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侦察边海河(章)

峡谷走到了尽头。全连仰头盯着前面如围墙般的丛林绝壁,和隐没在云雾里的高高的台地。绝壁的上方就是1609高地。他们的任务是要把它变成天帽山火力支援基地。

在梅勒斯身体后仰,试图看清绝壁的顶端时,他的钢盔从头上掉了下去。他没有管它,呆呆地向上看着。他不知道他们在黄昏前怎么才能爬上这个峭壁。电台里传来了费奇的声音。他仍然在丛林深处,看不到梅勒斯眼前的情况。“快点,布拉沃1,”他不耐烦地说,“我们赶快上去。”

梅勒斯用一只手向杰克逊招了招,再用食指定定地指着上面,然后戴上了钢盔。站在悬崖底部的杰克逊对科特尔和布罗耶尔点了点头。科特尔向他竖起了中指。布罗耶尔把他的黑色塑料框眼镜朝鼻子上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气,在把气呼出来之前向悬崖上仰视了很久。

杰克逊从他的背包上解下全班的金线牌尼龙绳圈,把绳子递给了他们。他们两个把绳子绑在身上。布罗耶尔向着悬崖走了过去,身后拖着科特尔放松的绳子。看上去似乎无处可爬。后来布罗耶尔找到了一个树根,并用手紧紧地拽了拽——挺结实。但他也知道依靠植物的支撑很危险。他摇摇晃晃地拽着树根登上了一个狭窄突出的斜面,并努力把屁股贴着悬崖,把靴子踩在一块小岩石上来保证安全。他把匆匆系在腰上的绳子放下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声说:“OK,我准备好了。”

科特尔拉着布罗耶尔放下的绳子爬了上去。两个人一起挤在那个突出的斜面上,背靠着悬崖。他们把绳子绑在暴露的树根上,并把一个绳圈套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他们再次把绳子的一端放下来,杰克逊第一,梅勒斯第二领先往上爬,然后汉密尔顿、马洛里的机枪、马洛里、马洛里和巴伯的子弹箱——巴伯是一名优秀的机枪手,一直扛着这个箱子——巴伯也依次攀上或被吊上了崖面。他们都上来后,下一个班带着他们的绳子来到崖底。这时杰克逊的班已爬到了更高的位置,后面的班跟着重复这个过程,只是领头的人不同而已。不久,全排就分成几段都攀附在了崖面上。费奇让连队其余的人隐藏在丛林里,以防万一悬崖顶上有北越军队。梅勒斯知道这是正确的举措,但他现在却为自己会使用地图经常使自己的排处在领头位置感到懊恼。他的脸和鼻子紧紧地贴在潮湿的悬崖上,鼻孔里尽是苔藓和泥土的气味。若是顶上有一个班的北越军队,在小伙子们手忙脚乱尚未来得及坠下去寻找藏身之地以前,半个排的人都会被打死。而若是峡谷对面有一挺北越军的机关枪,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报销。他们确实很倒霉。

5个小时后,他们还在向上攀爬,大雾包围了他们。2班的罗伯逊和杰梅因现在成了尖兵,雅各布斯紧跟在他们后面,结结巴巴地给他们鼓劲。杰梅因的武器是装着箭形弹的粗短的M-79榴弹发射器,这样他至少可以用一只手端着武器,在无需瞄准的情况下对着上面向他们窥视的敌人开火。

身为火力组组长的罗伯逊本可以命令其他人担任尖兵,但他不忍心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雅各布斯的位置本来在较为安全的第一火力组的后面,但他现在却跟在罗伯逊的背后,抢在了罗伯逊的火力组的前头。罗伯逊一直在想是该把他的M-16的枪保险打开还是关上。如果打开保险,一不留神很可能打着杰梅因,那样杰梅因肯定会从悬崖上掉下去。再加上绳子也连着罗伯逊,这样一来也会把罗伯逊连带着扯下悬崖。另一方面,如果敌人从悬崖边上朝下面张望,罗伯逊没办法立即以全自动方式开火,因为他也是单手持枪,他甚至还不如不带这个该死的武器。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只好每隔一两分钟就紧张地切换一下保险开关。

