首以待,一次次失望之后,尤其经过孝文汉化,北方都是汉人天下,汉人甚至帮助元魏政权打击六镇鲜卑人起义,怎么可能欢迎南军呢?

萧衍屡次北伐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收复江淮战略要地,确保江左政权的安全。其二梁朝社会矛盾激烈,萧梁政权对老百姓刑罚残酷,北伐是转移社会矛盾的妙方,从北伐战争一停止,中大通元年、二年、五年连续爆发起义可以看得出来。

然而,战争陆陆续续打了二十多年,耗费巨大,梁朝有点承受不住。北方战乱,萧衍确实萌生北伐中原的念头。三路北伐军,进攻剑阁的西路军早早失败,中线的曹义宗围困北魏荆州三年寸步难进,就在元颢和陈庆之北上的当月,曹义宗被魏将费穆活捉。

当时的军事形势和财力均不允许萧衍继续发动大规模的战争。若非元颢吹一通牛,已经得到江淮地区的萧衍恐怕要罢兵了。

如果元颢真的坐上北魏皇帝宝座,向南朝称臣,即便名义上也是一桩美事。萧衍没有指望元颢入洛阳,只求能够在魏梁之间成立一个南魏国做缓冲区,保住胜利果实。在这一战略思想指导下,萧衍没有派出后续部队。

七千人的兵力,做做样子而已,有七千人可以打到洛阳去的吗?那可是北魏帝国的都城!七千人占领国都,七万人岂不横行天下?退一步讲,即便失败,损失七千人不丢大梁朝的面子。梁军不是去打仗,是送魏王回国,有送就有迎。

萧衍的心思,陈庆之明白吗?当然清楚!陈庆之跟了萧衍三十多年,陪棋、陪读、伺候起居,这都不明白的话,那只配做一辈子跟班。不过,陈庆之比萧衍有信心,他现在是信心爆棚,江北是些什么人啊?夷狄!放羊的、牧马的,一群野蛮人。我们呢?华夏正朔,衣冠人物,文明人!

陈庆之一心扫荡群胡,看不起人家。看不起就有优越感,有优越感就有信心。出师以来,屡战屡胜,平添几分豪气。

讲起出兵打仗,梁朝有一大问题困扰着将领们,梁军没有战斗力。魏晋以来的门阀社会,军官都受鄙视,何况一个兵。梁朝兵户多有逃亡,魏书不客气地揭露梁朝士兵的悲惨境地,“发召兵士,皆须锁械,不尔,便即逃散。”不锁着就逃跑。当然,这是个别现象,都带着枷锁怎么作战。同时反映出梁军士气衰落,战斗力低下。

与之不同,陈庆之部队的战斗力相当高。他身无长物,自己的财物都分,何况战利品。主将爱兵如子,士兵视将如父,其中有许多平时结交的豪侠之士,这些人奠定了七千白袍军的班底。

元颢没闲着,得到梁武帝同意,征召流落江南的北方人参军。南北朝时常发生军事冲突,双方都有人被掳掠到对方的国家。许多被梁军抓到江南的北方人应征,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隋朝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

杨忠小字奴奴,隋唐皇室与鲜卑族瓜葛很深。杨忠是汉人,祖籍弘农华阴。当然这是自云,自己说的。

关于杨忠的祖籍,历史学者们有争议。有人认同杨忠自个报得的籍贯;有人认为杨家攀附弘农杨氏;最新颖的观点当属陈寅恪先生,他认为杨家本属山东杨氏。理由是杨忠妻子吕苦桃家居济南,杨忠在泰山被捉。

但是,有一点不容置疑,即杨家居住武川已历五辈。杨忠高祖担任过北魏武川镇司马,故而安家神武树颓,就在武川镇。祖父、父亲均是六镇地方军官。六镇起义后,父亲杨祯举家迁往河北,率部众和鲜于修礼打仗时战死了。从杨忠个人简历上看,没有和父亲在一起,而是在泰山。或许南下时失散,或许去山东看望女友吕苦桃。反正杨忠不走运,恰遇北侵的梁军。

我们介绍一下杨忠,不是因为他是隋朝开国皇帝的父亲、北周的名将,我们没必要那么势利,而是说明陈庆之不是孤军作战。元颢手底下有一支颇具实力的军队。杨忠作战勇敢,元颢入洛阳之后封为直阁将军,禁军军官。

