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丛林里饥寒交迫

直到天亮,费奇才恳求到了一架直升机。没有直升机敢飞。雨雾已使整个北部第1战区的空中行动完全停止。想要找到山里的B连无异于自杀。但摧毁敌人弹药库的命令则保持不变。

3班用掷骰子的方法瓜分了威廉斯的食品和弹药。波利尼赢得了那张雨披衬垫。

弗雷德里克森和巴斯用电线捆扎住威廉斯的尸体,把被撕裂的部分连在一起。尸体看上去跟冷藏柜里的牛肉差不多,苍白的皮肤和暴露的肌肉间满是变硬的血块。他们把脚踝、膝盖、肘部和手腕紧紧地绑在一起,然后用一件雨披包裹住残缺不全的躯干,再把胳膊和腿绑到一根长杆上,以便于搬运。威廉斯的头耷拉在雨披里面晃来晃去,弗雷德里克森用电线把头拴在长杆上,以免让抬的人失去平衡。

1排坐在那里,等着负责探路的肯德尔的排绕着弯子出了防御圈外围,接着古德温的排又跟上去。霍克走过来静静地坐在巴斯和梅勒斯的身旁。这位执行军官在队伍中总是跟殿后的那个排走在一起,以降低他和连长同时被杀的风险。他们都知道威廉斯的尸体被草绿色的雨披裹成了个茧子。

“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卑鄙混蛋中的一个?”巴斯问道。他的下巴开始颤抖。他迅速站了起来,并大喊斯科西过来。

梅勒斯看着霍克。“因为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他平静地说。

“没错。”霍克答道。

最终,1排的尖兵跟在古德温排最后的火力组后面开始出发。梅勒斯麻木地站起身,对不必承担在前面探路的责任感到欣慰。

他从留给D连的那堆食品旁边经过,然后就没入了丛林之中。他们在这停留的痕迹——那些挖得非常辛苦的散兵坑,他们搭建的棚屋,他加热了一杯可可粉饮料以及与霍克和汉密尔顿谈话的地方,还有他撒尿的地点——全都被吞噬不见了,在他的记忆里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仿佛不曾存在过。整个连队在丛林里留下的印迹,并不比一艘轮船留在海里的更多。

到第二天时,尸体稍稍多了点麻烦。腹部已经肿胀,气味偶尔会从一端或另一端冒出来。尸体已经变僵硬。抬尸体的小伙子在被绊倒或滑跤时,都会气喘吁吁地咒骂道:“该死的,威廉斯,你这个肥胖的懒鬼。你他妈的总是吃得太多。”

每当全连来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时,费奇就会呼叫直升机,想让他们过来放下一根吊索,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尸体处理掉。他得到的始终是相同的答复——不行。原因各种各样:有其他的优先事项;天气太恶劣;好不容易他们得空起飞了一架时,低矮的云层加上丛林上空的瓢泼大雨,又使小直升机无法找到他们,更不用说把一根吊索放到地面上来。

抬尸体的人诅咒着把威廉斯的尸体扶起来,尸体又像头死鹿似的从一边晃荡到另一边,带着他们摔倒在小道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变了颜色的双手开始肿胀得很厉害,把周围的电线都撑了起来。肌肉上的皮肤开始变松,并从手指和手臂上向下滑落,堆积在手指和手掌以及手肘的关节部位,半透明和起皱的皮肤看上去就像被丢弃的医用乳胶手套。

当晚宿营时,他们把尸体放在3班背后防御圈里的黑暗露天里,暴露在雨水中。轮到科特尔放哨时,他会悄悄地跟尸体说话,想起妈妈路易莎在福克纳斯曾告诉过他——灵魂在离开肉体以前会逗留三四天,以便接受它已经死了的事实。

到第3个晚上,科特尔爬到尸体旁边,把他的手放在威廉斯隆起的头上。“威廉斯,对不起。除了逃跑以外我本该做点什么。我不知道。我很害怕。你知道那有多么可怕。你和我被吓成了那样。你知道的。对不起,威廉斯。哦!耶稣,真对不起。”科特尔开始抽泣。

呆在旁边散兵坑里的杰克逊爬过来,轻轻地拉着科特尔离开了尸体,劝说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坑里,让他别再哭泣。因为他的呜咽声清晰可闻,整个防御圈里的人都能听到。

果然,到了第4天,拴在那根长杆上的尸体便没有了灵魂,发出了难闻的臭味。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B连停下不走了。大家内外相向地坐在地上,疲惫地靠着自己的背包。小伙子们从军用水壶里大口地喝着带塑料味的水,或开始清除身上的水蛭。一些人打起了瞌睡。从电台的对话中,他们很快就得知肯德尔少尉又迷路了。

梅勒斯掏出他的地图。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用于辨别方位的参照物。云层遮掩了所有物体。梅勒斯仔细地勾出了他们经过的路线,借助航位推算法(勒)来推测他们所在的位置。最后,他也受不了,于是他取下背包,顺着疲惫的海军陆战队员的队伍走回去找霍克和巴斯。

汉密尔顿没有站起来跟他走。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霍克和巴斯正在用旧梨罐头盒加热咖啡,这个罐头盒平时就绑在霍克的背包外面,便于随时取用。他正像越南人一样蹲在燃烧着的C-4旁边,看到梅勒斯过来,他抬起了头。“该死的你就放我一马吧,梅勒斯。”霍克转向巴斯。“我就不信他在前面那么远也能闻到咖啡味。”

“他最奇怪的地方也就在这,”巴斯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为自己弄咖啡,但一旦有人弄这个,他总是能知道。”

梅勒斯笑了起来,然后与他们一起坐在了烂泥地里。他展开地图。就在这时,斯科西背包背带上的电台耳机里传出了一声静电噪声。是肯德尔。“按我的估计,布拉沃6,我们位于”——停顿了一下——“距离雪佛兰,向上1.2、向右3.4的位置。完毕。”

费奇紧张的声音跟着传了来。“收到。”整个连还没有到达辛普森中校指派给他们的要到达的地理校验点,时间已经比原计划拖后了一整天时间。

梅勒斯把地图摊开,放在巴斯和霍克能看到的地方。当天的无线电代码是用汽车品牌来报告位置。他找到预先标好的雪佛兰的坐标,再寻出肯德尔报告的位置。“他疯了。我们得翻过这道山脊线。我们现在在这条河床的旁边,虽然看不见河床,但能感觉到地面的倾斜。”

霍克看着地图,咕哝了一声表示赞成,然后去收拾快要煮好的咖啡。

电台里又有了声音,有人拿起了电话听筒。在寂静的丛林中,他们都清楚地听到了这个人的呼吸声。“我不这么认为,布拉沃3。”是费奇,“我们在蓝线以南大约1公里的位置。完毕。”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一丁点错误就有可能使他们的炮兵把炮弹打到自己头上。更糟糕的是,说不定还要为那个多走好几个小时。

“真是个笨蛋。”梅勒斯说。

霍克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递给巴斯,巴斯喝了一大口,又把杯子交给梅勒斯,梅勒斯再传给斯科西。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路流进了梅勒斯的肚子里,他感觉那热量一直传遍了他的全身。能够享用到这杯咖啡的感觉可真好。咖啡带给他的力量让他灵机一动,他想到他们可以从一个接合部绕过去。

霍克又喝了一口,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泥地上,拿起了电台话筒。“布拉沃6,我是布拉沃5。完毕。”

“是吗,老五?”费奇回答道。

“现任布拉沃1跟我,还有布拉沃1的副手都在这里,我们肯定你们都弄错了。我们的位置是向下0.3和向右4.5。完毕。”

丹尼尔斯的声音听上去劈啪作响。“没错,船长。”短暂的停顿后,费奇又拿起了话筒。“好吧,我同意。你听到了吗,布拉沃3?完毕。”

“收到,我明白了,”肯德尔说,“这样的话,我得倒回来出这条小沟,因为我们前进的方向搞错了。”

“耶稣基督。”巴斯抱怨道。

“布拉沃2,我是布拉沃6。你知道我们的位置了吗?完毕。”

“操,是的,杰克。完毕。”

“喂,伤疤,我知道你明天才担任前卫排,不过能不能改成今天下午?这样在我们经过的时候3排就可以跟上我们的步子。完毕。”

短暂的停顿,古德温权衡了一下这个要求带来的额外危险。

“OK,杰克。布拉沃2明白,结束。”

梅勒斯离开霍克和巴斯,走回前面找到汉密尔顿,汉密尔顿把话筒递给了他。 “连长想和你谈谈。”汉密尔顿说。从他的语气中,梅勒斯感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布拉沃6,我是现任布拉沃1。完毕。”

“布拉沃1,你他妈上哪儿去了?不带电台你哪儿也不能去。明白了吗?你听到没有?完毕。”

梅勒斯变得满脸通红,气愤地看着汉密尔顿,汉密尔顿把目光移开,去调整背上沉重的电台,以便背起来更舒适一些。

“收到,我明白了。”梅勒斯知道电台网络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犯的错误。他一言不发地把话筒还给了汉密尔顿。

