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玉萍想在高考前向李明强表个决心,她在纸条上写了“我若考上大学,你考上考不上,我都愿嫁给你。我若考不上大学,决不缠你!”没想到就为这张纸条,引发了一场恶斗。
李明强的脑袋开瓢了!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像钉子扎破了的自行车带“呲”地一声——明强妈瘫倒了。
天生的脾性,心里永远存不住事,好像参加高考的不是儿子李明强,而是她自己一样的忐忑不安。做了一夜的梦,锣鼓喧天,笑语四荡。李明强考到了北京,是清华还是北大,她闹不清,反正毕业当上了县长,老李家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小汽车、大红花、洋房子,北京生的儿媳妇,声音拌了蜜似的甜。
捶捶嗡嗡作响的头,明强妈起了个大早儿。东方在烧云,通天的红。猴山像块儿巨大的红火炭儿,呼呼地燃烧着,把山顶上的树木也烧着了,大片大片的火焰儿冲向天际,如万千火箭呼啸着越射越高。腾地,明强妈看到一条青龙在山顶上升起,在火焰儿上飘飘歪歪地爬行,那火给它全身罩上了一层金光,还没等她弄清是怎么回事,那龙便猛咯丁打了个滚不见了!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老天显灵了!明强妈怀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在竹篮儿中摸索了好一阵儿,摸出一个她认为最大的鸡蛋,凝视了半天,抖抖地放入了煤火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句,俨如求神拜佛一般的虔诚。鸡蛋在火窑里哧哧作响,呲呲冒烟,既而腾起了熊熊烈焰,把她的脸映得彤红彤红。
明强妈挎着竹篮儿,撇着那双大脚拐了十多里路,来到了公社高中。什么“早烧云不出门”,校园里的人黑压压一片片,到处都是,几乎每一个考生身边都有一位长者。
明强妈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右手举着茶叶蛋,左手擎着汽水瓶儿,用她那代人特有的小脚颠颠儿地跟在一个正在背书的男孩子后面。明强妈一阵激动,越发急于找到自己的儿子李明强了。孩子从小不在身边,吃够了苦,今天考大学,她说什么也要来陪陪孩子,给他宽宽心,许许愿。
“哎,姑娘,你认识李明强吗?”
“小伙子,你认识李明强吗?”
有摇头的,有说不知道的,有不予理睬的,还有骂“讨厌”的。可明强妈还是在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打听着,她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西流村,在西流村哪一个不认识她笑二嫂,不只是她戴高帽子让人斗的次数多了,也不只是她为西流村贡献了多少多少,只是西流村太小,太偏僻,太没名气了。一百三十七户人家,三个高中生,预选筛掉两个,老不死的大队支书张洪的闺女也被刷下了,就剩下她家李明强一个人。李明强是公社高中的尖子,全县的尖子呀,多给她长脸。李明强属龙,早晨的龙时刻在明强妈眼前跳跃,儿子要腾飞了,儿子要成龙了!她成千上万遍地在心里念叨。
“哎哟,老李哥呀,见到咱家明强了吗?”明强妈发现了邻村的熟人,一串银铃般的笑。李铁柱说,就是这银铃般的笑声打动了他的心。李铁柱排行老二,也正是她媳妇这银铃般的笑,人们都称她笑二嫂。当了右派,挨斗多了,也就没了银铃般的笑声,人们就按当地风俗称她为“志强妈”。大儿子志强被人打傻后,人们同情她,忌讳,喊“志强妈”不就是叫“傻子妈”了吗?所以,就成了“哎,他婶儿”。后来,李明强在戏校、体校、高中有了点儿出息,人们就渐渐地称她为“明强妈”了,“母以子贵”,她很高兴。
“啊,没,没有。”老李头用他那浑黄的双眼,看着面前这位身材单薄又有些驼背的女人,张着大嘴不知说什么好,满脸的难言之情。
刺耳的电铃声响了,考生们蜂一样涌进考场。几乎每一位家长都用钩一样的眼光钩着自己的孩子,慢慢地把他们放入考场,唯独笑二嫂的眼光没有产生“定向效应”。她踮起大脚,脖子伸得像鸭子,对着蜂群一样的学生进行最快速的扫射和点射。
没有,没有,没有!校园里只剩下些呆痴痴的皱褶脸、佝偻腰、白头发了,好像魂儿都被儿子、闺女、孙子、孙女们带入了考场。笑二嫂像根木桩似的竖在路边的小树下,迷茫的眼光散射着。儿子不知着落,她的魂儿也不知着落,只有那条龙在那呼呼嘶叫的火苗上飘飘歪歪地爬行。
一辆吉普车擦身而过,扬起一道尘烟,急停在一幢楼前,从车上下来两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笑二嫂揉了揉晕花的眼,才看清一个警察遮着一个人走进了考场。收回魂儿的人在传说,昨夜学校里出了事儿,一个女学生被几个流氓强奸,那个全县数理化竞赛第一名的男生去救人,脑袋被流氓们用木棍开了瓢。
竹篮儿里的鸡蛋、甜瓜滚了一地,开口的汽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口水和白沫——笑二嫂瘫倒了。迷蒙中,她眼前又浮现出早晨的云,血一样的红,小青龙在猴山顶上跃起,在天边挣扎一翻,便沉到山谷里去了。
“明强——!”笑二嫂昏了过去。
李明强此时正在考场上。他的脑袋并没有开瓢,只是蹭破了点儿皮。他真不明白,昨夜那一仗,他打得那么惨,竟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帮。正义哪儿去了?那么多同学都在想什么?考大学吗?考上大学干什么?大学毕业又能干什么?
