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这两天,许玉梅的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李明强要是残废了怎么办?卫和平会不会还跟他好?她甚至后悔自己过早地领结婚证了。当她听到那“残废”二字从邢修省的嘴中吐出后,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一掌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的。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的血流进她的身躯只是幻觉,不是现实,她的手都痛得麻木了。
许玉梅和邢修省的爱情发展得很快,也很顺利。暑假二人上北戴河、大连玩了一圈儿,邢修省又从公司里优惠租借一辆没屁股“夏利”把许玉梅送回了家。穷了几辈子的许家人,看到许玉梅穿着高级料子的衣服和新式皮鞋,坐着挂着北京牌子的小轿车回到了家,祖辈几代人的脸上都增添了光彩。听说小伙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又是个知识分子家庭。许玉梅的大哥不住地用长烟袋锅儿敲鞋底儿,一边敲一边唠叨着说:“高攀了,高攀了。”
“大哥,高攀的是我啊。”邢修省给许玉梅的大哥递上了带有北京标志的“人民大会堂”牌儿过滤嘴香烟,又帮着点上火说,“玉梅带我来给你们看看,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们就准备结婚了。”
“你瞎说什么呢?”许玉梅用她的皮凉鞋踢邢修省。
“你踢我干啥,明摆的事。反正我们家都铁了心了,就看你们家了。”
“父母不在了,我们也没啥,只要俺妹子愿意就中。”许玉梅的大哥看了一圈家里人说完,抽口烟,又问邢修省说,“你说,您家都同意?”
“我妈我爸待她比我都好。”邢修省尽说许玉梅家人爱听的话。
的确,邢家父母待许玉梅很好。他们见开出租车的儿子,竟找了个美如天仙的名牌学校大学生,乐得老两口嘴都合不上,对许玉梅疼爱有加,三天两头上街给她买衣裳,恨不得一天三顿饭都让儿子给她往学校里送。没有几件像样衣服的许玉梅,一下子成了个衣服架儿,一天三换,有的衣服还没有穿,邢修省就来收了,说他妈说该洗了,就连许玉梅的袜子也往家里捎[1]。邢家父母还托人找关系想让许玉梅毕业分配到中华书局。邢家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许玉梅,许玉梅也把对李明强的爱全部倾泻给了邢修省。她决定考本校的研究生,带工资上学,又离邢修省家近。若考上研究生,就准备留校。为了让许玉梅考研究生休息好,邢家父母专程陪儿子把许玉梅接到家里去住,并责令儿子不许越雷池一步。许玉梅考上研究生了,邢家父母又拿出积蓄让他们外出旅游、租车回家。
许玉梅和邢修省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就开车去了卫和平家,卫和平回北京了,留下了李明强家的故事,许玉梅哭成了个泪人。他们赶到西流村,说要替李明强上坟。杨玉萍带着他们,在全村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李明强父母和李明强哥哥的坟前,与李明强走时不同的是,坟前立上了两块墓碑。李明强父母坟前的碑文是:含辛茹苦,培育文武双全之子,成就未竟事业;李铁柱、刘春英之墓;杨玉萍敬立。李明强哥哥的坟前碑文是:忠孝父母,虽傻犹荣;李志强之墓;弟李明强妹杨玉萍敬立。碑文还有死者的生卒年月,立碑的日期。只是人们都弄不清楚,为什么两个墓碑死者的名字前都不写称谓,为什么在李明强父母的墓碑上不落李明强的名字,为什么李志强的墓碑上落了李明强和杨玉萍的名字,还落了“弟、妹”的称谓。当时刻碑文的石匠就问过,杨玉萍说:“我让你刻什么,你就刻什么。”
许玉梅告别了中学同学杨玉萍,回到家里讲明了情况,与邢修省连夜驱车回到北京,为的是能够见上李明强一面。可是,李明强已经离京了,直到开学,他们才找到了卫和平。
邢修省感到李明强的一生太不平凡了,下决心要以李明强为蓝本写一部长篇小说。这一提议,得到了许玉梅的支持,她不仅要培养出第二个李明强,她还要把对李明强全部的爱都写进书去,让世人永远记住李明强这个名字。