在陡峭的悬崖上向上攀爬,想要不弄出声是不可能的。罗伯逊心想,如果上面有北越军等着,他们两个肯定都会为掩护全连脱险被敌人杀死。然而,与承受身体的虚弱、饥饿以及前面岩壁上顽固丛林的折磨相比,死亡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看见梅勒斯少尉已经到了他下面的一个平坦的位置,正抬头向上看。罗伯逊叹息了一声,把沉重的背包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晃晃悠悠地挨着杰梅因。杰梅因正把背包靠在悬崖上坐在那里,举起M-79朝上面打量。显然,这个狭小的地方只够容纳下一个人。看样子罗伯逊无处落足。他满脸通红,感觉身上热辣辣的。他在哭泣,不停地抹去眼泪,以寻找下一个能够支撑自己的位置。

少尉用拇指向上指了指,向他鼓励地点点头。天知道我们身后那些扛机枪和迫击炮的家伙又该怎么办,罗伯逊心想。还有那个摔断了腿的可怜的笨蛋和抬他的人。他把目光转向上面的雾障。无法撼动、极其陡峭的悬崖高高在上,它那看不见的顶部似乎可望而不可即。慢慢地,他每呼吸一次,愤怒就会增长一分:他恨这个悬崖,恨那些胡说八道的鬼话,恨自己饥肠辘辘,恨这场战争——恨所有的一切。狂怒的他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力量。他疯狂地用两只脚交替踩在崖壁上,拼命寻找能增大自己附着力的地方,同时用呻吟替代了想要发出的愤怒尖叫。在他发狂似的向上攀爬时,他差一点就把杰梅因带下了悬崖,杰梅因生气地举起M-79想去打他,但随即又意识到他跟罗伯逊都拴在一起,他不能这样做。杰梅因放松了绳子,这样罗伯逊就不至于被扯住和掉下去。罗伯逊在杰梅因上方几米远的位置找到了立足之地,并向杰梅因道了歉。两个人都哭了起来,就像是需要喂饭和钻进被窝去睡觉的小孩子。

他们临到天黑前才到达了山顶。上面是一道坚硬、狭窄、尖削的石灰岩山脊,宽度仅够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行走,两边都是陡峭的深渊。显然,没有人再费心去勘察它。这里连直升机着陆的巴掌大的地方都找不到,更不用说建立一个炮兵连阵地了。

在用电台向费奇报告说上面没有地方容纳下全连的其余人员时,精疲力竭且心灰意冷的梅勒斯也哭了。费奇在比最后一道山崖略低的一个小山凹里重新组织了连队,让大家挤进通常只能由一个排占据的空间里。全连在那里挖坑度过了这一夜。第二天早晨,他们利用已经拴在合适位置的绳索,沿着1排的足迹爬了上去——这样做尽管很累,但他们因为1排已经占据了这个山顶有了更多的自信。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使用了全连剩余的每一块炸药,在坚固的岩石上炸出了一个小着陆场。巍峨的悬崖壁立千仞,从山顶到北侧山脚下的一条河谷之间的距离超过了2000英尺。这时,他们用完了最后一块C-4炸药。

第二天早晨,他们开始用战壕铲对着岩石乱挖一气。大约中午时分,云雾暂时散开了,费奇用电台向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发出了呼叫。30分钟后,他们默默地看见一架CH-46沿着他们花了几天时间走过的长长峡谷嗡嗡地飞了过来。他们用炸药和工具从石灰岩石上开凿出来的那块栖息场刚刚够这架直升机放下它的后轮。直升机的前三分之二部分一直危险地悬浮在空中。但是驾驶员努力让飞机停在半空中,以更有足够长的时间卸下货物。大家敬佩地小声议论着驾驶员的技能。直升机后舱门放下了,一群海军陆战队员在狂风中扶着他们的钢盔跑了出来。他们没有携带补给。

3排的海军陆战队员帮助那个断腿的士兵登上了直升机。后舱门关上了。直升机径直俯冲下悬崖,直到它获得了需要的飞行速度。它转了个弯,隐入了云雾之中。

新来的海军陆战队一个个膘肥体壮,兴奋异常。他们戴的迷彩头盔显得分外扎眼,他们的丛林作战服是鲜亮的绿色和褐色。霍克和费奇向他们走了过去。

他们看到新来的人装备着丁字镐、电锯、新的大铁铲、成捆的C-4,甚至还有一架测量员用的经纬仪。一个矮壮结实的中尉走过来跟他们握手,他衣领上的银杠闪闪发光。“嗨!”他快活地说,“我们是G炮兵连的开拓者。”

霍克和费奇盯着他。最后霍克开了口:“哦,如果你们是开拓者,那我们就是他妈的原住民。”