“我应该跟着你,”汉密尔顿喃喃道,“对不起,长官。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恕我承受不起。”梅勒斯厉声说道。他弯腰拿起他的背包,举起来背到背上。他调整了一下子弹带,喝了一大口带点咸味的用哈拉宗消过毒的水。“该死。我早该想到喊你的。”他说。他把打开的水壶递给了汉密尔顿。

有古德温领路,B连又蹒跚着出发了。不久,他们就从肯德尔排里那些愁眉苦脸的海军陆战队员身边经过。肯德尔排坐在低矮的灌木从中,警惕地端着步枪,注视着B连的队伍通过。有古德温的排领头,全连的前进速度更快了,但在辛普森中校或布莱克利少校看来速度还是不够快,他们几乎每个小时都要费奇报告连队的位置。

夜幕降临时,B连距离那个弹药库还有4公里远。中校在电台里说,弹药库要在第二天中午炸掉,否则他就解除费奇的职务。这样的话,连队必须得下到河谷里,走A连被打过伏击的老路。这让费奇感到非常担心。

这天夜里在检查排里的散兵坑时,梅勒斯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微妙的变化。季风中的一小股孤立的暖气流,正缓慢地朝着南中国海的方向吹去。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沿着高高的山脊往下走时,有一股微风裹挟着从高海拔带来的凉爽向他们吹过来,感觉就像是身上盖着的毛毯被拉到了头顶。

为了下到那条小路上,他们只好取出绳索。他们背着重物,顺着陡峭的悬崖晃来晃去地吊着向下滑去,他们双手被磨出了血,脓包也被挤得爆裂开来。汗水刺痛了他们的眼睛,每个人动不动就会大动肝火。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那条谷底的小路上。这是一条在浓密植被中被踩出的狭窄的泥泞隧道。光线勉强能够穿透头顶上方的天篷。古德温向走在前面的两个基特·卡森队员挥了挥手,全连迅速跟了上去。现在的前进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当然,危险也加倍。

虽然不需要砍伐灌木丛和竹林,但大家走起来仍很痛苦,每个人都有随时会中埋伏的恐惧。梅勒斯十分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午炸掉弹药库就比晚上炸掉要好。他希望他们能够上到山梁上,那里比较凉快也更安全,而且前进速度也慢不了多少。

两个多小时后,古德温的排离开了小路,让梅勒斯的排担任前卫。当他看到古德温时,梅勒斯又热又累,除了眨眨眼睛和吐吐舌头外什么也没做。“你他妈的没搞错吧,杰克。” 古德温试图用平时的语气说话。那声音很响亮。听到的人都笑了。

一个小时后,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小伙子们默默地站着,个个热气腾腾,汗流浃背,都不想往前走了。大家只盼着这一天早早过去。然后,一些人坐了下来。不久,没有任何人发布命令,整个队伍开始休息5分钟。

费奇的声音传了上来。“他妈的怎么回事?”

梅勒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必须弄清楚原因。他慢慢地朝前走去,决心恢复费奇对自己的好感。他走到杰克逊身旁。杰克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梅勒斯又缓步前行,汉密尔顿跟在他身后。这时,一块不大的空地呈现在眼前,两个基特·卡森队员正在那里一边做饭,一边听他们的半导体收音机。

梅勒斯被激怒了。领头的海军陆战队员一定是看到基特·卡森侦察员停了下来才不再前进的,因为他并没有接到担任尖兵的命令。他并不想主动走到基特·卡森侦察员前面去,他不想冒被打死的风险,特别是这意味着要走过一片空旷地。

梅勒斯从丛林遮盖的地方大步走出去,进入了有阳光的那片小空地里。 “你们这些该死的越南猴子。”他朝烧水的水壶踢了一脚,水泼洒到了燃烧的C-4上。“别他妈的让我再看到你们。”两个人一个伸手去抓水壶,一个伸手去抓步枪。梅勒斯觉得受到了威胁。“他妈的从这里滚开!”他大叫一声,把他们朝后面猛地一推。“到后面去。你们到连部去,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蠢货。到后面去。我这不要你们。太差劲了。”

他通过无线电告诉费奇,他把基特·卡森队员送回了后面,不想再看到他们出现在前面。“我不希望有任何他妈的逃兵来影响我的手下。”他对着电台里喊道。

费奇叹了口气。“只要能让我们动起来,没问题吧?结束。”

梅勒斯对越南人更鄙视了。

费奇把阿伦和帕特派了上来,希望帕特的鼻子能够有助于加快前进速度。但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小时后,梅勒斯看到马洛里坐在小道的边缘,机枪横放在膝盖上,正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来吧,马洛里,”梅勒斯说,“再走几个小时我们就到了,然后我们把那堆狗屎一炸就离开这里。”行进的队伍疲惫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我头痛,少尉。”马洛里近乎尖叫道。

“我知道。我们回去后会想法让你去看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够帮助你。”

马洛里未能忍住,又大声地呻吟了一声。“心理医生?哦,妈的,伙计。我告诉你我头痛。我没有疯。”

梅勒斯伸手去拉他,马洛里挣扎着站起来,弓腰上了小道,努力回到队伍里。

没走几分钟,他们再次突然停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梅勒斯想坐下来抱着水大口狂饮。一条水蛭摸索着朝他爬来,一端定在地上,另一端弓起身子,盲目地嗅探着空气。梅勒斯拿出瓶装杀虫剂折磨它。不过,他对自己这么做很反感。所以,他又用脚踩死了它。

汉密尔顿走上去,把话筒递给了梅勒斯。“是连长。”他说。

费奇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躁。“他妈的怎么又停下了?完毕。”

“我正在调查。”梅勒斯撒了谎。

“好了,他妈的快一点。”

梅勒斯叹了口气,起身向前走去。汉密尔顿跟在后面。他们向雅各布斯走去,他的班现在担任尖兵。

“出了什么事?”梅勒斯低声问。

“帕——帕特发出了警报。”

“你他妈的就不能给后面递个信?”

“对——对不起,长官。”他会意地看了汉密尔顿一眼,汉密尔顿也回视了一下。 梅勒斯捕捉到了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他知道他们在说,一个脾气暴躁的少尉!

他平静下来并向前走去,汉密尔顿蹑足跟在他的身后,沉重的电台使他不停地冒汗。他们走到了帕特和阿伦的身边。阿伦正蹲在帕特旁边,一只手放在帕特的粗脖子上,另一只手把在霰弹枪上,做好了开枪的准备。帕特伸着舌头,肺部急促地伸缩着,努力排遣着体内的热量。它微红的耳朵耷拉下来一半,仿佛枯萎了似的。

“小警报,长官,”阿伦低声说,“罗伯逊和杰梅因正在查看。”然后犹豫地顿了一下。“嗯,长官。帕特累坏了。我们已经担任了两个小时的尖兵。”

梅勒斯只是点点头,继续向前摸去,感觉每前进一步就多了一分暴露。他向手持M-79榴弹发射器的杰梅因爬去,后者正俯卧在小道上,试图用目光穿透周围的浓密竹林。梅勒斯和汉密尔顿爬到了他的身边。“罗伯逊在哪里?”梅勒斯悄声问。罗伯逊是雅各布斯班里第一火力组的组长。

杰梅因转过头来,脸上因为热和兴奋变得通红,他朝梅勒斯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罗伯逊已经做出决定,向可能存在的敌人背后包抄了过去。

“他自己去了?”梅勒斯低声问。杰梅因点点头又耸了耸肩,两眼仍然直视着前方。梅勒斯为罗伯逊的勇敢感到震惊。

电台里发出了嘶嘶声。汉密尔顿迅速用衬衣捂住了听筒,但他还是听清了里面说的话。他拍了拍梅勒斯的靴子。“是连长。他想知道他妈的为什么停下来。”

梅勒斯抓起话筒。“布拉沃6,我们正在查看,该死的。完毕。”他勉强压低声音说。

“收到,布拉沃1。大约翰又在催问我弹药库炸掉没有。我给你5分钟。完毕。”

“收到。结束。”梅勒斯把话筒递给汉密尔顿。“中校急不可待了。”他恨恨地对汉密尔顿说。“继续前进,杰梅因。”

杰梅因转过来吃惊地看着他。“我们要为罗伯逊提供掩护,”他愤怒地说, “不能丢下他不管。”

梅勒斯开始经过杰梅因向前爬去,杰梅因深吸了一口气,爬到了他的前面,他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杰梅因?”一声低语从他们前面的丛林里传了过来。

“是我。在这里。”杰梅因低声回答。

草丛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然后出现了罗伯逊的一张汗脸。他正走着鸭步。 “哦,您好,少尉。”他笑着说。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的矮小身体看上去十分轻松。

梅勒斯转头看着汉密尔顿。“‘您好,少尉’,他还能顾得上说这样的话。”他摇了摇头,转向罗伯逊。“看到什么了?”他问。

罗伯逊摇摇头,显然被梅勒斯讽刺的口吻搞得有点狼狈。“我有一种感觉,他们就在前面的什么地方监视着我们。”