昨夜,李明强一眼没合。他感到委屈,感到憋闷。住校二百八十多名考生,还有那数十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就他妈我一个人听到杨玉萍的惨叫了!学生年少害怕,那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呢?专管塑造灵魂的吗?他们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一个故事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游荡,抗日战争初期,一伙日本鬼子冲进了一所中学,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在敌人持枪威逼下,眼睁睁地看着一群鬼子调戏几个少女,一位体弱多病的女教师怒吼一声冲了上去,接着学生们像洪水一样卷向了鬼子,侵略者被淹没了,一个也没有活着回去。
天边烧起了红云,把校园里的一排白杨树点着了,血一样的红。李明强怀疑那就是自己的血,杨玉萍的血。
太不幸了!
太阳爬到邙山顶上,把整个山庄都烧着了,一毛不拔的红石坡像淤积了千百年的血要流下来一样,罪犯在血里爬,李明强在血里爬,一步一步,追上了,双方都没有了气力,李明强拼死抱着罪犯的腿,罪犯用匕首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地扎。
“李明强!”
“李明强!”
“明强——!”
杨玉萍在呼唤他,张金凤在呼唤他,卫和平在呼唤他,人们都在呼唤他,妈妈抱着他的尸体拼命地摇,山庄里回荡着悲壮的歌……
李明强被公安人员叫醒了,七点三十分,考生已准备入场,二话没说登上了吉普车。
考场里静得出奇,一片笔尖戳纸的“嚓嚓”声,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李明强的脑子一点儿也静不下来,他刚才在吉普车里仿佛看到了妈妈,是妈妈挎着那只熟悉的竹篮儿站在路边的。他很爱妈妈,妈妈是伴着泪水把他养大的。听人们说,妈妈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微笑常挂在嘴角,见人不笑不说话;嫁给爸爸后,因为爸爸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人们称她笑二嫂。后来,父母双双被划为“右派”,常常被抓去游街批斗,就在妈妈生下他的第二天,又被带去斗了一个通宵,斗没了那银铃般的笑声,斗拐了那双秀腿,斗出了一身“月子病”。李明强常想,倘若没有自己,妈妈就不会有这么多病。他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最实际的就是想通过高考跳出“农门”,把父母带出西流村,不再受张洪鼠辈们的气,找回妈妈那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怎么搞的,李明强越想静下来越是静不下。满脑袋都是妈妈的驼背和那张忧郁不堪常常带着眼泪的脸,他不得不先放下笔,趴在桌子上静一静。
一只只沉甸甸的箩筐、水桶、毛粪罐滴溜溜地直在李明强眼前打转,那平时背的滚瓜烂熟的公式定理捉迷藏似的躲躲闪闪。刚刚看见,又被爸爸那张阴沉的脸给遮住了。他伸手去抓,原来是套在耧上的粗绳子。他只好套在自己的肩膀上,像牛那样拉着,让爸爸耕地。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穷困的山村出现了“鸹鸡上南坡——个儿顾个儿”的局面。家里人多的,三四个人拉一个耧。傻哥哥李志强跑了,李明强就一个人拉。他拉得很吃力,指头粗的绳子陷进他多肉的肩膀,心慌得直想吐,一步一步,颤颤悠悠的。爸爸在后边骂:“妈那个B,你听见没有,步子走匀喽!”妈妈来了,妈妈撇着大脚含着泪拉耧来了。泪水冲出了她发涩的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瓢泼大雨,是李明强的汗水,是妈妈的泪水,把爸爸砸跑了。人们兔子似的跑,羊群似的散……
李明强终于被监考老师叫醒了。考场一片喧哗,散花似的乱。下课了,李明强就做两道半题。气得他在心里直骂:“娘那B,缺德!你们监考专看作弊的,我睡了一节课,都他妈都不叫我一声!我尻您娘!”