这天下午收课后,许玉梅回到邢家,见邢家父母都不作声,在厨房里忙碌着,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大虾在盆里游动跳跃。许玉梅忙洗手帮忙,被邢母拦住说:“去,休息一会儿,等修省回来了,好写你们的小说。”
许玉梅甜甜地一笑,说:“我不累。”
“你妈让你歇着,你就歇着,以后有你干的。”邢父说完,冲许玉梅咧咧嘴算是笑了。
“妈,今天的报纸呢?”许玉梅回到客厅见没有当天的报纸。
“报纸?啊,报纸,今天不知为什么,没有送。”邢母支支吾吾地说。
许玉梅回到自己的房间,准确地说是她与邢修省的房间。开学后,邢修省千求百磨,邢家父母旁敲侧击,许玉梅也觉得不明不白地在邢家住不好,最主要的是在旅游途中,她已经把自己的身子给了邢修省,所以,许玉梅就与邢修省领了结婚证,邢家准备在元旦或者寒假邢修省的姐姐回来时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可邢修省在领证的当天晚上就迫不急待地钻进了许玉梅的房间。邢家父母视若不见,但常念叨着说找个好日子,请老朋友聚聚,把他们的喜事办了,他们想做爷爷、奶奶了。
这个房间有十平方米左右,布置得很简洁。一张明晃晃的镀锌席梦思床放在屋子的正中央,一个大衣柜与席梦思床同向放在靠里边的角落里,靠席梦思床的尾端放着一张两头沉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紧靠墙壁竖着码放一排书,书的上方挂着一面大玻璃镜框,一看便知,这儿既是写字台又是梳妆台。写字台与墙角间的空地,竖着一个拱形带两层鞋架的不锈钢衣架,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那两层鞋架上放满了本儿和书,屋子的地面上铺着猩红的地毯。
许玉梅将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进屋,一屁股坐在席梦思床上。那柔软的床垫和床垫下那层弹性极好的弹簧受到压迫,一起用力将许玉梅弹起。许玉梅顺势平躺上去,带着幸福的微笑在床上颤悠。弹簧跳动着,许玉梅跳动着。她像睡进了摇篮里,享受着家庭的幸福和温暖。
有家真好。许玉梅微笑着,内心充满了幸福,充满了喜悦。自从领了结婚证以后,她回到这个家自然多了,她真正地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分子了,她高兴,她兴奋,在上大学前,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会成为一个北京人。北京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是个很遥远、很神圣的地方。她常听到村里大人打孩子,或教育孩子时说:“你跑,你怎么不跑到北京!”“有本事,你到北京去!”许玉梅的父母也这样说过她。现在,她许玉梅不但跑到了北京,而且还在北京安了家,而这个家,在同学会中,也数得上是最富有的,无论是精神财富,还是物质财富,都是其他几位同乡同学没法比的。
这就叫“笑到最后,笑得最响。”许玉梅微笑着盯着天花板,又使劲儿压了压身下的弹簧,她的身子又欢快地跳动起来。突然,她的眼光停留在大衣柜上面的白色人造革皮箱上,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这个白色人造革皮箱,是许玉梅上大学自己花二十九元钱买的最奢侈的物品,那里面存放着她平生第一身价格昂贵的衣服,就是大年初四李明强为她买的那套青灰色的西装。
许玉梅站在床上,取下那小箱子,说是箱子,其实就是一个旅行包罢了。她小心翼翼地拉开箱上的拉锁,慢慢地打开,那套青灰色的西装一下子映入她的眼帘,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急忙转身关上了门。
许玉梅站在床前,凝视着那身儿西装。许久,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又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站在镜前不住地照啊照啊,就像她第一次在商店里试穿一样。
“你要买什么?”
那天,她在王府井百货商店问李明强。
“买身儿衣服。”
“买什么衣服?”
