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亡峡谷
现在已是第5天没有食物了,全连精神恍惚地从山上下到了山谷里。空气就像是蒸汽浴室里的毛巾盖在他们的身上。从悬崖边上的下行又使握着绳索的双手被磨得到处是伤。当他们下降到温暖的地带后,威廉斯的尸体腐烂得更快了,雨披里面已经有液体向外流淌。尸体双手上的皮肤已开始蜕去。穿在靴子里的脚也肿得老高。臭气弥漫。飞来飞去的苍蝇使抬尸体的小伙子们苦不堪言。
希皮的脚变得更糟了。他取掉鞋带以缓解双脚的肿胀。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梦游病患者。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你能迈出这一步吗?”然后才抬起脚来。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过程,完全靠精神支撑着跛残的双脚向前走去。
梅勒斯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吐,但又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他的衣服就像保鲜膜一样紧紧地贴在身上。所有人都处于紊乱状态,他担心有人会因中暑而虚脱。
他们到达了山谷里,翻卷着白色泡沫的急流穿过密林,从裸露的岩石上倾泻而下。梅勒斯决定在水里行走。现在速度就是一切。在过去的两天里,辛普森中校每隔半小时就会呼叫一次费奇,告诉他全连在中午12点以前到达E校验点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句话不断地在梅勒斯的脑子里重复着,就像一首永不消逝的歌。你们在中午12点以前到达E校验点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安全被忽略了。就算海军陆战队遇到了麻烦,他们也不能在电台里说这事。他们转向东边,有时湍急的流水淹到了胸部。他们举着武器露出水面的手臂也越来越没有力气。
费奇要雷尔斯尼克停止回答。与收听比起来,发话消耗的电力要多得多。整个连队只剩下一对电池还能用。事实上,如果他们陷入了危险,要跟外界联络得全靠这对电池。
梅勒斯不再顾及安全。他撤除了走在河道两边树林里的侧卫人员,领着全连顺流直下。温哥华担任尖兵。梅勒斯跟在他的身后。
偶尔有人会落下水去。下面的河水想要吞噬他,沉重的背包和武器又把他往下拽,直到有人拉住了他,帮助他重新站立起来。有一次是波利尼滑了下去。梅勒斯碰巧回头,看到波利尼没有抓住科特尔伸出的手,波利尼身体后仰掉进了河里。他呆呆地看着,像其他人一样麻木。然后,他把他的背包扔在河岸上,开始涉水向河中间走去,他抓住汉密尔顿的手,叫大伙手拉手实施营救。可是他们的行动却不够快。波利尼就像一列在内圈轨道上行驶的快车从他们的身旁冲了过去。梅勒斯看见他漂到了又深又急的河流中间,一起一伏地向下游漂去。他的钢盔撞在了礁石上,保护了他的头骨没有破裂。梅勒斯看着他向下漂去,以为这是最后看他一眼了,但波利尼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回旋的河水把他又冲到了河边的浅水区。
波利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因为距离太远,梅勒斯无法判断他是否还在呼吸。先前手拉手试图接近他的小伙子们疲惫地转了回来。没有人愿意走过这段距离去看看他。梅勒斯无所事事地盯着他,以至大家都以为他一定死了。然后波利尼动了起来。他翻过身趴在地上,以那个姿势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急促地呼吸着,胸前流下一大滩水。然后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龇牙咧嘴地笑了笑,招手示意。
汉密尔顿举起一个假想的杯子说:“敬你一杯,短头弹。”
波利尼把他的背包拴在背上,笑嘻嘻地走过来,踩着水劈里啪啦地回到了队伍里。梅勒斯低声说,“短头弹,你他妈的运气真棒。”
河水转向了与目标相左的方向。梅勒斯和温哥华挣扎着爬上陡峭的南岸,面对着密实的象草和竹林。梅勒斯仔细想着刚才顺着河流一路走过来的情景。那样走要容易得多。他和温哥华费力地钻进了交织缠结的茎秆中间,用砍刀一阵乱砍。全排疲惫地从水里爬出来,跟着他们钻进了这个阴湿的烘箱。在层层叠叠的植被中,湿热的空气像热气腾腾的浴巾盖在身上,让他们感到窒息。
到下午晚些时候,天空迅速被乌云笼罩了。梅勒斯靠在背包上,试图把那个补充命令从他嗡嗡作响的大脑里赶出去。他注视着树梢顶上变暗的云层。如果下起雨来,他们的进展会变得更慢。如果下起雨来,雨声会为他们提供掩护,他们会感到凉爽。如果他们此时此刻受到攻击,他们永远也别想活着出去。你们在中午12点以前到达E校验点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突然,一阵凉风驱散了丛林里闷热的空气。然后第一串雨珠飞溅而下。跟着落下的雨滴转眼间就变成了稳定而又连续的轰鸣。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了深夜。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梅勒斯边走边对照手里拿着的泛着绿光的罗盘针。温哥华找到了一条向南的小道。E校验点在他们的南面。“带上它,”梅勒斯说,“小心埋伏。”他觉得如果自己死了,也就不需要操心那些该死的需要他做决定的事了。
