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艰难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们已开始了行动。古德温的排这回担任了前卫。梅勒斯的排处于相对安全的队伍中间。小伙子们没有等来直升机,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跳着永无止境的步兵舞。那些没有担任尖兵的士兵,则在脑子里回忆起了美好的日子、吃过的饭食、希望进一步了解的女孩。而那些担任尖兵的人脑子里却顾不上过去,只惦记着眼前可怕的现实。

饥饿主宰着人们的思想,纠缠着尖兵和古德温,他试图不理睬大脑里的砰砰锤击声,全神贯注于眼下的任务。他们怀着无比强烈的愤怒和挫折感向前走着。身上的装备被树枝绊住一下,也会引来对老天的骂骂咧咧。后面的人因为疲惫和迟钝向前一栽,撞上了前面的人,也会惹来毫无道理的愤怒。

他们在日落后一小时到达了A校验点,按时间表他们现在已经整整落后了一天。A校验点原来是一个丛林密布的小山顶,仅此而已。他们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最后四分之三个罐头食品已经在前一天吃光了。吃一半口粮的日子,都已经是3天以前的事了。

整个晚餐期间,辛普森中校都显得心烦意乱。布莱克利少校认为他是在为第二天的战情简报会上该如何向马尔瓦尼上校解释这一拖延而烦恼。当那个士兵侍者拿走他的盘子并给他的杯子注满咖啡时,他甚至都没有察觉。他只是三心二意地掺和着布莱克利少校和空中前进引导军官贝恩福特上尉在吞云吐雾中的搬弄是非。辛普森伸手抓起已经喝得差不多的马刁士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把咖啡抛在了一边。他很快喝光了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另一根雪茄,却发现烟盒里是空的。

“雪茄吗,中校?”布莱克利一边问,一边伸手拿了自己的一支雪茄递给他。

辛普森借着餐桌上的蜡烛把烟点燃,为营造一个良好的谈话开端,他很快地深吸了几口烟,让自己放松下来。布莱克利靠在椅背上给自己点燃一支烟,看着保护小食堂帐篷里面的军官和参谋军士们免遭飞舞在外面的昆虫侵袭的细铁丝网。夕阳下的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不是个吃饭的迷人所在。身穿褴褛起皱服装的士兵们在帐篷外面排队就餐。地面上泥泞不堪。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油和尿桶燃烧时发出的恶臭。一架返回广治去的孤独的休伊直升机,从粗粝的跑道上升起,即刻没入了灰绿色的小山之中,消逝远去的灯光映衬出了它黑色的轮廓。

“这真是个该死的地方,布莱克利。”辛普森咆哮道。说这话时他愤怒地喷了一口烟。

“长官?”

“我们应该在丛林里。我们有3个连去了平原,一个连在他妈的山里。他们都处于失控状态。而我们现在啥也干不成。”

“我同意,长官,但是全营分散成这样,我是说几个连分处四面八方,即使我们真的有行动,你打算怎么支配他们?”

“马特峰。我要回到马特峰去。我们要把这个国家的西北角来个一锅端。要让这些连队呆在丛林里袭扰那些越南猴子,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摧毁他们的隐蔽所。”他把一块烟草吐到地板上。“甚至可以进军老挝。说那些轰炸废话的人就是不明白这个。你扔下一颗炸弹,一个步兵爬起来就从弹坑上走过去了,根本没用,而北越军是一群步兵,最好的一群。这就是我们要派步兵去追逐他们的原因。”

“我同意。”布莱克利小心地说,同时瞥了一眼那个空中前进引导军官,“可是有这些该死的政治约束,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去的是战斗发生地。”布莱克利没有问中校,用电台从马特峰指挥4个连和用电台从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指挥4个连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他知道,真正的区别是心理上的,至少对待在后方师部的人是这样。24团1营在地图上的马特峰、在这个最暴露的位置有一个战地指挥所,这就够了,后方师部里的人会不断想起指挥24团1营的军官是丛林陆战队员,而不是躲在厚厚的掩体里的参谋人员。布莱克利知道这个偶像的价值。即使他们偶尔会受到炮击,但待在那个山头上不会受任何伤害。在履历里他必须有实战纪录,有紫心勋章和奖章。这是通往高层的最佳途径,也许是唯一的途径。

“我们必须对部队有更好的控制,”辛普森几乎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那个该死的费奇已经比预定日期落后了整整一天时间。昨天一天他就没挪窝。该死的,整天都在嚷嚷要救伤直升机运足浸病病号,这都是领导无方的结果。哦,我不允许他这样做。我要教他长点见识。”

辛普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把酒一口灌了下去。他把玻璃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这东西不错。葡萄牙产的,是不是?我们应该再来一瓶。”他走出了房间,其他人在他出去时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辛普森继续喝着酒。用胶合板做的代用办公桌上有一堆文件,在心绪不宁地翻阅了两个小时文件后,他已经喝了近半瓶黑色杰克丹尼威士忌。在这期间,他从椅子里起来过六七次,去看用大头钉钉在另一张胶合板桌子上的地图,那张桌子靠着帐篷一侧的潮湿帆布。他要掌握1609高地的位置,那是B连最后报告的位置,并试图让自己相信他们现在都很好。然后,在未能得到任何安慰的情况下,他又想到他对许多人的生命负有责任,于是不情愿地回到那堆文件前,继续灌酒。

他知道他不应该喝这么多,尤其是在独自一人时。但他很孤独。毕竟,他是一营之长。身居高位的人总是很孤独。他指望的难道是单身军官宿舍里的那种轻松的友情?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在责备他。他应该跟团里的其他营指挥官,或是跟一些与自己年龄和军衔相仿的团里的参谋们建立良好的关系。他尝试过这样做。前两天晚上,他曾邀请过24团2营营长洛中校一起吃晚餐。他准备了新的雪茄和一些真正的好葡萄酒。但局面却一直很尴尬。当辛普森在朝鲜差点没把屁股冻掉时,洛还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院里踢足球,可现在他却跟自己平起平坐,而且还比自己小3岁。而这仅仅因为洛是安纳波利斯毕业生的缘故。辛普森只读过佐治亚州立大学,从来没有时间学习如何社交。所以他不像洛或者布莱克利那样是个社交活动家。他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所以他能怎么样呢?所以他很孤独。但他能怎么样呢?他不是到这里来寻乐子的。他是到这来杀越南猴子的。