李明强气急攻心,晕倒了。
不知啥时下起了暴雨,倾盆似的,多大的天就有多大的瀑布。白头发、多皱褶、佝偻腰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听到考试结束的铃响,擎着伞,披着雨衣、雨布,高高地挽着裤腿蹚着水,一窝蜂似的涌向各个考场。几辆小汽车,在人海雨海中嘀嘀乱叫,雨水砸在车顶上,擂鼓似的天响。那雨下得邪门儿,竖着砸,斜着洒,横着泼,打伞的成了落汤鸡,披雨衣的成了落汤鸡,裹雨布的成了鸡落汤。
当官的孩子闺女们坐着小车走了,有人认的、没人认的俗家弟子也都相继而去,被医生弄醒的李明强执意站在走廊里盯着一棵小树发呆。在来时的车里,他分明看见了妈妈,妈妈挎着竹篮呆呆地站在那小树下,几缕白发在汽车扬起的尘烟里飘动。
妈妈哪儿去了?妈妈——
李明强又晕了过去。
李明强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了。眼前一片洁白、宁静,那晶莹透明的输液瓶中的液体“滴答”声,唤回了他的生命,唤回了他的记忆。
那是昨天晚上,十点多钟,班主任王老师最后一次到教室催促睡觉,说:“快十一点了,赶快回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好好发挥。”
王老师说完走了,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教室里只剩下稀不零丁的几个人。李明强做完了他压宝的最后一道题,看了看后排中间的座位上,他心中的姑娘卫和平还在,就没有动。
李明强与卫和平是经过三次预选后分到一个班的。他们俩的座位斜对着,李明强坐在边上靠墙,经常半侧着身子,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看他心爱的姑娘。卫和平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只要两人的眼光一碰,她总是对李明强甜甜地一笑,露出那两排洁白的牙齿,特别是那两颗富有代表性的虎牙。
今晚,卫和平穿一件米黄色半袖衬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她有点近视,头埋得很低,眼睛离本子很近,脖子下衬衣的领口向前搭着透出拳头大的空隙,日光灯白色的光束通过领口照进去,把两乳间那道深深的沟照得一清二楚,白色的灯光抹在那对儿诱人的乳房内侧,既白得耀眼,又若隐若现,给人以不尽的遐想。李明强看了,很想走过去帮她把衣服向上提一提。他虽然通过这样的缺口,看过好几个女同学那熟透了的“白馒头”,但是,他不能让别的男同学看他心中女孩儿的乳峰。好在卫和平很快写完了,抬起头,发现李明强在看她,就冲他甜甜地一笑。李明强赶紧转过脸,冲着桌子点下头。自从卫和平递给他那张纸条后,走在路上,两人总是有意识地来个迎面照头,然后,一笑,一点头,一点头,一笑。微笑,是人类最美好、最富有魅力的细小举动,一个微笑的脸膛,像一束永远不败的鲜花。他们两人都拥有了一束不败的鲜花,就是没有一个人主动说出心窝里的话。
卫和平微笑着走了,李明强微笑着走了,今晚这最后的相视一笑,吹响了明日勇跳龙门的号角,抚平两颗发芽的心——睡个好觉儿。
李明强远远地看着卫和平没入黑暗中,又出现在寝室门口的灯光里,回过头向他这边望了望,好像知道李明强在目送她一样,既而,就闪身进了寝室。李明强分明看到了卫和平那诡秘的一笑,他打了一个响指,向空中挥挥拳,点点头,笑笑,笑笑,点点头,向学校紧西头的厕所跑去。心里默念着口号:“丢下包袱,以利再战!丢下包袱,以利再战!”