队伍后面传话上来,说希皮停下不走了。梅勒斯走到他跟前,希皮说不出话来。他直直地站着,在前后两个战友间晃来晃去,他的机枪仍然扛在肩膀上,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梅勒斯最后问道。“你能坚持下去吗,希皮?就几个小时。”
希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梅勒斯看着希皮的脸点头回应。这只是一个脖子上挂着平安圆牌饰物的18岁的孩子。希皮戴一副细边框眼镜,头发凌乱,胡子刚开始冒出。这是一张平凡的面孔。梅勒斯从来不曾仔细打量过它。
他们在黎明前约一小时到达了E校验点,全连人围成一个圆圈,全都瘫倒在了地上。
炮兵联络军官史蒂文斯中尉又轮上了值早班,他收到了费奇通过电力微弱的电台发来的报告,获悉B连到达了E校验点,正在等待进一步命令。费奇要求提供食品并紧急医疗后送10名左右的陆战队员,一具尸体,外加一条德国牧羊犬。
20分钟后,在辛普森进行早餐前的例行视察时,史蒂文斯向辛普森中校做了简要的汇报。辛普森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抵达的。史蒂文斯知道费奇因为行动缓慢已经挨了骂,想要帮他一把,就说他们是头天晚上大约22点到达的E校验点。
“很好。他们已经睡了一个好觉。告诉费奇中尉建立一个着陆场,我们会给他送去一些新电池。另外,给他下个任务。”他停顿了一下,史蒂文斯拿出了一个绿色的小记事本。“进行补给后立即赶往1609高地。开辟着陆场,为未来建立天帽山火力支援基地做好准备。必须在明天中午12点以前赶到那里。用密码发送,”辛普森继续说道,“我希望这些电池尽快送到。这个连都是一帮胆小鬼。我不想让他们找任何借口闲坐着不动。”
辛普森开始向黑暗中走去。
“嗯,长官,紧急医疗后送和口粮怎么办?”史蒂文斯问。
辛普森沉默了一会儿。“中尉,如果你来指挥你会怎么做?你在丛林里有一个由完全没有经验的军官领导的连队。他们的口粮耗尽是因为吃得太快,因为他们自己的疏忽造成的足浸病拖慢了步伐。与开辟一个非常重要的火力支援基地的原定计划相比,他们此刻已经落后了一大截。我想他们是有一点饿,他们的脚也受了点伤。”他被自己的俏皮话逗笑了。“如果他们成功地按计划在1609高地上建立起了着陆场,明天中午他们就会有他们想要的所有直升机。对一名年轻军官来说,第一件事就是必须记住,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要有一点自尊。自尊,史蒂文斯中尉。这是海军陆战队的立身之本。”
由于甘露行动的影响,海军陆战队根本派不出直升机给这个身处丛林里的连队送电池。史蒂文斯联系了他能想到的所有部队。最终找到了一架陆军的休伊,这架直升机在送了一名将军从岘港去东河后,这天上午得空。他跟驾驶员谈了跑一趟快运的事。
在E校验点,大家使用卡巴刀、砍刀,以及杰克逊用身体撞用脚踩的办法来对付丛林,慢慢地才在宽阔的谷底开出了一小块皱巴巴、布满了扭曲倒伏植被的地面。在他们头顶的四面八方,高耸的山峰呈现出一片暗绿色,山顶隐没在缭绕的云雾当中。
史蒂文斯在电台上说预计有一架休伊能够飞来。建立天帽山火力支援基地的命令是用密码发过来的。在雷尔斯尼克译写那份电报时,所有的排长们都聚集在他的周围。等他读完那道命令,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梅勒斯从侧面口袋里扯出他的地图寻找1609高地。它位于他们东边的一条河流的源头处,这条河流从那边的群山里流出,经过E校验点再汇入他们头天晚上顺着走过的那条河。他向那片山峰望去,山顶都隐藏在云层里。古德温向他走过来。“该死的它在哪里,杰克?”他问。梅勒斯指给他看。“妈的,杰克。”古德温说。一个接一个,所有的排长副排长都过来看了梅勒斯手指指着的地方。看了那个位置后,霍克跳起了鹰舞,嘴里尖叫着:“天帽山!天帽山!斯纳克(个)!斯纳克!天帽山!”接着,他又把手作成杯状放在嘴边高喊道:“天帽山!卡呼!卡呼!”喊声产生了回音。他停下来,举起双手向着那片群山作出老鹰展翅飞翔的样子,又发出两声叫喊:“斯纳克!斯纳克!”然后,他把双手放在头顶上,站在那里背对着大家,面向着东边的那片群山。
费奇下达了命令。“为救伤直升机的到来做好准备,”他说,“我们一得到补给就开始行动。我们有20分钟吃饭时间。让他们别放开肚皮吃,那样会生病。一人一筒C配给口粮,你们听明白了吗?就一筒。”费奇又转过去斜着眼睛看了一下东边的绿色屏障。“肯德尔,轮到你担任前卫了。你可别顺流而上走迷了路。”肯德尔脸红了,但看到费奇和其他人温和的笑容,不禁又笑了起来。
杰克逊对梅勒斯说,他不想再当班长了。“我只是不喜欢不停地告诉我的朋友们该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承担责任?你要我怎么样,让科特尔来负责?或者,也许你想要帕克来作决定?”