梅勒斯严肃起来。“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没事。只是有种感觉。”

梅勒斯伸手抓过了话筒。“布拉沃6,我是现任布拉沃1。这里检查无问题。我要把各班轮换一下再出发。我让阿伦回到后面去。帕特太累了,我们要大维克托(他指是的温哥华)来做尖兵。完毕。”费奇确认后,梅勒斯站在了小道上。“传话下去,叫骗子的班上来。你们负责殿后,”他告诉吉克,“告诉阿伦等着连部上来。”

温哥华顺着小道向前移动,他的脖子上挂着那挺改装过的M-60机枪。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康诺利。梅勒斯把情况和上司的急切要求告诉了他们。“不要走得太快,温哥华,”他补充说,“别管该死的中校。”

“我听你的,长官。”

温哥华紧盯着小道前方,目光不断地扫视着。他的眼睛因为紧张有些抽搐。他知道,顺着小道走能够节省时间,但却有可能中埋伏。此外,罗伯逊已经有所感觉。他是个很好的火力组组长,担任尖兵已有相当一段时间。他的预感肯定有道理。不过,做尖兵总是得更小心翼翼。尖兵总是独自一人。无论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火力组还是一个营,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一片绿阴他一个人也看不到。每一个弯道都有可能埋伏着敌人——尖兵是第一个吃枪子的人。或者,如果伏兵隐蔽得特别好,他们会放过尖兵,等着向少尉和无线电兵开枪,切断他的退路。

尖兵没有助手,没有战友可以依靠。他在丛林里也是睁眼瞎。身后任何微小的响声都会使他的耳朵不知所措。他想要尖叫,要全世界的人都闭上嘴巴。汗涔涔的两手使他担心自己会在需要时扣不动扳机。他想要小便,虽然5分钟以前他刚刚解过手。他的心脏在胸腔和喉咙里扑通扑通地跳着。除非班长说换班时间已到、可以转到后面较安全的地方去,否则他要一直这样熬下去。

温哥华停止了思考。对只身暴露在敌人面前的恐惧驱走了他头脑里的其他想法,只剩下了如何生存下去这个念头。

突然,位于小道前方约10米远的、弯曲得有点奇怪的竹林,让他陡然产生了恐惧。温哥华跪倒在地上开了火。机枪的咆哮声和枪膛里喷吐出来的火热的金属流,把这个寂静的丛林世界变成了喧嚣的海洋。海军陆战队员们跳下小道,一边连滚带爬寻找着藏身的绿阴,一边嘴里不停地祈祷着。温哥华只看到了敌人的影子,但那些影子正用AK-47自动步枪疯狂地向他回击。呼啸而过的子弹打在小道上,泥土纷扬,瞬间把海军陆战队员待过的地方搅成了一锅粥。康诺利滚入灌木丛中,脸朝上躺在地下,把他的M-16紧贴在胸前。按照他们已经商量过多次的战术,他暂时不会开火。

锯短的M-60停止了射击。一条弹链打完了。温哥华跳进小道的一侧,康诺利肚皮贴地滚了过去,当一名北越士兵从浓密的丛林里冒出来想要结果温哥华时,他扣动了扳机。康诺利的子弹击中了北越士兵的胸膛和面部,把这个士兵的后脑勺炸开了花。康诺利又翻了个身,胡乱地摸索着另一个弹匣。温哥华右边的一支M-16紧跟着接上了茬,子弹尖叫着从他的右耳朵边飞过。然后他左边的一支M-16又立即接了上去。温哥华尽可能快地跟康诺利一起爬着后退。康诺利一边装上第二个弹匣,一边朝莫尔喊道:“机枪上来!机枪上来!莫尔!该死的!”

温哥华从胸前的金属箱子里取出另一条弹链,啪的一声卡进了受弹器里。他听到康诺利正在呼叫手持M-79的甘巴奇尼和第1火力组组长赖德。他看见少尉正向前移动,一边对汉密尔顿喊着什么,一边装着一个新弹匣。然后甘巴奇尼突然冒了出来,越过温哥华的头顶扔出了一枚手榴弹。左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了一声爆炸。温哥华正要开火,但是赖德带着他的小组上来了。四个人并肩趴在小道左侧的丛林里,开始按射击规程把子弹向看不见的敌人倾泻过去。

对梅勒斯来说,整个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当温哥华的机枪突然开火时,梅勒斯扑倒在地,立即朝前爬去,想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他喊着莫尔把机枪带上来,并把命令一路向队伍后面传了下去。电台里传来了费奇激动的尖叫声。梅勒斯对着汉密尔顿大喊“告诉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同时奋力向前爬去。

他刚刚转过小道的一个弯道,温哥华的机枪停止了射击,他看见康诺利滚上前去,朝前方开了火。紧贴在温哥华右膝后面的梅勒斯把脸使劲埋进泥土里,盲目地把他的步枪指向小道的前方,在温哥华的头顶上开了火。几乎同一时刻,M-79榴弹发射器顺着小道嗵地打出了一发箭形弹。然后在他左侧的一个火力组从丛林里冒出来,完全无意识地开了火。在此期间,康诺利一边向后爬,一边不停地呼喊着莫尔和机枪。

莫尔匆匆爬上了小道,他胳膊上夹着机枪支架,像螃蟹一样笨拙但却快速地爬行着。他的一名年轻枪炮手杨——机枪组里除希皮外唯一的白人小伙,拖着装了机枪子弹的沉重铁箱子跟在他身后向前爬着。莫尔砰的一声把机枪的两脚架架在小道的旁边,立即向暗绿色的通道进行点射。沿着丛林隧道向前飞去的曳光弹就像一串远去的汽车尾灯。杨爬到枪管旁边,手里拿着新的准备装填的弹链,两只眼睛因为恐惧睁得大大的。

梅勒斯向后一滚,从汉密尔顿手里抢过话筒,气喘吁吁地说:“有埋伏。我就知道这条该死的小道是死亡陷阱。在我们走进埋伏圈以前,温哥华发现了他们。我认为他们迪迪了。完毕。”

“有伤亡么?完毕。”

“没有。完毕。”

“感谢上帝。”费奇回答说,他忘记了使用电台用语说结束。

梅勒斯兴奋得浑身战栗,而且有一种奇特的欣喜,就好像他的球队刚刚赢得了一场足球锦标赛。没有人员伤亡。他干得很漂亮。虽然这也来得太快了一点。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时间应该再拖长一些。他要把这一切告诉费奇和霍克。他想顺着兴奋的海军陆战队员的长队伍跑下去,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讲这个战斗故事。他们粉碎了一次埋伏。他的排杀死了两个、有可能是3个敌人,自己却毫发无伤。这是一次完美的行动。

“布拉沃6,我是布拉沃1。”

“我是布拉沃6。”费奇答道。

“我们需要炮火,”梅勒斯兴奋地请求道,“该死的越南猴子从他妈的这个区域迪迪了。该死的迫击炮在哪儿?让我们来上几炮。”

“收到,布拉沃1。代号德耳塔正在联系一次炮击任务。要迫击炮班把炮弹从他们头顶上的树枝中间打出去有一定的难度。你收到了吗?完毕。”过于激动的梅勒斯没有听出费奇话语中的嘲讽。

他爬到正趴在莫尔身旁的康诺利前面,两眼盯着阴暗的小道。康诺利同样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康诺利的左边是温哥华,温哥华的左边是赖德的火力组,现在他们开始呈梯队后退,并在左边形成了一个楔形。其他人也在右侧形成了一个楔形,这样就能在队伍前方正对埋伏的方向上构成最大的火力,同时又能照顾两边以保护他们的侧翼。

“我认为他们拖着尸体走了,长官,”康诺利说,“在我们向后爬的时候,我想我看到了一些动作。你看到他们了吗?”

“是的,”梅勒斯言不由衷地撒了谎,“你说得对。”在兴奋的刺激下,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北越士兵拖着一具尸体向后进入丛林寻找掩护的画面,这让他相信事实就是如此。“为什么连长不派一个排包抄过去?”他盯着小道前方问道。

康诺利看着梅勒斯。“在这种鬼地方?”

梅勒斯不再凝视前方,转头看着康诺利。康诺利的话煞住了他的傲气。他再次朝狭窄的泥泞小道两侧乱蓬蓬的丛林望去。“是啊,办不到。去的话只会成为活靶子。”

“没错,长官。”

“也许我们可以让火炮来干这事。”梅勒斯想要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你肯定你打中了那个越南猴子的头?”他问。

“我看到他那张该死的脸消失了。”康诺利冷冷地说。

“我们把这叫做确认,即使我们没有尸体。我的意思是,那个越南猴子不可能还活着。温哥华一定另外杀死了至少一两个人。”梅勒斯转向温哥华。“嘿,温哥华,你认为你干掉了几个?”