他慢慢地把那堆文件推到办公桌一边,把盛威士忌的杯子和半瓶酒放在这片腾出来的空间里。琥珀色的液体带给了他温暖,泛着温馨的光芒,充满款款的深情。

他不停地回想着马尔瓦尼在简报会上提出的意见和问题。他怎么会摊上马尔瓦尼这种该死的卡通人物式的蠢货?他简直搞不懂马尔瓦尼在想些什么?或者马尔瓦尼对他有什么看法?辛普森始终认为他的指挥部转移到马特峰后,像马尔瓦尼这样的老步兵会很高兴。马尔瓦尼甚至说过看起来那里是有越南猴子的话。然而,现在他却觉得到那里去是做错了,为了甘露行动的事他又不得不匆匆把大部分人马调回来。但马尔瓦尼已经同意继续干下去。辛普森又饮了几口。离开辟1609高地还有4天时间。是不是太匆忙了?天晓得扔到那里去的连队指挥官是一帮没有经验的预备役尉官。对部队过于手软。行动速度太慢。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正规部队上尉可供调遣。该死的整个事情都弄得一团糟。海军陆战队成了休克部队。“开罐头刀”。利德尔·哈特曾经这样称呼他们。还是叫什么“开锁器”?他始终记不起类似的细节,所以他也从来做不到在他的报告里加上这些他知道应该加进去的精炼的语录。但他懂得他妈的战术。他凭什么一定得记住那些该死的精炼格言?我们在这里唯一开辟的就是他妈的一团糟的问题。疟疾。热带丛林皮肤病。政客。老黑们在黑人权力运动分子的胡扯影响下进行的造反。他缓慢而又仔细地量出少许威士忌到他的杯子里。还有几个月的苦日子要熬。这是个打仗的营。见鬼,他已经39岁了。这是个天赐良机,是20年缓刑的最后一幕。现在他有一个机会成为上校——指挥一个团。他微笑地看着温暖的玻璃杯。不,不是一个师。你不能向神灵要求得太多,否则他们会让你失望。但一个团是有可能的,只要他这次没有搞砸。

他的胃里翻动了一下,他的反应是把其余的威士忌灌了下去,再把杯子倒满。

已经39岁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知道自己没有布莱克利聪明,也不像马尔瓦尼那么丰富多彩。但他是个认真的人。他担心官兵们的足浸病。他操心安全和影响他位置的伤亡率。但怎么才能让司令官因为你做的这些事情注意到你?真讨厌。这一切都糟透了。该死的B连在那边陷入了困境。他真不该听信布莱克利的甜言蜜语,也不该让马尔瓦尼卷进来。还有弄得一团糟的口粮。他没有抓住这个问题。他本应该抓住的。监督,监督,监督。这是BAMCISS(A)信条中的最后一个“S”:制订计划,准备侦察……还是准备给养?实施侦察。不,是制订计划。该死的。记忆总是不那么好。妈的。很简单。你只是去那里杀那些该死的敌人。如果口粮的事情传出去,麻烦就大了。

布莱克利正在办理那个要回到岘港去的补给军官的调动。那家伙不是干补给军官的料。该死的,不是。军官俱乐部。酒。女人。圆眼睛的女人。有一个金发女人卖汽车给部队。什么车?该死的,是梅塞德斯奔驰。整整一年的工资才够买一辆小型的。当然,在这个补给军官的记录里什么也不会有。对这个家伙不必太严厉。布莱克利正在通过非正式渠道,让大家知道他们会从轻发落这个补给军官,不会把这记录在案。但是,如果这事传出去了,那他就要立即采取行动处理这个军官。事情并没有那么糟。该死的,没有人被打死或出什么事。此外,他们要把B连弄出来,为他们提供补偿。等他们回来时他要为每个人提供牛排。事实上,等B连回到基地后,全营也会同时到达这里。他要为全营供应牛排,给军官们搞一个正式的狂欢之夜。这个传统打从美国海军陆战队效法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成立时起就有了。真他妈的见鬼。简直就像生活在过去。这个事关士气。一个军官的狂欢之夜和为士兵们准备的牛排。这些该死的海军陆战队的小子们。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最终会喜欢他的。他们会理解的。没有领导能力。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他们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大学生娃娃,没有经验。头天他们还在跟华盛顿政府办公室里的女孩乱搞一气,一个星期后他们就被空降到了丛林里。你还能指望什么呢?妈的。他们只是需要坚强起来,就这么回事。成熟。这就是他为什么得再次回到丛林里去的原因。如同马特峰上的那些掩体一样。他们会在空袭或猛烈的炮击中被毁灭干净。你得格外小心。当然,这对他们是很难的——真他妈的太难了。但是,这就是他在这里的意义:拯救生命。上帝作证,他们需要的是该死的鼓把劲。一点领导的艺术。

辛普森把剩下的威士忌灌下去,一把抓起他的战斗帽,冲过遮光门帘进入了黑夜中。他顺着道路两旁用石灰水刷白的石头向作战指挥中心走去。他推开沉重的大门,把正在看《花花公子》的值班军官吓了一跳,里面还有3个无线电话务员,其中两人正在下棋,第3个人正在听陆军设在广治的广播电台播放的《40首最佳歌曲节目》。看到他走进来,大家手忙脚乱地站起了身。

“给我接布拉沃6。”辛普森咆哮道。

一名无线电话务员开始呼叫。很快就传来了帕拉克的回答,然后是费奇的声音。他的声音衰弱得像个鬼魂。“我是大约翰6。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蓄意违反命令,一整天呆坐在A校验点,不按预定计划行事。我需要有个他妈的满意的解释,否则该死的,你就得向冲绳的某个人去说明你的理由。上帝作证,我手下没有哪个蠢蛋指挥官敢这样干。完毕。”