杰克逊低头看着地上,躲避着少尉的目光。
“你觉得我会在意你现在的感觉?”梅勒斯继续说道,“我必须有个好班长。我已经有了一个。”
杰克逊用手拨弄着挂在背带上的一颗手榴弹。“再有一个多星期扬茨可能就疗养回来了,”他说,“他就呆在范德格里夫特基地里。我只是暂时代理一下。”
梅勒斯的声音变了。“该死的,杰克逊,我们需要你。”
杰克逊抬头看着梅勒斯。这句话使他怔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像这样需要过他。他试图从少尉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科特尔大概是班里仅有的另外一个能够领导这个班的人。他聪明得可怕,但他的聪明属于那种狡黠的类型。他反应灵敏,精于算计。科特尔是一个火力组组长的不二人选。但是如果他把事情搞砸了,扬茨仍然能够挑起重担并承担后果。仅此而已。扬茨从未把事情搞砸过。也许他杰克逊也能做到,而如果他搞砸了,他绝不会再有机会重新当班长。但是如果他现在不干了,他也不会再有另外的机会了。他已经把当班长的事写信告诉了家里。想想看,他手下管着12个人。他的老爸从来没有管过任何人。杰克逊看着少尉那张年轻诚恳的脸。他妈的陶瓷。“我能够承担责任,少尉。”他几乎是用耳语说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沉默了大约3秒钟。然后梅勒斯说:“你是班长,我是排长。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就是事实。”
“是,这就是事实。”杰克逊说。他开始向他的班里走去,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梅勒斯。“不过等扬茨一回来,我就不干了。”
“OK,杰克逊。一言为定。”
半小时后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他们紧张地到处张望。有人用手指着声音的来路大喊起来。声音很快变成了轰鸣,一束昏暗的灯光从云层里飞快地掠过,然后又消失了。轰鸣声再度响起。费奇打了一发烟幕弹,浓浓的红烟从树叶间盘旋着向上升去。一架陆军的休伊直升机灵巧地掠过头顶,然后倾斜着机身以一个优美的爬升动作向左边飞去。
“大约翰布拉沃,我是比特鲁7号。我在一条蓝线旁边看到了一道红色的烟雾。完毕。”
电台里传来了空中前进引导军官的声音,他向飞行员保证他们是在一条河的附近,那不是一个陷阱。“下面的风力微不足道。你最好从南面接近那里。着陆场很安全。完毕。”
编号隐约闪现的直升机转向了南面,它掉了个头朝这边飞过来。它轻轻地落下,旋翼桨叶把空气搅得颤抖起来。涡轮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了,桨叶也缓缓停止了转动。身穿挺刮飞行服的驾驶员走下了直升机。卡西迪已经组织了一帮人准备接收补给。费奇和霍克在旋转桨叶旁边跟驾驶员碰了面。梅勒斯控制不住自己,也走上去凑近观看。
一名机组人员拿出两箱电池给了两个接收的士兵。第三个陆战队员走上去,等着接下要抬的C口粮。梅勒斯看到那个机务员耸了耸肩膀。陆战队员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卡西迪。梅勒斯朝正在跟驾驶员握手的几个人冲了过去。“嘿,你带的食品呢?”他脱口问道。
跟梅勒斯年龄相仿的准尉驾驶员看着他。“没有食品,”他迷惑不解地说,“怎么回事?你们没吃的?”