一个小时后,同一架直升机又飞了回来,在机身下方的一条缆绳上吊着一个晃来晃去的大包袱,里面装着C口粮、弹药和炸药。直升机把包袱放在了那个小小的着陆场上,然后像上次一样,绕着山头兜了个圈,让尾巴接触到着陆场,机身其余部分则悬浮在悬崖外的空中。后舱门哐的一声落了下来,又一组补充兵员拥了出来,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扬乔维茨跟在他们的身后,他身穿崭新的迷彩服,围着一条散发出香水味的红丝巾。他手里端着一箱牛排罐头。

“我听说你们可能饿了。”他说。

梅勒斯本可以吻他一下,但他却用自己的卡巴刀朝一个罐头扎了过去。

下一天,直升机又送来了好几百磅炸药,一台小推土机和3名陆战队工程师。工程师花了几天工夫来纠正B连的人认为选择天帽山作为炮兵基地是个错误的观念。他们不知道的是,很久以前内策尔将军就已经决定,他要用无情的力量化险峻为坦途,把他的海军陆战队员派往他想要派去的任何地方,而不管大自然是否允许。工程师用塑性炸药和黄色炸药削平了山顶,直到它宽畅得足够他们施展本领。

为火力支援基地提供安全保障的繁重例行工作又重新开始了。如今被冠以“眼泪行动之路”绰号的那次长途饥饿行军已经成为了历史。每天都被任务占得满满的:伤神乏味的巡逻和夜间潜听哨,令人麻木的铁丝网架设,用卡巴刀开辟射界,挖战壕,改进阵地,吃饭,拉屎,饮水,撒尿,打瞌睡,努力保持清醒。尽管如此,这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有时,梅勒斯会抽时间独自坐在悬崖边上。在白天山顶上没有云雾时,他会向北越那边眺望。乌云在他的眼前缓缓地移动着。他能看到远远的下方,有一条小河隐约穿过茂密的丛林向北汇入了边海河。一路上,它汇集了来自天帽山和虎牙山的降雨。天帽山和虎牙山是耸立在河流东南的两座大山。

他们没有时间巡查所在地与河流之间的这段距离,但这片未知区域却刺激着梅勒斯。它那弯弯曲曲的河道像一条致命毒蛇一样具有慑人的诱惑力。日子一天天过去,梅勒斯经常到悬崖边上凝视那条河谷,做着获得荣耀和受到赏识的白日梦。然后在一天晚上,他知道了他该怎么做。

当梅勒斯把头从滴水的雨披外面伸进来时,费奇正在轻声地跟帕拉克和雷尔斯尼克开玩笑。雨棚里暗得看不见人。

“我有一个想法,吉姆。”他说。

黑暗中传来了费奇的声音。“好。什么想法?”

“你知道这里的北面通向边海河的那条蓝线吗?”

“是的。”费奇迟疑地说。

“北越佬在那里必定有很多条小道。因为去年进攻昆善时他们要为攻击部队提供补给。如果他们想要夺取广治,除了用坦克直接越过非军事区,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占领马特山脉,这意味着他们要通过沿边海河的这些小道进行补给,或者把我们赶出万迪和石堆山,沿9号公路疾进,攻打甘露,从西面占领广治。”

“梅勒斯,”费奇耐心地问,“你想怎么样?”

“我认为我们应该侦察那个河谷。它就像是高速公路旁边的一个仓库。”

“边海河不是他妈的高速公路,长官。”雷尔斯尼克平静地说。

“但那儿每公里都有越南猴子的据点,”帕拉克插话道,“而且法国人在那也没讨到过便宜。”

“我并不打算走到边海河边。”梅勒斯说。他转向费奇说话的位置。“万一有人顺着河谷上来攻击我们,它能为敌人的行动提供很好的掩护。”

“是啊,你他妈的还被蒙在鼓里,全身都会被打成蜂窝眼。”帕拉克说。费奇没有吭声。

“我们主动采取一些措施,并不会伤害营里的形象。”梅勒斯补充道。

费奇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好吧。你带上跟你一样疯狂的人一起去,便宜行事。把丹尼尔斯带上,如果他想去的话。你要出去多久?”