“西装。给我表妹买一身儿西装。”
“买西装得本人来买,试一试。不合适怎么办?”
“她的身材和你差不多,你多高?”
“一米六三。”
“巧极了,她也是一米六三。”
“这枣红色和青灰色的都不错,你买什么的?”她看上这一款,拉了一下李明强说。
“我不懂。你说,要是你穿,你要哪套?”
“我穿?我穿那青灰色的好。但要看你表妹喜欢什么颜色。”
“就喜欢青灰色。”李明强兴奋地说,然后冲售货员喊,“同志,把那西装给拿一套。”
“师傅,把那样的西装给我们拿一套看看。”她见售货员不理睬李明强,自己又喊了一遍。
“能试试吗?”她问。
售货员冲她点了下头。
“你得给人家叫师傅,得说普通话。人家是钱眼里的人,和你不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她俯在李明强的耳旁笑着说。
“棒极了!”李明强看到她穿上西装,高兴地蹦高儿,连叫两声“棒极了!”一蹦一跳地走向柜台,开了票,又跑到收款处付了钱。
许玉梅在穿衣镜前照啊照啊,心里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套西装呢?我要是有一套这样的西装,在校园里,在大街上,多带劲儿,多提气。她在镜前照啊照啊,一直舍不得脱下来。她梦想着能得到这样一身漂亮高雅的西装。
许玉梅万万没有想到,幸福就降到她的身上,这西装就是李明强专门为她买的。一百六十元,是李明强一个多月的工资啊,李明强要攒下这一百六十元钱,不吃不喝也得三个月。李明强是从来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吃的人啊。
明强,你现在在哪儿?是在青屏山,还是白虎山?是在猫耳洞里,还是在与敌人激战?明强,你怎么连个招呼儿都没有打就走了呢?许玉梅的眼眶潮湿了。
“我那表妹啊,叫——许玉梅!”李明强兴高采烈地说着,将手搭在了她的背上。当李明强的右手滑过她的后背,她立刻感受到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又从心里分布向全身。她感到她背靠的不是一只有力的大手,而是一架伟岸的大山,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和幸福,她不想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感受着李明强的情,感受着李明强的爱。
“哎,臭美什么呀?”邢修省回来了,推开门,瞧见许玉梅穿着西装在镜前傻着,喊了一声,就到洗漱间洗漱去了。
许玉梅急忙脱下西装,小心翼翼地将它叠起来,放入小箱内。刚拉上拉锁,又将箱子打开,把西装拿出来。然后,从屋角的大衣架上取下一套红西装,往床上一抖,拿出小衣架把那套青灰色的西装挂好,套上塑料袋,挂在大衣架上。回头见大厅里没人,就胡乱将那套红西装叠巴叠巴,放进了小白箱中。她刚拉上拉锁,邢修省就从身后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放倒在床上,吻了起来。
“别,爸妈看见了。”许玉梅使劲儿推开邢修省,然后拍着那小白箱子说,“把它放上去。”
“还要它干吗?人造革的,扔了算了。”邢修省没有得到满足,扫兴地随口丢了一句他早就想说的话。
“回头儿给老家谁都行,他们有用。”许玉梅淡淡地说。
邢修省举起那白色的小箱子把它放在了大衣柜上,回头关上门,又把许玉梅按在身下,拼命地亲吻和抚摸。许玉梅被动地迎合着,但是,这时的她没有一点儿激情,脑子里全是李明强。
吃饭的时候,邢母一个劲儿地往许玉梅的碗里夹菜,这本是习以为常的事,可今天夹得格外频繁,饭菜的档次也格外地高,许玉梅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又想不出来,看看邢修省,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所以,就只顾埋下头吃,心里想,有什么事他们迟早会说的。
吃过饭,许玉梅收拾碗筷,又被邢母拦住了。邢母拉住许玉梅的手坐在沙发上,对邢修省喊:“把电视关了,过来,妈有事儿给你们说。”
“什么事儿?妈。”许玉梅问。
邢母摸着许玉梅的手说:“孩子,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什么事儿呀?”邢修省急着问。
“你也别着急。”邢母转向邢修省,不紧不慢地说,“你们那个朋友,上战场那个,是叫李明强吗?”
