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明强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上次离开戏校,还有一丝要返回的希望,今天,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他像十年前那样哭着跑出县城,在十年前最后一次吊嗓子的地方,静静地站着,看着戏校的方向,看着县城,看着宋陵,看着邙山,看够了,咬咬下嘴唇,顺着十道河,向着笔架山的方向走去。

李明强搀扶着母亲在暴雨中蹒跚了十几里泥路,半夜敲开了外婆家的大门,在外婆近似哭泣的喊叫声中,跑进雨雾,踏上黑暗的回程。外爷不在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外婆和三个舅舅。

天明时分,李明强回到了家。

家里的做饭灶火房塌了,傻志强供做儿[1],李明强和李铁柱一人拿一把瓦刀冒雨奋战,折腾了大半天,又把厨房盖了起来。李铁柱发现,从没有掂过瓦刀的李明强,竟比当过泥瓦匠的他垒得又多又好看。不知是这事儿的缘故,还是因为他逼走了明强妈,想与李明强缓和一下气氛,脸渐渐地由阴转睛了。

李铁柱掏出一支烟无声地递给李明强。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父亲一眼,咬咬牙,接过烟,嘴角露出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他拿火柴盒的手抖抖的,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因为这是他平生要吸的第一支烟,他竟抖得划了好几下没有划着。

李铁柱猛吸一口,然后,把烟递给李明强说:“对着吧,洋火潮,甭浪费了。”

李明强又从父亲手里接过烟,抖抖地对上,吸了一口,咳了一下,又不知是感动还是呛的,眼眶中溢满了泪水。他仰起头看天,为的是不让父亲看见他流泪。泪流回去了,眼眶风干了,他才想起没有还父亲烟,就把烟头对着李铁柱直着递了过去。

李铁柱接了,“嘿嘿”一笑,说:“以后吸烟对火,要用烟屁股对着人家还烟,这是抽烟的规矩。烟头对人,不礼貌。”

李明强点了点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父亲,好久……

天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哇哇地痛哭一阵,又绽开了笑脸,还没笑半个把钟点,又声嘶力竭地哭叫起来。山洪一天一天地涨,灾讯一个一个地传来,这个水库决了堤,那个公司泡了汤,这个工厂房塌停产,那一户家毁人亡。西流村四面环山,人们都住在山坡上,没有被淹的危险。李明强家的两孔大窑全部是用大红砖表的,整上山脸都用红砖包了起来,在这场暴雨中丝毫未损。他的打沙棚正处在背风的山旮旯里,也安然无恙。他不愿在家里待,整天守在工棚,不下雨时,把石头扔到棚下,下起雨来,他开机打沙。没有电,就躺在棚子里看书,看天。

这天傍晚,李明强家的灶火房又塌了,炉子不得不生在父母住的主窑里。

雨没完没了地下,山洪从四面山坡上倾泻下来,汇集在一起,从村西唯一的出口盘旋着狂啸着奔向村外的泗水河。李明强顺着山坡赶着村里的洪水到泗水河畔的一棵大树下,整个河床漂满了木头、瓜果、人和牲畜,他看到一只小黑马在水中挣扎着,一沉一浮。一个浪头打来,小黑马不见了。又见一只雄鹰带着对这沉重的天色的愤怒,扇动着双翅不停地在铅黑色的天空中搏击着,它想把天冲出个大洞,让阳光普照大地。突然,它平展着翅膀一动不动地从天空中斜刺下来,直冲湍急的泗水河,几乎跌入李明强脚下的洪水里,又鼓起双翅扑扑棱棱艰难地向上升腾。李明强想扶它一把,失足掉入水中……

李明强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原来是一场梦。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梦中的小黑马不停地在他眼前挣扎,一沉一浮。那雄鹰一次又一次地从天空中滑落,扑扑棱棱,让人替它难受。妈妈说过外爷在阴间也常掂着家里,常常给她托梦。如果真是外爷托的梦,这个梦将意味着什么?