李明强蹲在茅坑上,想着卫和平那成熟的白乳,在高考的头一天晚上让他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位女同学中的高才生将属于他李明强了?他们两个是学校的尖子,如果不出现意外,双双考上大学是没问题的。关键是谁考的好,谁考上了名校。李明强想,这可能是意味着他要比卫和平考得好,或者是两个人考进同一所学校。他遐想着,遐想着他与卫和平一起漫步大学校园,一起……
有人说蹲茅坑思想最容易集中,李明强就应验了这一条。复习一天,脑子昏沉沉的,这往茅坑上一蹲,想起卫和平,一下子回归平静。他遐想着他们美好的未来,早已解完了手还蹲着不愿意动。
“啊——救命,救命啊——呜——”厕所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孩儿的喊叫,像晴天一声霹雳,震耳欲聋,又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撕开了厚厚的夜幕。
李明强顾不上擦一下屁股,“噌”地一下就连裤衩带运动裤一起提了上去,也没拿墙上的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厕所。女孩儿已被人挟到了厕所下的树林里,只听一个男人低低地喝道:“再喊,就弄死你!”
“你,你们,干,干什么?”女孩怯怯地问。
“干什么,你说还能干什么?”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伴着“嘿嘿”的奸笑。
“别叫,配合一下,让我们哥儿仨舒服了,给你钱。”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过李明强听清了,他说了“哥儿仨”,说明他们就三个人,三个人他李明强还是能对付的。这些天,李明强已经无缘无故地打了好几架了,都是在夜自习后,都是冲着他来的,都是生脸,也都会两下,全被他打散了,他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些人,更不可能得罪他们。现在他想,是不是他们知道我会武功,怕我妨碍他们干这事儿?想到这,李明强义愤填膺,提气轻脚靠上去,他要狠狠教训一下这些渣滓。
“不,不……”那女孩无无力地反抗着,已被三个男人死死地摁在地上,抱腿的那个人骂道:“不配合,老子扎死你!”他亮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在女孩的脸前晃晃,对摁着女孩乳峰的男人说:“大哥,你先上。”
“上你妈去吧!”李明强抬起一脚踢飞了那男人的匕首,在脚落地的同时,又一掌重重地揍在那个被称为“大哥”的人的脸上,随着两声惨叫,李明强的拳头又奔向了摁着女孩儿双手的那个男人的面门,那人一侧身闪了过去,与李明强对打起来,另两个家伙也反应过来,挥拳围上了李明强。
李明强边打边退,跳出树林,在树林里他施展不开手脚。那三个男人眼看要成的好事儿,被李明强搅了,气得“嗷嗷”乱叫,追出来与李明强打在一起。李明强一边打一边对树林喊:“那女的,快跑。”
就在李明强说话的当口,又“哗”的一下跳出好几个人,直取李明强的要害。
那女孩听到李明强的喊声方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喊:“明强,小心啊!”李明强听出了是本校的校花杨玉萍,就对她喊:“你快走!”
杨玉萍跑出树林,一看七八个黑影打成一片,就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救命啊!”
杨玉萍的喊声,在校院的夜空中回荡,整个校园的灯全亮了,既而,一群男生涌了出来,把杨玉萍围在中间,嚷嚷道:“怎么了?怎么了?”