“哦,不,”梅勒斯撒谎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会带点东西来。”
驾驶员朝周围看了看,似乎对来到这么远的丛林里帮了这样一个忙感到十分兴奋。“耶稣,你们的气味可挺冲,”他笑着说,“你们在这里待很久了吧?”
“不,”费奇说,“我们今天早晨刚到这里。”他看着梅勒斯和霍克,显然对补给出了差错非常吃惊。
“今天早上?”驾驶员看着梅勒斯。“你们到底发什么疯要在夜里往这儿赶?”
梅勒斯的嘴唇颤抖起来。“我们觉得可以避开暑热。”他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怎么啦?”驾驶员问费奇和霍克。
“他有点累了,”霍克说,“担任了一整夜的尖兵。不必介意。”
“当然。我能理解。”
“是这样,”霍克说,“如果你能再帮我们一个忙,那我们就太感激不尽了。”
“说吧。在将军跟你们的人在东河会谈期间,反正我也闲着没事。我很高兴能做点事情。”
“哦,我们有些人要去疗养以及办类似的事。还有一个人的回国时间都已经逾期了。连队不应该一直拖着他。如果我们能够把他们送出去,对于提高士气肯定会有帮助。”
“当然可以。你有多少人?”
“你能载多少人?”霍克平静地问,“他们都很轻很轻。”
最严重的足浸病伤号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着陆场的边上。他们把自己好一点的衣服跟留下来的人做了交换。他们在地勤组长的帮助下上了直升机,一个个看上去状态都非常糟糕。科特尔和杰克逊艰难地把威廉斯的尸体抬到了飞机的旁边。他们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地勤组长和驾驶员,对方则被绑在长杆上的那两只发胀变色的手给惊呆了。地勤组长控制不住自己,张嘴想吐,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如果没有足够的空间,”科特尔说,“我们可以把他绑在起落橇上。”
“不,不是那个意思。”仍在设法屏住呼吸的驾驶员费力地说。他朝机舱门挥了挥手。已经登上飞机的海军陆战队员把尸体拖了进去。
阿伦下士抱着帕特上了飞机。帕特静静地躺着,两眼发呆,等着它的军犬教练来解决饥饿和疾病。它努力舔了舔阿伦的手。
两个越南基特·卡森队员神情紧张地走进了小着陆场。大家静静地看着他们。大多数海军陆战队员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两个家伙爬进了直升机机身。飞机上的海军陆战队员都没有理睬他们。
希皮一直跟机枪班在着陆场边上高高的草丛旁等候着。当飞行员爬进直升机后,他确信他真的要回家了。他转过身把他的机枪递给杨,就像是在移交军旗。然后,他笑着打破了肃穆的气氛。“别忘了你是唯一留下来的白人机枪手,”他说,“既然你不能戴项圈,也许这个东西会帮助你。”他从脖子上取下他的平安圆牌饰物,把它递给了杨。
他慢慢地跟莫尔握了握手。“他们都归你了,莫尔。答应我,别胡扯潘乔·比利亚(慢)那些废话。你要确保他们的子弹箱里都有弹药,而不是把弹药全挂在他们的胸前,这样当他们需要的时候能够架起来就打。”莫尔点了点头。“马洛里,你坚持一下。”希皮也跟他握了握手。马洛里很快地点了点头。
雅各布斯握着希皮的手,想要帮助他爬上飞机。希皮拒绝了,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战争。
直升机离开20分钟后,全连下到河流的浅水里,跟着肯德尔向前走去。云层降低下来,连绵的雨滴溅落到了河中。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走进了险峻的山中,山顶都藏在云雾里无法看见。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走进了低矮峭壁之间的峡谷。随着他们向东边的天帽山走去,峭壁的地势也逐渐升高。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在深及膝盖的湍急河水中,帕克倒了下去。他下巴扭曲,牙关紧咬。他的尖叫声在河流上下的岩石峭壁之间回荡着。
梅勒斯先于弗雷德里克森赶到了帕克身边。科特尔正抱着他的头使他脱离水面。帕克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鲜血从他咬破的舌头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梅勒斯折断一截树枝,把它塞进了帕克的嘴里。等弗雷德里克森医生赶到时,他突发的痉挛似乎已经过去了。尽管有河水流过他的身体,帕克仍然满头大汗。“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你有癫痫?”弗雷德里克森轻声问道。
帕克呆呆地看着他。“什么是癫痫?”