李明强决定天亮后到外婆家看看妈妈。

李明强本想一大早就走,可是,时间已过半晌,李铁柱还没有起床。李明强等不及了,不跟父亲说一声就走也不合适。他走到父亲的门口喊了几声,不见回音,又喊几声,仍不见动静。李明强意识到出事了,冲进去,只见父亲翻着眼,口鼻倒气,窑内煤气呛得人头痛。他大叫一声:“不好,中煤毒了。”将父亲托在背上就背了出去。

李明强背着昏迷的父亲,在院里的槐树下,足足站了有两个时辰,傻哥哥李志强才把医生请来。

李铁柱醒来了,李明强却瘫软在泥水里。

李明强第二次冒雨到了外婆家。妈妈住院了,因为生气,因为淋雨,因为本身就有老病根儿。三个舅舅一再要求让李明强的爸爸去赔礼认错,妈妈生气地说不愿再见爸爸。看到妈妈病成那个样子,李明强不忍心说出家里的事情,噙着眼泪走出了医院。

回到家里,两孔窑洞的山脸,因过于湿而脱顶,泥土像小山似的将两个窑门堵严了。李明强和爸爸挖了半天,才把主窑挖出个通道。傻志强从另一孔窑里爬出来,满身是泥,他用泥手在脸上划了一把,又退回去,露出他那颗沾满泥巴的脑袋,像舞台上的小丑,一边晃着泥花脸儿,一边笑着唱:“锵锵哩锵哩锵锵,锵锵哩锵哩锵锵,泥将窑门堵上唠!李明强,你进不来!李明强,你进不来喽!”

天终于晴了,暴露在太阳下的是一片废墟。家家有灾情,家家有恶讯。

李铁柱的关节炎又犯了,痛得在床上直“哎哟”。以前只是阴天下雨下雪前痛一阵,雨或雪一落下来,就好多了。这次雨下得时间长,可能顶不住了,李明强让他看医生他不肯,让他吃药他也不吃。没办法,只能看着他在床上躺着熬。

李明强首先紧着把灶火房盖了起来,接着是搬掉门前的“四座大山”。他推着一辆装满稀泥的独轮小车,在稀泥中挣扎了一天,才推走了不到十分之一。在他的家乡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推小车不用学,只要屁股调得活。”他实验了,在泥地里,一调屁股,车子准翻。

地一天一天地硬起来,李明强推着小车一天比一天跑得快,看着一天少似一天的泥堆,压抑的心多少得到一点儿宽慰。

这天上午,李明强的好朋友陈建鸣来找李明强。陈建鸣也没考上大学,找李明强商量是回校复读,还是去当兵。

李明强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陈建鸣,手里抓着一把泥不停地团着,经过一段长久的沉默,他把那块儿团得硬邦邦的泥团儿重重地摔在地上,重重地说:“当兵!”

李明强要当兵,遭到了亲人们的一致反对。他到医院刚一开口,妈妈就哭了,外婆哽咽着说,让他到舅舅办的塑料厂干点事,便于照顾他妈妈。妈妈的眼泪,能熔化孩子铁石的心肠。李明强赶忙安慰妈妈说:“妈,我还没报名呢,这不是先来给您说一声吗。”

笑二嫂抬起了头,呜咽着说:“去吧,妈不拦你,好男,好男儿志在四方呢。妈也用过你的东西啦,妈没白养你一场。”妈妈哭着用一条黄底绿花的毛巾擦泪。

这一条毛巾,是杨玉萍送给李明强的礼物,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张照片。杨玉萍说:“你为了救我,两门课没考,不可能上大学了,我等着你娶我。”

笑二嫂的话对李明强触动很大,支持着他克服了重重困难穿上了军装。

西流村村小人少,只分到一个当兵的名额,支书张洪收了另一个村的大礼,就把那唯一的一个名额让给了人家。说实话,就是这个名额留在西流村,也冠不到李明强的头上。李明强找公社,找县里,找到来他们公社带兵的李排长,都说他积极要求参军精神可嘉,就是没办法。

李排长见李明强当兵心切,就告诉他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看在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我告诉你个秘密,你直接找我们的接兵团长——张副团长,他只要点头,准成。”

李明强起了个大早儿,步行十几里来到了县城红旗旅社,一打听,张副团长刚刚出去,他就来个“坐等尔归”,从上午八点一直等到晚上十点,终于等到张副团长吃过晚宴,面红耳赤地晃着步,在两个当兵的护送下回来了。

李明强刚走上前去,那个比他矮一头的兵就沉着脸说:“走开,首长今天累了,不见客。”

旅社里的红唇小姐,“摆着杨柳”笑着走过来,挤着媚眼儿,翘着舌头说:“团长,您可回来了。看,又喝这么多。来,我扶您进去。”说着,就挽起张副团长的胳膊走进了屋。那两个当兵的问:“团长,还有事儿吗?”