杨玉萍指着厕所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李明强,快!快!快去呀……”
“怎么了?杨玉萍?”几个老师赶到了,一个男老师问。
“快,救李明强!”杨玉萍突然大喊一声,拨开人群向厕所方向跑去。
当杨玉萍带人赶到时,几个男生和学校旁边的几个男性居民已扭住了一个人,扶着李明强上了坡儿道。
“快叫校医,李明强的头开瓢了。”一个男生喊。
公社派出所的警车呼叫着来到学校,把李明强、杨玉萍和那个被抓的男人拉走了,同去的还有两个教师。学校旁边住的居民,老师学生都认识,就记了个名字,简单问了情况,按了指印了事。
李明强讲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一根棍子打在我的头上,我晕了,就顺手抱住了这个人,这时就有人来了,他们都跑了。大约有六七个人,我跟他们都交过手。”
“是七个人。不过,我们就三个,那四个人我也不认识。”被抓的人是公社街上有名的痞子,外号“二嗉儿”。“嗉子”是鸡和鸟消化器官的一部分,像个袋子,用来储存吃到嘴里的食物。“二嗉儿”是当地骂人的话,就是“二嗉子”,不如“嗉子”的意思。由此可想,这个地痞有什么用处。
“你不认识,他们能帮你打架?你甭给老子耍滑。这是你鸡巴不老实闹事儿,不老实交代,老子让宰猪的骟了你小子!”派出所所长上前一脚,把“二嗉儿”踢了个狗吃屎。
“二嗉儿”局子都进过,挨过打,见过这阵式,也不害怕,趴在地上说:“我真的不认识。”
后来,把“二嗉儿”的两个同伙抓来了,也异口同声地说“真的不认识”。这可难坏了民警,一点线索也没有,谁也闹不清那四个人是怎么回事儿。“二嗉儿”他们是想到学校偷东西,看见杨玉萍漂亮就起了歹意。
杨玉萍开始只是哭,什么也不说。民警问她,女生宿舍在东头,你为什么都十一点多了还上西头去呢?杨玉萍实在经不住民警的诱供,不一会儿就说了实话,并一再要求不要告诉老师。
原来,杨玉萍几次向李明强求爱,都被李明强拒绝了,她不死心,想在高考前向李明强表个决心,她在纸条上写了“我若考上大学,你考上考不上,我都愿嫁给你。我若考不上大学,决不缠你!”她在黑影里等了李明强好久,想把纸条交给他了事,谁知李明强与卫和平先后走出了教室。她怕卫和平看见她,等卫和平进了寝室,没想到李明强急着跑向厕所。她不敢叫李明强,就悄悄来到男厕所旁。等了十几分钟李明强还不出来,随后,事儿就发生了。
“纸条呢?”民警问。
“我一直拿在手中,后来,丢了。”杨玉萍喃喃地说。
民警果然在树林里找到了那张纸条子,问杨玉萍:“还给他吗?”
“给!”杨玉萍扬起头,没有一点少女羞怯的意思。民警被她的大胆泼辣折服了,就让她给李明强送去了。李明强的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杨玉萍一眼,说:“你走吧,明天好好考试。”
杨玉萍跑上前,踮起脚对着李明强的厚唇亲了一口,转身跑了出去,李明强本来头就很晕,这时更晕了……
“别动,你醒了。”一位女护士走进来,看李明强要起身,就急忙叫了一声,接着对他婉然一笑,说:“别乱动,你有脑震荡,要静养几天。”
脑震荡?静养几天?李明强的脑海又开始翻腾了,这意味着就不能参加高考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考不了啦,考不了啦。”
年轻女护士脸上的微笑没有了。她沉默片刻,安慰李明强说:“别着急。你下午的数学就没考,老师正在给你想办法。你是救人受伤的。”
第二天下午,经医生的允许,李明强坚持上了考场。老师说,凭这孩子的成绩,少考两门也能上中专分数线,到时根据他的成绩,好给他争取争取。
老师说的“争取”只是安慰的话,考试是国家组织的,大学不是公社高中的老师们办的。李明强心里很明白,今年完了,上大学的梦破灭了。
笑二嫂一直陪儿子考完最后一门,她现在并不希望儿子考上什么什么名牌大学,只希望儿子平平安安地同她一起回家。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今年能行吗?”
“完了。”李明强像一只被水濯过的公鸡,没有了一点生气,“这回全完了,彻底完了!”
“不是说挺好的吗?”
“那,那是我硬撑的,硬撑的!”李明强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低着头,喃喃地说。
李铁柱多茧的老手重重地扇在李明强的脸上。李明强的口中立刻涌出盐水似的涩咸,他紧闭着双唇,把“盐水”咽进肚里,仰着头,满脸歉疚地看着父亲。他认为,爸爸无论打他多少个耳光都是应该的。父母把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不就是要让他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模人样的?为了他上高中,爸爸不知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少人情,走了多少门子,硬是用“二十响”和“手榴弹”打开了通道,两年来又含辛茹苦,寒来暑往地送衣送粮。高考,不只是考学生,也是在考家长呀!
李铁柱的手僵持在空中,肥厚的嘴唇颤抖着,好似吞下了巨大的屈辱。命,天生的命。那年,他打好了铺盖,准备上党校学习,回来就任公社管农业的副书记,可张洪等人硬告他解放初当过叛徒,他的铺盖卷儿也搬进了村南的马棚里。那年头,老子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可你,救人?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救,偏偏你一个人逞能?