弗雷德里克森看着梅勒斯,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他甩了甩温度计,忧虑地紧皱着眉头。“这跟我在野战医院见到过的情况都不一样。”他说。
费奇在电台上问是什么造成了队伍的停顿。他命令肯德尔继续前进,队伍开始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帕克试图爬起来,但是弗雷德里克森按住了他。他的体温有华氏105度。
高级鱿鱼谢勒过来了。弗雷德里克森和梅勒斯用帕克听不到的声音悄悄地谈话。持续下着的雨水在河流的轰鸣声中显得悄无声息。悬崖顶上云雾笼罩。如果全连回到E校验点的着陆场,天帽山的开工就会耽误一整天。如果费奇派一个排送帕克回去,这个排有可能在回去的峡谷里受到攻击。要是连队在前进的峡谷中也受到攻击,全连的实力会大大减少。无论如何,他们在天黑以前无法把帕克送回E校验点,在明天天亮以前向后走都是成问题的。在黑暗中行动也会增加受伤的风险。梅勒斯建议要一架直升机向河流上游探探路。因为峡谷的峭壁阻碍了PRC-25s电台的视距传输,雷尔斯尼克无法跟营部取得联系。丹尼尔斯设法与正在云层上方查看天气的一名前线空中观察员取得了联系,请他担当了中继站的角色。答复传了回来:在风向飘忽不定的峡谷上方飞行是很危险的——旋翼桨叶可能会碰着悬崖。除非情况十分紧急,他们不会让一架直升机和它的机组人员去冒险。疟疾、拉痢,以及许多别的热带疾病,高烧华氏105度都是常见病,并不会立即危及生命。等他们开辟好1609高地的着陆场后,就可以把帕克运送出去。
谢勒问:“你觉得你还能走吗,帕克?”
“他妈的你觉得呢?”帕克尖刻地说,“我有选择吗?”
帕克颤抖着两腿站了起来,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他拿起自己的背包背到肩膀上,抬脚走进了河水里。
“你认为他是装出来的?”梅勒斯问谢勒。
“那样的温度和血淋淋的舌头是装不出来的,长官。我认为他是真的病了。我认为应该叫连队掉头回E校验点,在那要一架救伤直升机把他送走。”
“没门儿。”弗雷德里克森说。
“没错。”梅勒斯说。
黄昏时,费奇命令肯德尔爬上峡谷,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这次艰难、危险的攀登花了两个小时。古德温的一个士兵因为抓着的树根松脱掉了下去,膝盖被严重摔伤。每个人都对他的背部没有受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还能背自己的装备。
在峡谷顶上,梅勒斯跟肯德尔在黑暗中碰了面。他正领着每个人各就各位。“今天干得很漂亮,肯德尔。”他说。
肯德尔点了点头。“在他妈的峡谷里很难迷路,”他说,“即使我也是如此。”
梅勒斯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对肯德尔这么刻薄。到这里来并不是肯德尔的主意。谁能说不太善于看地图就不适合担任海军陆战队的步兵军官?也许在战争中就是这样。
起雾了。他们可以听到从远远的下方传来的持续的河水咆哮声,这是一种不祥而又可怕的噪声,因为它会掩盖住偷偷摸摸向他们摸来的敌人的声音。这是他们断粮以来的第6天。
午夜前两小时,肯德尔的排里有人尖叫着喊医护兵。一个士兵突然发了病,体温窜到了危险的数值。凌晨两点,帕克再次抽搐。他尖叫得几乎背过气去,这说明他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当弗雷德里克森试图给他量一下体温时,帕克拼命地摆头,把温度计吐了出来,对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喊着“不”。弗雷德里克森又把温度计放在他的腋下。“华氏106度,少尉,”弗雷德里克森说,“这是体外温度。他的脑子都快开锅了。”
帕克哭了起来。“我不想死。不在这里。不在这里。我不想死。”
科特尔紧握着他的双手恳求道:“你相信耶稣,帕克,我知道你相信。”他在弗雷德里克森放在帕克前额上的战地止血包上浇了些水,浸湿了它。
谢勒赶了过来,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帕克的眼睛。“3排的查兰德跟他犯的是同样的病,”他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们不把他们的温度降下来,他们就会死掉。”他看着梅勒斯。“这次我们必须进行紧急医疗后送。这是明摆着的。”
梅勒斯心急如焚。在峡谷上方的这个位置,树林的高度足有200英尺,云雾一直漫到了地面上。自帕克第一次发病以来,他们不断上行,沿途的峡谷已经变窄了许多,不过雾已经开始散了。但帕克他们必须及时后送。他想起了在肯德尔领着他们离开河流之前经过的一个宽敞的地点。他用电台呼叫了费奇。
10分钟后,温哥华带路下到了河边。帕克和肯德尔排里的那个查兰德都躺在雨衣做的担架上。帕克不停地呻吟,于是他们把他的衬衫的一部分塞进了他的嘴里。
梅勒斯和温哥华从丛林里钻出,来到了峡谷边上,他们比其他人稍稍先行一步。这里离河岸足有40英尺高。梅勒斯的心一沉。那块平地是在上游还是下游方向?他看了看手表。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他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达河边。他知道他已经接近了那个位置,但若是他没有呢?接下来,他们在黑暗中有可能被困在河里,走错了方向。他们会失去帕克和查兰德。这个责任要由他来负。
他趴在地图上,遮掩住手电筒昏暗的红光。微风吹得他后背冰凉。他眯起眼睛向黑暗中望去,试图找出任何有助于他做出正确选择的地貌特征。
当抬担架的人从树林中走出时,从他们那边传来很大的一声呻吟和石头的滚落声。杰克逊向他走了过来。“医生说,我们要赶快把帕克的体温降下来。帕克快没有知觉了。”
“绳子,”梅勒斯说,“我们要把他带到河边去。我觉得我们已经接近了那个地点。”
“就这?”