“是啊,有什么事儿吗?”许玉梅轻轻地问,一种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脸上掠过一层阴云。
“他是个侦察兵,是吗?”
“嗯。”许玉梅和邢修省同时点了下头。
“那就是他。”邢父肯定地插了一句,转身回自己的卧室了。
“他怎么了?”
“他负伤了。”邢母沉痛地说。
“他哪儿负伤了?您怎么知道的?”邢修省急了。
“有没有危险?住哪家医院了?”许玉梅也着急地问。
“看把你们急得,你妈不是说,不让你们着急吗!”邢父从卧室里拿着一沓报纸,一边向外走一边说,“依我看没有什么危险,记者还采访他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清楚点。”邢修省急了。
“你们还是看报纸吧?我们先给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着急。”邢母慢条斯理地说。
“有报纸,你们怎么不早说啊!”邢修省埋怨父母说。
“这几份儿报上都有,你们看看吧。”邢父把报纸递给邢修省。
邢修省从父亲手中接过报纸,分给许玉梅一份,两人急不可待地看了起来。许玉梅看到肖明牺牲的描写哭了,一边抹泪一边看,看到李明强被人从车里掏出来,血都流尽了,双腿失去了知觉,不会伸直了,李兵扑在车上哭,张金河冲出医院,因伤势过重一头栽倒在地上,许玉梅竟哭出声来。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对李明强的爱,对李明强的战友的崇敬。想到在香山军营和肖明他们几个战士的来往,她越哭越痛,弄得邢母也抱着她哭起来。娘儿俩简直哭成了泪人,邢父看在眼里,在屋内直踱步,也没有办法。突然,邢修省喊道:“你们哭什么?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呀。”
“人家死的死,伤的伤,你高兴什么?”许玉梅哭着顶了邢修省一句。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们通过报纸知道了强哥他们的详细情况,要不是这些报道,他们的消息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呀。”邢修省自从融入了同学会后,也跟着丁力一起唤李明强为强哥了。
“那就应该高兴?”邢父对儿子嗤之以鼻。
“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都有它的两面性。您说,我们看到这报道,不往好的方面想,只在这儿哭有什么用?”邢修省说到这里,拉了一把许玉梅,对她说,“别哭了,咱们到北大去,看看卫和平吧。”
许玉梅赶忙起身,擦着泪到自己的屋内换衣裳。
许玉梅和邢修省来到北大,敲开了卫和平的宿舍,屋内只有苏丽华一个人在,苏丽华告诉他们,卫和平中午就出去找中学同学去了。
“肯定上鸿涛家了。”邢修省对许玉梅说。
“这里离丁力家近,要不,先到丁力家看看?”许玉梅一心想早点见到中学同学,不管是哪一个人,都是李明强最亲近的人。她自己认为,除了卫和平和她,真心爱李明强的就是丁力一个人。也可以说,她和卫和平对李明强的爱是出于私欲,而丁力对李明强的爱是赤裸裸的奉献。
“不用,肯定在鸿涛那儿,他年龄最大,稳重,能拿主意。李彬不求实,丁力是个混混儿,卫和平不会找他们俩的。”
“我的同学都不好,这个不求实,那个是混混儿。鸿涛是‘气管炎[2]’,你怎么不说呢?有本事,你当老大!”许玉梅的无明火终于给点着了,冲邢修省劈头盖脸一阵倾泻。
邢修省也不吭声,方向盘在自己手中,刹车和油门在自己脚下,不管许玉梅怎么数落,车还是驶向了赵鸿涛家。
许玉梅唠叨归唠叨,但在内心里还是赞成邢修省的意见的,只是觉得一直堵得慌,不发泄一下难受罢了。
二人到了赵鸿涛家。赵鸿涛和张晓丽说,卫和平他们几个刚走,并详细讲了他们商议的结果。邢修省说:“我明天开车送卫和平去香山。”
“我明天也没课,咱们一块儿去。”许玉梅附和着说。
“真是夫唱妇随,你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张晓丽乘机活跃一下屋内沉闷的气氛。
“还婚礼呢?昏头还差不多。这一路,骂得我头都大了。”邢修省也与张晓丽开起了玩笑。
“我们玉梅可是素有‘黛玉’之称的,有那么厉害吗?”张晓丽冲许玉梅笑着说。
“都是他招的!”许玉梅的无名火还没有发完。一路上,她真想跟人大吵一架,可是邢修省就是不答话。她解气地骂邢修省,人家邢修省也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啊。”邢修省笑着一边冲张晓丽感叹,一边扶着许玉梅的肩膀说,“夫人,走吧,咱们还得将爱情进行到底呢!”