温哥华低头看着他冒着热气的武器。“哎呀,长官,我只看到该死的灌木丛和向我飞来的子弹。也许我打中了他们几个人。”

“等火炮结束,我们要尽快找到血迹。我们必定能确认至少一个,也许是两个。”

梅勒斯转身爬向背着沉重的电台躺在淤泥里的汉密尔顿,天线在静止的空气中摇晃着。他自豪地向上面报告了战绩。“我是布拉沃1。我们这里确认击毙1人,估计2人。完毕。”

“收到,确认1个,估计2个。”帕拉克的声音回答道。“卧倒。我刚才听到代号德耳塔说‘开火’。他会给予密切合作。完毕。”

“炮击,”梅勒斯大声叫道,“我方的炮火。”

他环顾四周,看看手下的人是否都安全。然后,他突然想到在过去的3分钟里大家一直都是埋着头。于是在天空中传来第一声来自艾格尔峰的105毫米榴弹炮炮弹的痛苦的尖啸声时,他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泥土里。

3班再次轮到充当尖兵。他们把威廉斯的尸体交给了2班,静静地向前出发了。科特尔不停地把他的钢盔脱了又戴,戴了又脱。因为钢盔磨破了他那高而且闪闪发亮的前额。每个人都匆匆走过那个未遂的伏击区,对温哥华的眼睛和反应速度表示由衷的感激。

杰克逊从扔在小道旁边的一条血淋淋的腰带上发现了两个米糕。他愉快地把它们塞进了他的大裤兜里,因为他班里的食物已经吃完了。他把皮带上的黄铜扣和红星迅速割下,并把它向后传给了温哥华,他知道这东西能够在岘港的纪念品搜集人那里卖个好价钱。沿着小道再向前走一点,他们发现了一顶血淋淋的帽子。这东西也被传递回来给了温哥华,温哥华又默默地把它给了康诺利。康诺利把帽子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梅勒斯感到全身充满了活力。他的两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开始留意所有的噪音,在电台上话也说得太快太多。他不停地在心里重放那一场景,很纳闷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杀死了那么多敌人。他不知道康诺利是否明白,在他换弹匣的时候,是自己开火救了他的命。他还想知道连队外面的人是否听说了他的行动,以及他的排是如何在A连遭遇类似伏击损失了好多人的情况下取得了成功。当天下午他们抵达弹药库,阳光开始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渐渐消失,直到现在他仍然兴奋不已。

到了弹药库,梅勒斯顿时感到一阵透心凉。

他无法相信这就是空军和海军报告上所说的要摧毁的弹药库:3个在潮湿地面上挖出的大洞,上面覆盖着原木和泥土。

3个掩体内有10枚120毫米火箭弹,几百枚82毫米迫击炮炮弹,80发较小的61毫米迫击炮炮弹,够一个排进行一次交火所需的AK-47弹药,和一些由英国红十字会捐赠的医疗用品。

霍克看上去兴奋得有些奇怪。他突然跳起了鹰舞,然后爬上一个掩体的顶部,把绷带卷像飘带一样扔向空中,憋足劲大声喊道:“去你妈的英国人!我就知道是他妈的英国人在支持这场战争!”他哈哈大笑,又抛出了另一卷绷带,让它挂在了树上。在昏暗的树冠映衬下,那些洁白的纱布显得分外醒目。

连里大多数人对霍克的滑稽动作只是耸了耸肩。卡西迪组织了一个工作组,弹药很快被运到了一个坑里,卡西迪、萨姆斯、巴斯和里德洛正在愉快地协同工作,准备实施爆破。

当所有人都把脑袋埋在地上后,他们引爆了炸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过后,被销毁的弹药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其余的则扭曲翻滚着飞上天空,又落得满地都是,招来了年轻士兵们的一片嘘声。卡西迪笑了起来,他立即命令发嘘声的人去收集这些弹药。被指派干这件差事的士兵们发出了抱怨:“海军陆战队里最操蛋的一帮职业军人肯定在我们连里,因为他们连他妈的一堆弹药都炸不掉。”他们等待了一个小时,以确保坑里的弹药不会因过热而走火,然后再次引爆。这一次他们用石头和泥土覆盖在土坑上面,以控制爆炸的力度。

排里的军士们自己对这种不得体的场面也感到好笑。大多数人认为若是不炸掉这堆弹药,他们连一根火柴也不敢划。基本上每个人都很高兴。他们大概会在第二天早上开辟出一块着陆场,然后到下午时分从空中撤离,他们的使命完成了,除威廉斯以外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然而,梅勒斯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焦虑,以及超越饥饿的空虚感——他连续5天吃的口粮只有原来的一半,而且今天一整天啥也没吃。有4个问题一直在不断地折磨着他。首先,那些看起来最文明的英国人,那些曾经与他们并肩抗击纳粹的战友,怎么会去帮助他们的敌人——北越军队?梅勒斯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其次,这些简陋的土坑与他心中的弹药库相差甚远。第三,他们干吗要大老远跑到这里?就为了这堆只消两辆卡车就能运走的弹药?还牺牲了威廉斯?要不是温哥华的机敏,还险些把整个班也搭了进去?

他努力为自己挖着过夜的散兵坑,这些想法一直纠缠着他。等干完活后,他坐下来面对着第四个问题。他应该现在还是明天早晨给自己弄最后一杯咖啡?全排已经差不多断粮了。他决定等一等。他要去找霍克和费奇谈谈对这次行动的奖励,希望自己能得到一枚勋章,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这样做有点邀功。他还希望霍克和费奇正在煮咖啡。

费奇正在用电台跟营部的3号长官布莱克利讲话,看来他也有类似的困惑。

“我得到的报告是,这里有3个弹药库。但是你们给的他妈的信息太讽刺了。完毕。”

费奇深吸了一口气,在回答之前看了霍克一眼。帕拉克翻了个白眼。

“没错。3个仓库。我们把它们全解决了。你得到的数字就是所有的一切。它们只是一些小掩体。完毕。”

“收到。”在布莱克利松开他的发话按钮时,听筒里传来一阵静电干扰声。费奇紧张地等待着。静电噪声再次传了出来。“等待补充命令,布拉沃6。完毕。”

“收到。布拉沃6结束通话。”

“在原来命令的基础上还有追加?”梅勒斯问,他对任何可能的变化感到不安。“这意味着我们明天不能飞离这里?”

费奇耸了耸肩。“也许跟山梁那边的D连有关。见鬼,大家快断粮了,我们走不了多远。”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霍克边说边把手伸进他的迷彩裤口袋,掏出了一个杏子罐头。每个人都渴望地看着它。“我不会打开它。”霍克把罐头塞回口袋里。“我对这个补充命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当天下午团部的战情简报会上,亚当斯少校的精力显得特别充沛。“啪。”“而在坐标768671处,24团B连的小分队摧毁了A连发现的弹药库,据信这是目前已知即将在我战术责任区开展行动的312钢师的分队的一个补给点。被摧毁的包括120毫米火箭弹、轻武器、自动武器弹药和迫击炮炮弹,大约5吨弹药,还有接近1000磅的医疗用品。”

“最好把医疗用品从报告里删去,”马尔瓦尼说,“没必要因为摧毁了医疗用品激怒某些人。”不知何故,公众认为用子弹杀人是可以接受的,但是通过销毁他们的医疗用品来杀死他们的做法却违背了某些正派的社会观念。

“是,是,长官。”亚当斯回答。

马尔瓦尼在椅子里僵硬地转身向坐在他身后的辛普森中校和布莱克利少校看去。“也许你那里是有一些越南猴子,辛普森。”他说。

他努力计算需要多少人和多长时间才能把5吨弹药运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场所。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他不得不佩服北越军队。但他们为什么要在那里堆放弹药?这是一个往南边运送弹药的中转站吗?他们可能再次袭击顺化。不过,他们也可能准备大规模越过马特山脉,切断9号公路,迫使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因饥饿而投降。由于美军放弃了马特峰,以腾出足够的兵力去开展那个愚蠢的甘露政治行动,如果他是越南猴子,他也会这么做。他突然觉得后背的中间有些不适,这种不适感在朝鲜和太平洋已经多次挽救过他。这时他才注意到亚当斯少校正紧张地等待着继续往下说,于是他叹了口气,点了点他的大脑袋。他不可能照顾到每个方面。

“啪。”教鞭向左侧移动了四分之三英寸,这是B连花了半天时间才走完的距离。“正如上校所知道的,B连今天早些时候在网格坐标735649处,与一支数量不明的北越步兵发生了尖兵与尖兵的接触。确认击毙2人,估计击毙3人,B连没有人员伤亡。尸体搜寻无结果。”

马尔瓦尼把目光转向了布莱克利和辛普森。“那里一定有人在准备采取行动,”他说,“这是一次尖兵与尖兵的接触还是一次伏击?”其实马尔瓦尼已经知道是那个高大的金发加拿大男孩用他那支锯短的M-60机枪粉碎了一次埋伏。他的吉普车司机从1营的一位无线电报务员那里听说了这个故事。B连连长一定是急匆匆地闯进了另一个连队已经中过埋伏的小道上。这个年轻中尉很幸运。他可能还没有学会何时该攻击何时又不该。如果有机会,马尔瓦尼会跟他谈谈这个。

