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威廉斯之死

“你以前从没有在外面闹过事吗?”费奇从他的梨罐头盒上方凝视着梅勒斯说。此时他正盘腿坐在一簇潮湿的苔藓上。“闹事”是“打伏击”的无线电简码。

“当然有过,”梅勒斯回答,“我们在弗吉尼亚有天晚上搞过3次伏击。”

“哦,是吗?”费奇笑道,他又舀了一勺梨放进嘴里。“我听说过。那刚好在我们毕业之前。”他把梨子吞了下去。“大约翰6认为今晚一些越南猴子有可能到这个营地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可以打他们一个伏击。”

“我有点怀疑。”梅勒斯说。他们一个小时前才到达这个被遗弃的北越军队的营地。每个人都在构筑掩体。“听起来像是有一群水牛在这里跳谷仓舞。”

费奇轻声地笑了笑,把罐头盒扔进了草丛。“我们进来的时候你看到那些大型猫科动物的足迹了吗?”他问。

“它可能是在嗅探C连留在周围的粪便。”

费奇笑了起来。“C连不会有那么多的粪便。”

梅勒斯朝丛林迅速望了一眼。他没有心情谈野生动物。打伏击会遇到很多麻烦,他们要独自在黑暗中走到战壕外面去。

费奇掏出他的地图,并指给梅勒斯看地图上用蜡笔标注的营部要他们打伏击的地点。“你不必亲自去干。巴斯或骗子都会打很好的伏击战。”他把他的卡巴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它清洁自己的指甲。

梅勒斯知道这个建议是又一次考验。“不,我要去。反正也没别的事。”他摊开自己的地图,心里希望费奇不会看到他的手正在颤抖。

霍克朝他们走了过来。“他妈的肯德尔没有让他的手下清除灌木丛,为这个我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霍克叹了口气,蹲了下来。“你他妈的有咖啡吗?”

“该死的,你是XO,松鸦鹰,弄咖啡是你的工作,”费奇回答道,“肯德尔说什么?”

“他说他很抱歉,他这就去做。你说那是我的工作是什么意思?”

“你还有什么要做的?”梅勒斯插了进去。

“嗯,至少有一件事我应该做,就是把他妈的那些自作聪明的新少尉的烂嘴撕下来,这是肯定的。”

梅勒斯笑了起来,但也为自己愚蠢的讽刺话感到后悔。同时,他努力想要回忆起在弗吉尼亚时那次夭折的伏击战中的所有经验。

费奇仍在清洁指甲,开口说道:“我打算从1排派一个班出去打伏击。”

“为什么?”霍克说。

“大约翰3叫我设个陷阱,他说他需要这个。”

“为什么?”霍克坚持问道。

“他说大约翰6和他都认为这是个杀死一些越南猴子的好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有个好机会能让团里对我们是怎么卖力的留下印象?”

“也许吧。”

费奇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别无办法,但也得让霍克有机会向大家表明他不同意这样干。他转向梅勒斯,叹了口气说:“就是这样,我会让2排和3排过来接管你们的几个散兵坑,因为你有一个班要出去。你要跟他们出去吗?”

又一次试探,还有让康诺利或巴斯去干的诱惑。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是啊。机不可失。”

“什么?你是个他妈的佛教徒还是什么?”霍克说。

梅勒斯怔怔地看着霍克,然后才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话,他琢磨了一下,再次重新打量着霍克,然后笑着说:“不。路德信徒。我们追求永恒,虽然我们为此感到内疚。”(然)

“你们他妈的在谈论什么?”费奇满脸困惑地问。他看了看手表。“你最好在天黑得看不见以前就做好准备。”

尽管心里怀着恐惧,突然冒出的打伏击的想法仍然让梅勒斯兴奋不已。营里马上就会知道是谁在领导这次行动。如果他们杀了不少敌人,他甚至有可能得到一枚勋章。即便他要在雨水和寒冷中待一整夜。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在梅勒斯的脑海里,他就为他的冷酷责备起自己来。他也明白自己不好意思要其他人率领这次伏击。