公元528年(北魏孝庄帝永安元年)冬十月,尔朱荣与葛荣滏口会战的第二个月,梁武帝萧衍正式任命陈庆之为假节、飙勇将军,率七千梁军护送北海王元颢北归洛阳。

陈庆之和元颢攻占铚县(即今安徽宿州),第二年春天,联军兵发铚县,拉开千里远征的大幕。

白袍马队

此时北魏朝廷刚刚平息葛荣起义;魏将费穆偷袭邓州,解荆州之围;行台于晖与高欢击败羊侃。除偏远的关中地区之外,心腹大患只剩下山东的邢杲和铚县的元颢。

北魏朝廷就先打邢杲还是元颢有过争议,最终认为元颢孤弱,邢杲声势浩大,定下“先平齐地,还师击颢”的战略方针。于晖和高欢占领泰山后,趁机向西进军。孝庄帝元子攸任命元天穆为大将军,抽调尔朱兆部,从荆州得胜回朝的费穆部,集合大军讨伐邢杲,接应已经向山东方面进发的于晖的军队。

为防备元颢北侵,行台济阴王元晖业督率丘大千等将领防御南境军事,并从洛阳禁军中抽调了两万羽林增援,魏军南方军团总兵力达到九万。魏廷似乎认为九万人足以抵挡联军,只要坚持到讨伐邢杲的大军回归,擒杀元颢举手之劳。

元晖业进行战略部署,两万羽林军驻扎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丘大千率七万军队防守梁国。丘大千是陈庆之的手下败将,陈庆之初出茅庐第一仗就是在他身上建功。丘大千对陈庆之极为忌惮,竟然修筑了九处营垒防御。

讲到这里,开始出现陈庆之入洛之战的第一个争议,丘大千是否拥有七万军队。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必须搞清楚北魏国拥有常备军及预备役的数量。孝文帝迁都洛阳,接着发动南征作战,给我们一个启示。孝文帝“诏选天下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为羽林、虎贲,以充宿卫。”另:“诏冀、定、瀛、相、济五洲发卒二十万,将以南讨。”

北魏兵源构成主要有两部分,鲜卑兵和非鲜卑兵。鲜卑兵指代北及漠南原鲜卑部落联盟成员,即平城和六镇兵。“天下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从这部分人中选拔,从而构成北魏国的禁军。

非鲜卑兵构成复杂,有高车人、敕勒人、丁零人、氐羌人、柔然人,甚至汉人。这部分人是魏军统一北方、远征蒙古高原抓获的俘虏。北魏将其安置于河北、山东等地。道武帝拓跋珪平定中山,在河北设置军府,“凡有八军”。随着北魏国向南拓地,不断设置军府,“八军之兵,渐割南戍”。孝文帝南征之兵即从各地军府中征发,并非从普通老百姓中征兵。

北魏国的汉人大多从事农业生产,不当兵。当然,魏军中也有汉人,号吴兵。这部分兵源多是南朝降将带来的部曲、边境流民或江淮蛮族,一般布防于南方边境线。

从这个意义上讲,北魏国常备军在三十五万人,不包括六镇兵、关中兵和吴兵。如果都算进去,北魏国保守拥有四十五万军队。

孝庄帝元子攸出征葛荣前,下过一道诏书:“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大将军、太原王尔朱荣率精甲十万为左军,上党王天穆总众八万为前军,司徒公杨椿勒兵十万为右军,司空公穆绍统卒八万为后军。”

总兵力三十六万。这份诏书有吹嘘成分在里面,威摄敌人,鼓舞己方。它不同于孝文帝的征兵诏书实实在在。但有一点必须肯定,北魏国拿得出三十六万军队,否则你吹,别人也当笑话听,更不能明确写进天子诏书。不过,那是扫地为兵,毕竟孝庄帝时代北魏国南征北讨,耗兵不少。魏书最终承认,“柱国大将军尔朱荣率骑七万讨葛荣于滏口,破擒之,余众悉降。冀、定、沧、瀛、殷五洲平。”

尔朱荣没有十万,只有七万骑兵。当然,尔朱荣不过动用七千契胡骑兵便一举击败葛荣。尔朱荣发家靠七千契胡兵,控制晋北之后,最多两万骑兵。拥立元子攸称帝,整个山西归他控制。击败葛荣,收编部分六镇兵,加之邺城一带的魏军,尔朱荣此时掌控十万军队已无疑义。

抛弃诏书中30%的水分,北魏朝廷实际可以用于河北战场的总兵力应在30万人左右。

丘大千的七万人在不在三十万中间呢?不在。既然魏书夸张,那么梁书怎么会不夸张。梁书写作无非根据事后的战报和当事人的描诉,战报最容易夸张。梁国是北魏重要的一道防线,各地的败兵和难民纷纷涌入,给夸张提供了素材。

南方军团最高指挥官元晖业不肯亲临前线,给了丘大千指挥大军的机会。丘大千作为彭城方面魏军的三把手,在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回洛阳之后接过军事指挥权,龟缩梁国,陆续接收寿阳、涡阳方向的败军,手中握有五万军队是不成问题的。因此,他一个不入流的小破将军奇迹般指挥了庞大的北魏军队。