“没——事儿,休息吧,休息——去吧。”张副团长哈着酒气说。

“骚货!流氓!”李明强在心里骂那红嘴唇儿和张副团长。

李明强在心里刚刚骂完,他的脸就红了,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两个耳光。因为,他听见那红嘴唇儿对张副团长撒娇似地说:“团长,你就见见那孩子吧,人家从早晨等你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呢。算我求求您了,见见吧,那可是个好小伙子,是我们县数理化竞赛的第一名呢。他是为了救人受了伤,才没考上大学。多可怜啊,我求求您了。”

“真是这样?”张副团长问。

“我能骗您吗?”红嘴唇儿扭着腰身说,“您见见问问不就清楚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就见见?”

“不见你会后悔呢!”红嘴唇儿骄傲地说。

“我后悔?我才不会后悔呢!好兵多得是,算了,不见了!”张副团长喝得有点儿醉意,不高兴了。

“团长,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夸那孩子的,不是这意思,是这意思。”红嘴唇儿急了,不知说什么好。

“啥意思?你的意思是——见见?”张团长看红嘴唇儿不知所措的样子又笑了,拖着长腔说:“乡下人——就是纯啊!听你的,见见!哈哈哈……”

“谢谢团长!”红嘴唇高兴地跳起来,对着张副团长的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吻。张副团长本来就红扑扑的脸上多了一个不甚显眼的唇印。

这唇印,李明强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吻,决定了李明强的命运。

张副团长和李明强聊了很久,请他吃了许多点心、水果。接着冲门外喊:“李医生,李医生。”

“到——”斜对过的屋里应了一声,就有一个穿四个兜的军人跑过来:“团长,什么事儿?”

“把这个小伙子检查一下,他说他验上过空军,若没问题,弄张表让他填了,带回去。”

李医生把李明强领进屋,问:“你贵姓?”

“姓李。”李明强低着头,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着李医生。

“你也姓李呀,小本家哩。坐吧。”李医生向一个方凳指了指说,也不管李明强坐没坐,就去翻一个黄绿色的大帆布提包,一边翻一边说:“我祖籍是确山的,咱不仅是本家,还是老乡哩。”说完,已从提包中取出一个黑夹子,拉开拉锁,拿出一张表,说:“检查个鸟,填填吧,二十三号来这里,直接找我领衣服,全包我身上了,保证给你带走。”

李明强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就这么顺利,揪了一天的心一下子松快了,他想找红嘴唇儿道个谢,整个楼转遍了,也没有找到,抱着遗憾悻悻地离开了旅社。

已经是午夜了,县城少了灯火,少了声息,更没了公共汽车,离家还有十几里路,李明强决定走回去。不是他没有带住旅馆的钱,而是他舍不得花,农村挣一个钱不容易,他要离开家了,应该给家里多留一点儿钱,哪怕是一块、一毛、五分。

秋风乍起,吹得柏油路上的落叶满地乱跑,“飒飒飒飒、飒飒飒”像是唱歌,李明强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喳喳”声就像是有节拍的伴奏。突然,起了阵旋风,把落叶旋得“飒啦啦啦”直响,像一支明快有力的进行曲,曲儿越奏越紧,声儿越来越细,细无声处,落叶被旋起飘上天空,就像李明强要腾飞的心。