“我想要3天。”

梅勒斯拿出了地图,费奇打开他的手电筒。淡淡的红光照亮了棚屋的内部。梅勒斯看到帕拉克和雷尔斯尼克正裹着雨披衬垫,蜷缩在他们的电台旁。

次日早晨,在2排和3排派出的班出去进行安全巡逻时,1排承担了基地的保卫任务。几个前哨小分队钻进了山南侧的丛林中,还有的在悬崖上架设双筒望远镜。剩下的人负责铺设更多的铁丝网,焚烧垃圾,挖掘更大的厕所。梅勒斯想找几个志愿者。如他所料,几乎每个人都宁愿在工作队里干活。也如他预期的,温哥华是第一个说愿去的人。他又说服了丹尼尔斯一道参加。梅勒斯不得不再次传话给大家,说他还需要一个装备M-79榴弹发射器的人。最终甘巴奇尼走过来说他去,因为巴斯对他说轮到他当自愿者了。弗雷德里克森出于义务也同意跟着去,因为他仍是排里唯一的医护兵。

那天下午,他们几个人用了4个小时睡觉,然后把自己的手和脸抹黑,捆扎好了各自的装备。

在黑暗中,他们花了3个多小时才到达山脚下的丛林地面,途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依靠绳索。温哥华端着一支M-16充当尖兵,而没有用他的M-60机枪,这样大家的弹药就可以通用。梅勒斯跟在他的身后。然后是背着电台的丹尼尔斯和手持榴弹发射器的甘巴奇尼。弗雷德里克森走在最后,他差不多是倒退着行走,手里的M-16指着他们身后的黑暗丛林。

他们默默地行进在参天大树之下,头顶上方黑暗中的树枝簌簌作响。最终他们到达了小河边,并顺着它一路向北。溪流的声音既能引导他们向前,又能掩盖他们的行踪。

梅勒斯的感觉异常敏锐。他的背脊因为激动不停地颤抖。奇妙的力量和巨大的危险在他的感觉中同时并存。尖兵温哥华是经历过4次战斗考验的陆战队员。丹尼尔斯能够呼唤一个榴弹炮连的支援。如果云散开了,从岘港或者来自南中国海的航空母舰上的喷气式飞机也有可能为他们提供支持。他们甚至可以召来空军的喷火魔龙(战)从高空中发射40毫米口径的炽热的炮弹流。他想象着他的小分队可以悄悄地走近敌人。他想起了大学时代听过的伊恩和西尔维亚(米)二人用吉他弹唱的一首歌曲,歌曲的旋律激昂,足以激发出人们狂热的野性,歌词描写一帮亡命之徒的暴行,这样唱道:他们带着枪/他们全都带着枪/三个麦克莱恩家的男孩,还有野小子亚历克斯·海尔。

在黑暗中,梅勒斯能感觉到溪流的速度变缓了。这表明山峰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地面开始变平坦,草丛也越来越密,这使他们已经放慢的步伐更加缓慢。向上望去,夜空跟四周的景物融合在一起,他只能辨认出大树的模糊轮廓。

温哥华突然单膝跪地。每个人都迅速蹲下,用步枪指向危险的区域。

“脚印。”温哥华低声说。

梅勒斯弓腰向前移去。他的手摸到了踩硬的泥土。“跟上去。”他低声说。

小道向东而去,地势越来越低,现在他们正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天帽山。这条小道就是梅勒斯想要寻找的。这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他突然想到,他们有可能不是今晚出来的唯一一支队伍。他试图赶走脑海里冒出的挥之不去的担忧,把心思集中在默默地前行上。别让水在水壶里晃来晃去。他检查了背带上捆绑的武器。他脚后跟先落地,感觉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发出噪音。他尽量保持呼吸平稳。如果他们撞上了一支大部队,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愚蠢地假设夜间在小道上只会出现小股的敌人,而且温哥华会首先发现敌人,他们能够及时地撤回来。然而,要包围他们5个人却十分容易。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受伤了该怎么办?

梅勒斯强迫自己尽量朝好的方面思考问题。他们会找到一个完美的伏击点。越南猴子会顺着小道走过来,毫无察觉地说着话。丹尼尔斯会呼唤来炮兵给予打击。他们发现的情报将会改变整个师的战略,或是挫败对广治发动的一场进攻。他会得到一枚勋章。他们的经历将会成为刊登在国内报纸上的一个故事。但是,如果他们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跟越南猴子迎面撞上,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他们中有人受了伤,其他人无法逃跑又会如何?