梅勒斯刚刚给杰克逊的班简要地介绍了这次伏击——这次任务轮到了他们班——这时汉密尔顿过来传话,说连里叫排长们过去开一个会。

“现在?我刚刚离开那里。”

“现在,长官。”

梅勒斯气鼓鼓地走回费奇的棚屋。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包括两名基特·卡森侦察员。据说他们的价值就在于对北越军队十分了解。不幸的是,连里没有人会说越南话,他们又不会讲英语,再说没有一个海军陆战队员会信赖一个叛变者。两个基特·卡森侦察员正蹲在地上,听他们的晶体管收音机里播放的越南音乐。

“嘿,阿伦,”卡西迪对军犬教练咆哮道,“告诉这两个他妈的北越佬,把那个该死的噪音关掉。”阿伦知道7个越南词汇——谁都比不上他——所以总是由他跟基特·卡森们对话。他用手指了指收音机,并用双手做了个关掉声音的动作。最终,两个小个子男人中比较结实的那个明白了他的意思,关掉了收音机。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可怕的伤疤。海军陆战队员们猜测这些伤是他在北越军队里留下的。他举起收音机咧嘴一笑。

“最棒的。”

阿伦怒目看着他。“收音机最糟。最糟的。”他指着天空。“黑暗,北越军。最糟的。”

这个基特·卡森点了点头。“最糟的。”

“是的,没错,你这个愚蠢的笨蛋。”卡西迪低吼道。没有人真的想跟他们在一起,但他们是营部的情报参谋分配下来的,因此,费奇就让他们跟走在队伍中间的连部呆在一起,帮连部背东西。两个基特·卡森又用悦耳的低声重新说起越南话来。费奇站起身,大伙便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你们都知道,D连一下午都在跟着我们的脚印走。”费奇看着地面,用脚尖蹭了蹭。“大家都不乐意,不过我一直在跟D连连长通话,看样子营部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他,他们要和我们一起进入山谷。他们的食品供应不足,他们以为他们要回作战基地去。”他把双手贴在身后的口袋上,眼睛看着丛林。“总之,没有给他们机会领取额外的口粮。”他转过来看着大家。“因此,营里要他们跟我们会合,分走我们的一半口粮。”

梅勒斯发作了,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惊讶。“不,该死的!他们别想拿走我的任何东西。”

“这不是他们的错,梅勒斯,”霍克说,“我明白你的感觉。”

“我们应该做什么,就因为营里把事情搞糟了就该把口粮减少一半?”梅勒斯知道他的样子就像个喜欢吵架的孩子,但他并不在意。他疲惫不堪,他还要去执行一个伏击任务,他已经有点饿了。他一直在限量使用食品,他必须保证能坚持到军事行动的结束。

“你们从每个人那里收集两天的口粮,然后送过来,放在这里。”费奇显然不想听任何废话,所以一句也不想争辩。“你们要很随意地做这事。不要说那些废话。如果你们处在他们的位置上,也不得不这么做。”

“活该我倒霉,”梅勒斯尖刻地说,“普适法则。”

古德温看着梅勒斯。“你他妈的在说什么,杰克?”

“伦理学的指导准则。”

“是啊,确实如此,”古德温说,“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就是他妈的这里的指导准则,杰克。”大家都笑了起来。

梅勒斯回到了他和巴斯建立排指挥所的位置。刚才的玩笑话缓解了他的愤怒,但现在又上来了。

“这么说我们得把我们的干粮分给D连,少尉?”当梅勒斯走近时,巴斯问道。梅勒斯已经打消了把消息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人的念头。每个人都还在挖散兵坑,只有弗雷德里克森军医在清点治疗疟疾的药片,他自己的小掩体已经挖好了。如果他们受了伤,他得照料伤员,就没有时间去清理药品。

“是啊。妈的。把B连的食品供应调剂出来。”他模仿的语气引来了几张笑脸。“费奇希望我们不要只顾留下好的。”

汉密尔顿沮丧地看着他的背包。“我该把我的桃子还是我的磅饼给他们?”