人就是活个精气神儿。早晨来的时候,李明强踏着那半干不湿沾满潮气的落叶,心情非常忧郁。叶儿或贴在地上,或粘在一起,没有一片能够跃起腾飞,哪怕是飞一下落在火里被烧成灰儿也成。那时,李明强想,自己也可能要成为这样的叶子了,被人们踩在脚下,然后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慢慢地腐蚀烂掉化为灰烬。可是,仅这一天的苦熬,这些叶子就被太阳和秋风焙干了,没有了沉重的水分,凭添了腾飞的欲望。李明强又想,我是这飘零的叶子,我的“太阳”就是那个张副团长,尽管他像这秋天的太阳,光芒昏淡无力,但是他给李明强一个明朗广阔的天地和无限的温暖。他是江西人,江西人成就了一个叫花子皇帝——朱元璋,江西人也能成就一个名落孙山的李明强。江西老表,老表——真好!那“秋风”就是“红嘴唇儿”了,虽然有点儿凄凉,也有点儿哀惋,但能吹走混世间的尘埃,让阳光露出笑脸。红嘴唇儿是文明的象征,红嘴唇是城市的象征。好像是著名作家赵树理写的“小火车呜儿呜儿呜儿,从苹果园开到西直门儿,西直门儿的姑娘涂着红嘴唇儿”,说的就是苹果园是农村、西直门是城里的意思。“红嘴唇儿”——真好。李明强甚至想,卫和平要是抹了红嘴唇儿会怎么样?一定很好,比不抹漂亮。李明强再不把抹红嘴唇儿的人当成骚货、不正经的东西了,那只能是旧社会的代名词,现在都进入八十年代了。卫和平一定能考上大学,一定会抹红嘴唇儿的,而我,我一定要当个好兵,当个军官,当个将军。

“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李明强在心里为自己定位,在脑子里勾画着自己的宏伟蓝图,步子也轻松多了,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家。十几里路啊,同样是秋天,同样是山路,同样是夜晚,同样是饥寒交迫,但是,今天与他十年前上戏校时截然不同了。

李明强长大了。

李明强把要当兵的事儿压在心底儿,谁也没有告诉,他怕支书张洪再弄出什么乱子来。

其实,张家与李家也没有啥仇。就是李明强的父母被打成“右派”,张洪接了李明强父亲的大队支书。李明强的父母倒没怎么在意,在枪林弹雨中不知死了多少次,建国时的县团级干部,还在乎大队支书这个十二品油菜籽官吗?可张洪不这么想,只怕李铁柱翻案,抢了他大队支书的位子,千方百计地迫害李家,不让李家得到一丁点儿好处。他把李明强从戏校整出来,正在得意,忽然听说李明强去上了体校,气得派人到体校大闹,写王宏茂校长勾结“右派”的状子,全让王宏茂等老师给顶住了。可是,王宏茂好不容易给李明强报个名,并经过公社、县、地区、省四级体检,验上了空军,衣服都发了,张洪却动用他的关系网,硬把李明强给拉了回来。就在王宏茂掀桌子吐酒那天,张洪也喝高了,他在家里摆了三桌酒席,还大放鞭炮,对着李明强家的院墙喊:“跟我斗,他下三辈儿人都别想有出头之日。偷偷上了体校,还想偷偷去当空军,想得美,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张洪喊完,自己又觉得太露骨,他张洪就是个又想当妓女又想立牌坊的主儿,便“嘿嘿”一笑,接着给大伙敬酒,说:“他李铁柱傻了一个儿子,不怕再摔死一个,我当支书的也得为他负责不是?”李明强今年要考大学了,张洪得知他是全年级的一二名,老师们都在他身上押了宝,说是一定要报清华、北大,在县里放颗卫星。就派人住在学校附近,伺机加害李明强,幸亏李明强练过武功,交手几次,都让李明强打了个稀里哗啦,气得他直骂娘老子。谁知“二嗉儿”事件,竟成全了张洪的心愿,高兴得他又大摆宴席,说:“想整死我的那个兔崽子,两门儿课没考,上不了大学了。他回到村里,你们给我好好修理修理,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几只眼。学习好,顶屁用。想上清华、北大,他祖坟上就没长那棵蒿子!”

李明强想突然穿上军装在西流村消失,给张洪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决心在军营里混出个人模人样,让张洪和张三怪等人看一看他们李家祖坟上到底长没长那棵蒿子。

李医生说,反正分产到户了,现在销不销户口也没啥意思,你当了兵,再考上军校,提了干,销不销户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李明强有李医生为他撑腰做主,心里非常踏实,他像未发生任何事情一样,整天默不做声,只是玩命地打沙,想走时多给家里留点儿钱花。李铁柱认为儿子连当兵都报不上名,心里有气,非常难过,总觉得是自己造的孽,连累了孩子,又没有办法,整天一个劲儿地抽烟,叹气。张三怪则阴阳怪气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打沙机一响,就是钱,当兵有啥出息。你没听人家说,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吗!”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瞟了一眼张三怪,想起了金凤跟他说的话,嘴角泛起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心里骂,你才是个歪种呢,连张洪那老兔崽子都不信任你了。看着张三怪,几天来缠绕在李明强脑中的问题,突然有了求解的方案。于是,李明强对张三怪说:“三叔,我还想去复习考大学,这打沙机卖给你,你要不要?”