许玉梅甩下邢修省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使劲儿地打了一巴掌。
“哎呀——”邢修省大叫一声,又突然将声音降了八度,做了个鬼脸,微笑着说,“不痛。”他看到许玉梅在不住地甩自己的右手,赶忙把许玉梅的右手托在自己的手掌上,对着吹了两口气,很认真地问:“痛了?”
“走吧,走吧,别在我们家酸了。”张晓丽推着他们笑着向外送。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邢修省和许玉梅就开车来到了北大,许玉梅将卫和平堵在了被窝里。
“和平。”
“玉梅。”
两姐妹手拉着手,互相对视着,半天都没有说话。他们共同心爱的男人负伤了,伤的是李明强的身,痛的可是她们的心啊。
“鸿涛说,你今天去明强的单位?”许玉梅先找到了话题,打破了沉闷。
“嗯。”
“我今天没课,陪你去。”
“行。”
“修省说他送咱们去。”
“不用了,坐公共汽车也挺方便的。”
“他在外面等着呢。我们怕你起得早,自己走。就这么早——”
“真是——咱们坐公共汽车吧,别耽误他做生意。”卫和平不好意思了,邢修省开出租车是要交份子的。
“让他跑一趟吧,这时候不用他,什么时候用他。”
“不用,还是不用好。你先去把他打发走,我洗漱一下,咱们俩坐公共汽车去。”卫和平说了,还觉得有点生硬,便冲许玉梅笑笑说,“咱俩人在一起,说话也方便。你呀,先替我谢谢他。”
许玉梅出去跟邢修省说了,邢修省说什么也不走,一定要送她们俩人。
“哎呀,我说不用你送,你——”卫和平一边上车一边对邢修省说。
“那怎么行,这时我不出点儿力,强哥回来了,我怎么交代?”
“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自己的车。”邢修省骄傲地说。
“你还得给公司交钱呢?”
“等强哥回来了,从他的奖金里出。”
“傻帽儿,还写人家军人呢,连部队的事儿都不清楚,他们哪儿有什么奖金?”许玉梅挖苦邢修省。
“你看你,给个棒槌你就当针了。我不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乐吗?”邢修省笑着说,“哎,卫和平,那《和平歌》修改的怎么样了?”
“基本上差不多了。我们屋里的几个人说,让我将他们这次侦察活动写进去,你们看怎么样?”
“嗨,想到一块儿了!行,小说吗,再夸张一下。”邢修省说着,车穿过了厢红旗闹市,他一边加挡提速,一边说,“我也准备把这段写进去,太精彩了。不过,我得换个角度,加上采访他的女朋友。”
邢修省左手扶着方向盘,用右手握拳当话筒,问卫和平:“卫和平同志,请您谈谈,当您从报纸上看到您男朋友在战场上负伤的消息后,您的感受好吗?”
“我刚开始很担心,后来很激动,再后来很高兴,再后来很振奋,好像他的血不是流在车板上,而是输进了我的身体中,给我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好,那你,你打算怎么办呢?比如,如果他残废了——”
“闭住你的臭嘴!”许玉梅几乎是喊出来的,与其同时,她对着邢修省的右拳头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邢修省感到火辣辣的疼痛。这疼,比昨晚那一巴掌要痛几倍,他知道自己的老婆是真的发火了,而且她用那么大的劲,她的小手也一定很痛。邢修省回过头瞥了许玉梅一眼,许玉梅两脸铁青,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看到邢修省回头,又狠狠地补一句:“看什么?专心开你的车!”