那个无线电话务员朝旁边的同伴瞟了一眼。值班军官开始翻阅来自师部的电台讯息。

电台里停顿了很长时间。“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布拉沃6?”辛普森追问道,“完毕。”

“收到,长官。我明白了。”电台里的话音传输中断了一下。“我们这里一整天都是大雾。我一直在等待我们请示的直升机。我有一些足浸病病号,一具尸体,还有我们已经断粮了。我认为如果这些问题能够解决,我们就能走得更快。我会为延误承担全部责任。完毕。”

“你就试试看吧。你说的这些对我向‘丛林开拓者6’解释毫无帮助。完毕。”

“我明白,长官。也许,如果我们知道我们的使命是什么,对于士兵们的行动会更有帮助。”距离遥远和电池电力不足使费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抖,时断时续。

“你们的任务是发现、靠近、消灭敌人。这是所有他妈的海军陆战队的使命。”辛普森下意识地缩起了肩膀。他知道室内的官兵都在注视着他。“该死的,你要寻找和消灭敌人,否则我就撤你的职。你听明白了吗,布拉沃6?”

“收到。明白了。”

“这个命令不容置疑——不容置疑——星期四中午你们必须到达E校验点。你要在那里等待进一步的命令。这是当务之急。你明白吗?完毕。”

电台里沉默了。E校验点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一条河流源自他们正在拼命翻越的高山,另一条则从另外一道连绵的群山中奔涌而出,向他们的东部流去。费奇说话了。“长官,我正在看地图,E校验点在一些非常险峻的地势的那一边。所以我认为对于这种地形,我们没有办法很快抵达那里。完毕。”

“等一等。”

辛普森朝地图扑过去,用一根手指指着B连的位置,熟练地把一个大写字母B贴上去作为标示。然后他把手指放在E校验点的坐标处。两个位置的距离大约相距8英寸——很明显费奇在推卸责任。

辛普森拿起话筒。“你在跟我玩什么鬼把戏,布拉沃6?你要么在中午到达E校验点,要么别怪我打发你上冲绳去度过你的头一个月。听到了吗?”

“听到了。”

“大约翰6结束通话。”

在距离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30公里远的潮湿阴冷的环境中,费奇轻轻地把话筒扔在地上,盯着黑咕隆咚的黑夜。雷尔斯尼克摸索着找到话筒,把它捡了起来。

霍克吹了声口哨。“也许等他酒醒之后,他就会忘记他说过的话。”

费奇哼了一声。

“唉,算了吧,”霍克接着说道,“他想要干吗?吉姆,剪掉你的头发送你去越南?”

费奇微笑着对霍克的支持表示感谢。他知道霍克在纳闷他为什么对得到解脱感到不乐意。他能摆脱一切。尽管如此,他仍然觉得很可怕。他的任职报告会杀了他。一旦他离开越南,他就别指望能得到像样的安排。作为一名开局非常出色的连长,到头来却被灰溜溜地打发回后方去,这是他无法忍受的。费奇很清楚在海军陆战队里流言很快就会传播开去。在海军陆战队这样一个小圈子里,他是绝对躲不过的。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那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寻找借口。而真相将会被继续封锁在丛林里,只有霍克和他的排长们才知道,直到他们轮换回国。费奇将会成为一个笑话。

在下面的宿营地,梅勒斯和汉密尔顿正坐在他们的散兵坑后边沿上。汉密尔顿借了梅勒斯的红透镜手电筒,在他的服役日程表(下)上的又一个方格里涂画着。表的背景图画是一张精美的越南姑娘的素描画。“你知道,少尉,”汉密尔顿说,“我真的觉得这个姑娘很美丽。我的意思是我真的这样认为。她很像我以前在国内认识的一个女孩。”

“收起来吧,汉密尔顿。从某个角度去看,她们都是一样的。”梅勒斯说,他想起了早先听过的一个笑话。然后,不知怎的,他觉得他的说法亵渎了汉密尔顿的服役日程表上的那个漂亮女孩。

汉密尔顿用手肘支撑着向后一靠。“从8年级起我就想跟她结婚。”

“那你为什么不呢?”

“她嫁给了一个在工厂里当工程师的家伙。他有一个免服兵役的工作。”汉密尔顿沉入了他的个人世界,过了一会儿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我跟我的朋友桑尼·马丁内斯从勒琼军营一起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桑尼英语说得不错,(她)但是有点爱闯祸。总之他在结婚宴会上引起了玛格丽特的丈夫的注意。桑尼问这家伙说:‘你以前当过兵,是不是?’这个家伙回答说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去参军?’‘嗯,你瞧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而且对我来说这个工作比参军要重要得多。’后来桑尼在那天的其余时间里一直一声不吭。我真想跳到桌子对面,把那个杂种的眼珠子给打出来。”

梅勒斯笑了起来。

汉密尔顿用手凌空比画着,举起了无形的祝酒杯。“为玛格丽特和她该死的丈夫干杯。”他沉默了片刻。“为什么那种屁眼最终总是娶了最优秀的小妞?”

“我想女孩们都想要安全感。像你我这样的人风险太大了点。”

“不过,我总觉得我们是更好的男人。”

“不幸的是,女人却不这么想。”梅勒斯说。他想起有天晚上安妮告诉他,她不同意他提出的应对总统遵守诺言的奇怪道德观。最开始他们一起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美餐,地点是在纽约安妮与她的两个来自布林莫尔学院的朋友合租的公寓里。安妮的两位室友都小心地回避了。安妮花了很多心思准备,他们面前不仅有熏肉裹鸡肝加荸荠,还有从一个真正的法式滤压咖啡壶里冲泡出来的法式滤压咖啡。这个壶是她大三暑假去巴黎时买回来的。梅勒斯之前还从未见过。他打算在喝完咖啡后告诉她,他已经给海军陆战队寄过信了。这是最佳时机。

可最佳时机并不存在。梅勒斯一只手拿着空咖啡壶,另一只手拿着两个空杯子站在那里,看着她美丽的后背。她穿的橙红色的迷你裙,使她的细腰和紧绷的屁股显得特别突出——她知道这最能撩拨他。