“要,要啊。你可别蒙你三叔,当真卖不卖?”

“卖!”

“多少钱?”

“我不多要你的钱,但有个条件。”

“你看看,你看看,什么条件?你说说,我看中不中。”

“就是,你得让红星上完高中考大学。”

红星是张三怪的儿子,开学就要上高三了,才一米四七的个头儿,像张三怪一样瘦。

那天,张红星赶着两头牛从山旯旮里走出来,满满的一箩筐草压得他把腰猫成了九十度。李明强想,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张三怪还让他放牛打草,没黑没白地干,大概是张三怪早知道他张家祖坟上也没有那棵蒿儿。从城里来避暑的玲玲一直为表哥张红星鸣不平,她有个口禅:“不可想象!”也不知道她想象的是什么。城里人没事干,就是瞎想象。那个写“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的人,没准也是个城里人,在城里待腻了,想跑到乡下来爬在牛背上吹笛子,他哪里知道,山村牧童的背上还要压个大箩筐呢!

就在那天晚上,张三怪领着红星,提着两瓶烧酒、一包鸡蛋糕来到李明强家。李铁柱满脸疑惑,不知怎么说好,只是站起身“嘿嘿”地冲张三怪乐。

张三怪将鼻子藏在上嘴唇儿后面,冲李铁柱乐乐,对李明强说:“你看看,你看看,明强侄子,今晚不打沙了?”

张三怪那薄唇尖嘴一发声,李明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点了下头,说声“三叔来啦”,就上了自己和傻哥志强的窑洞。

张红星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跟进来,那姿态活像一个害羞的大姑娘。

“明强哥——”

“啊,红星,什么事儿?”李明强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位身材单薄、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心想:“他妈真行,没让张三怪的因子占了上风。”省城里来的刘玲玲也这么说。玲玲是张红星姑姑的女儿,小嘴儿特别会说,甚至连眼睛都会说话,很受她妗子喜爱,不让儿子张红星吃的好东西,都留给玲玲吃。村里人说,张三怪两口子是两条狗,见了有钱有势的人就摇尾巴,见了穷人就咬。

“我爸不让我上学了!”张红星低着头说。

“为什么?”

“他说,两年中专少赚万儿八千。大专本科还得自找工作。当个研究生,不如开个‘嘭嘭嘭”!他想,他想让我跟你,跟你打沙子!”

李明强一下子明白了张三怪给他家送礼的意思

“不,红星,你就剩一年了,难道你,你不想上大学吗?”李明强冲动地站起来,抱着张红星的双肩摇晃。这些天报上一直呼吁要控制流失生,难道西流村这个穷山沟仅剩下的一名高中生也要流失吗?

李明强用他那冒火的眼光直视着张红星。过去,李明强把他当作敌人,为的是争西流村大学生的殊荣。高考失意后,李明强嫉妒他,恨他,骂他爸爸张三怪,也曾想在明年张红星考大学的时候也给他弄个脑袋开花。可是,现在,李明强心软了,感到张红星和自己一样可怜,甚至为他心酸。

“想,做梦都想。”张红星低下了头,泪水溢出了眼眶。

“对,红星,你应该上,我们西流村应该有大学生,我们都应该成为大学生!”李明强激动万分,双手重重地压在张红星那瘦小的肩膀上,眼睛里射出了灼人的光,像有一团火在眼底燃烧。

李明强的眼前浮现出一所花园式的校园,假山、草坪、竹子、湖泊、树林,人们在叽哩哇啦地读书,潮水般的自行车通向教学大楼,刘玲玲笑吟吟地拉着他和红星,白净净的小脸蛋透着两个对称的小酒窝儿,他们拉着刘玲玲的手在海滩上跑,胸前校徽摇动着,是什么大学,他看不清。但是,他清楚地看到了卫和平,卫和平戴着“北京大学”的校徽向他们走来,卫和平抹着红嘴唇儿,冲李明强笑……