我们可能感到奇怪,丘大千没有传记罢了,为什么元晖业的传记中不提梁国和考城之战。不光元晖业,尔朱荣、元天穆、尔朱兆传记中均未提及他们的不光彩经历。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春秋笔法,魏收可谓学得明白,用得高明,也未必收了人家贿赂。

小看元颢不打紧,小视陈庆之要付出沉重代价。联军乘虚而入,攻占荥城(今河南商丘东),进逼梁国(今河南商丘)。

平时指挥几千军队的丘大千一时慌了手脚,竟然设置九处营垒抵御梁军。如果进行积极防御,九处营垒互相协防,或可发挥作用。兵力分散,又不敢出动支援,岂不任由敌人各个击破。陈庆之一眼看出魏军弱点,一通强攻,一日之内攻破魏军三处营垒,丘大千魂飞魄散,率部请降。

有人会怀疑,魏军战斗力太差了,怎么这么快投降?想当年钟离攻防战打得多惨烈。

河阴惨案直接造成北魏国鲜卑武人与汉化文官集团的大分裂,这也是元颢底气所在。河南属于汉化区,元颢支持者众多。元颢早与汉化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通气。魏军一个遭遇战下来,打不过,顺着架子投降了事。如果仅仅依靠陈庆之的七千人马,魏军断不肯降。

元颢进入睢阳城(今河南商丘南),俘虏几万人马,得意洋洋,以为元魏的列祖列宗站在他这一边。元颢迫不及待地在睢阳城南涣水河畔举行登基大典,祭告天地,自称大魏国皇帝。

胡角声鸣,涣水潮生,大旗猎猎,弦弓铮铮。胡汉大军整装待发,陈庆之豪气凌云,麾下壮士身裹白袍,跨乘骏马,衣冠似雪,精甲耀日,南朝军在联军之中如同鹤立鸡群。

陈庆之别出心裁,让部下全部换上白袍,一为区别于魏军,二为鼓舞将士们的斗志。此次北伐,一仗下来缴获无数马匹凯甲,最好的装备配给陈庆之所部,以至于原本以步兵为主的梁军成为步骑混编的队伍。

陈庆之获得迄今为止最高官阶,被封为“使持节、镇北将军、护军、前军大都督”。这是魏国的官职,陈庆之不放在心上,心里明镜似的,元颢利用他,七千梁军就是前锋。陈庆之要的就是前锋,就是打头阵,生性恭谨的陈庆之彻底张扬了一回,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看白袍队的厉害。

降兵不可能马上用来作战,元颢只能依靠陈庆之的白袍队。两人达成共识,下一步军事行动必须快。元颢在北魏朝廷有同谋,魏军行动了如指掌,赶在攻打邢杲的元天穆和于晖军队回归之前拿下洛阳,则大事可定。

这是一场军事冒险,甚至可以演变成一场灾难,全军覆没的军事灾难。白袍队没有友军,没有增援部队,孤军作战。进军洛阳的路上会遇到北魏四大军事重镇,即使突破这些城市,如果拿不下洛阳,北方魏军会切断军事补给线,形成合围。

人类为奇迹欢呼,盼望一个又一个炫目的奇迹诞生。实现奇迹需要无穷的力量,力量来自勇气。陈庆之是白袍队勇气所在,命运系于一身。

陈庆之看清致命危险,行动必须迅速,一鼓作气。陈庆之发动了闪击战,白袍队像凶猛的狮子又一次猛然出击,目标:元晖业军的大本营考城。

荥阳破围

梁书载考城有北魏两万禁卫军,而魏书对于军队人数讳莫如深,一字不提,怕丢人。但是,各地发生的战事和人物若隐若现都写了。元晖业在考城;杨昱在荥阳;尔朱世隆在虎牢关;元天穆与费穆共同指挥了反击作战。

从孝庄帝元子攸那份讨葛荣的诏书,可以清楚看到北魏国军力分布。尔朱荣十万军队在邺城,主力回军山西,贺拔岳带领武川军讨伐幽州韩楼,尔朱兆带一支骑兵部队配合元天穆进兵山东;元天穆军再会合从洛阳赶来的费穆骑兵,实际兵力达到八万;诏书中宣扬的杨椿十万右军应为讨伐羊侃的于晖、高欢之军。穆绍所统领的八万后军自然就是留在洛阳的禁卫军。