辛普森清了清嗓子,他的脸变红了。“对于您的问题我的回答是,长官,显然是B连的尖兵首先开火,前卫班随后投入了战斗。我们把这叫做尖兵与尖兵的接触,因为这似乎是最稳妥的。”

马尔瓦尼哼了一声,转身耐着性子去听其余的简报。他不理解辛普森为什么会对粉碎了一次埋伏感到这样没信心。

在强忍着听完汇报后,马尔瓦尼终于从他的椅子里站起身,向他的军官们致辞。

“正如你们已经知道的,先生们,海军陆战队第5师将继续参与跟南越第1师开展的联合封锁和搜查行动。你们也知道,我们的主要目标,仍然是甘露。”马尔瓦尼转向大地图,开始简述正在进行的军事行动的次日计划。不知怎的,他始终有一种感觉,他让他的团很失望。跟那些该死的越南猴子合作在他看来不是在打仗,还可能有一些旧时的政治账会在甘露受到清算。一些海豹突击队已经在农村里开展了好几年的行动,暗杀“知名的越共领导人”,但他妈的那些情报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据说是来自中央情报局,可没有一个探员到过那些村子里。天啊,他们可都是些来自耶鲁大学的6英尺2英寸高的白人小伙子。那么,这帮密探是从哪儿得到他们的情报的?或许就来自于某个该死的秘密社团,这个社团刚刚告发了另一个控制了毒品交易市场的秘密社团的头头,并接管了为美国海军提供毒品的肮脏勾当。是的,马尔瓦尼沉思道,甘露行动结束后,秘密社团的权力肯定又会易手,中情局的密探不过是一帮傻瓜,而他的海军陆战队将为此付出代价。他很想踹一顿中情局那帮混账的屁股,并且拧断那些他妈的南越陆军杂种的精瘦的脖子。

“辛普森,”他说,“让你失望了,我们将不得不永久放弃马特峰一带。万一马特山脉失守,我担不了这个责任。瞭望台和夏尔巴火力支援基地使我能对溪山地区提供掩护。师部要在紧挨着虎牙山的1609高地建立一个新的火力支援基地。我们要把在马特峰地区的那两个连撤回来,然后把其中一个连派去开辟1609高地。”

“可是,长官。”辛普森激动得站了起来,他已经对报告中的“估计”数字充满了信心。“我们刚刚在那里发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他转头看着布莱克利寻求支持。

布莱克利明白了他的暗示。“是的,”布莱克利开口说道,“B连最新发现的情况,结合师部的情报分析,说明北越军队在西北地区一带正变得非常活跃。在把这些报告上报师部后,如果针对北越军队没有后续的行动,将会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马尔瓦尼差一点就爆发了。他心里最不想听到的该死的事情,就是又扯出他已经呈送给师里的该死的报告。然后他想起了妻子。他在心里从1数到5,不断重复着。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在勒琼军营(的)的那一夜——那是在1954年或1955年,他当时还是一名上尉,在陆战2团A连任职。内策尔已经是一名少校,正准备前往两栖作战学校,并在一个重要的参谋机构里任职。那个晚上,妻子迈齐在和内策尔的妻子多萝西,以及她的一些密友打完桥牌后,刚回到家里。马尔瓦尼一直在粉刷客厅,他们的孩子小詹姆斯被裹在条沙滩毛巾里,挂在他的脖子上。

“老天爷,迈克尔,”迈齐说,“看你把他弄得一身是漆——还有那股难闻的气味。女孩子们的卧室里肯定也全都是这股味儿。”她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脱掉她手上戴的干干净净的白手套,把它们放在她祖母的水晶碗里,那是她继承的唯一家产。她抓过挂在厨房门钩上的围裙,把它扔在肩膀上以保护她仅有的一套晚礼服,然后从他手里接过婴儿。“不想再睡会儿?”她问。

“是的。”

“女孩子们按时上床睡觉了吗?”

“是的。”

“你能把那个滚筒放下吗?”

“啊哦。装得挺严肃,好像有什么废话要说。”他把滚筒放在托盘里,看见她正看着小詹姆斯,这样她就不用看着他的眼睛。

“多萝西·内策尔做了个人情,所以我不想你误入歧途。她真的是想帮助我们。”

他看见她抬起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目光转回到詹姆斯身上。“怎么帮?”最好快点了结。

“按你们这些人的说法就是,幕后沟通。”

“乱弹琴。”

她笑了起来。“我们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她认真地看着他。“哦,迈基。”她说,她的眼睛里带着恳求。“多萝西说,你支持的那个可怕的酒鬼军士长汉福德,他不跟工程营打个招呼,就把基地里的水放到一个他用推土机挖出的一个游泳池或是什么坑里,你们是怎么称呼这种做法的?征用。我们把这叫做盗窃。”

“那些新兵排宿舍里热得要死,再说,那些小伙子们喜欢游泳。我告诉上校对汉福德训斥一下就好了,不需要记录在案。可他们却降了他的级。他有4个孩子。他所做的都是为了部队。那天你接我出医院时我告诉过你的。”

“是的,我知道。你总是袒护那些捣蛋的陆战队员……”她叹了口气。“迈基,当然,你是对的,但是我告诉过你,有时你可以多一点谨慎。成为一名上校可以为你的海军陆战队做更多有益的事情,比现在的上尉强太多了。”

他马上摆出个上帝会帮我的姿势看着天花板。“汉福德用错误的方式做了正确的事。没有危害,就不算犯规。”

“你当时应该告诉上校,如果他能抬起他的肥屁股,离开他有空调的办公室到外面去走一走,他就会理解汉福德想要做的事。”

马尔瓦尼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

“你别那么固执,迈克尔·马尔瓦尼。你就是做错了。你就从不会为你自己的家庭、为自己的孩子想想吗?”

“那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化下来。“是的,是这样。”她伸出手来摸着他的胳膊。 “但是迈基,求你了,你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的脾气自他从太平洋回来就一直是个问题。她把手缩回去抱着婴儿。“你想知道多萝西还告诉了我什么吗?”

“我懒得听。”

“她正在帮我们的忙,迈基,看在上帝的分上。”

马尔瓦尼已经在篷布覆盖的沙发上坐下,正抬起头来看着她。“来吧,战斗准备就绪。”

她在他旁边坐下,侧身蜷缩在纱发上,紧身裙向上翘起,露出了长袜末端的蕾丝花边,这老是会吸引马尔瓦尼的注意力。她试图用右手把裙子拉到腰间,但没成功,左手还得抱着靠在她胸前的詹姆斯。可马尔瓦尼已做好了准备。最后她通过把婴儿和围裙放在她的大腿上解决了所有问题。她用一根指头点着他,眼里露出愉悦的神情。“你总是急不可耐。”

“是吗?反正我在火线上。打我吧。”

“晚点的,跑不了你。”她低下头含笑看着婴儿,用轻柔的声音哼道:“爸爸想给你生个小妹妹哟。”过了一阵子,她抬头看着马尔瓦尼,绿色的大眼睛突然变得很严肃。“多萝西说,他们都认为你是……”她犹豫了一下。

“说下去。”

“你有点像是还生活在二战里。这话的意思是说,马尔瓦尼永远也摆脱不了丛林,尽管他仗打得很好。”

“这不好吗?”

“哦,迈基,别傻了。你我都知道,出人头地的是策划者,不是勇士。”

“还有政客。”

“没错!”她把一只黑高跟鞋朝地板上一跺,然后立起了身。她把婴儿靠在肩膀上,快步走进他们的卧室,婴儿床就在屋子里的大床旁边,她每走一步,2英寸高的鞋跟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动时,他一直从后面注视着她那被紧身羊毛裙包裹的性感臀部。

马尔瓦尼的思绪从对家庭和妻子的回忆上飘了回来。上帝,他怎么会在现在想起她来?他看到每个人都在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知道布莱克利是对的。B连的报告显示他们很有希望追踪到敌军,如果不继续干下去就会显得很愚蠢。“但是我们要从哪儿行动呢?”他问。他不快地意识到自己的抱怨,来自于他对布莱克利和南越陆军的压抑的愤怒。

布莱克利飞快地思考着。“为什么不让B连扫荡那个区域,然后徒步前往1609高地呢?长官。”

马尔瓦尼看着地图。看上去直线距离只比20公里多一点,但那些几乎全是密集的等高线。它们几乎一条挨着一条。他想起朝鲜有些地方的地形也像这个样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但那里没有任何丛林可言。“他们的现状如何?”他问辛普森,“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们已经进入丛林很长一段时间。”

“非常棒,长官。他们可以在4天内到达那里。”

如果辛普森说4天,那么就可能需要8天。“食品情况如何?电台电力呢?还有弹药呢?因为这个甘露行动,你知道我缺少提供补给的直升机。”

“没问题,长官。”辛普森回答,他很高兴能有机会在其他营指挥官面前显示他的营准备得有多好。

布莱克利脸色苍白,吞咽了一口唾液。他没有告诉辛普森B连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把他们一半的口粮给了D连,他想掩盖D连出发时供应不足的错误。

“你怎么想,布莱克利少校?”马尔瓦尼问。

布莱克利没有犹豫。“24团1营能够胜任这项工作,长官。”