“你甚至不喜欢总统。”在知道梅勒斯做过的事之后,她被激怒了,转过去面对着放了脏盘子的水槽。“是你告诉我他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偶像。这不同于对一个人做出承诺。”

“是啊,但他是总统。美国总统不会骗美国人。”他觉得对着她的背说话很愚蠢。“他就像是一个宪法的代表。我宣过誓要维护美国宪法。我举起手宣的誓,上帝作证。”

她转过身,手仍然放在水槽边上。“你是个上高中的孩子。你才17岁。”

“但我也还是我。”

她转了回去。“哦,上帝。”她对着墙壁说。

他默默地看着手里的壶和杯子。她为什么对他生那么大的气?这是一个神圣的誓言——跟他一起在匡蒂科受培训的人有两个已经死了。

“约翰尼·哈特曼找他的医生说,他因为踢足球膝盖受伤哪儿也去不了。简的哥哥对他的医生说他是同性恋。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他没有说话。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回到了他们通常坐的地方。他意识到她刚才因为激动屏住了呼吸。她恢复了平静的声音,他知道他无从反驳。“你可以进耶鲁法学院。你可以缓期服役。3年后这场战争就会结束,即使没有,你也可以去当一名律师。多少人打破头也想走你这条路。”

“有人正在被杀。是比约翰尼·哈特曼和简的哥哥更好的人。”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浑身颤抖。她那双绿眼睛里夺眶而出的泪水使他哑口无言,深感内疚。“是的!”她发出了嘘声。“不错,不错,不错,不错!而你在寄信前甚至都没有跟我商量一下这件事。你甚至认为没必要跟我谈论它。”

一个月后,他进了弗吉尼亚匡蒂科的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他发现写信给她很艰难,因为陆战队的训练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很少回信,说她的新职业十分忙碌。在他到匡蒂科将近3个月后,有一次他给她打电话说他有3天的休假可以上纽约来。她却说,她已经计划到佛蒙特州去办什么事。从那以后过了两个月,他接到了去越南的命令。他打电话对她说在他登船以前他必须见她一面。她答应了,但却警告他没有和他一起过夜的计划。

带着因训练而增强的体质,剃得接近光头的脑袋,以及身穿一套海军陆战队少尉的制服,他从弗吉尼亚州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赶到纽约。当他到达她的公寓时,她的室友告诉他,她出去赴约去了。他拘谨地等待着,知道她的室友们试图让他高兴一点。后来她们就去睡了。等她回到家后,她给他泡了茶。在尴尬地坐了半小时后,她告诉他,他可以睡在沙发上,而她到床上去睡。

他心里一直很恐惧,迫切需要得到安慰,最后他爬到了她的床上。她背对着他。这样不舒服地过了两个小时后,他放弃了睡眠。他从黑暗中爬起来,在闷热的公寓里努力穿上制服,汗水把衣服都浸湿了。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开始给行李打包。当他在地板上捆扎行李时,一抬头看到她坐在床边上。她穿着一件男式长衬衫。内裤露了出来。显然她并不在意。

“你的飞机是什么时间?”

“哦——5点——半。”他希望自己不要不经意说成军队的时间。

“你饿了吗?”

他站起身,把行李包竖立并提了起来。“没有。”

“哦……”

“是的。”他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永远也做不到。“再见。”

“再见。”

他走出去,轻轻地关上房门,这样他就不至于打扰了她的室友,然后走下楼梯。

在出租车停下来时,他听到了她赤着脚一路跑来的声音。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长衬衫。他站在那里,完全呆住了。她跑到他跟前,眼里充满了泪水,她给了他一个拥抱并飞快地吻了他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出租车司机把他的行李放进车里,坐在方向盘后面,给他们一点告别的时间。

安妮在路边坐了下来。“走吧。”她轻声说,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走。”

他透过出租车的后车窗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肮脏的路旁,身体前倾,浑身颤抖,用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捧着脸哽咽着。

当他们驶出她的视线后,出租车司机不带恶意地问道:“去越南?”

“是的。”

“艰难的告别。”

汉密尔顿的说话声把梅勒斯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中。“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些女人认为到这里来没事。”

“你认识这样的人?”梅勒斯问。他不安地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对女人充满了怨恨,就好像心里不时地有另一个人在用他的声音说话。在一定程度上他的确讨厌女人,也许是因为她们呆在家里,不用参军打仗。也许她们对他有支配权,因为他渴望能跟一个女人交谈。

“不。”汉密尔顿说。

“这就是了。”梅勒斯轻声地对着黑暗的丛林壁障说道。他转身看着哈密尔顿。“妈的。我要去查岗了。”他起身离开。汉密尔顿则继续看他的服役日程表。

大约凌晨3点半钟,费奇把中校威胁要解除他的职务,以及送他上军事法庭的情形告诉了各排的排长们。梅勒斯被激怒了,他提出辞职,要跟费奇一道上法庭。“你把这件事揭露出来,海军陆战队绝不会容忍这种负面宣传。他们会缩回去。”

“梅勒斯,”霍克说,“这不是凯恩舰叛变(梅)的续集。”肯德尔和古德温笑了起来,梅勒斯尽管很愤怒,也只好笑了笑。“我们得在明天中午到达E校验点,”霍克继续说,“我们大约最多有8个小时赶去B、C和D校验点。”他转向费奇。“这是绝对办不到的,吉姆。我的通讯中断了。电池没电了。只有跳过几个校验点。如果我们能抄近路在明天晚上抵达那里,我们就太他妈的幸运了。”

费奇又开始咬下嘴唇。“你认为我们不能把所有点都走到,是吧?”他问。

“吉姆,你见过希皮的脚吗?”