为抵挡元颢来洛阳争位,禁军卫驻防考城和荥阳。梁书称元晖业所部两万;守荥阳的左仆射杨昱、西阿王元庆、抚军将军元显恭的羽林军七万;尔朱世隆和王罴率一万骑兵增援虎牢。除去水分,梁书提供的军情与元子攸诏书大体吻合。只是王罴的一万骑兵由邓州、新野、南阳一带抽调而来。

荥阳之战,元天穆和于晖所部均参与反击,虽然于晖本人不在。由此可见,加上北魏江淮和河南一带的地方部队,陈庆之面对的敌军总兵力在三十万人左右。可惜,三十万魏军各自为战,为陈庆之创造神话提供条件。

北军优势在于野战,南军优势在于攻城。屯驻考城的元晖业举动令人奇怪,不主动出击,依托四面环水的地形消极防御。

梁军进攻考城异乎寻常的顺利,浮水筑垒,攻陷其城,生擒元晖业,获得魏军大量的粮食辎重,租车7800辆,几乎未损失一兵一卒。

即使魏军不到两万,但一万多精锐羽林足以出城一战,那时鲜卑武人未完全堕落,仍保留塞上民族的血性。很显然,元晖业主动放弃抵抗。

元晖业属于标准的汉化鲜卑皇族。高欢长子高澄当政时有取代元魏的意图,他做诗宣泄郁闷心情:“昔居王道泰,济济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郁纵横。”高澄问他喜欢读什么书,元晖业回答道:“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只看伊尹、霍光的传记,从来不读曹操和司马懿的书。

由此可见,元晖业汉化程度之深。元子攸和元颢分别代表北魏国两种政治路线,不难想象他倾向于哪一方。他也是后来谋杀尔朱荣的参与者。

鲜卑汉化贵族与汉人豪强与元颢通谋从元颢的一句话中可以证明。荥阳守将杨昱被俘后,元颢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杨昱,卿今死甘心否?卿自负我,非我负卿也。”杨昱出自弘农杨氏,乃汉家门阀望族,两人曾经并肩作战有过交情,故而元颢出此一言。元颢意思清楚明白,我为你们汉人做事,而你却辜负我啊。

正因为杨家系汉人豪强,元颢百般不肯杀害杨昱。而荥阳之战是陈庆之北伐最惊心动魄、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战,亦是决定成败的一战。

梁国、考城之战结束后,河南诸城几乎传檄而定,就连河南重镇大梁也是望风而降。杨昱固守荥阳,陈庆之的闪击战失去作用,攻城未拔,白袍队遇到第一次挫折。更为致命的是,北魏援军风驰电掣般即将赶到。

荥阳城下,陈庆之做了一篇精彩的战前动员演说:“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吾以虏骑不可争力平原,及未尽至前,须平其城垒,诸君无假狐疑,自贻屠脍。”

如果把陈庆之的演说用现代语言翻译过来,足以选入世界名人演说录,“我自家乡来到这里,征服了无数土地,屠灭了不少城池。我的战士们,你们杀人家的父亲兄长,抢人家的妻子儿女,数之不尽。元天穆的骑兵马上要到了,我们是他们的仇人。我们只有七千人,敌人有三十万,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活下去。敌人是骑兵部队,我们在平原交战只有死路一条。在他们到来之前,你们必须打下荥阳,爬上那座高高的城墙。”

语言的威力就这么大,伟大的将军大多是天才的演说家,汉尼拔、拿破仑、希特勒、巴顿……勇气有时是被煽动起来的,梁军将士一鼓登城。元颢参与了荥阳攻防战,并在第一时间入城,安抚城中军民只能靠他。

因为攻城伤亡很大,陈庆之等将领请求诛杀守将杨昱:“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日一朝杀伤五百余人,求乞杨昱以快意。”这段话很说明问题,正是由于元颢与河南各地守将通谋,陈庆之进展才如此顺利。元颢却不能杀杨昱,杨家属豪门望族,杨昱的父亲杨椿在洛阳手握兵权,哥哥的杨侃镇守北中城,负责洛阳外线防御。

但是,不能得罪白袍队,人家刚立大功,还要靠他们继续打仗。元颢只得搬出萧衍的话来,“忠臣不能杀。”你们要为战友们报仇,可以杀其他人。于是,白袍队斩三十七名魏将,剖腹挖心,炒着吃了。

元颢的话自相矛盾,杨昱是忠臣,那些守城的将领就不是忠臣了。守荥阳的魏军是禁卫军,禁卫军多是鲜卑武人,元颢借白袍队之手清除异已。荥阳拿下了,但尔朱兆的援兵到了。陈庆之仍然采用他的传统战术,迎头痛击。

后人根据陈庆之演说词中的三十余万,断定荥阳之战与陈庆之交锋的敌人有三十万。这不过是陈庆之激励恐吓将士们用的手法。荥阳城中的敌人不过七万多人,除去水分恐怕没这么多,三十万是北魏国的总兵力。