“好的。”马尔瓦尼平静地说,他转身看着地图。“需要多一点时间。”朝鲜战争时那些患病、冻伤的海军陆战队员的样子重新浮上他的记忆,他们奋力向冰雪覆盖的山冈上爬去,迫击炮和弹药把他们压得弓腰驼背,用带子捆绑在担架上的伤员躺在吉普车和小卡车后面的挡板中间,咬紧牙关忍受着颠簸的痛苦。然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幅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清晰画面,一个个单薄、病痛缠身的躯体连在丛林中生存下去的精力都没有,更不要说去跟日本人作战了。他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灯火通明的简报室和面前的地图上。他分析那些密集的等高线代表的是对应位置有个该死的小圆岗。不过,他能解决它。在夺取1609高地之前他们有10天时间。这使B连有两天的回旋余地。但是,仍有些东西老是让他感到不安。这就像睡袋下面垫了一块石头,使他总是不能完全躺平。那个弹药库里存放了那么多的弹药,如果他不按布莱克利建议的那样去做……他知道自己做事太鲁莽冲动。在这个新的海军陆战队里,有细致的参谋,能帮你擦屁股,情况跟过去不一样了。他的老朋友内策尔已经很好地与这个新部队融合到了一起,这就是为什么内策尔现在指挥了一个师而马尔瓦尼没有的原因。如果他们发现了宝藏,这不会破坏他成为一名将军的机会。他微笑着想象妻子为他缀上金星的情景。“哦,该死。”他对自己嘟哝道。

“长官?”亚当斯少校回应道。

“没事,亚当斯。OK,辛普森,就这么干吧。别让我失望。”

团里的简报会结束一个小时后,补充命令下达到了B连。命令包括了一系列的地理校验点和到达时间,除了深色的线条,几座更高的山脊,此外没有别的。制订的行军路线根本没有考虑野外的地形。

霍克在排长会议上开了口。“各位排长,我要向你们介绍我们的新领导,梅里韦瑟·刘易斯上尉。我的名字是克拉克(长),但你们可以简称我Wm。我们暂时不能乘飞机离开了。”

费奇解释了这个补充命令。“我们的白天时间还有大约3个小时,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向前走几个小时。否则我们就到不了A校验点。”

“妈的,”梅勒斯说,“我们刚刚挖好了坑。尸体那么臭,而且我们排已经断粮了。”

“你不是独行侠(你),梅勒斯,”霍克说,“但你可能是萨卡加维亚(,)。你还是担任尖兵。”

梅勒斯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拿出了地图,但他不得不对霍克的笑话一笑置之。“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意义,没别的。”他说。大家跟着发出了抱怨的呻吟,梅勒斯感觉好了一些。“这个样子古怪的三角山就是今晚宿营的位置吗?”他说。“我们能在天黑前到达那里。耶稣!这条河看上去就像是穿过了一个该死的峡谷。”

他们讨论了片刻,费奇发出了出发的命令。他下令对食品进行重新分配,但允许任何人保留一个C口粮罐头,只要他有,这减轻了那些有节余口粮的人的怨恨。大多数士兵像梅勒斯一样,已经吃光了他们所有的食品。排里的军士收集了剩下的一切。这些重新分配的食物现在属于大家共有,平均下来每个人约有四分之三个罐头。过了20分钟,B连绕着弯离开了弹药库,雅各布斯的班领先,杰克逊则费劲地抬着威廉斯的尸体。

他们顺着一股奔腾的溪流,缓慢地向东北方向走去,前面的山势更高,接近了非军事区。四周的景色变得非常美丽,满眼都是丛林覆盖的陡峭山峰和季雨带来的哗哗的急流。偶尔,有人会滑倒在像玻璃一样光滑的岩石上,湍急的浪花顿时湿透了他的全身,浸入他的背包,打湿了他的雨披衬垫。因为背着沉重的装备,跌倒的人在逆流中自己站不起来,只能靠嬉笑的同伴把他拉起。而浸湿了衣服和背包的后果,就是一整夜都得对抗寒冷,只能用身体的热量去烘干衣服和雨披衬垫。

当他们爬到高海拔地带时,树木变得高大起来,森林里也变得越来越暗。一块露出地面的又大又平的岩石在丛林中拓出了一片空旷的地面,他们在这里停了一会儿,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们的正前方是一个云雾弥漫的山谷,山谷靠着黑暗的山峰。山峰下面横亘着一条狭窄、曲折的河流。每一个经过这个大岩石的海军陆战队员都会站在这里收束一番装备,大声地吹两下口哨。来自高空云层一直下着的蒙蒙细雨,此时突然加剧。暴雨侵袭着地面,带来了一股迅疾的冷气流。

到达三角山时,梅勒斯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因为体内的血糖水平过低。肾上腺素造成的兴奋、饥饿,以及又冷又湿的衣服已经把他的身体抽干了。他完全凭意志拖着身体向前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患病的动物。

幽暗中的山头显得难以想象地高。

雅各布斯抬头向上看去。“哪个狗——狗日的家伙选——选中了这里?”他那在山脚下的溪水里浸湿的裤子正一滴滴地往下淌着水。

梅勒斯闭上眼睛。“我也觉得,哪个混蛋。”

尖兵叹了口气,把他的步枪朝前一伸,然后抓住树根和岩石,开始向山坡上攀爬。

爬到中途时,梅勒斯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转身看到希皮的身体一边向后滑去,一边无奈地向上望着,他那挺沉重的机枪就举在他的脸前。希皮撞到了身后的人,后面的人跟着向下滑,再撞到其他人。整个连锁反应一直到最下面有个人撞到一棵树上才停顿下来,大家爬起身,嘴里骂着希皮,然后再次向上爬去。

梅勒斯的排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山顶,而连里其余的人还在那条湍急的河流旁边等待着天完全黑下来,河水很冷,过河时又容易受到攻击。身为队伍最前面的军官,梅勒斯承担着为连队主力提供掩护的责任,并得在他们抵达时安排队员进入各自的位置。他用一把砍刀在黑暗的丛林里探着路,划出外围的防御圈。他怕自己倒在林地上再也挪不动步子。缠结的植物抽打着他的脸,划破了他裸露的皮肤,使他看不见脚下的地势。他努力想要记住部署机枪的所有规则。忽然,他那把紧贴在背包上的折叠的小战壕铲绊在了一根树枝上,突然的失衡和背包的巨大重量差一点把他拉倒在地。在他折断树枝解除羁绊时,树枝又割破了他的手,手臂上碰破的丛林皮肤病的结痂疼得钻心。狂怒的他拿出卡巴刀,把那根树枝砍成了碎片。然后他感到脸上一片潮热,而背上却又冷又湿。他的手肿了起来,手指也不想动弹。他褪下裤子,拉出了一些水样的粪便,粪水溅到了他裸露的腿和靴子上。他对那气味感到一阵恶心,却又呕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胃里已是空空如也。

他回到小山下,引着他的疲倦不堪的排进入林子。连里其余的人用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山顶,因为1排经过的路线因践踏已经变成了一道泥流。当梅勒斯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时,他发现汉密尔顿因为疲惫和缺乏食物正趴在一个刚开始挖的浅坑旁痛苦地干呕。

梅勒斯看着他,意识到挖洞的工作就落在自己头上了。“来,把它给我。”梅勒斯恨恨地说,伸手去拿那把小战壕铲。“你干吗不去看看能不能用我们的雨披搭个棚子?”他的声音变温柔了些。

汉密尔顿想要笑一笑,可接着又干呕起来。“我过一会儿就好,长官,”他气喘吁吁地说,“别担心,我会一起来挖。”

“算了吧。”梅勒斯说。他开始挖洞。当汉密尔顿转过身去时,梅勒斯一边默默地哭泣,一边怀着无力地愤怒去挖潮湿的地面。

费奇说那天晚上会有满月。当梅勒斯挖好第一个洞时,雨云确实散去了一些,树梢顶上露出了一道阴森的辉光。他发现希皮正默默地坐在他的散兵坑边上。他光着两只脚钻进洞里,留下一双漂白的破旧靴子放在散兵坑的旁边。“希皮,你最好藏起那双靴子,”梅勒斯低声说,“它们放在那里就像机场的灯塔一样明晃晃的。”

“谢谢您,长官。”希皮回答。他拿起靴子放进了洞里。“我只是想让它们吹吹风。如果越南猴子在下风方向,靴子也许会让他们不敢靠近。”

梅勒斯笑着在希皮身旁坐了下来。“有问题吗?”他小声问。

“这里?您在开玩笑吧,少尉?”

梅勒斯笑了。他把希皮的靴子踢到一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碰了碰希皮的脚。希皮朝后缩了一下。“嘿。你的脚有问题,希皮?”

“没有。没什么大碍,长官。”

“让我看看它们。”

“没什么,长官。只是一些水泡。”

“啊哈,”梅勒斯回答,“让我们来看看,希皮。”

希皮把他的左脚放到了洞口边上。即使在幽幽的月光下,梅勒斯也能看出那只脚肿胀和变色得很奇怪,看上去让人反感。他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脚也没有什么不同。“鱿鱼看过了吗?”