“我们在陆战队里又过了光荣的一天,”巴斯说,“在这里每天都像是在度假,每一餐都吃的是盛宴。”

“判无期还差不多。”弗雷德里克森反驳道。

“我们忠诚,勤奋,热爱自由,高效,坚强。”巴斯马上顶了回去。

“懒惰,只想着退役的无知的傻瓜。”弗雷德里克森回击道。

梅勒斯不禁笑了。

“他妈的就听不到那位下级军官的意见。”巴斯说。

“好吧,这个下级军官正要出去执行伏击任务,所以一位准上士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并在明天与连部保持联络。如果你能帮我给全排道声晚安,我就带上电台上路了。”

“是,是,梅勒斯长官。”巴斯拿起放在雨披旁边的一部电台,把它交给了梅勒斯,那雨披是他和斯科西准备用来搭建他们的掩蔽所用的。“你有联络代号吗?”

梅勒斯思考了片刻。“阴道。”

“不能用这个。”

“为什么不能?”

“不能用脏话去扰乱无线电通讯。”

“我知道阴道一点也不肮脏。我不了解你知道的有关性的事情。”

“你还年轻,还不清楚性是怎么回事。”

梅勒斯把电台背在一侧肩膀上,拿起他的步枪。“我不必考虑性是什么,”他逞能地说,“他们会来找我。”

“谁?”

梅勒斯笑了,但他的笑只是为了掩饰巴斯的嘲弄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只有21岁,还是个童男身,他为此深感羞愧。安妮是他唯一真正亲密的女性,可她从没想过要跟他发生性关系。他也从未努力要求过。他们会玩得很疯,直到梅勒斯射精并沉入梦乡。他醒来后感觉老是不好,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她从未达到过高潮。有天晚上,她为自己不同意性交感到很内疚。但梅勒斯也很心虚,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而这种问题又让他难于启齿。

当他来到杰克逊的班时,这种情绪才平复下来。马洛里正慢慢地来回摆弄着M-60机枪上的枪栓,枪栓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响。隔一会儿他又停下来,用手抱着头,好像要阻止头突然爆裂似的。威廉斯像是很紧张。他不停地换着脚,两只大手把他迷彩服外套上仅有的一颗纽扣解开了又扣上。

“嘿,威廉斯,”杰克逊轻声地跟他开玩笑,“它扣得很紧了。不要担心。”

威廉斯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我知道。”他住了手,但几乎又立即拨弄起来。布罗耶尔翘起拇指悄悄地对威廉斯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以免其他人看到,然后用同一只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威廉斯点点头,脸上划过一丝微笑。

波利尼正笨拙地把清洗后的步枪重新装配在一起,帕克和科特尔在旁边逗他。“不,短头弹,你要换个方法来装。”科特尔说,一张圆脸显得兴高采烈。

“是啊,要换个方法。”帕克重复道。

波利尼笑嘻嘻地想要把步枪还原,可他老是抬头看着他们两个,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做的事情上。

“妈的,短头弹,”帕克说,“你他妈的梦遗,是不是?”

“不,我没有。”波利尼笑着说。

“你这个大笨蛋,短头弹,应该宣布你为国家献身了,把你妈妈从街上带走并给予救济。”帕克咯咯地笑着说。

“至少我没有被剃成光头。”波利尼反击道。帕克的笑声停止了。波利尼脸上的表情说明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帕克慢慢地朝前跨了一步。“你说什么,广播吗?”他平静地说。

波利尼迟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是说至少我还算聪明,没让人剃成光头。”

帕克拔出了他的卡巴刀。

“嘿,伙计,”科特尔说,“把那玩意收起来。”

“我不会容忍这样的狗屎。”他对科特尔说,但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波利尼身上。“也许你和耶稣会。”

波利尼开始后退寻求帮助,结果向后跌倒在了一个挖了一半的散兵坑里。帕克立即跳到他的身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脯。波利尼被憋得透不过气来,痛苦得扭歪了脸。“怎么样啊白小子,不能呼吸了是吧?”帕克把他的卡巴刀的刀尖贴在波利尼的喉结上。每当波利尼试图喘气时,移动的喉结就会碰着刀尖。

旁边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然后是威廉斯用平静的牛仔嗓音说道。“帕克,如果你不放开他,我就一枪毙了你。”

“很好。”帕克说,他仍然用刀子对着波利尼的喉咙。“你在这里保护你的小矮子兄弟。”他愤怒地盯着威廉斯。“我自己的兄弟在哪里,嗯?”