远在济南的元天穆得知陈庆之连破魏军,高歌猛进之时,第一个念头即是派骑兵部队协防荥阳,故而尔朱兆率五千骑兵狂奔驰援,以至于将鲁安的九千步骑远远甩在身后。元天穆的主力并没有向荥阳开进,而是向大梁进军,意图切断陈庆之的补给线,东西夹击梁军。与此同时,崔孝芬的魏军向梁国挺进,切断梁朝与陈庆之所部的一切联系。

整个荥阳战役,直接与陈庆之作战的魏军只有荥阳城中的敌人和尔朱兆的五千骑兵。尔朱兆远道而来,兵法中讲得明白,“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饶是鲜卑骑兵剽悍,尔朱兆勇猛,毕竟从济南数百里而来,未得片刻休息。陈庆之率三千白袍骑士发起冲锋,大败魏骑,尔朱兆单马遁逃。

尔朱兆梁书记作尔朱吐没儿,他是契胡族猛将,长于晋北大山之中,身形矫健,能空手格斗猛兽,攀爬悬崖绝壁如履平地。尔朱兆最大的缺点没有头脑,有勇无谋,所以尔朱荣说他会被高欢穿了鼻子,事实证明,这只大猿猴让高欢哄得团团转,最终断送掉尔朱家族。

尔朱兆一未料到荥阳如此快失守,二未料到梁军敢于主动攻击魏军骑兵部队。先发制人是陈庆之惯用手法,尔朱兆自恃鲜卑骑兵凶猛,知已不知彼。此次战役,梁书提到元天穆,我认为元天穆做为主帅应该不会和先锋部队在一起。至于大部队到达荥阳参战根本没有可能。尔朱兆把鲁安所部都甩到身后,何况大军。元天穆的大军此时应向大梁进兵。

白袍队迅速歼灭尔朱兆精锐骑兵,震惊了随后到达的鲁安。鲁安需要做出选择,忠于元子攸还是元颢,鲁安选择投降。了解一个人,要听其言观其行。明光殿事变,鲁安将尔朱荣和元天穆碎尸,不难想象鲁安为何不战而降。

攻克荥阳,危机仍未消除。白袍队杀向虎牢关,直指洛阳。虎牢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魏军本可以借机迟延白袍队攻势。守将尔朱世隆居然弃城而逃,尔朱世隆打自个的算盘。他手下有两员大将,王罴和辛纂。这两位都是曾在襄樊、新野一带与梁军交战的名将。王罴守城专家,梁军围邓州三年被此人磨得一点脾气没有。

王罴和辛纂在,说明虎牢关守兵是临时从北魏荆州抽调而来,不是洛阳禁卫军。尔朱世隆一则恐惧白袍队屡战屡胜的声势,二则摸不清两人的底,毕竟王、辛是汉人。一旦他们献城投降,元颢指定砍了他的脑袋。元颢打得旗号就是消灭尔朱氏,为河阴遇害的人报仇。

尔朱世隆干脆溜之大吉,保命要紧,为元子攸卖命不值得。主将逃跑,兵无战心,白袍队轻松攻占虎牢关,生擒辛纂。

轮到了洛阳。城中兵力不多,孝庄帝元子攸准备放弃国都逃跑。中书舍人高道穆劝他背城一战,痛击孤军深入的白袍队。高道穆一句话点出魏军屡败的症结所在:“元颢士众不多,乘虚深入,由将帅不得其人,故能至此。”不是士兵们作战不勇敢,而是将领们各怀心思不用命。只要陛下亲率禁卫军冲锋,必能搞定。

“名帅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白袍队威名随着赫赫战功传遍河南,元子攸实在不敢试其锋芒,不如逃往长安?尔朱荣的十万大军在山西,元子攸却想去关中。高道穆不同意,去山西您还能回来,去关中甭想再回来了。

皇帝跑了,大臣们不想跑。父母妻儿、住房财产都在洛阳,谁当头儿不是当,又不是外来侵略者。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文武百官迎接元颢入宫。国都未遭兵乱,城里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太太平平,和和气气。你换你的皇帝,我打我的酱油。元子攸够仗义,单骑出逃,后宫中别说金玉珍宝、美女嫔妃,一棵草都没带走。

白袍队兵入洛阳,陈庆之继续升官,官拜侍中、车骑大将军。别人舒舒服服,唯独陈庆之不敢怠慢。他是梁朝人,元子攸如果打回来,降兵降将们换换衣服照旧又吃又喝,他和他的白袍队想喝西北风都找不到脑袋。