“没有,长官。”

梅勒斯发作了。“他妈的为什么没有?”

希皮低下了头。

“希皮,你会变成一个瘸子。妈的。”

“我能走回去,少尉。”他回答道。

“妈的,”梅勒斯站了起来。“你当然可以,如果再给你6个月。”梅勒斯吸了口气,试图冷静下来。他妈的他要上哪儿才能再找到一个像希皮这样优秀的机枪班长?“必须想个办法搞架飞机来把你小子从这里送出去。”

“对不起,长官。”希皮说。

“对不起顶个屁用。”梅勒斯咆哮道,心里真希望他没有脚病。“你想让谁来接管机枪班?”

希皮用手摸着机枪的底盘。“我背着这个鬼东西有很长时间了,长官。我还想背着它。它会带来好运。”

“希皮,该死的,这会引起截肢的。你听说过坏疽吗?”

希皮低头看着他的脚,然后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的脚他妈的糟透了,是不是,少尉?”

“是啊。他妈的糟透了。”梅勒斯等了一会儿。“选谁,希皮?”

“莫尔。让杨来背我的枪。”希皮俯下身,玩弄起了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银色的平安圆牌。“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行动,长官。我的12个月零20天的服役期还剩下9天,我就要出丛林了。出去后再过10天,我就要坐飞机回家了。我已经算出去的人了,你们现在听到的只能算是我的录音。”(,)

“我们会把你弄出去。等他们给我们带来一些他妈的食品,把威廉斯带走的时候。”

黑暗中,他们在费奇的雨棚前讨论着,谈话的内容也是关于直升机和食品。费奇正在跟营里的值班军官通话。

“我们的补给怎么样?”费奇紧盯着问,“我们都在用备用电池了,我们他妈的都饿昏了。完毕。”

“我们正在努力,但是海陆航39大队的值班军官说,他们所有的飞机都被某个大的平原行动占用了,所有的重物都堆在货架上等着装运,所以我们无法改变优先权。你们能等一两天吗?完毕。”

霍克坐在费奇的对面,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存在的安全隐患摇头叹气。

“等一两天?该死的,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有一半的口粮,就因为某个坐在作战基地的狗娘养的肥蠢蛋忘了给D连准备给养。现在我要一架他妈的直升机带着食品上这儿来,否则老天作证,等我到那里后会有他的好看。马上。史蒂文斯。”

“不要在电台里提我的名字,布拉沃6,”史蒂文斯回答,“你知道越南猴子在监听我们的电台。我不想让他们冒用我的名字,给我的妻子写一些可怕的东西回去。完毕。”

“对不起,代号锯齿山。”费奇回答说,他意识到如果他跟史蒂文斯争辩,补给更无指望。“喂,帮帮我们。我们都快饿死了。至少得告诉我们,他妈的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完毕。”

“我不知道那些直升机在忙什么,布拉沃6。真的。至于你们什么时候能离开那里我想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们发现了那么多的弹药,说明一定还有更多的弹药在那里的某个地方。见鬼,师里的对外联络科刚发了一篇关于A连为此勇敢作战的新闻稿。完毕。”

“为此勇敢作战?他们他妈的被打了埋伏。”费奇松开话筒上的送话按钮,看着霍克和卡西迪。“假新闻。”他说。他感到胃里一阵虚弱。

“嗯,我听到的跟你们的说法不一样。”史蒂文斯开始说别的什么事,但是被切断了。

“他妈的闭上嘴让我想想,该死的。”费奇对着话筒大声吼道,他以为在断开送话按钮的情况下对方可能听不清楚,但是史蒂文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我们必须得到食品,吉姆。”霍克说。他在泥地上涂画着一个五角星。“哪怕刘易斯和克拉克在路上能够猎到一头野牛。”

“是的,长官,”卡西迪说,“我看见有几个小子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我们已经有人得了足浸病,必须进行医疗后送。否则一些好陆战队员就会变成残废。”

“OK。”费奇说。他把话筒重新贴到耳朵上,按下了送话按钮。“大约翰,我是布拉沃6。请求优先使用直升机,如果到明天飞机还来不了,你告诉他们我们的情况就会成为紧急事件。我们有一些足浸病重病号,我们必须尽快得到帮助。完毕。”

“哦。6号不会喜欢这个。你知道他对足浸病是怎么想的。完毕。”

“大约翰6那边就让我来对付好了。难道你们不怕士兵的报复吗?优、先、使、用,”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将在中午以前开辟出一个着陆场。完毕。”

“中午?那你们明天怎么到得了A校验点?”

“我需要他妈的直升机,”费奇咬牙切齿地说,“布拉沃6结束通话。”

电台里顿了一下,然后嘶嘶声再度响起。“别发火,布拉沃6。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实情,就这些。完毕。”

费奇盯着黑夜,手里拿着的话筒离开了嘴边。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电台里再次发出了嘶嘶声。

“OK,布拉沃6。我会去看看我能做点什么。你不必发火。大约翰结束通话。”

* * *

第二天早晨,他们通过抽签决定由谁带人来清理丛林以辟出一个着陆场。结果梅勒斯抽中了。他又湿又冷,身上仍在瑟瑟发抖的。他沮丧地走回来告诉了排里。肯德尔和古德温则回去准备安全与巡逻事项。

建立着陆场的唯一可取之地,是小山顶旁边的一块小平地。然而,那里覆盖着令人生畏的密密麻麻的竹林和象草。梅勒斯一看就觉得周身不舒服。他的小卡巴刀和迟钝的战壕铲在这片密实缠结的植物面前毫无用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了丛林皮肤病溃烂疮口的剧痛。他看着杰克逊,他知道可以叫杰克逊去清理场地,而他可以跟巴斯一起坐下来守着电台。他已经命令关闭了另外一部电台以节省电池。然而,他知道他不能离开这些小伙子,他想赢得他们的尊重。可是面对这片铺天盖地的绿墙,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感觉到杰克逊在他身旁,不免有些抓狂。梅勒斯呆呆地盯着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他得带人清除这片丛林,在没有工具和食物的情况下。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杰克逊的尖叫。

“他妈的混账东西!”杰克逊咆哮着从梅勒斯身边跑了过去。梅勒斯默默地看着他,以为杰克逊精神错乱了。杰克逊像一名足球运动员那样腾空而起,身体像块石头一样横着撞向那堵由竹子和象草组成的绿墙。但那厚实的植被只稍稍有些倒伏。杰克逊跑回到大家身边,发出一声大叫,再次把身体向那堵纠缠在一起的厚墙撞去。被撞的地方的植物这回被撞得趴了下去。杰克逊又一次后退前冲,这一次他跳到了植物上面,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他开始在植被上面上下跳跃,同时眉飞色舞地大喊大叫。竹子被踩得断裂了,象草也下垂和扑倒在地。布罗耶尔用手臂护住自己的眼镜,呐喊一声,也一头向杰克逊撞出的凹陷部位冲了过去。

梅勒斯只用了一秒钟就意识到,杰克逊的行为才是真正的领导。然后,他也一头向前冲去,仿佛奔向搏斗的对手。他的头从厚实的植被里钻了进去,但肩膀却被挡住了。跟在他后面的是蒂尔格曼,一个装备了M-79榴弹发射器的士兵,然后是帕克和科特尔。梅勒斯跑回来再转过身,嘴里狂呼乱叫着再次冲上前去。雅各布斯和康诺利的班被游戏的刺激感染了,也加入到了对这片植被的肆意蹂躏当中。温哥华居然抱起康诺利,把他像根原木一样扔进了草木中。大伙的制服被腐烂潮湿的植物染成了黑色。双手和手臂则被剃刀般的象草割得到处是血。但着陆场却慢慢扩大了。

到那天上午11点时,着陆场被清理出来了。疲惫不堪的小伙子们平躺在地上,盯着天上灰色的涡云。一小时后,云层触及到了地面。着陆场和等待着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看上去都像幽灵一般虚幻。到傍晚时,他们一个个都冷得直打哆嗦,闷闷不乐地仍在默默等待直升机的到来。食品已经全部消耗光了。很多人在过去48小时里仅吃了四分之三个罐头。浓雾包围了他们。即便是杰克逊,也无法击碎这重重雾瘴。

为防万一,费奇让肯德尔和古德温派出了一个班的巡逻队来保卫着陆场的安全。肯德尔迷了路,不得不要求丹尼尔斯和费奇打了一发照明弹,为他指路。每个人都抱怨说照明弹会让北越军队知道海军陆战队员的位置,一些小伙子开始把肯德尔叫做“弹出”。古德温在电台里呼叫说他发现了什么东西,但却不过是大惊小怪。费奇想给霍克20元换他的杏子罐头。霍克拒绝了。

到午后时,科特尔和杰克逊去找霍克了解下一次的疗养名额。当他们走到防御圈中央时,发现古德温少尉身上仍背着手榴弹和弹药,正在爱抚两只小老虎崽子。

但科特尔看两只老虎崽的目光与大家截然不同。8个月前他从国内来到这里,就跟威廉斯住一个散兵坑。他离开杰克逊向这群人走了过来。

“我认为它们不应该在这里。”他说。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他发誓要为威廉斯做点什么,以减轻他对威廉斯的负疚感。

“哦,妈的,”卡西迪站了起来,“你认为它们不应该在这里?你记得我询问过你的意见吗?”