卫和平真的考上了北京大学。李明强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利用打沙挣足了钱,再回学校复读一年,一定要考上北大,追上卫和平。可是一想到张洪等人,他又选择了当兵,他早就听说当兵表现好,可以考军校。可是回校复读,成绩再好,张洪要捣乱,他是绝对考不了的。他从心底里感谢张副团长、李医生、李排长和红旗旅社那红嘴唇儿。

“中,中啊。你看看,你看看,多少钱,三叔今天就接。”张三怪有点迫不急待。他想打沙机一到手,那票子就会“哗哗”地流进口袋来,让孩子上高中,考大学,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啊。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张三怪一眼,嘴角泛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张洪你个老兔崽子,不是在琢磨我的打沙机吗,你没动手,我就卖了。但是,卖给你的人,老子绝不降价。想到这,就说:“三叔,我买机器,跑腿儿请客,运回来安装,这一切费用都不说了,我也打了这么多天沙,机器也不给你折旧了,我有发票,就按发票上的价卖给你了。”

“这——”张三怪眯起了他那三角眼。

“你若不要,也就算了。反正已经正常运转开了,我去上学,俺爸看着也就行了。”

“你看看,你看看,三叔没说不要啊,中,就按你说的,多少?”张三怪小眼一转,觉得李明强说的也在理,他就是原价买也是个便宜。

“二百六。”

“中,二百六就二百六,你回去拿发票,我这就去给你凑钱,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小子可别反悔。”

张三怪做着发财梦,屁颠颠地走了,那尖嘴儿乐得合都合不上。太阳没落山,他就接管了打沙机。

“什么?你把打沙机卖了?”李明强的话犹如一枚炸弹“轰”的一声把李铁柱炸晕了。

“咱们留着是个祸害。”李明强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

“金凤儿说的,他爸早就盯上咱的打沙机了。”

“怕他个鸟,现在政策变了,他管不了啦!”李铁柱气愤地说。

“他可以暗地里黑你。”

这句话还真让李明强说中了。

当天晚上,全村突然停电,整个山村漆黑一团,像一块黑布从四面山上罩下来似的。张三怪第一天接了打沙机就停电,高兴之余感到有点霉气,回家喝了点儿烧酒,晃着小手电去看打沙机,两个小工跟在他的身后,活像他的保镖。在离砂石场还有三百米的光景,就听到砂石场“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一闪,就飘来了火药味。还没等张三怪反应过来,他的本家侄子张大孬就慌慌张张地从砂石场方向跑过来,他急忙拦住问:“孬,咋了?”

“我把他狗日的打沙机炸了!你可别过去!”张大孬急急忙忙地说完,一闪身,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尻您娘——”张三怪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张大孬跑去方向哭着喊:“那是我的机器啊——”

“娘那个B,报应!”李铁柱乐了,又递给儿子一支烟。

李明强接过烟,放在鼻前闻了闻,咬咬牙,拇指、食指和中指相互一对,烟就断成了两截,骂道:“张洪,我日你祖辈儿八代!”

转眼到了十月二十三日,李明强早早起了床,穿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直奔县红旗旅社。

“嗬,小老乡,你真早啊!”李医生笑着说。

“没啥给你带的,捎了点儿咱家乡的特产。”李明强把自己花十元钱给李医生买的核桃放在桌子上。

“嘿,你怎么知道我最欢吃核桃?”李医生高兴地搓着手。

“我不知道,我觉得它好带也放不坏。”

“实在,真实在。”李医生说着,从床上拿起一身黄布军装递给李明强,说:“试试,合不合适。”

李明强穿了,不长,但很宽大,说:“太肥了。”

李医生乐了:“不肥,正合适。军人整天摸爬滚打,太紧了哪行。再冷了,还得穿棉衣棉裤呢。”

“哎,你会打背包吗?”李医生又问。

“什么背包?”李明强一脸迷茫。

“就是被子。”

“会。”李明强在体校经常外出比赛,打背包早就会了,打得又快又好。

“嗬,打得不错嘛,像个老兵了。”李医生笑着说,“咱们明天中午十二点半的火车,上午在这里集合,你还有什么事儿,赶快回去办办,明天上午十点来找我,帮我们拿点东西。你算特招的,跟着我一块儿走。”

“那,那我明天再穿这衣服吧?”李明强迟疑地看着李医生问。

“为什么?”李医生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了,说:“都定住了,穿回去,气气他们!”