费奇一语不发,撮紧了腮帮子。

“也许我们可以从60炮上想办法,”肯德尔插话道,“把迫击炮炮弹减掉。”

“你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事就是打弹药的主意,该死的。”霍克说。

肯德尔的脸变红了。

“我们就剩下那个了。”梅勒斯说。

“没错。还有你的生命。”霍克做了个深呼吸。“我只想要你们这班新来的混蛋牢牢记住,我们这些傻瓜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所有的步兵都上甘露去了。那么炮兵会去哪儿,尤其是在没有步兵提供安全保障的情况下?他们不仅撤出了马特峰,而且昨天我们还放弃了艾格尔峰。这意味着我们能够指望的只有夏尔巴的8英寸大炮。我们得在他们的极限射程上。在极限射程外情况会变得很不稳定。”他挥动着手以示强调。“我们都知道,雨季时空中支援机会微乎其微。所以要保存好你们的弹药。”

这是梅勒斯第一次知道霍克也会害怕。他也因此感到了某种恐惧的战栗。他想象着一连串景象:全连吃力地行进在岩石嶙峋的峡谷之中,被迫击炮火炸得四散奔逃,或是挣扎着爬上一个陡峭的山坡,对面山谷里的一挺点51口径机枪突然向他们猛烈扫射,他们在光秃秃的山头上争相逃命,寻找掩蔽的场所。梅勒斯发作了。“大约翰6和他的该死的E校验点,那个婊子养的杂种。他居然会为了他的该死的校验点害死我们。”

“是的,杰克,”古德温说,“如果你不到达校验点,你就成不了将军。”

那一天的其余时间里,梅勒斯心里一直对中校怒不可遏。这给了他力量不断地走动,检查全排,督促小伙子们向前走。但是平静严肃的外表下,他学会了发泄情绪,他愤懑地诅咒那些用士兵们的生命为他们的前程铺平道路的野心勃勃的家伙。他诅咒陆战队航空兵没有想办法让直升机穿过云层。他诅咒外交官在圆桌和方桌会议上争论不休。他诅咒南越人从黑市交易中挣钱。他咒骂国内的人坐在电视机前狼吞虎咽。然后他诅咒上帝。当没有人可以诅咒时,他咒骂自己以为上帝会在乎这些事。

这一天在绝望中结束了。这个地区的情况在地图上毫无标示,地面上是一系列犬牙交错的石灰岩峭壁。在黑暗的森林里根本辨别不清任何方位。他们甚至看不到透过云层射下来的阳光。饥饿使他们四肢无力。胃痛得厉害。但他们知道,获得食物和安全的唯一途径就是继续前进。

第二天仍然如此。由于抵抗力下降,大家的丛林皮肤病变得更加严重。脓液不住地从皮肤里流淌出来。癣的传播更为迅速,几个小伙子开始不穿长裤走路,以免受疼痛刺激和皮肤发炎。这让他们被灌木丛划出了更多的伤口,而且也更容易遭水蛭侵袭。

帕特虚脱了,它的双腿因为疲惫而不住地颤抖。阿伦把狗背在他的脖子后面,用手抓着悬在他肩膀前面的两条狗腿,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呼唤一下紧急医疗救护。“你们不明白。狗不像人那么有耐力。它们只是说不出来。”这已是全连第3天整天都没有食物。

帕拉克很想知道狗是否比人聪明。

到了第二天,一些小伙子开始吃各种植物的浆果,但他们并不清楚吃的是什么。其他人则剥去树皮,咀嚼里面的木质。到中午时很多人一边走一边开始呕吐起来,在弄脏自己衣服的同时,还散发出阵阵带有胆汁的酸臭气味,让那些跟在他们后面的人想避开却又无能为力。

希皮一直想着早些时候,在他离开彭德尔顿军营休假的一天晚上,那个女孩对他说的有关冥想的话。他试图专注于当下的痛苦。她曾经告诉他,如果他在冥想时感觉膝盖不舒服,那只是因为他在想着当前痛苦会延续的时间。“你现在吃得消吗?”她问他。“是的。”他答道。“现在?”“是的。”他又回答。现在,他一只脚上的疼痛折磨着他,但他能够忍受。现在,另一只脚又难受起来了,但他还是能够活下去。现在。现在。饥饿已微不足道。

马洛里突然把他那挺沉重的M-60机枪朝树丛里一扔,捂着太阳穴扑倒在地。他尖叫着要人来帮助他。“他妈的我的头好痛呀,”他抽泣着说,“耶稣基督,我的头啊。谁还不相信我呀?”

梅勒斯走过来,发现他仍在地上扭来扭去。“他妈的疼死我了,少尉。”马洛里哭诉道。

“医护兵上来!”喊声顺着队伍传了下去。弗雷德里克森医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湿透的衣服上冒着热气。“哦,是马洛里。”他勉强掩饰住反感。

“嗯?”梅勒斯说。

“我不知道,少尉。你跟我一起听到过基地那边的人对他的说法。他的脑子有问题。他的身体没有毛病。”

“你帮不了他?”

“你看我像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梅勒斯从汉密尔顿的防弹背心上拿过话筒,用电台呼叫高级鱿鱼谢勒。“我的人代号迈克(勒)头疼得厉害。”梅勒斯说。队伍仍在不停地移动。每个人从马洛里身边跨过去时都会麻木地看看他。两个抬着威廉斯尸体的海军陆战队员在看到他时停下了脚步,尸体在他们中间微微地摇晃着。其中一人吐了口唾沫,然后费劲地走了过去。

电台里发出了嘶嘶声,费奇说话了。“喂,布拉沃1,我今天不能因为任何事让队伍停下来。我让高级鱿鱼到后面来,但你得提供安全保障。你必须尽力赶上我们,即使你不得不拖着那个狗娘养的家伙。”

巴斯先赶了过来。他用脚踢了踢马洛里。马洛里呻吟着做出回应。

梅勒斯在他身旁蹲下来。“马洛里,你一定要明白。我们必须继续前进。如果你不走,整个连队都会处于危险之中。我知道你很痛,但也要努力向前走。你一定得试试。”

“你不明白,他妈的疼死我了。”马洛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两岁的孩子。

巴斯把他的步枪扔在地上,一把抓住马洛里的衬衫领子,把他拉到跟自己的眼睛持平的高度。马洛里无力地被他提在手中。巴斯对他大声尖叫道:“该死的,马洛里,你他妈的个鼻涕虫。我们会把你这样的臭狗屎和威廉斯那样的死人扔在这里。你他妈的是个胆小鬼。给我走!”