“就是这,该死的。注意我们后面的警戒。”
杰克逊让蒂尔格曼、阿马里洛、布罗耶尔、波利尼在他们身后组成了一道弧形警戒线,以防止可能出现的北越军队对他们发出声响的位置进行合围包抄。他把绳子缠绕在一棵树上,和梅勒斯把绳子的两端晃荡着放进了黑暗的峡谷里。梅勒斯把绳子再拉回来,宽慰地发现两端都被打湿了。这意味着,第一个抓着绳子下去的人会安全地到达底部。这也意味着河流紧临着悬崖,那个宽敞的河滩地不在下面。
无须别人嘱咐,温哥华就把绳子缠在了自己的腰间,后退着爬下了悬崖边缘,然后消失在下方。梅勒斯把胸口紧贴在地上,想要看到温哥华在黑暗中下降。绳子松弛了。温哥华的声音飘了上来。“还不坏,少尉。水面上甚至还有一些岩石。”
另外三个人接着爬到悬崖下面去建立防御圈,上游和下游方向得各有两个人。然后他们把帕克和查兰德放了下去。很快,在悬崖上面就只剩下了胆战心惊的布罗耶尔和蒂尔格曼,他们负责在绑绳子的树旁提供安全保障。
除了靴子,弗雷德里克森和科特尔把帕克的衣服全都扒光了,他们让帕克只把头露出在水面上。高烧已经突然缓解的查兰德坐在河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班里的一个队员脱下防弹衣围在查兰德的肩膀上,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梅勒斯派温哥华和另一个队员往上游方向寻找,杰克逊和另一个人往下游方向寻找。杰克逊最先回来。他找到了那个宽敞的地点。
他们把帕克抬到担架上,带着他向下游走去,同时吹口哨招呼布罗耶尔和蒂尔格曼下来。梅勒斯告诉他们把绳子拉下来,在这里等着温哥华。
在他们终于到达那个宽敞的地点以前,梅勒斯有3次滑倒在了水里。到地方后,他们放下帕克,让他背靠在岩石上。他完全清醒了,河水在他的周围流着,给他的身体降了温。科特尔跪在他的身旁。
“我之前确实很害怕,”帕克说,“但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很好。我们要为你要一架直升机。耶稣与你同在,兄弟。”
帕克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的黑暗,闭上了双眼。然后,他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什么东西。科特尔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捏着。
“我不想死在这里,科特尔。我不想死在这里。”他开始轻轻地呻吟。
梅勒斯和弗雷德里克森在旁边看着,河水从他们的靴面上流过去。梅勒斯感觉喉咙疼痛难忍。他紧眯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还从来没有看过人死。
“不会有事的,帕克,”科特尔说,“兄弟,我们只是在这里给你施洗礼。耶稣把你的罪过全都洗去了。”
“我原来想杀死上士。”
“没关系,帕克,我也这样想过。但你并没有做。”
“我在他的手榴弹上做了手脚,不过他一定发现了。只是因为运气好,我才没有杀死他。”
“没关系。”科特尔用手慢慢地浇了些水到帕克的前额上。“我们把这叫做上帝的恩典。”
“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做。这就是我发烧的原因。”帕克朝边上一滑,手肘落在水里的一块松散的石头上。他把手伸向科特尔,科特尔帮他翻过身来,从水里抱着他的头。他躺在那里,开始抽泣。“我怎么会下地狱呢,科特尔?永远翻不了身。我怎么会呢?他妈的怎么会这么糟?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下地狱呢?”