“不——”李明强低下了头,他想起那次验上空军,他是穿着空军的服装进村的,可又被收了回去。

“噢——,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李医生收住了笑,用同情的口吻说:“你随意吧。不过,明天,你换下的衣服怎么办?”

“我找人拿回去。”

“行。噢,差一点忘件事儿。明天出发前,县委来送兵,请一个新兵发言,张团长说就选你。你回去准备一下,临走,露露脸儿,讲好点儿,出口恶气。”

李明强咬咬牙,使劲地点了下头。

“好了,你走吧。我得出去一趟,别忘了明天十点。你得先给我讲一遍,张团长让我审查一下。”

李明强又穿上了那身新运动服,告别了李医生,走向去体校的路。他要去向王宏茂夫妇告别,向哺育他的体校、高中告别,向支持他的老师、同学告别。

李明强决定走着去,像那次从戏校到体校一样走着去。想到戏校,李明强又专门围县剧团转了一圈儿,像十年前那个月高风清的夜晚一样,绕着剧团转了一圈儿。剧团依旧,看门的山羊胡子刘爷爷不在了,换了一个穿中山服的干部模样的人,李明强心里一紧,他怕这位刘爷爷也像爸爸那位山羊胡子干爹刘爷爷一样过世了。两个“山羊胡子”,两个刘爷爷,您们知道吗,你们的强子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当兵了。李明强的眼睛潮湿了,对着剧团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里喊:“戏校、剧团,刘爷爷、王团长,小犟走了。”

李明强的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上次离开戏校,还有一丝返回的希望。今天,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他像十年前那样哭着跑出县城,在十年前最后一次吊嗓子的地方,静静地站着,看着戏校的方向,看着县城,看着宋陵,看着邙山,看够了,咬咬下嘴唇,顺着十道河,向着笔架山的方向走去。

在学校的操场上,李明强遇上了陈建鸣。

“李明强!”陈建鸣远远看见了李明强,喊着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呵,正想抽时间去找你呢,你也来了。”

“你回头复习了?”李明强惊疑地问。

“嗯。我爸不让我当兵,非让我再复习一年,非让考大学不可。”

“啊,好。考大学好,考大学好。”李明强若有所失地说,“好好复习,祝你明年考上北大、清华,上中国一流的大学。”

“你不是来复习的?”陈建鸣也惊疑地问。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说:“我要当兵走了。”

“别逗我了!”陈建鸣笑着照李明强的背上打了一下说,“我专门去镇里查过了,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你当哪一门子的兵呀。”

“真的,谁骗你是狗。是我不让他们写我的名字。”李明强真诚地对陈建鸣说。

两个人沉默了,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停了一会儿,李明强问:“你到镇里查了,有咱们同学没?”陈建鸣使劲儿地摇头,然后问:“你上哪儿?”

李明强使劲儿地摇头。

“你不说,你恨我。”陈建鸣说着哭了,“我是去跟你商量,不是去劝你当兵!全国那么多学生,我不怕多你一个人竞争!我也想当兵,是我爸不让我去!”

“建鸣,你想哪儿去了?”李明强抓着陈建鸣的肩膀摇,“我是怕别人不让我当兵!”

“谁?”陈建鸣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李明强。

“张洪。”李明强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你们大队支书?”

李明强咬着牙点了下头,说:“我当兵的事儿,你要保密!”

陈建鸣有点不解,但还是点了头,喃喃地说:“到部队,给我来信。”

李明强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陈建鸣的泪又涌出来了,“我们是好朋友啊!”

“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们还会见面的!”李明强说完转身跑了,他不愿当着陈建鸣掉泪。

“李明强——”陈建鸣呆呆地站在操场上,对着李明强跑去的方向,对着浑黄的落日,像被狼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长长号叫。

远处,王宏茂夫妇用发锈的目光看着陈建鸣。


[1] 打下手,供应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