李明强向父亲立正站着,微翘的嘴唇似乎带着微笑,眼睛里找不出半点委屈的光。“盐水”怎么咽也咽不完,咽了一口,又溢满一口,脑海里一个劲儿地翻腾。曲啸在回忆自己受害时说过,有时母亲是会委屈自己的孩子的,但我们不能沉浸在委屈之中。可是,老子这一仗,真他妈的不值,好赖记住点罪犯的特征,也……
李明强一阵高兴,真感谢爸爸的耳光,罪犯的牙齿没掉,口内一定受伤,脸一定肿大。李明强清楚地记起,他那铁掌扇在一个罪犯的左脸上。
要赶快报告县公安局。
几天来难有的快感爬上了心头,空荡荡的心感到了点儿充实——妈妈的,这一仗,值!
李明强被县委授予“精神文明先进个人”称号,用他的“勇士奖金”购买了一部打沙机。这是他半个月来一直琢磨的结果。十八岁,已经是成年人了,该与白吃白穿的少年时代告别了。在当今商品经济的冲击下,小山庄有点“能耐”的人都离开了靠天吃饭的黄土地。无论是去年厄尔尼诺现象,还是今年太阳黑子轰击太阳,都没有影响山村人民生活的改善。人们都在利用政策大捞而特捞,哗哗响的票子装进了腰包。唯独爸爸像“九斤老太”一样赶不上时代,整天唠叨着:“政策得变,政策得变”。李明强不管政策变不变,他认为放着现实的好政策不利用就是傻子。什么东西浪费都没有比政策的浪费更为可惜的了。他要在政策和法律的保护下,在这“鸹鸡不下蛋”的烂石坡上,破天荒地建立起西流村的第一个工厂。
“不行!”
那天,李明强将自己借钱买打沙机的想法告诉父亲时,李铁柱差一点摔了大瓷碗:“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李铁柱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纹。既而,他猛一甩头,两只虎目盯着李铁柱,用嘴角笑着说:“您永远是我爹。但是,从今儿以后,我要让人们都这样说,这是李明强的父亲。”
气得李铁柱浑身发抖!
“这是李明强的父亲!”
今天,公安局李副局长一遍遍地向人们介绍时,李铁柱乐得合不上嘴,塌了多年的腰也直了许多!
打沙机就安在离家50多米的山坳里,这座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料,脆生生的黄沙石,打出了上等的好沙子。机器的轰隆声招集来许多乡亲,嘁嘁喳喳,啧叹不停。
“这哗哗流的沙子,就是哗哗响的票子啊!”
“还是咱们明强行,把这没人要的烂石头都变成金子了!”
“这随手一扒拉都是金子啊!”
“这才叫靠山吃山呢!”
“你说,咱们整天到外面跑,怎么就没想到咱们门口就有票子可捞呢!”
“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说咱们明强有出息,是埋没不了的人才,你看看,你看看!”张三怪挤过人群,扇着那两片子薄嘴唇,摇看那三寸不烂之舌,喷着唾沫星儿也加入了议论。不过,他是冲李明强喊的,也是让李明强听的。
李明强非常讨厌张三怪,看到他都感到恶心。瘦瘦的身躯像猴一样,长长的细脖子支着那长着长牙尖嘴尖下颌小山似的尖脑袋,极不相称的小塌鼻说笑时老躲在上嘴唇里。这张嘴有一大特点,什么事儿从那里流出来,必然多出一半儿,自始自终,见缝插针地加点佐料——“你看看,你看看”。那天李明强走到村南,张三怪正和狗蛋说话,只见他将鼻子藏在上嘴唇后面,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瞅着李明强,唾沫星子溅了狗蛋一脸:“你看看,现在蔫儿了吧!会武功怎么着,一人能打几个?瞎扯淡嘛。你看看,还想考大学,没门儿。你看看,他们祖坟上就没长那棵蒿!”
“你看看,你看看。”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沙堆,李明强越干越欢。第一批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他,他早就知道没他。但是,他还是想自己能破天荒地考上。两年的苦读没有白费,他是公社高中无人能比的尖子,如果高考时情绪不受影响,就是不要那两门,他也能超过分数线。但是,那两天他的情绪很糟,一门比一门考得糟糕。
这几天,李明强玩儿命地干活,没黑没白地干,不给自己以思考的余地,让劳累来麻醉自己的神经。他毕竟是学校的尖子,是老师和同学打了赌能考上的学生。他想上大学,做梦都想上。假如我不打那一仗,假如不孤军作战,唉,现在的人啊!