科特尔没有回答,他希望杰克逊能帮自己说点什么。

“你向你的上级走过来,就是想告诉他们你一直都在想些啥?”卡西迪问。

“不,长官。”科特尔说。旧日在保守的南方腹地养成的恐惧记忆又回来了,他不由得一阵两腿发软。

“那我建议你少管闲事。我还以为你他妈的喜欢丛林动物。”

科特尔气得鼻孔张开,脸色苍白。他只觉得手脚发热。他感觉杰克逊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正轻轻地把他向后拉,要他远离卡西迪,远离一场内讧的危机。科特尔呼吸急促,眼睛盯着卡西迪,卡西迪也直瞪瞪地回视着他。“我要杀了这些混账东西。”科特尔说。

“除非我死了。”卡西迪说。

“你希望那样?”

“你威胁要杀死我,科特尔?”卡西迪问。

“走吧,科特尔。”杰克逊说。科特尔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条长长隧道的另一头听他说话。杰克逊转向卡西迪,平静地补充说:“他不是威胁要杀死你,上士。他是为威廉斯,为他那个倒霉的朋友生气。”科特尔用手掌愤怒地打了杰克逊的手一下,从杰克逊紧抓着自己的手里挣脱开来。

“走吧,科特尔,”杰克逊发出了嘘声,“你会让自己关禁闭的。”杰克逊把他拉到身边,科特尔猛地冲了回来,但杰克逊又把他推开了。科特尔朝一边走去,试图借此打消自己的火气。接着,他意识到了自己发怒的真正原因。然后他意识到他和杰克逊正互相拉扯在一起。他的脑子里轮番现出了一系列画面:耶稣和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彼得割仆人的耳朵(走),耶稣被吊在十字架上,上帝为他失去的孩子而哭泣。他想起了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于是任杰克逊拉着他的胳膊肘向山下走去,扔下卡西迪一个人站在那群沉默的人的前面。

然后,他想起了他在密西西比州的故乡福克纳斯。顺着土路向前走4英里,就到了基列,那里是白人居住的地方。他想起当他坐在祖父那辆被仔细擦得干干净净的1947年生产的旧福特车里,顺着林荫道往前开时,总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想起他的祖母一定要他穿白色的并且熨烫过的衬衫。接着,他想起他的表姐卢艾拉穿着女佣服装,从基列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地一路走回家,给离开她整整14个小时的宝宝喂奶。然后,他想起有一次当他没有“正事”来到棉花仓库、只是为了带个口信给他在院子后面干活的叔叔时,那些白人高中男生曾恶狠狠地瞪着他,害得他憋了好几个小时的尿。在他的记忆里,那些男生现在看起来全都像是卡西迪。

科特尔向班里跑了过去。杰克逊看着他走开。然后他大声喊道:“科特尔,你这个蠢货。”科特尔跑到他的散兵坑旁,抓起了M-16步枪,一拉枪栓把一发子弹推上了膛。他转过身,两眼发直,开始向山顶上跑去。杰克逊从上面扭住了他,把M-16打飞在地。“我要杀了这个混蛋,”科特尔尖叫道,“我要杀了这个混蛋。”他在杰克逊的控制下又踢又挣扎,直抓杰克逊的眼睛,试图冲过去抢回他的武器。杰克逊紧紧地抓着他不松手。

梅勒斯听到科特尔的尖叫声时,正在看巴斯煮排里剩下的最后一袋速溶咖啡。他们立即向这边跑过来。梅勒斯跑到杰克逊和科特尔身边,用力把杰克逊拽开。科特尔急忙撒腿想跑,但巴斯朝他扑去,把他扑倒在地上。科特尔那张平日表情快活的宽脸膛这会儿因为痛苦和愤怒而变得扭曲起来。

杰克逊被梅勒斯抓住了,不过他明显要正常得多,并没有挣扎。“我没事,”他说,“是科特尔。”梅勒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松开了手。杰克逊站起身,开始拍打身上的泥土,同时低头看着被巴斯结实的身体压着的科特尔。

“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啦?”梅勒斯问科特尔。

“那个上士,”科特尔说,“我要杀了他。”但是,很明显从态度上看他这时已经并不打算那样做了。

看到科特尔恢复了理智,巴斯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卡西迪做什么了?”巴斯问。

杰克逊接过话道:“伤疤带回来两只小虎崽,上士把它们当成了玩具。”

“于是?”巴斯问。

“于是我告诉他,让它们离开这里,”科特尔说,“是老虎杀害了威廉斯,难道我们就不记得了吗?”

巴斯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

梅勒斯插话道:“你不能走过去就要上士按你想的去做。我知道你的感受。你得知道他对这件事的反应。他可能不知道这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他对科特尔说应该善待丛林动物。”杰克逊平静地说。

梅勒斯脸一沉,把头转开了片刻。巴斯低声咕哝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向连部方向走去。

梅勒斯拦住了他。“这是我的问题,”梅勒斯说,“让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我再上去跟伤疤谈一谈。那比跟卡西迪谈要容易。”

杰克逊和科特尔讲了他们这一方的情况。等他们说完后,梅勒斯看着科特尔。 “你还想杀死老卡西迪吗?”他微笑着问。

科特尔也报以微笑,他的鼻子里流出了一点鼻涕。“我想我会饶了他。早晚会有人收拾他的。”他浑身颤抖着笑了起来,梅勒斯也跟着笑了。

梅勒斯在古德温排防御圈的外面找到了他。“这只是一对小虎崽。嘿,你看它们。”他跪下来让一只小老虎舔他的手指。“不会伤害任何人。妈的,杰克,我不能杀死它们。”

梅勒斯看着两只小动物。“耶稣,不,不是要杀死它们,”他严肃地说,“虎妈妈马上就会到我们的阵地外面来。你应该把它们送回到你发现它们的地方去。”

“妈的,杰克。那有他妈的几公里远。”

“那我把它们送回去。”梅勒斯说。

“这只有我能办好,杰克。你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对吧?”古德温微笑道,对梅勒斯一时沉不住气感到很开心。

“是的,我不知道。”

“那么,妈的。”古德温抱起一只小虎崽。“我会把它们送回去。”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反正不会有越南猴子蠢得敢上这里来。”

“谢谢,伤疤,”梅勒斯真诚地说,“我欠你一个情。”

“不用。我也没别的事要做。首先我不该把它们带回来。我没有想过你们排被老虎吃掉的那个家伙。”

温哥华自告奋勇跟古德温一起去,连同古德温的几个士兵,他们把小老虎送回到了它们被发现的洞穴入口的外面。几个人一直到午夜后才返回,黑暗、寂静和精疲力竭让他们在路上花了很多时间。

在古德温出去时,梅勒斯带着自以为是的气愤,在排长会议上跟卡西迪干了起来。被迫再次充当反派角色的卡西迪,愤怒地回击着梅勒斯的攻击。“我只是告诉那个愚蠢的笨蛋,他应该喜欢这些动物,他们不也是从丛林里出来的吗?他们对那套黑人权力的废话得意得不得了,如果他们是什么大恶棍非洲勇士,那他们就该为他们来自哪里感到自豪。”

梅勒斯没有回答。

“这场该死的战争,把海军陆战队全都毁了,”卡西迪继续说道,“也许我会突然完蛋。但一个该死的一等兵有什么权力对军官和上士指手画脚,对他们说那些屁也不值的意见?他妈的太没有规矩。他妈的我简直毫无尊严。他们无数次把我们这些专业军士送到丛林里来,就是为了把我们折腾死,而那些大屁股和该死的滑头鬼随时都可以拒绝进入丛林。哦,我他妈的也想出去。”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梅勒斯突然觉得对不起他,军队中对专业士官的态度确实在发生变化,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我想我是太着急了点,卡西迪上士,”梅勒斯说,“也许你只需要对科特尔说声抱歉。”

“我他妈的没有可抱歉的,少尉。”

“卡西迪,那样事情会变得很糟。他们已经为帕克理发的事闹过。这样下去只会使矛盾激化。”

“如果他们想用什么黑人权力的废话来攻击我,少尉,我会让他们的黑屁股、黑人权力见鬼去。他们吓不倒我。我跟小流氓打过交道。”

梅勒斯未再坚持,他看了费奇一眼,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费奇马上继续开会。他告诉大家的唯一消息是,电池的电量已经快用完了,所有各排的第二部电台都要关闭,排长掌握的那部也只在连队行动时和晚上才能打开。营里的最后命令是要把失去的时间弥补回来:在明天上午晚些时候要到达本该今天到达的A校验点;到明天下午3点左右到达B校验点;然后按计划在明天晚上到达C校验点。不会有补给。已建成的着陆场又成了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