形势依然异常严峻,本以为攻占洛阳可以松口气,谁知魏军反击格外犀利。元天穆主力大军攻占大梁,穆费率军由大梁打下荥阳,正向虎牢关开进,崔孝芬的魏军攻克梁国,切断与南朝联系。打得轻松,丢得容易,洛阳孤城一座。陈庆之再度出马,白袍队掉转马头向回杀。

费穆攻打虎牢,眼见胜利在望,忽然有人来报,上党王元天穆放弃大梁,率军队北渡黄河撤走啦。

不打招呼,私自撤兵,上屋抽梯,元天穆好狠。费穆是北魏大将,禁军武卫将军,手下有两万禁卫军。禁卫军回家救人心切,战斗力十足,连破大梁、荥阳,虎牢关堪堪到手。可元天穆一走,形势急转直下,费穆反倒成为一支孤军。

费穆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借的刀总要还。河阴之变,他借尔朱荣的刀大杀百官,现在元天穆欲借陈庆之的刀搞死他。目的都是一样,掌握北魏国真正的权力。

河阴之变,鲜卑武人以血腥屠杀掌握了朝廷大权,代北鲜卑人并非最大受益者,尔朱荣功劳虽高,仍不得入洛阳执政。洛阳是禁卫军集团的天下,孝庄帝元子攸掌握着禁卫军。北方将士希望迁都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尔朱荣抢在朝廷大军之前讨伐葛荣,即希望扩大势力,将六镇兵团置于自己麾下。

白袍队护送元颢夺位,屡败禁卫军,正好为尔朱荣集团削弱皇帝势力。洛阳不失陷,元天穆负有救援国都职责,况手下军队多由禁卫军组建而成,所以不敢不救。现在形势出现变化,皇帝出逃山西,下诏各地军队勤王。元天穆借口会师,自大梁拔营北退,把费穆扔到虎牢关不管。

《魏书》记载,元天穆北渡黄河之时问他的高级幕僚、伏波将军温子升:“你要去洛阳还是和我北渡黄河?”

温子升是汉人,当时的大才子。他献计说:“皇上之所以狼狈不堪、仓皇北逃,因为虎牢关失守,洛阳无险阻可守,不是因为南军多么强大。元颢刚入洛阳,人心没有归附,大王现在进兵京师,举手之劳。您却要舍弃大梁北渡,可惜啊!”元天穆心里想着北方鲜卑人的利益,当然不会听,但他没有强留,放温子升去洛阳。北魏国的分裂明摆着,鲜卑化和汉化呈现一道巨大的鸿沟,温子升也是日后谋杀尔朱荣的核心成员。

被人出卖的感觉太难受,费穆率部投降,以为带去两万将士就能赎罪。人们不是傻瓜,他才是河阴之变的罪魁祸首,汉化贵族恨之入骨,元颢毫不犹豫地将他斩首。

魏军主力北撤,陈庆之一路东进,大梁、梁国诸城再度望风而降。白袍队一月之内两踏河南,三十余万魏军非降即避,创造惊天奇迹,萧衍再次亲写诏书褒奖,陈庆之的声威达到人生顶点。然而,随着白袍将军的战马进入洛阳,他的冲天豪气却降至人生最低谷。

谁是蛮胡

洛阳的繁华深深震惊陈庆之,打小人们就告诉他,野蛮人占领中原,中原已是蛮夷之地,一片荒土,牧羊放马之处。南朝自诩华夏正统,而眼前的洛阳比南京繁华数倍,服饰礼仪道德有过之无不及。梁朝以文化建设最为自傲,而洛阳佛教之鼎盛更是陈庆之见所未见。

佛教仰仗施舍,《西游记》中如来不肯白手传经,阿傩索取人事,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贱读经文。南方人小气,萧衍无奈之下,不得不以身作则,将国库钱财舍与寺庙。北魏国人舍僧却是大气,争建寺庙宝塔。《洛阳伽蓝记》中载:“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于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

禅宗始祖菩提达摩自印度来中土,见到洛阳永宁寺,“口唱南无,合掌连日。”感叹自己遍游极度佛界未见此等精丽之佛寺。

陈庆之入洛阳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始见大国气象。物质文明带给人视觉上的震撼,文化带来灵魂震撼,一如日本人膜拜盛唐。唐代中国文明达到最高峰,融合四夷,傲视天下,汉、明难极。

《洛阳伽蓝记》记载的一则故事生动描述陈庆之入洛后的心理。禁卫军官张景仁宴请陈庆之。张景仁系梁朝人,陈庆之的江南旧友,跟随萧宝寅来到洛阳,官拜羽林监。赴宴者多为江南降将,只有杨元慎和王眴属于中原大族。