前面忽然传来劈啪一声响,随着温哥华的身影迅速趴倒在泥地里,梅勒斯的心跳陡然加速。梅勒斯跪下一条腿,尽力睁大双眼。风轻轻地吹过丛林,带来了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风还使树林簌簌作响,在夜空中造成一种持续的哗 哗声。想要听到什么动静的心情令人发狂。听不到可能就意味着送命。恐惧使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这反过来使他更难听到什么。没有一个人动弹。大家都在等着梅勒斯的命令。

梅勒斯想看看地图。如果能看看绘制在地图上的1609高地的等高线,会有助于他感觉到它和连队还在那里。但在这样的黑暗中,这只能是一个梦想。这里只有这个地点,这种气味,和这一小群人。他慢慢地伸手去摸他的地图。然后他意识到,他要打开手电筒才能看到它。现在似乎得做点什么,他轻轻地拿出罗盘放在鼻子跟前,打开了盖子。发出淡绿光的指针醉酒似的晃荡了一阵,然后慢慢稳定下来,转变成了轻微的晃动。心虚引发的焦虑折磨着他。如果前方的那声响动意味着有一帮像他们一样的人,正等着发出更多声响就开火会怎么样?他默默地关上罗盘的盖子。如果你弄不清自己的位置,他妈的罗盘又有什么用?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靴子。“我觉得那没有啥,少尉。”温哥华低声说。

梅勒斯知道他要么继续向前,要么确信那就是敌人,必须迅速后撤构筑一个防御圈。他也知道他若是选择后者会使自己看起来很愚蠢。他的另一部分终于占了上风,他低声说:“走吧。”

他们直起身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脚跟着地,踩踏到坚实的地面;脚尖落地,提起脚跟,迈出下一步。脚跟着地,接触到地上的树枝;脚尖落地,提起脚跟。他们全都以同样的方式行进。寂静,缓慢。侦察队的步伐就是这样。

这个步伐并不合四分之四拍。它没有节拍,而是一直持续下去。头上看不见的树木沙沙作响。方向变得毫无意义。罗盘磁针指向的全是一片黑暗。

突然,从温哥华的M-16步枪枪口发出的闪光烧灼了他们的双眼。鬼魅般的树木轮廓仿佛在闪光灯的照耀下全都现了身。奇形怪状的影子一下子鲜活起来,然后在一切都复归黑暗时又消逝不见了。绿色的斑点困扰着他们的夜视装置,爆炸的回音使他们的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

梅勒斯瞥见了一名北越士兵脸上现出的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他们迅速趴下往后退去,心里怦怦直跳,肾上腺素的作用使他们气喘吁吁。梅勒斯撞到了丹尼尔斯,把丹尼尔斯从划定给他的区域中挤了出去。当弗雷德里克森和甘巴奇尼到达防御圈内时,梅勒斯感觉有其他的靴子触碰了他的腿。梅勒斯迅速小声地点了名。所有人都报了平安。

电台里发狂般地向他们发来了询问信号。丹尼尔斯按下按钮回发了平安。电台里安静了。

“我只看到了一个,温哥华。”梅勒斯小声说。

“我也是。”

“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甘巴奇尼低声说。

“去检查一下尸体,看看有没有文件。”梅勒斯严肃地低声说。

“哦,妈的,伙计。”

他们听到了呻吟。

“哦,该死的,他还活着。”弗雷德里克森低声说。

“现在我们怎么办?”甘巴奇尼问。

“再给他多补几颗子弹。”丹尼尔斯说。

“那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梅勒斯马上低声说,“扔一颗M-26手榴弹。”

“那边不可能只有一个他妈的混蛋,”温哥华说,“他身后肯定还有同伴。”

“我需要他妈的文件。我们需要从那上面搞到情报。”

“哦,该死的,少尉,去他妈的该死的文件。”

“闭嘴,甘巴奇尼。”

梅勒斯生气地思考着。“温哥华,上去用一颗手榴弹把他给干掉。”这样敌人就无法找到他们。“我一下命令,我们就全都向蓝线那边跑。”他等了一会儿。“准备好了吗?”