“你不会下地狱的。你会去见耶稣,请求他原谅你。”科特尔又轻轻地浇了点水在帕克的头上。
“我不会。”
“会的。”科特尔又浇了第3捧水到帕克的头上。他把他的钢盔放在帕克的肚子上,然后弯腰向着钢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我主耶稣啊,可爱的主耶稣!你知道这个名叫杜安·帕克的人即将上您那里去吗?他一直是个好人。他经历过一些艰难的日子。现在,他全心全意地恳求您能原谅他,这样他就能来到您的身边,沐浴您的荣耀。我主耶稣!我知道您在听我诉说,即使在这条河边的这个地方。阿门。”
科特尔把他的钢盔从帕克的肚子上拿下来,重新戴在自己的头上。他把一只手放在帕克的胸口上,以缓慢的节奏移动着。
“你知道我的妹妹,”帕克说,“她上高中时是拉拉队长。现在她跟我伯祖母住在一起。”帕克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告诉她——你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好话,但我爱她,嗯。你告诉她,科特尔。”
“当然可以。别担心,她知道这一点。”科特尔开始唱赞美诗。
这是弗雷德里克森和梅勒斯都不曾听过的一首歌:“河流深深,主啊……我要渡过去进入营地……去到那只有和平的地方。”
梅勒斯用手捧了一捧水预备要喝。但他却看着水,任由它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去。然后他用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把湿漉漉的手指盖在额头上,以遮掩住自己的泪水。
他们在那里等待着,寻找东方的第一缕曙光,倾听直升机飞来的声音。天快亮时,在他们3个人保护帕克免于溺水时,他开始抽搐着死去。当救护直升机来到狭窄的峡谷上空、奋力抗争着不稳定的气流时,查兰德依然活着,直升机旋翼在机身后搅起的水雾使它看上去就像一架水上飞机。它载着两具降生到这个星球上尚未满20年的躯体离开了这里,其中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却已经死去。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电台里传回话说,帕克他们得的这种病称为脑型疟疾。其病原体的携带者仅出现在山区里的一种蚊子身上,普通的药物对它没有作用。因为连里还有其他人也被蚊子咬伤,得这种病的几率是很高的。梅勒斯觉得已被饥饿、疾病、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那一天全连只向前走了3公里半。地图上的那条平缓的蓝线是地面上的一条洪流。它从陡峭的悬崖之间飞泻而下,穿过狭窄的峡谷,在需要利用绳索才能攀登的峭壁上形成了一道道瀑布。这是通往马蹄形的群山中的河流源头的唯一途径,其中之一的山峰被某个将军或参谋命名成了天帽山。
费奇认为最好爬上峡谷度过这一夜。布莱克利和辛普森却不同意。他们刚刚参加了团部的第5次军官会议,不得不在会上向马尔瓦尼解释为什么B连没有到达报告过的应该到达的地点。这个命令是由一名前线空中观察员转达的:“不得以任何理由偏离既定的行军路线。”
为离开峡谷谎报他们的位置无异于自杀。炮兵有可能会认为B连在别的地方向他们开炮。由于B连没有办法在峡谷里结成一个防御圈,也无法在岩石上挖坑,费奇觉得除了继续前进别无选择。凌晨一点,肯德尔排里的一个人在一个又陡又湿的斜坡上滑了下去。黑暗中先是传来砰的一声,然后又是扑通一响,接着就传来了压抑的呻吟。他的左胫骨骨折了,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肤。费奇告诉雷尔斯尼克先不要报告,即使营里派一名空中观察员充当传话人,他们也要等到天亮。
全连的境况如此危险,霍克和梅勒斯都睡不着觉。整个晚上,他们都蜷缩着坐在一块巨石上,裹在潮湿的衣服里瑟瑟发抖。不过,汉密尔顿却躺在他们旁边的石头上睡着了,他的靴子仍浸在水中。
“想想看,”霍克说,“这是第一次以纵队队形进行防御。史无前例的战术创新。我们全都能在海军军事学院找到工作。我们会被载入军事史。”
“这正是我担心的,”梅勒斯说,“毁灭。”(这)
他们身后是高高的悬崖。月亮偶尔会从云层里露一会儿脸,寒风从他们的后背吹过。话题忽东忽西。有他们认识的女孩。出去后打算做什么。在马特峰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构建了一个防御工事,却又莫名其妙地不要了。滚石乐队是否比披头士乐队更好。除了脑型疟疾外,什么话题都有。
“你听说过帕克试图杀死卡西迪吗?”梅勒斯问。
“是啊。骗子告诉过我。这他妈的在全连都传开了。卡西迪否认有这回事。他说这全是黑人权力的废话,帕克只是想炫耀自己。”
“你相信卡西迪的话?”