马洛里把M-60放在地上,从枪套里拔出了他的点45口径手枪。他猛地把枪栓向后一拉,再让它啪地弹回去,把一发子弹顶上了膛。他的手颤抖着,但枪口却指向了威廉斯。

“现在,”帕克说,“我们扯平了,不是吗,威廉斯?”

杰克逊在这时进行了干预。他平静地说:“好啦,你们两个,把那些家伙放下。这是帕克和短头弹之间的事,不是白人和黑人之间的事。”

“它也许不是白人和黑人之间的事。”帕克说,他的刀仍然抵在波利尼的喉结上。

波利尼困难地吐出一句耳语:“我收回那句话。我没有任何意思,帕克。”

“哦,你没有,是吧?为你说的那些话,我应该割掉你的卵蛋。就因为你他妈的是个傻子,我这次就饶了你。但我不会忘记这件事。”他抬头看着威廉斯,对方仍端着M-16站在那里。

“来吧,你们两个,”杰克逊不理帕克,径直对马洛里和威廉斯说,“把家伙放下。我们今晚还有一个伏击任务。”接着,他就走到了他们两个人中间。

威廉斯朝杰克逊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放低步枪,关上了保险。马洛里也慢慢地把点45手枪的击锤复了位。

“现在这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了,短头弹,”帕克说,“我打算饶了你,因为你太蠢。”他把波利尼一推,面带微笑站了起来。然后他突然跳起来,用靴子朝波利尼的肚子狠踢了一脚。波利尼痛得大叫起来,威廉斯立即向帕克跑去,用步枪对着他的头部一侧砰地砸了一下。帕克转身蹲下身子,挥刀向后面砍去,但没有砍中威廉斯。杰克逊一把抱住威廉斯,把他扑倒在地上,两人往旁边一滚,躲开了帕克的刀子,威廉斯的步枪则摔到了一边。他继续按着挣扎着想要解脱的威廉斯,转过头对着帕克。“你他妈的退后!”他说。

他们随即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巴斯拿着他那根沉重的短计时棍大喊道:“他妈的这里怎么了?”少尉紧跟在他的后面。

帕克把他的卡巴刀放回了刀鞘里。

“他妈的怎么回事,杰克逊?”巴斯问道。波利尼正对着那个散兵坑呕吐。

“没什么,巴斯中士,”杰克逊说,“威廉斯和我发生了争执。”

梅勒斯向波利尼走过去。“到底是谁在跟短头弹争执?”他问。他把手放在波利尼的肩膀上。“是谁?”

“没有人,长官。”波利尼回答。他弯下腰去,眼泪流到了他下巴上的呕吐物上。“我掉进了这个他妈的坑里。真的,长官。”

巴斯转向帕克。“听着,你这个垃圾——”

“好啦,巴斯中士。”梅勒斯赶紧说。

“长官,我知道这个他妈的家伙——”

“行啦,巴斯中士。”

“我会把这个卵蛋给吊起来。”

“等正课时间再来处理它。”梅勒斯朝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这里。执勤的时候打架。等我们回去再来处理这事。该死的,我要一个个摆平你们。”

威廉斯和杰克逊从地上爬了起来。威廉斯检查了一下他的步枪,把沾在上面的污泥擦掉,扳了扳枪机。波利尼挣扎着直起身。巴斯拿起波利尼沾满淤泥的步枪,把它交给了他。“你最好把它清理干净。”他咆哮道,然后大步走回了他的散兵坑。

梅勒斯又看了大家一眼。马洛里试图做出一副正在检查他的点45手枪的样子。“我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梅勒斯说,“我们都稍后来处理。大约20分钟后我们要去打一场伏击。”