酒过三巡,陈庆之大发感慨,对众人说:“魏朝确实强盛,但毕竟五胡之一,华夏正统当在江左,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今在梁朝。”

陈庆之长于江南,自然心向家乡故国。他护送元颢回洛阳夺取大位,武功震动天下,所以敢于大庭广众之下为梁朝讨正统。

在座全是汉人,其中大多数人从南方而来,也都频频点头。杨元慎站起身反驳,言语尖刻,《洛阳伽蓝记》全篇转载他的辩论。他说北魏是胡族,那么淮河南北就是夷族,长江之南更是蛮族。南方文化落后,人和禽兽一般,刘劭杀父、刘骏恋母、山阴公主勾搭褚渊包养一批小白脸给老公戴绿帽子,还引以为荣。我们魏国有这种事吗?你们这些江海河流里出来的水族,喝我们的矿泉水,吃着我们的精粮,说话怎么放肆到这种地步呢!

陈庆之听后,“杜口流汗,合声不言。”闭上嘴,不说话了,汗流浃背。陈庆之不是强盗,修养境界很高,不会毫无道理地拍案大怒。人家讲得是实情,孝文汉化后北魏人的文化素质比江南高上一个层次。不说汉化贵族,尔朱荣、元天穆等北方鲜卑贵族均有修养,别看尔朱荣大杀百官,平民百姓秋毫不犯,北魏国恢复野蛮风气始自尔朱兆。

《洛阳伽蓝记》作者杨炫之是同时代的北魏官员,他的记载不说百分之一百的准确,也绝不会像后人所说为杨元慎添油加醋。

杨元慎其实与南朝颇有渊源,祖籍弘农,中原高门望族。他的祖先曾跟随宋武帝刘裕入关,北伐失败留在北魏。他能为魏国争名,足见孝文汉化的影响力,以及汉人对魏国政权的认可。

陈庆之呆在洛阳六十五日,短短两个月思想变化翻天覆地,回到江南对北方人特别尊重,常对人说:“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

陈庆之不再小视魏国,开始着手准备巩固胜利果实。

此时,元子攸、尔朱荣率大军南下,与元天穆会师,东西夹击攻下河内(今河南沁阳),反击洛阳战役就要打响了。

陈庆之忧心忡忡,元颢的军队越聚越多,洛阳魏军多达十万,梁军兵源无法补给。魏军相当于伪军,兵再多不能依靠。陈庆之劝元颢将流落各地的南方人召集起来参军,请求梁朝加派军队来保卫洛阳。元颢不笨,陈庆之七千白袍兵横行河南,再增加兵马,北魏国谁说了算?元颢不同意,又怕陈庆之向萧衍打小报告,抢先上表,说大局已定,只剩下山西尔朱荣一股小部队,南军不必再来。萧衍无意吞并北魏国,战略意图已然实现,也就不再向北方派遣军队。

陈庆之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部下劝他杀死元颢占领洛阳逼朝廷派兵增援。有违萧衍战略思想的事,陈庆之不会做,他就是萧衍手下一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指战术方面,自己军队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怎么去做。

强敌在外,内部不和,仗怎么能打赢。陈庆之又想出一招,去彭城,他挂名徐州刺史,要求合情合理。元颢见陈庆之想开溜,坚决不允许,拿萧衍压他:“皇上让你我守洛阳,你丢下我去彭城,只考虑自身的荣华富贵,你辜负皇上,我也吃罪不起!”一提萧衍,陈庆之默不作声。

好钢用在刀刃上,元颢让陈庆之守北中城。北中城在哪里呢?《水经注》中载:“北魏太和十七年,迁洛,命作河桥。河北侧岸有二城相对,置北中郎府戍守之,因谓之北中城。”

河桥是黄河上的一座联结南北的浮桥,用船只搭建而成。河桥在哪里呢?在今天的孟津渡口。渡黄河要过桥,北中城即是黄河浮桥的北端桥头堡。

陈庆之率白袍队主力驻守北中城,元颢率魏军及一部白袍兵守南岸,元冠受和元延明等将领沿黄河巡逻。

神话终结

元子攸的大军抵达黄河。梁书称北军有百万之众,这和三国演义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东一样,号称而已。元子攸的军队不过十五万,尔朱荣能拿出十万人,元天穆只剩四万多人。

时值夏季,河水滔滔,北军无船,只得与陈庆之争夺黄河浮桥。北中城之战异常激烈,三天之中,魏军发起十一次冲锋。陈庆之指挥白袍兵死守,魏军伤亡众多,北中城岿然不动。

尔朱荣帐下将星荟萃,贺拔兄弟、高欢、宇文泰、尔朱兆、侯景、慕容绍宗、独孤信、李虎等等,陈庆之的光芒盖过所有北方名将。

机会出现了,河桥附近有三处河中渚(黄河中的小块陆地),上面均有元颢的军队把守。有一处守军向尔朱荣投降,秘密约定由他们破桥接应魏军过河。当他们成功拆掉浮桥放出船只时,却发现魏军没有到,结果众人被元颢杀得一个不剩。