许玉梅刚才被卫和平的话语所感动,那也真真是她的感受啊,怎么与卫和平的一模一样,难道自己现在还深爱着李明强?这个问题,她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自从与邢修省交往到领证,她不能说没有对邢修省产生爱情,但是她就是忘不了李明强。她明知道有卫和平,她得不到李明强,但她的脑海里还是常常浮现李明强的形象。在李明强脚受伤后写《红灯亮了之后》的日子里,她每周必去,百般侍奉。她坚信她在李明强的心中也如同李明强在她的心里一样有着同样重要的位置,要不然,李明强不会花那么多钱为她买一套昂贵的西服。那是她平生第一套最值钱的衣服啊,尽管比不上邢家给她买的许多衣服,但是,在她的心目中,那套西服是最最重要、最最昂贵的衣服。李明强的家庭条件不能与邢修省相比,周家花出几百元是施舍,李明强花出一分钱就是心血。李明强给她的不是衣服,不是金钱,是李明强的情,是李明强的爱啊。许玉梅一直珍藏着那套西装,一直舍不得穿,就在他与邢修省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她又把那套西装拿出来端详了好半天。趁邢修省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常拿出来看看,有时穿上试一试,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是她少女初恋唯一的纪念啊,邢修省怎能知道,邢修省怎能理解她对李明强的感情。昨天,她把那套西装挂在了大衣架上,挂在了那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上帝有意让她为李明强在心中树的丰碑吗?从昨晚到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在翻腾,李明强要是残废了怎么办?卫和平会不会还跟他好?她甚至后悔自己过早地领结婚证了。当她听到那“残废”二字从邢修省的嘴中吐出后,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一掌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打下去的。她清楚地知道,李明强的血流进她的身躯只是幻觉,不是现实,她的手都痛得麻木了。
“李明强残废了我该怎么办?”这是卫和平这两天常想又不敢去想的问题,也是她不愿去想更不愿去面对的问题,人往高处走,事往好处想,她坚信现代医学的发达,李明强不会残废的,他是国家的功臣,国家会尽一切可能治好他的伤的。
邢修省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黑色黄冠轿车在香山路上疾驰。雄伟壮丽的香山越来越近,浑然蒙眬的山体逐渐清晰可见,香炉峰高高地耸立在正西方,晨雾缭绕着山顶,真像是一尊天然的香炉,熏燃着袅袅香烟。南山坡的枫叶经过寒霜的洗礼,更加鲜红烂漫,在早晨火红的太阳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香山枫叶红,
霜重色更浓,
片片红似火,
全是血染成。
相传,这漫山遍野的红叶,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少女,为了不让聚宝盆落在追赶她的坏人手中,用双手在乱石堆中挖出个大坑掩埋了宝盆,为了作记号也为了不让坏人发现,她又栽上了一棵小枫树。姑娘被乱石磨破的双手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枫叶,聚宝盆显灵,香山南坡长满了枫树,将整座山变得血一样的鲜红。
卫和平看着想着,蒙眬中,香山公园的南北两座山变成了青屏山、白虎山,那北山漫山遍野的山林灌木,正像那穿着迷彩服的将士们在冲锋陷阵;南山红地毯似的枫叶,就是将士们流淌的鲜血,战场上的厮杀声,震得卫和平的耳朵“嗡嗡”作响,那飞溅的鲜血,惨不忍睹,卫和平咬着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香山的红叶拉近车窗,映入许玉梅的眼帘时,她一下子惊呆了。她看到,那分明是李明强流在车座下的那坑鲜血,那血坑越扩越大,遮满了她的双眼,在她的眼前凝固了。那川流不息到香山观看红叶的游人,全成了那坑鲜血的朝拜者。明强,你的血没有白流,人民记着你,战友记着你,同学记着你,卫和平记着你,我记着你,你永远藏在我许玉梅的心中。
邢修省将出租车开到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口,卫兵远远地向他做出了停车的手势。
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口的警示牌上赫然写着:“出租车禁止入内”,邢修省摘下挡将车滑停在门前。
“哎,到了。”邢修省见后车座上的两个人没有动静,回头喊了一句:“怎么?睡着了?”