“是的。”

“去吧。”

温哥华跪起一条腿,把手榴弹投了出去。在他们拼命向河边跑去时,一道明亮的火弧在小道上爆发开来。

他们再次等待。

“你把他干掉了?”梅勒斯小声问。

“我不知道。”

他们继续等待着。

费奇出现在电台里,要求他们打破无线电静默。梅勒斯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把情况简洁地告诉了他。他们继续等待着。

“那边的混蛋一定有很多。我们离开这里吧,少尉。”

“该死的,甘巴奇尼,我需要文件。”

梅勒斯也想跑,但他知道带着实物情报回去会让自己很光彩。“我认为他们没有别的人。”梅勒斯低声说。没有人回答,因为谁都不知道他在跟谁说。无疑梅勒斯的说法有问题。其他人只能在被要求的情况下采取行动。“我们上去看看他。”梅勒斯最后说。

他们在布满了腐烂树枝和蘑菇的丛林地面上向前爬去。当他们到了那个人身边时,温哥华一把抢过了用一根肩带挎在那个人身上的AK-47。那个人呻吟了一声。

“妈的,”丹尼尔斯低声说,“他还活着。”

梅勒斯派温哥华和甘巴奇尼去守住小道的前后两个方向,然后开始搜查这个伤兵的口袋。他用他的红光手电筒检查了这个人的皮夹子,尽可能避开这个伤兵的目光。在红光的照射下,那双略带粉红棕色的恐惧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他的年纪看上去并不比丹尼尔斯或甘巴奇尼大。

弗雷德里克森把那个年轻人的衣服剪开,露出了他腹部上的三个弹孔。在他的后腰上还有裂开的伤口。扎进他左腿里的手榴弹弹片造成了胫骨粉碎性骨折。弗雷德里克森抬头看着梅勒斯。“他顶多还能再活一两个小时。如果我们打算搬动他甚至会更短。这些都是从弹孔里流出来的内脏,我认为这是他的胰腺的一部分。解剖图上的东西总是跟实际看到的不是一回事,所以很难说。”

梅勒斯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只要他能找到士兵的部队。他们就可以叫空袭来打击它。

“我们要撤离这里,然后等着看他动起来。”他说。

“什么?”

“我们假装我们要离开。我希望看到他朝哪个方向爬去寻找救援。”

梅勒斯把皮夹子塞进他的口袋里,并用卡巴刀割下了他的臂章。当梅勒斯握着那把大号刀在他身边忙活时,那个年轻人一双恐惧的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梅勒斯本想割下皮带扣,但随后又犹豫了,他希望自己显得更职业一些。“OK,我们走。”他低声说。他关掉了红光电筒,那感觉就像是热量被带走了一样。

“你忘了皮带扣,少尉,”丹尼尔斯说,“在岘港最少值10包可卡因。”丹尼尔斯在黑暗中摸索到那个皮带扣,迅速地把它割了下来。

他们撤到了大约50米开外的地方,梅勒斯把大家组成了一个严密的圈子。经过10分钟的默默等待,他们听到了呻吟,然后是一种大家很熟悉的声音。

“妈的,”温哥华以近乎难以置信的低声说,“他在哭。”

梅勒斯闭上了眼睛。

哭声持续不断,而且很快又夹杂上了一些用外语说的恳求话。那声音利箭似的穿透了梅勒斯。抽泣声忽高忽低。哀求声继续下去,那是一个孩子怕死的呼救。

“耶稣基督,他妈的把嘴闭上。”梅勒斯大了点声说。其他人都不出声,等着梅勒斯率先行动。“妈的,”梅勒斯最后说,“我们去看看他。”

自他们离开他以来,那个年轻人已经努力爬了将近30米远。梅勒斯打开手电筒,用手挡住电筒的亮光。那个士兵嘴里含着满口泥土,口里的泥巴上沾着血污和唾液。他睁大眼睛看着海军陆战队员,嘴唇不住地张合,默默地恳求着。

“嗯,长官,看样子他的同伴像是在东边。”弗雷德里克森说。

“是的。”梅勒斯低声说。

然后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你觉得他还能活下去吗?”梅勒斯问。

“反正这也没有多大区别。”

“为什么?”

“这附近有老虎。这是送上门来的一块肉。”

“他会在那以前死去,是不是?”