尔朱荣善于捕抓战机,可这一次慢了半拍。尔朱荣并非轻易服输的人,但这一次决定认输退兵。又是一场奇怪的战役。

自始至终,尔朱荣内心深处隐藏着放弃洛阳的想法,离开洛阳即离开元魏皇族势力范围,离开汉化大本营,他便能重建朝廷,重建一个属于北方鲜卑武人的朝廷。

河阴事变后他提过迁都,没有人响应,而今洛阳失陷,军事行动遭遇挫折,尔朱荣借坡下驴打算退兵。汉化贵族们当然不干,高道穆、杨侃等人强烈反对。为此,杨侃特意拿出新的作战计划-偷渡。既然陈庆之死守北中城,那么我们不争大桥,强渡黄河。元颢沿黄河设置防线,但数百里长的黄河防不胜防,我们沿黄河多造木筏欺骗敌人,精选地点偷渡,大功可成。

尔朱荣的人生悲剧缘自意志不坚定,他再一次陷入到彷徨之中,不管怎么说,国都丢失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参军刘灵助卜了一卦:“不出十日,河南必平。”刘灵助精通占卜绝技,每卜必中。他本是尔朱荣的人,极有可能已被孝庄帝收买。河阴之变尔朱荣欲自立,刘灵助说不吉,尔朱荣欲立元天穆,刘灵助仍说不吉,唯独立元子攸大吉。刘灵助和士族范阳卢氏走得很近,卢氏兄弟因此躲过河阴之难。

天意不可违,尔朱荣着手策划渡河战役。世事难以预测,如果尔朱荣坚持放弃洛阳,也就不至于横死了。

魏军登陆地点选在硖石。尔朱兆与贺拔胜率一支精兵砍伐木材做成筏子,夜晚偷渡黄河。魏军渡河成功,生擒元颢之子巡河将领元冠受。南岸守兵溃败,陈庆之与白袍队只得放弃北中城,向南撤退。

元颢与陈庆之败退路线相同,经洛阳向嵩高,逃往梁朝。所不同的是,元颢跑得快,一行数百骑兵眨眼不见踪影。元颢跑了,洛阳根本不能坚守。陈庆之不愧名将,不慌不忙,指挥白袍队结成圆阵从容退兵。

人算不如天算,白袍队撤到嵩高山地,赶上山洪暴发,河流水涨,队伍离散,尽被敌军俘虏。“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七千白袍将士或生或死,均淹留异域他乡。元颢逃到临颍遇害,魏军搜遍山川旷野,唯独不见陈庆之。

南北朝时期遍地佛寺,陈庆之削去须发,假扮和尚站在嵩山之巅,远眺洛阳最后一抹斜晖。元嘉北伐后,他是唯一一名带领军队进入洛阳的南方将军。他没有白来,从豪气凌云到黯然神伤,他领略到北朝的进步,看到洛阳的繁华,见证胡汉一家的奇迹。当时他并不知晓,这是南朝最后一次向中原炫耀武力,直到南北一统。

南北朝最离奇的一段神话伴着晨钟暮鼓落下帷幕,陈庆之抄小路安全回到江南,也算佛祖对他从小陪伴萧衍身边修习佛法的佑护吧。

游戏结束了。萧衍从同泰寺缓步走出,迎接心爱的战将,他又为江南百姓打了一针鸡血,佛祖保佑大梁王朝永远安宁。

南朝史书颇为少见地赞扬这位平民将领,“陈庆之初同燕雀之游,终怀鸿鹄之志,及乎一见任委,长驱伊、洛,前无强阵,攻靡坚城。”堪比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等绝代名将。毛泽东同志读《陈庆之传》,奋笔写下:“再读此传,为之神往。”

白袍飞舞,战马嘶鸣,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挥斥于名师大将之间,四十七战,所向无前,陈庆之不负此生。

尔朱荣与元天穆并马嵩高山路,眼前仍是那片雪白的战袍。尔朱荣要为北朝洗涮这段耻辱,赢得光荣。他斗志昂扬地发下豪言:“今秋与兄围猎嵩高,令贪腐朝臣入山搏虎,明年我率数千精骑南渡大江生擒萧衍。”

如果上天给尔朱荣三年时间,或许陈庆之的神话算不上最离奇。然而,尔朱荣注定无法创造新的传说,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远在江南的萧衍而是近在身侧的元子攸。

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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