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曾想去寻找的新生活只能成为一个故事讲给儿子、孙子们听了。就像爸爸常讲自己年轻的梦一样。农民终究是农民,祖祖辈辈只能守着自己那四亩八分地,生了,死了,死了,再生,就像庄稼一样,种了,收了,收了,再种。李明强过去从没有这么想,满脑袋都是清华、北大,城市里的柏油路,多少女孩子向他发出求爱的信号他都不屑一顾。他想自己终有一天,会像雄鹰一样,张开自己的翅膀去搏击长空,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可是,现在完了,刚刚扎硬了翅膀准备起飞,就被人刺伤了。就像受伤的鹰不甘失去展翅高飞的雄心一样,他成千上万遍地问自己:难道真的完了吗?难道我真的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在这小小的西流村窝憋一辈子吗?
李明强像机器人一样,不停地干活,从不主动和别人搭腔说话,挑水也要绕道走。他懒得见人,懒得大婶二叔三嫂四哥爷爷奶奶姑姑姐姐地叫。他经常低着头,默默地走,好像想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想。他已经习惯了独处,那天大嫫[1]对妈妈说:“咱们明强越来越像大人了!”
笑二嫂看看李明强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这天早晨,天空布满了阴云,整个猴山云遮雾罩,又黑又重的沉云罩在猴山顶上。有言道“猴山戴帽儿,长工睡觉。”旧社会穷苦人留下的谚语,成了现在乃至将来人们的天气预报——要下雨了!
李明强的打沙是风雨无阻的,他的两个“长工”也不能睡觉。零散的石头全部打光了,不得不招两名小工起石头。已经卖出近四百元的沙子了。李明强并不想赚多少钱。他想给家里交上一个整数,自己再回校复读,再点灯熬油早起晚睡地抗战一年,让张洪张三怪之流看看他李家祖坟上到底长没长那棵蒿。
天下起了大雨,两小工不能在外面起石头了,来到棚下替李明强往机器里装石头。
李明强起身回家,刚走进院门,就听见妈妈以她从没有过的大声冲爸爸嚷:“钱、钱、钱,孩子就一辈子窝屈在这山沟里!”
“窝屈?他窝屈个屁!你看他那样子,整天哼哼叽叽唱什么歌,夜里还穿着裤衩扭屁股呢!窝屈?他知道窝屈就……!”
“那是硬撑的!硬撑的!你,你没看到他都屙血了!”
李明强听不下去了,像条件反射似的,他一听到妈妈那话,就又想解手,神使鬼差地又折回了茅厕,挤着他那带血的大便。
“知子莫如父”。李铁柱十分想让儿子出人头地,他内心里十分喜欢李明强,可是,他了解李明强吗?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啊。笑二嫂知道儿子的心。
自从李明强高考后回到家里,李铁柱就阴沉了脸,拉得老长老长,只要同李明强照面,只有晴转多云,没有一个艳阳天。笑二嫂的脸也阴沉了,溢满了忧愁,可是,一与李明强照面总是豁然开朗,一转脸便是阴雨绵绵。如果说爸爸的眼神像千钧巨石压着李明强的身,那么妈妈的眼泪就是根根钢针刺着李明强的心。爸爸和妈妈同样不能让李明强忍受。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拼命地干活,不但饱尝了“锄禾日当午”的滋味,还经历了“面向黄土,背对骄阳”的辛酸,为了开辟一条新路,他选择了打沙。
李明强看着自己大便上的血,想着心事,那血便幻化成他头上的血,像泉眼一样地
涌着,他在同罪犯搏斗,多少个,他不知道,很多手,很多脚,还有棍棒,把他围在中间,逼得他用尽了浑身的解术,满校园的人只是喊叫却没人帮忙,妈的!——李明强真想哭,泪水涌进了眼眶。他咬咬牙,不让它落下来,让它自己流回去,或者风干气化。
这些天,李明强的眼里常常不明不白地涌上泪水。他噙着眼泪从猪圈中挖出十几方猪粪,噙着眼泪又往圈中垫入十几方草土,噙着眼泪挑泉水,噙着眼泪担茅粪,噙着泪水搬石打沙,噙着泪水看自己带血的大便……但是,他决不让泪水落下来,他要用勇气去战胜困难,用勤劳去创造快乐,用他那不擦泪水的双手,去建设最新最美的生活。
“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卫和平那男子气的字体常常出现在李明强的眼前,卫和平甜蜜的笑容和美丽的倩影常常浮现在李明强的脑际,卫和平的声音常常回响在李明强的耳畔。卫和平一定能考上大学,卫和平一定不会选择一个名落孙山的李明强。但是,他李明强一定要做到“不屈不挠”!