马洛里呻吟道:“我走不动。”

巴斯脸色铁青,对着马洛里的脸就是一拳。马洛里呻吟着倒在了地上。

“他妈的够了,”梅勒斯大发雷霆,“该死的,巴斯。”

“他没什么毛病。他就是个胆小鬼。”

“我知道怎么处理他。”

他们两个互相瞪着对方。巴斯俯下身拿起他的步枪,躬腰顺着小道走了。斯科西疑惑地看了一眼马洛里,然后急忙向巴斯追去。

“我会跟巴斯谈谈的,少尉。”弗雷德里克森说。

“我并不是要责怪他,”梅勒斯说,“喂,告诉巴斯照管好全排。等高级鱿鱼给他检查完后,我会跟最后一个火力组赶上来。”

谢勒和卡西迪刚刚赶到,弗雷德里克森就尾随斯科西和巴斯匆匆而去。在谢勒弯腰查看马洛里并与他谈话时,梅勒斯向卡西迪做了简短的介绍。队伍在前面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他们这一小群人。负责安全的海军陆战队员紧张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谢勒站起身,耸了耸肩膀。“我可以给他一大堆达尔丰,但他会像吃爆米花一样把那玩意儿吃下去。”

“哦,那我们拿他怎么办?”梅勒斯问,“我们可抬不动他。”

“扔下他。”卡西迪把手放在梅勒斯的肩膀上说。谢勒吃惊地看着卡西迪。

“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梅勒斯说。卡西迪边眨眼睛边捏了捏梅勒斯的肩膀。“你只能这样,少尉。为这一个人我们已经使全连陷入了危险。我不想看到任何好队员因为一个他妈的胆小鬼拒绝走路而死亡。”

“好吧。”梅勒斯慢慢地说。

“拿上他的枪,”卡西迪对一名放哨的海军陆战队员说,“把他的弹药也带走。”他们夺下马洛里的机枪,只给他留下了他的点45口径手枪和背包。

“你们不能扔下我。”马洛里呻吟道。

“试试看,”卡西迪说,“像你这种垃圾,我可以在这一周的随便哪天把你给甩了。”他朝小道那边点了点头。“在我们陷入困境之前赶快走吧。”他说。

一小群人出发了,几名队员紧张地回头张望。卡西迪冷冷地向前走去。大约走了50米后,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家躲进树林里。每个人都躺了下来。他们等了大约5分钟。马洛里绕过弯曲的小道发疯似的跑了过来。卡西迪把机枪伸出去绊了他一下。马洛里带着恐惧的哭声朝前扑倒了。

卡西迪走过去俯视着他。马洛里抬起头,看到沉重的机枪朝他的脸上扔来。机枪磕掉了他的一颗牙齿。梅勒斯不禁哆嗦了一下。

“快起来,你这个胆小鬼。”卡西迪平静地说。

嘴唇和牙龈满是鲜血的马洛里,像只狗似的呜呜地哭着。他拿起机枪,以一种奇怪的拖着步子的半小跑姿势,向连队走过的小道奔去。

“还等什么!”卡西迪对其他海军陆战队员咆哮道,“一辆他妈的斯卡西出租车吗?”每个人都赶紧上了小道向前追去,生怕脱离了大部队。

黄昏降临时,行至中途的他们来到了一条深谷的一侧,这里没有空间可以建立起一道防御圈。他们使劲向下挖着工事,在一个突出的地形上把全连部署成了一个椭圆形。如果他们这时遭到攻击,很可能会溃不成军。

他们把坑挖得仅够平躺在里面就停了手。从他们的散兵坑看出去的射界只有几英尺远。梅勒斯拖着步子从一个坑走到另一个坑,连哄骗带开玩笑地指出存在的危险,试图鼓励大家多砍掉一些灌木林,并且把坑再挖深一点。

当梅勒斯过了一阵儿再来检查进展情况时,他发现大部分黑人兄弟都围在杰克逊的电唱机跟前。他们中有莫尔、布罗耶尔和科特尔。马洛里的机枪出现在沿一条小溪谷接近连队位置的通道上,但他人却不在那里。帕克也不见踪影。

“嘿,少尉,来吃点晚餐吧,”科特尔大声喊道,“我们弄了点孟菲斯心灵鸡汤。”

梅勒斯笑了起来,朝他们走过去,对于被邀请听歌感到很高兴。看到他们在面对苦难时表现出的良好幽默感,他的心里不禁为他们感到自豪。他们正在听金·柯蒂斯(勒)的歌曲《孟菲斯心灵鸡汤》,随着拾音臂摇摇晃晃地做着往复曲线运动,唱片也悠悠地缓缓转动着。

过于劳累的梅勒斯已没有力气督促全排把坑挖得更深些,于是跟他们一道听起了音乐。

“伙计,只要有音乐听,我就不会对火腿罐头感兴趣,也不会想妈妈。”莫尔说,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摇晃着。梅勒斯感到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啊,”科特尔轻声说,“就好像吃上了——”他停顿了一下,把肩膀向上一提以增强效果——“罐头火腿和鸡蛋。哇噢!伙计。”

梅勒斯笑了。“全套的塔巴斯科辣沙司套餐最对胃口。”他说。

一阵七嘴八舌的“OK,少尉”和“你说对了”的温暖话语让他战胜了肉体上的痛苦。

“我知道耶稣说过,人不是单靠面包而活着,少尉,”科特尔继续说道,“但我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证明它。”

“嘿,你有多少张唱片,杰克逊?”梅勒斯问。

“一切都取决于人力组织情况,长官,”杰克逊说,“我们有科特尔做铁杆的第2火力组帮着背唱片,里面有奥蒂斯的,还有小詹姆斯·布朗的。”杰克逊停下来,漂亮地模仿了一声詹姆斯·布朗在一首歌结尾哼唱的“耶——”