“谁能睡着,也就是你,少心缺肺。”许玉梅又戗了邢修省一句。邢修省也不作声,沉痛地将头伏在方向盘上。
卫和平与许玉梅下车到警卫室登记。她真没想到,许玉梅竟这么厉害,她可从没敢对李明强大声喊过一句。这可能是结婚的缘故吧,时间和环境在改变人。
“同志,我们找你们大队领导。”许玉梅见卫和平心思重重,自己心里着急,抢上前对值班的战士说。
“找大队长还是政委。”管登记的战士问。
“啊?大队长和政委,谁都行。”卫和平突然醒了,急忙说。
“证件。”
卫和平递上了她的学生证。
值班的战士看了看,拨通了大队长的电话。
“什么,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卫和平?”大队长一听说是卫和平来了,就对值班员说,“让他们把车开进来吧。”
“首长,他们坐的是出租车。”
“那也让他们开进来!”
就这样,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院内开进了第一辆出租车。
大队长带领几个参谋、干事早已等在办公楼前。邢修省的车刚刚停稳,就有人跑上前开了车门。
“卫和平同志,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我派车接你,还坐出租车干吗。”大队长一边与卫和平握手,一边又冲黄中臣喊,“黄干事,把车费给人家司机付了。”
“不用,我们是一起来的。”卫和平说。
“哎呀,是你呀!”黄中臣认出了邢修省,就是不知道邢修省的名字。双方像老朋友似的握手寒暄,都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们认识?”大队长问。
“他以前送过李明强。”黄中臣回答说。
“这位是我的中学同学许玉梅,也是李明强的同学。”卫和平露出了她那甜蜜的笑脸,向大队长介绍,“那是她爱人邢修省,也是李明强的朋友。”
大队长一一同他们握了手。
在会议室落座后,大队长对卫和平说:“小卫,昨天下午和晚上,你都哪儿去了?我们值班员整整打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电话都没找到你。”
“谢谢首长关心,我上同学那里了。”卫和平说,“今天我们来,是想问一下,我们能不能去看一看李明强。”
“这个嘛,我们也做不了主。你们先不要着急,等我们给上级报告一下,看能不能去,若能去,我们大队也准备派人去。”
“那咱们就可以组织一个慰问团了。”邢修省兴奋地说。
“是,我们是想去慰问一下。这一次,李明强他们立了大功了。军委、总部和军区都表扬了他们,军区准备上报军委给他们记功,授予他们荣誉称号呢。”
卫和平的眼圈儿又红了,对大队长说:“我们都想见到他。也知道都去不了,如有可能,我们只去一两个人。”
“行,行,只要上级批准让去,我立马儿通知你。”大队长爽快地答应了。
“那好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卫和平首先站起身告辞。
“哎,多坐会儿。喝点水,吃点水果,中午吃了饭再走。我们政委上军区开会去了,等一会儿,回头见个面。”大队长挽留道。
“不了,代我们问政委好。就不打扰了,我们回去也有事儿。”
回到北大,卫和平拿出《和平歌》久久写不下去。脑子里很乱,怎么理也理不出头绪,她渴望早日见到李明强,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即飞到李明强的身旁。
卫和平拿出李明强的照片深情地看着,又拿出报纸与报纸上的照片对照着,报纸上的照片虽不是彩色的,但是最新近的,卫和平看着看着,拿起笔在李明强的照片旁的报缝中写道:
梅花一弄,断人肠;
梅花二弄,费思量;
梅花三弄,风波起。
人海丛中,李明强、李明强、李明强……
[1]拿,无选择地拿。
[2]“妻管严”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