波利尼止住了呻吟。他把他的步枪分解成了两部分。“你能去打伏击么,短头弹?”梅勒斯问。

“是的,长官。”波利尼突然对梅勒斯咧嘴笑了笑,并举起了两半沾满淤泥的步枪。“我想我会把它清洁得干干净净,这样当伏击战开始时,它能够打得很好,长官。”

“好主意,波利尼。”

“是啊,短头弹,你可真是个精明的家伙。”

“闭嘴,帕克,”梅勒斯说,“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转向杰克逊。“我要你们班在10分钟内做好出发准备。把他们的脸抹黑。”

当梅勒斯再回到这里时,科特尔正把大量污泥和炭黑抹到波利尼的脸上。梅勒斯马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愿意让人觉得他偏心。

波利尼努力想要表现得讨人喜欢。“嘿,少尉,”他说,“快叫他停下来。”

梅勒斯忍不住笑了。波利尼只是样子很滑稽。“对他态度好一点,科特尔。”梅勒斯终于说道。科特尔停止了使劲涂抹。

杰克逊走了过来。

“别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梅勒斯对他说,“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搞得我都不开心。”

杰克逊笑了笑,但他的焦虑是显而易见的,梅勒斯还没有真正考虑过埋伏的问题。梅勒斯突然意识到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的脑子里开始翻腾曾经学过的伏击课程的所有相关的要点:前后的安全保障,集结点,开始信号,用来传递无声信息的联络用细绳,选择杀伤区域。造成敌人突然死亡的技艺之所以复杂,就因为它们是暴力。

3班的海军陆战队员聚集在梅勒斯周围,紧张而又默默地等待着。梅勒斯开始描述任务。“我想这条小道在某个地方会有弯道。我们就在那里摆一个L形的伏击阵地。马洛里,你带上M-60在L形的较短一端正面对准小道射击,这样即使你错过了前面的敌人,后面的也会落在你的火网里。你只要固定好机枪的射击方位,在黑暗中就不会偏离小道打中自己人。”马洛里点了点头。

“蒂尔曼,你带上霰弹枪跟着我。我们在每一侧各需要两个人来保证前后两头的安全。你挑一个组来负责这个,杰克逊?”

杰克逊考虑了一会儿。“是。科特尔,你可以做一下两端的部署。”

科特尔哼了一声。他的朋友威廉斯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丛林。科特尔开了口。“妈的,杰克逊,你有了点权力就这样编排你的朋友。”他打了个响指。杰克逊肯定地点点头,冲他一笑。科特尔看着梅勒斯。“我能说什么呢,长官?”

“没关系。”梅勒斯等了一秒钟。“你希望谁在前面,谁在后面?”这是科特尔的火力组——由他作出选择。

“我要威廉斯跟我一起在顶头。帕克和查德威克在尾端。”梅勒斯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在担心波利尼在科特尔的组里会跟帕克编在一起。然后他回想起来——波利尼是在阿马里洛为首的小组里,那位组长一直固执地告诉大家,如果他们给他起的绰号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黄色,最起码他们要做到发音正确(在)。当然,没有一个人能发音准确。这已经成了一个流传的笑话。

“那好吧。在我动手之前,谁也不要移动或开火。如果敌人太多,我们解决不了,就当作没看见一样,让他们走过去。”梅勒斯转向科特尔。“警报是拉3下联络绳。我们会拉3下作为答复。然后每当从你面前经过一个敌人,你就拉一下绳子。你也一样,帕克。都明白了吗?”所有人都点了点头。“那好。我会在离那条小道大约20米远的位置选好集结点。我们将从那里进入伏击位置。事后每个人也在那里集合。如果你走散了,我们会等你10分钟。如果到时候你还没回来,我们会假定你受伤了。待着别动。我们会找到你的,即使需要出动全连。”

杰克逊开口了:“今晚的口令是猴子和猫,所以如果你小子迷路了,在你设法回到班里之前,一定要喊一声猴子。”他咧嘴笑了笑。威廉斯和阿马里洛发出了吃吃的短促笑声。随着夜幕的降临,整个防线周围的说话声都压低成了窃窃私语。