“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下士医护兵。”

那个年轻人突然忍不住痛苦地哭出声来,接着就是更加惊恐的哽咽和抽泣。

弗雷德里克森合上了他的M-16步枪上的保险。“这不会是第一次,长官。”他说。

“没错,不是。”梅勒斯也合上自己枪上的保险。他用枪管对着那个小伙子的头。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大声地哭着,鼻子里流着黏液。梅勒斯又把保险打开。“我们不能。”他低声说。

“少尉,帮他个忙。他就要死了。”

“我们并不知道到底会怎样。”

“我他妈的知道。”

“也许我们可以把他带回去。”

弗雷德里克森叹了口气。“我们会使他的内脏流得到处都是。就算他还活着,我们也只能把他转交给南越陆军,他们会比老虎还要慢地折磨死他。”

“我们并不确切地知道这一点。”梅勒斯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那个年轻人。

弗雷德里克森用他的步枪顶住了那个年轻人的头。

“不要杀他,”梅勒斯冷冷地说,“这是命令,弗雷德里克森。”他慢慢向后退去。“他可能挺得过去。也许他的伙伴离这很近。”

“如果是这样,”甘巴奇尼说,“那我们就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打算随他去吗,少尉?”弗雷德里克森问。

“他有可能活下去,”梅勒斯说,“他的一个同伴可能会救起他。他们一定听到了枪声。”他努力寻找更多的理由。“那样做是谋杀。”

没有人吭声。丛林里复归寂静。梅勒斯对他们的危境不再抱任何幻想。他们很孤单,就像这个在他们脚下哭泣的陌生人一样。他们到这里来的理由或许与这个年轻人并无太大的不同。

“东边,长官?”温哥华问,“他爬过去的是这个方向?”

梅勒斯没有说话。其他人紧张地转着身。

“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最后甘巴奇尼低声说。“我觉得冷。”

一阵紧张的沉默。梅勒斯能听到他们所有人的呼吸声,闻到黑暗中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丹尼尔斯站在他身旁,背上背着那部PRC-25大电台,他能感到听筒里传出的沙哑的低语。梅勒斯抹了一把脸,感觉胡须又略微长长了一些。

他知道不能再自以为是下去了。他只是因为太害怕,才不敢进一步深入前方的黑暗。“丹尼尔斯,告诉布拉沃我们要回去了。”

“很好。”甘巴奇尼低声说。

“我不是发牢骚,”丹尼尔斯低声说,“可理由呢?”

在梅勒斯苦苦地想着答案时,大家又陷入了沉默。最后他说:“因为我再也不想上这里来了。”

那天晚上,梅勒斯除了确认丹尼尔斯的地图判读数据外,一句话也没说。到天亮时,梅勒斯仍希望避免跟其他人的目光对视。令人惊讶的是,每个人都不停地为他向费奇解释为什么会回来那么早寻找理由。他可以说有人病了或扭伤了脚踝。当他们开始向天帽山上爬去、感觉较为安全时,那些回来的借口也变得更加夸张和荒谬得可笑。AK-47和皮带扣能够带来的预期利益也被设想得大为膨胀。

梅勒斯无法融入大家的轻浮情绪之中。他不去看弗雷德里克森。他知道弗雷德里克森认为他本该杀了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只是因为没有胆量。他不知道弗雷德里克森是否是对的,就像他始终弄不清自己是否该把这次的情况对费奇撒谎一样。

当他走到连部时,他看到费奇和霍克正盘腿而坐吃着C口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越南年轻人的皮夹子,在手里掂量着。“很抱歉我们中止了这次任务,吉姆。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就说你害怕了吧,”费奇说,“妈的,坦白对灵魂有好处。我告诉营里你们组织了一个杀人小组出去,打死了一个越南猴子,没有一个人受伤。取得了圆满成功。”

“好极了。”梅勒斯一直看着手里的皮夹。

“另外,你们回来得早也好,”费奇说,“我们明天就要飞到范德格里夫特基地去。刚来的命令。”

梅勒斯仍然一语不发地看着皮夹子。霍克一直透过他的梨罐头盒咖啡杯腾起的热气注视着梅勒斯,这时他把杯子递给了梅勒斯。梅勒斯露出一点笑容,然后喝了一口。他的手不停地颤抖。霍克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点意外。你想谈谈吗?”

梅勒斯没有马上回答。然后他说:“我想我知道越南猴子在哪里。”他拿出他的地图,用手指着一个地点。他的手仍在颤抖。

“你怎么知道,梅尔?”霍克问。

“从他中弹后爬的方向上看。”梅勒斯把皮夹扔给费奇,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北越士兵的部队和军衔标志。他看着它们,又看看费奇和霍克,他们已经停止了进食。“我让他内脏流在外面一路往回爬,”他开始抽泣,“我把他留在了那里,什么也没做。”他的鼻涕流了出来。“我很难过。我真的非常难过。”当他紧握着那两块布片去挡住眼睛时,他的双手跟着身体一起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