“哇,兄弟。”莫尔笑着用拳头跟杰克逊的拳头碰了碰。

“他会模仿威尔逊·皮克特,”杰克逊接着说,“还有你那最吸引人的马文·盖伊。帕克和布罗耶尔,他们可以模仿汽车城的其余歌手。而马洛里,他能模仿,呃……”杰克逊注意到梅勒斯正看着马洛里无人值守的机枪。“嗯,他抱着那乐器的样子就像金·柯蒂斯和小沃克。”

《孟菲斯心灵鸡汤》放完了,唱针开始来回摩擦唱片上贴的纸标签,发出吱吱的刮擦声。布罗耶尔迅速提起拾音臂,转盘停止了转动。

“马洛里怎么样?”梅勒斯问。

“你是怎么想的,少尉?”杰克逊说,“他那张嘴被机枪砸破和他头痛这些事。”

“他有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莫尔插话道。

“我觉得卡西迪不是故意要打他的脸。”梅勒斯说。

“妈的。”莫尔啐了一口。

“喔,我觉得他不是故意要那样做。”

“问题是,少尉,它发生了。”杰克逊说。

“你认为会有麻烦?”

“麻烦?”杰克逊朝周围看了看,用手指着丛林和云层来表示他们的境遇。“什么麻烦?那只不过是形式不同,少尉。”片刻之前还很开朗的几张面孔阴沉下来。梅勒斯知道他的在场已经不合时宜。

“我说应该宰了那个混蛋。”帕克说。天几乎完全黑了,他正靠在一个很浅的土坑里。陶瓷坐在帕克的左边,眼睛望着森林,嘴里嚼着一根棍子,试图缓解身体对碳水化合物的迫切需要。在他的雨披上汇集的微微细雨,呈一股细流向下淌着。马洛里坐在帕克的右边,肘部支在膝盖上,两手抱着脑袋呆呆地盯着地面。

“我们不能杀人,帕克。”陶瓷说。

“你想让一头该死的猪就那样猖狂下去吗?”

“我不会饶了他。我跟他是死是活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严厉地补充说。

“亨利会杀了那个混蛋。”

陶瓷注意到了这个威胁,但没有说什么。亨利很可能会杀了卡西迪,但这也是亨利的愚蠢之处。不过,即使受到阻挠,亨利也会杀人,这也是他成为大哥的原因。陶瓷知道,如果他得了个软弱的名声,等亨利轮换回国后,他绝对当不了大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随便杀人。要弄清连里谁有杀人动机很容易,很快就能查出。或者让死亡看起来像一个意外。但是归根结底,他不想给他的偷运武器行动招来风险。

“你怎么样,兄弟?”陶瓷换了个话题问马洛里。他躬腰隔着帕克的身体看过去。

“真他妈的痛,陶瓷。你要帮我出这个丛林。”

“我们要让所有兄弟都出丛林。”陶瓷提高嗓门说。他看不起马洛里,想要揪着他的衣领告诉他要像一个男人,但他也知道他得寻找一个好的理由。你就会不停地哼哼,他想。

“你不会袖手旁观卡西迪揍马洛里的事吧?”帕克问。他正注视着一只趴在他手臂上吸吮鲜血的蚊子。

“我当然会做一些事。但是,要等合适的时机。”陶瓷拍死了一只趴在他脸上的蚊子。

帕克把拇指放在他手臂上那个臃肿的蚊子身上,压爆了它,弄得皮肤上沾了一片血。“放血,陶瓷。”

“什么时候合适。”

“今晚。”

“不行。”

“来吧,伙计。”帕克愤怒地对马洛里说。他站起来,用手掌朝盘旋在他脸上的几个蚊子打去。“我们最好在巴斯或大学生发现我们不见了之前赶回去。”

在一片寂静中,陶瓷能够听到杰克逊的电唱机发出的音乐声。杰克逊,他想,如果能与杰克逊合作,让杰克逊来组织这帮在丛林里的兄弟,那么他自己就可以退居幕后,专心为别的连寻找更多的杰克逊式的人物。伙计,那样就会有一个组织,他们就可以开着他妈的坦克跟兄弟们回家了。

当深夜的来临使百分之百的警戒解除后,杰克逊开始整理他的背包。他看到陶瓷走近帕克和布罗耶尔,履行了握手礼。然后,他看到陶瓷向他走来。

陶瓷在他身旁蹲下来。杰克逊把一根背包带拉紧。“我们所做的一切,伙计,就是打背包和他妈的解背包,”陶瓷说,“我真想打好背包回国做一个真正的旅行者。”

杰克逊笑了笑,但没有说什么。

“你的家在哪里,伙计?”

“克里夫兰。”

“喔-嗨-哦(喔)。”

“是的。哦-嗨-哦。”

“你‘嗨’过那玩意吗?”

“一次。在圣迭戈。有个姐妹刚好有大麻。”

“那玩意对黑人有害。”

“我听说它对所有人都不好。”杰克逊叹了口气,回忆起了6个月前的往事,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黑暗的小公寓,里面有时髦的红色熔岩灯,一盏黑光灯使墙上身穿佩斯利涡旋花纹呢纱丽的女孩的模糊照片发出了黄绿色的辉光——还有基耶拉。我的上帝。可爱的基耶拉·威德。他的思绪回到了这场战争。“尽管如此,还有挺好玩的。”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他妈的英国人用鸦片奴役了几百万黄种人。”

“我不是从英国人手里得到那玩意的。我是从一个兄弟那里得到的。”

“没错,没错。但那个兄弟那样做对我们没有好处,伙计。他做的对我们没好处。穆斯林就不喜欢毒品。他们做得对。毒品奴役了几百万黄种人,也有红种人。”

“陶瓷,我不想谈论政治。我累了,我要饿着肚子打仗。”

“完全正确。一场反对棕色人种的战争。詹姆斯·雷多(完)说征兵是白种人送黑种人去打黄种人,以保护他们从红种人那里偷来的国家。不能强迫黑人去为一个提倡种族主义的政府而战。这是黑豹党人10点纲领中的第6条。”

“你那些恐怖分子朋友在奥克兰靠炒概念写书赚钱搞得怎么样了?有一本好像叫《冰上灵魂》(你)。妈的。我可没在这里看到勇敢的黑豹党人。”