梅勒斯四处张望着这个班的成员。他们都带着雨披衬垫、弹药和手榴弹。他们的脸都是黑的,皱巴巴的丛林帽拉得很低。在丛林里打伏击不能戴钢盔,因为钢盔的轮廓很容易辨认出来。

当全班在暮色中成一列纵队从一个个散兵坑前经过时,连里的其他人仍在挖坑。梅勒斯把伏击区选在了沿小道走出去大约200米处,并选好了集合地点,他们默默地进入了埋伏位置,手把手地把联络用细绳传递到了两头的警戒小组。梅勒斯选了一处稍微有点斜坡的、树木非常浓密的位置,心想凡是背着东西上坡走到这里的人,都可能会埋着头喘粗气,这样自己就更难被敌人发现。小道的急弯处埋伏着机枪手马洛里和巴伯。梅勒斯在L型弯道的较长一边的中间,旁边是带着电台的杰克逊。进入伏击位置的他们开始等待敌人出现。

天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梅勒斯再也看不见前面的小道了。那黑暗就像是从云端落下来压到他身上似的。他可以听到旁边杰克逊的呼吸声。他自己的手表听上去就像是一个闹钟。他试图把手腕藏在衣服底下,但这个动作反而制造出了噪音,于是他只好放弃。

他心想,如果北越军队能够听见他的手表走动声,那他们理当保住性命。但若是他们听不到就该死吗?这是一个零和游戏。一方取胜意味着另一方就要失败。梅勒斯打起了瞌睡。

他挣扎着保持警觉,并拉了一下绳子。每个人都清醒吗?两头都回拉了一下绳子。每个人都醒着。梅勒斯身上发起抖来。这该死的寒冷和黑暗。四周是一片目光难以穿透的黑色。他完全是个瞎子。他觉得雾气落下来,在茂密的丛林里弥漫着,正对着他们窃窃低语。电台音量调到了最低,里面只有静静的嘶嘶声。“如果你们都安全,就按两下话筒上的发送按钮。”这是巴斯,他正守在连部的电台旁。梅勒斯从杰克逊手里拿过话筒按了两下。杰克逊躺在离他很近的地上,把话筒递过来又拿回去。天实在是太黑了,梅勒斯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尽管他能碰到杰克逊,但却看不见他。梅勒斯把头靠在冰冷的步枪顶端,紧贴着额头的钢铁让他感觉到了凉爽和安慰。但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却因寒冷和潮湿酸痛不已。再过6个小时天就亮了。他希望回到山坡上,或是回到学生时代家里的床上,在那里,窗外有沙沙作响的树木。校车不久就会来到家门外的街上。妈妈会为他准备好早餐。

一声痛苦的尖叫猛地把梅勒斯唤醒了,但马上又被压了下去。那声音来自前面的警戒哨位置。

“怎么回事?”梅勒斯低声问。全班都绷紧了神经。他能感觉到其他人,但谁也看不到出了什么事。他们听到了一个呼噜声,一声粗哑的咳嗽使梅勒斯打了个寒战,然后是灌木的劈里啪啦声。之后就没声了。突然,梅勒斯手腕上的绳子被连续用力拽了起来,绳子拉得毫无规则,只是一阵猛力地拉扯。然后他们听到了科特尔的声音。那声音近乎歇斯底里,但他仍谨慎地小声说着:“我过来啦。我过来啦。哦,耶稣基督!哦,天哪!”他们能听到他在黑暗中穿过草丛一路爬过来的声音。他正努力顺着小道爬。“噢,我的天哪!少尉?杰克逊?你们在哪里?”

“在这里,科特尔。”梅勒斯用正常的语调说,试图压抑住自己的恐惧。电台里一下子活跃起来。全连都听到了那声尖叫,费奇正试图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梅勒斯回答:“是我们这里的声音。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准备取消伏击。完毕。”

“收到。”

有人伸手把科特尔拉了过来,他急促地喘息着。杰克逊和梅勒斯朝声音爬了过去,梅勒斯手里拿着话筒,杰克逊背着电台在前面开路。他们两人身上都还裹着自己的雨披衬垫。

“嗨,伙计,”杰克逊说,“出了什么事?”