“我相信帕克的。”
“会有麻烦吗?”梅勒斯问。
“不知道。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帕克是否是自己动的手。”
“你的意思是陶瓷?”
“我的意思是如果帕克自己没动手,那有可能会是陶瓷。但我没法确定。”
他们听着身边奔腾而过的流水声。霍克满脸愁容,不停地在他身旁的岩石上画着小五角星。
“你为没有领导这个连队感到难受吗?”梅勒斯问。
“我不知道。当然,我希望领导这个连队。但现在我只想出这个他妈的丛林。”
“你试过吗?譬如在作战中心谋个差使,就像史蒂文斯那样?”
“我这样子像个他妈的口授留声机么?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梅勒斯,挤走我吗?”
梅勒斯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红。他没有回答。
“别担心,梅勒斯,”霍克说,“你他妈的还嫩得很,到我在奥戴酒吧里喝饮料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你有充裕的时间率领一个他妈的连队。作为新手,如果我真的一拍屁股离开了这里,你有可能会成为布拉沃5。肯德尔过几周就会离开。而古德温,”霍克吃吃地笑着,“妈的,杰克。”他模仿着古德温的语气。“伤疤嘛,他的思路混乱不堪,他的文书工作整个就是一团糟,他的电台操作也不行,但是部队能够跟着他到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霍克用嘴唇吹了口气。“他有自己的问题,他是个斗士。”
“这是一个问题吗?”梅勒斯再次对古德温嫉妒起来,但他忽然想起古德温边揪着自己耳垂边哈哈笑着说自己会获得紫心勋章的样子,这在他的心里唤起一股暖流,嫉妨被抵消了。
“在这场战争中是这样,”霍克说,“这也许就是它如此糟糕的原因。在战争中需要的是勇士,善战,而不是穿着漂亮军装的小屁孩。”
“那你为什么不让伤疤做他妈的老五?”梅勒斯问,语调比他预期的多了一点激烈。
“因为古德温在3分钟内就会被活活吃掉。而且不是被该死的北越军队。可你不会,你明白这一点。事实上,我觉得你在他妈的政治上会茁壮成长。”
他们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霍克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个该死的死亡峡谷里来吗?”
梅勒斯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哼了一声。
“因为费奇不知道怎么玩这个他妈的游戏。这就是原因。他是一个很好的战场指挥官。事实上我愿意跟着他一直到死。但他在这种战争里当不了一个好连长。他触怒了辛普森坏的一面,他的照片在报纸上出现得过于频繁,所以他从来都得不到辛普森的信任。不过辛普森也不值得这样折腾我们。而这就是问题之所在。聪明的家伙会把荣誉归功给有权势的家伙,而不管他配不配享有。聪明的家伙会按老板的心思去做事。所以聪明的家伙实际上比老板的权力还大。”
梅勒斯保持着沉默。
“以前,如果你像我们这样到丛林里去独立开展行动,没有人会在后面对连长说三道四。那时他们没有电台备用电池。现在他们有了,他们那些该死的上司就总是支使他们出去巡逻。真见鬼,现在连最小的单位都有校官和将军,直至总统来指手画脚。校官以上的家伙处理问题的水平,就跟国会议员在什么野餐会、电视台、记者招待会等场合处理那些政治破事的水平一个样。眼下那些家伙就主宰着这个该死的河谷里发生的一切,而我们也成了政治的一部分。电台联络越顺畅,情况就会越糟。这个政治一直延伸到了连队的层面,像费奇和伤疤这样的人会被淘汰掉,像你这样的人将会接任。”
“你说的‘像我’是什么意思?”梅勒斯轻声问道。
霍克叹了口气。“妈的,梅勒斯。我的意思是一个他妈的政客。”
梅勒斯僵住了。“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
“是啊。这就是我的想法。”
梅勒斯没有说话。
“妈的,梅勒斯,别做出一副感情受伤的样子。我没有说我不喜欢你,看在基督的分上,我也没说你是什么坏人。尽管我承认到了你的手里,这个连队会变得更差。就因为你是个该死的政客。亚伯拉罕·林肯、温斯顿·丘吉尔也是政客。还有艾森豪威尔。”他停顿了一下。“这并不是说他们是坏人。他们都指挥了一场很不错的战争。”
梅勒斯沮丧地笑了笑。“你真的认为眼前这一切都是政治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