“你说对了。他们不会到这里打白人的战争。”

杰克逊很生气陶瓷把自己拖进这个话题,可他又无法逃脱出来。“他们也没有打黑人的战争。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在战斗。他们只是在制造麻烦。就像你一样。我不需要你这样的臭狗屎,陶瓷。我不需要。”杰克逊停顿了一下。“你知道那些真正为黑人而战的人是谁吗?我来告诉你是谁。是小石城的那个胆战心惊、穿着漂亮衣服去上学的小女孩。她手无寸铁,但那张她步行去学校的照片使联邦执法官转变了态度。是那些做选民登记工作的被谋杀的大学男生。是的,白人大学男生。是像莫斯·赖特这样的人。”他又顿了一下。“我敢打赌你根本不知道莫斯·赖特是谁,还有布莱克先生的历史?”(“)

陶瓷厌恶地张开两只手。“好。你是个传教士。你告诉我,莫斯·赖特是谁?”

“你听说过埃米特·蒂尔吗?”

“你觉得呢?”

“是的。我7岁时在《乌木杂志》上看到了那张眼珠子挂在外面的肿胀的脸,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但我并不住在密西西比州。你也不住在密西西比州。莫斯·赖特,他是埃米特·蒂尔的叔叔,他住在密西西比州。他们割了你的卵蛋,把你吊在树上,然后用一台铁风扇捆在你这个黑人头号大傻瓜的脖子上,把你扔进河里。你如果在密西西比州大声地说那些对白人不满的话,你就死定了。但是莫斯·赖特,没有受过教育,没有钱,除了一颗心外一无所有,他一身平日装束,去参加了对杀死埃米特·蒂尔的狗日的审判,他说:‘就是他们!’他用手指着那些杀人犯,站在白人满堂的法庭上。‘就是他们!’他站在那里,知道下次他们会追踪他,他那时将独自一人,得不到法律的帮助。”

“是啊,狗杂种。”陶瓷停顿了片刻,然后又接上了话。“可是那两个垃圾,他们没受到惩罚。他们到今天还逍遥法外。他们甚至通过讲述杀人来赚钱。他们把他们的杀人过程告诉了一家白人杂志,杂志卖到了全国各地,他们还是没受到追究。”

“没错。但是这次人人都知道并且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一次阳光照进了那个一团糟的地方法院。阳光照进了这个该死的国家。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时候?因为有那个小黑人和赖特指证的手指。”

“那又能怎么样,黑小子?他们还是逍遥法外。你就任这样的状况发展下去吗?什么也不做?”

“那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反对这个该死的有种族主义的海军陆战队在这里干的事。我们中有兄弟得不到疗养。我们中有该死的种族主义西部疯子当众阉割我们的兄弟帕克,那个该死的白鬼还用他妈的一挺机枪猛砸我们另一个兄弟的嘴巴,而你,你却得到了高升。你也成了他妈的问题的一部分,伙计。”

“在我看来,这里的白哥们跟黑哥们都是一样的苦力,”杰克逊努力保持着冷静说,“白人没有获得任何食物,就像兄弟们一样。我们是12个人中只能有一个回国的其中一分子。”

“在这个团有多少军官是黑人兄弟?”

“一个。”

“你不认为这是种族主义?”陶瓷问。

“如果他们不当班长,兄弟们又怎么能成为军官?”

“如果他们不团结一致,兄弟们又怎么能获得自由?”

杰克逊瞪着陶瓷的眼睛,陶瓷也回瞪着他。

梅勒斯和汉密尔顿因为太累,没有力气搭一个棚子,所以他们一整夜都紧挨着躺在一个很浅的坑里。天又下雨了,他们并不在意。渐渐地,雨水装满了浅坑。梅勒斯梦见他躺在一个浴缸里,热水都流光了。他不想出去,因为“浴缸”外面更加寒冷。忽然,他听到一阵好像从远处传来的汉密尔顿的惊恐的声音。“该死的,少尉,你得起来动一下。拜托,长官,起来运动一下。”

汉密尔顿把梅勒斯拉了起来。因体温过低而神志恍惚的梅勒斯,慢慢地开始走动。他周围的世界——黑暗的森林、他的步枪、下雨、汉密尔顿——似乎全都没有条理,不停地旋转着。汉密尔顿围着他跳来跳去,抓着他,转动他,两个人一起跳着可怕的舞蹈。

梅勒斯的身体有了反应,开始产生热量。他的脑子慢慢清晰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去检查全排,他这时才意识到汉密尔顿可能救了他一命。

卡西迪躺在黑暗中,听着霍克少尉平缓的深呼吸。他心里想着梅勒斯少尉的警告可能拯救了几个体温过低的小伙子,不禁微笑了一下。他兴许会以冻死在丛林里的连队仅剩的枪炮军士的身份载入海军陆战队的史册。

他看了看手表。4点38分。要是在家里,他这时已经悄悄地做好了早餐,以免在出门之前吵醒玛莎和婴儿。坐进汽车,他会先启动发动机,等待片刻让它预热,同时用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子。或许他会检查一下他硬挺的制服,或是他头天晚上擦亮的靴子或皮鞋,然后他在离开以前会最后再看房子一眼。在海军陆战队里和他的至交面前,卡西迪几乎从不会公开表露感情,只有当他独自一人安安静静,等待汽车预热的工夫,或是在黑暗中醒来,万籁俱寂地躺着时,对家庭的这份感情才会流露出来。卡西迪知道他能娶玛莎很幸运,因为她从来不要求他在家庭和海军陆战队之间做出选择。如果他被迫选择,他会选择家庭。但他也会犹豫不决。

醒过来不久,卡西迪发现他的一枚手榴弹的保险针已经扳直。重力最终会使保险针从手榴弹上脱落,手榴弹就会爆炸。卡西迪对陆战队有很深的感情,这使得他在发现有人想算计他时,内心感到特别的痛苦。那天早晨,卡西迪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跟连队一道开始行动,尽管他不时感到害怕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