“噢,耶稣!杰克逊,是威廉斯,”科特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只老虎抓住了他。”

“他没事吧?”

“它吃了他,伙计。它扑到他身上,把他拖走并吃了他。上帝啊!我们躺在那里,威廉斯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就听到老虎在咬他,像是咬着脖子什么的,然后就是嘎吱嘎吱咀嚼他的脑袋的声音。”科特尔说话时梅勒斯看不见他,但科特尔的声音传递了他的恐怖。“哦,上帝啊,耶稣啊!”

杰克逊爬过去,用手抓着科特尔,压低嗓音对他说:“嘿,伙计,没事了。你什么也做不了。嘿,伙计,放松一点,嗯?冷静点。”

梅勒斯按下了送话按钮。“布拉沃,我是布拉沃1。我们的警戒哨遭到了一只老虎的袭击。我们认为他已经死了。他妈的什么也看不到。完毕。”

“耶稣基督!”费奇回答道,“看看你们是否能找到他。也许他只是受了伤。完毕。”

“我告诉你我们这里什么也看不到。我甚至看不见我的电台和我用的这个该死的东西。完毕。”

“收到。等一下。”

梅勒斯两眼一抹黑地等待着。“杰克逊,告诉大家提高警惕、竖起耳朵。把帕克和布罗耶尔叫回来。”

“好的,长官。”杰克逊取下电台,顺着绳子的方向爬走了。

“你没事吧,科特尔?”梅勒斯对着黑暗中问道。

“是的,长官,”科特尔的声音回答道,“我现在没事了。耶稣!长官,我希望他没有死,可我听到他的头被咬掉了。”电台里发出了一声静电爆裂声。费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我们可以给你们打一些照明弹。它也许会把老虎吓走,也便于你们找人。完毕。”

“听起来不错。那就开始吧。完毕。”

“收到。结束。”

此时此刻,在梅勒斯看来,在电台里交谈还遵循这些应答例行程序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即使已经有人遭到老虎袭击,费奇他们却仍然是一副照章办事的样子。如果不是能听到呼吸声,梅勒斯无法确信周围仍然有人。“好吧,”他对着一片黑暗低声说,“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要做。把人分开没有一点意义。”

他们足足等了5分钟。然后听到电台里传来了费奇的声音,他在喊“射击”。

“射击。结束。”梅勒斯重复道。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照明弹发出的古怪的唿哨声。在他们南边的高空中出现了一个小降落伞。接着他们就听到了磷燃烧发出的嘶嘶声。小道和丛林在阴森颤抖的亮光照耀下一下子变得分外显眼。杰克逊和科特尔抹着污泥和炭黑的脸上闪烁着亮光。杰克逊急忙溜过去抓住了电台的背带,梅勒斯则站了起来。

“走吧。科特尔,你带路。”

科特尔端着步枪向前走去,梅勒斯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杰克逊和其余的人。

他们来到科特尔和威廉斯躺过的地方。那里的地面稍稍有些凹陷,他们两人的雨披衬垫和威廉斯的步枪还在那里。草地上有一块黑暗的血污。

又一发照明弹在一支看不见的小火箭的射击声中嘘嘘地飞上了天。周围的一切再次变得更加明亮起来。随着照明弹的落下,模糊散开的阴影也不停地变换着位置。

他们马上就发现了威廉斯的丛林帽。那帽子湿漉漉的,上面血迹斑斑,而且已被撕烂了。梅勒斯不知道老虎是否会保护它们的猎获物,又会把他拖多远再吃。他们继续寻找,偶尔会看到一点血迹。他们打了些枪以便把老虎吓走。在走了约100米后,他们发现了威廉斯的尸体。他的腿和后背已被撕开,并被吃掉一部分。他看上去就像是被对着头颅的一次猛击致死的,那一击折断了他的脖子。长而锋利的牙齿在他的脸上和鬓角处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他们用威廉斯的雨披衬垫包裹起这堆残尸,顺着小道向连队回撤,在可怕的亮光照耀下一路满头大汗、磕磕绊绊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