前天夜里,张金凤偷偷地来到李明强的窑洞里。他们是邻居,隔一道墙,两家人都到村里场院看电影了。自从实行了责任制,分田到户,村里很少放电影,大队不掏钱,谁家办红白喜事儿时,偶尔包一场电影扬扬名。金凤到场院里转一圈儿,就跑了回来。她知道李明强心里苦,留心李明强没去。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李明强住的窑洞,一下子抱住李明强狂吻,一边吻一边哭,她告诉李明强,高考前打李明强的人都是她爸爸让张三怪去请的,帮“二嗉儿”那四个人也是。她爸说张三怪不得力,要不是有“二嗉儿”他们,恐怕也得不了手,不用张三怪了,商量着弄李明强的打沙机哩。金凤说:“我爸欠你的,我还。用我的一生还你!”
李明强想告张洪,但是,让金凤去指证她亲生父亲,对金凤来说太残酷了。金凤是个好姑娘,长得好,心地也好,他不想给金凤一点伤害。
李明强咬会儿牙,嘴角泛起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纹。他抚摸着扑进自己怀里的仇人的女儿,真诚地说:“凤儿,我也想要你,你看咱们两家,不行啊。”
金凤哭着说:“我知道,我不能嫁给你了。我爸说了,他给我在镇里找好了工作,让我给镇长的儿子换手巾。我想让你出出气。”金凤说着就要脱自己的衣服。
“金凤,你疯了,这样咱俩都会痛苦一辈子的!”李明强硬是把金凤抱出了大门。
那晚,金凤哭得让他心酸。金凤在紧闩的大门外,一边拍门一边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窑里传出了“劈里啪嚓”的声音,李明强一惊,回身看见家里那群鸡“咯咯哒哒”地叫着扑扇着翅膀从窑里逃了出来。接着就是妈妈声嘶力竭的喊叫:“我走,我走,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李明强跑到门口,正赶上妈妈捂着脸从窑里跑出来。看看地上的碎杯碎碗碎盘子,李明强像个即将临战的斗士,用角斗场上才有的目光“照”着父亲。李铁柱那灼热冒火的眼光,终于被儿子那冰冷的眼光冻结了。就像锅底下烧乏了的柴禾塌了架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李明强追上了妈妈,暴雨中,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大雨编织成一张密匝匝的水网,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狂风把水网撕成了碎片,拧成了鞭子,抽打着大地,路面上立起了无数的水柱,射出了万千箭头。雨脚纵情地在漫山遍野狂奔着,啸叫着,风在狂笑,雨在狂叫,山洪以它那最高的嗓门唱着最粗犷、最野蛮的歌,整个山村都置于水气氤氲之中。
村南头的马路旁立着四间破旧瓦房,那是生产队的马号,牲口早就分光卖净了,马棚子被村里的四个拖拉机手买下,用土坯垒了垒做了车库。李明强和妈妈就偎依在房檐下,圆睁着大眼,瞪视着雨雾。如果在小说里,此时,不是母子俩尽情地倾诉衷肠,就是作者发表议论,尽情地让他们回忆幻想,但是,那毕竟是小说,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此时,李明强和笑二嫂确确实实是圆睁着大眼,瞪视着雨雾,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想,好像两个白痴,在聆听大自然的交响乐,每一个雨点都是跳跃的音符,天公用无形的手编排着。
一道闪电,一声沉重的闷响,震得天地颤抖,也震醒了他们母子俩的每一根神经。
“八月响雷坟鼓堆,灾年啊!”笑二嫂用她那哀婉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叹道。
“妈——”李明强拉起笑二嫂冲入雨中。“轰”的一声,紧跟着脚跟儿瓦房塌了架。两面土墙被拽倒了,空留一尊加固的水泥砖柱,像一个奇大的惊叹号竖在暴风雨中。
[1] 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