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明强终于流出了憋一整天的泪。列车的“哐当”声,已变成了父亲和两位痴情少女追车的脚步声,地上飘零的树叶已变成他摔碎的眼泪。妈妈的哭,爸爸的笑,杨玉萍的手绢,张金凤的叫,一切的一切都浮现在李明强的眼前。父亲的那一哭,一喊,一倒,两位少女架着父亲目视前方的造型,定格在列车的窗口。
“爸,妈,我明天就要当兵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明强郑重其事地对父母说。李铁柱和笑二嫂瞪大双眼,直直地看着李明强,好久都没有说话,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
“我,我自己找的名额!”李明强沉着得像个大人,很平静很自然地对着一时发愣的父母说。
“到什么地方?”李铁柱低声地问。
“我就为走,没有问。”李明强从爸爸的烟盒里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喷出一道烟雾,咳一下,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父亲说:“爸,您明天去送我吧,顺便把换下的衣服拿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一声?”李铁柱也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李明强赶忙把自己的烟头掉过来递给爸爸。李铁柱看了,笑笑,说:“长大了,比我强,滴水不漏。”
“我是怕——”李明强接过李铁柱递回的烟,指了指隔壁说。
“长大了,真长大了,有智有勇。”李铁柱的嘴角露出了微笑,腾地站起来,说:“好,今儿个,咱爷俩喝几杯,老爹敬你!”
李铁柱说着,走到隔子里面,掂出了张三怪送的烧酒。冲一直发愣的笑二嫂说:“明强妈,你也来,对了,把志强也叫来,咱们一家人都喝点儿,高兴,我高兴,高兴……”李铁柱说着流出泪来。
笑二嫂早就泪流满面了,哽咽着说:“我再炒俩菜。”就拐着腿去灶火房了。李铁柱也跟了出去,在灶火房里待了一会儿,到另一个窑里叫醒了早已睡着的傻志强。
“哈,尽是好吃的。”傻志强看到笑二嫂又加的煎鸡蛋、炒鸡蛋、油炸花生米和青炒萝卜缨,高兴地叫了起来。
“志强,别着急。来,你也端起杯,给明强碰一下,祝他飞黄腾达。”李铁柱端起杯说。
“干啥?我要吃鸡蛋。”李志强傻乎乎地嚷嚷。
“明强呀,明儿个出远门,好长好长时间才能回来,咱们祝他平安。”笑二嫂一边耐心地给傻志强解释,一边替他端起酒杯。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
李铁柱一饮而尽,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笑二嫂,把眼一闭,一口灌了下去,可能是呛住了,不停地擦眼泪。李明强咬咬牙,一口吞下去,觉得一股热流立刻从丹田中升起,喉咙痒痒的,像有许多要说的话。李志强一下把酒喝了,张着嘴喊:“啊,呛!呛!”就急着去吃那煎鸡蛋,他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李铁柱看了咧着嘴笑,又给李明强和笑二嫂各倒一杯,看笑二嫂还在不停地抹泪,就说:“明强,你不知道,你妈可是有酒量的。哎,别哭了,孩子当兵走,这是喜事啊。”
“谁哭了。”笑二嫂抹了眼泪,端起酒杯,哽咽着说:“明强,好好干,别想家。”说罢,也不给李明强碰杯,一饮而尽。
“怎么样?你妈行吧!”李铁柱说着也端起杯子,对李明强笑了笑,低沉地说:“你放心去吧,以后我再也不和你妈惹气了。”
李铁柱的话,一下子带出了李明强的眼泪,他冲着父母连干三杯。
李铁柱酒兴未尽,感叹道:“要是宏茂老弟在就好了!”突然,转向李明强问:“他还不知道吧?”
“今后晌儿,我去他家了。”李明强低着头说,他正在为自己对父母隐瞒这么长时间,让他们心烦而内疚呢。
“好。孩子,咱不能忘了别人的恩情。来,我敬你干爹一杯,你替他喝了!”
李明强端起杯,看了老半天,一饮而尽。他在酒杯里,看到了王宏茂夫妇、剧团的王团长、体校高中的老师们、张金凤、卫和平、杨玉萍、张副团长、李医生、李排长,看到了两个不同的山羊胡子,还有那红旗旅社的红嘴唇儿……
“好。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今后如果真的发达了,千万不要忘了人家。”李铁柱自饮一杯。
“嗯!”李明强咬咬牙,使劲儿点了点头。扬起头时,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夜里,李明强睡不着,半夜起来挑了三担水,把灶火房的缸、盆、桶都灌了个满。西流村挑泉水很远,平时往返一次需要四十分钟。那天,李明强走得很慢,数着星星,一直挑到东边放明。李铁柱起来的时候,李明强已将院子快扫完了。在这个家里,李铁柱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然后到灶火房捅开炉子,坐上个锅。李明强发现爸爸从厨房里出来后抹了好几把眼睛,对他轻轻地说:“天早着呢,再去睡会儿吧。”
当李明强被妈妈叫醒的时候,阳光早已光临了窑洞的窗棂。妈妈塞给他五张两元钱和四张三斤的全国流动粮票,李明强把泪卡在喉管里收下了。李铁柱杀了一只鸡,做了一桌过年才能吃到的丰盛早餐,这可乐坏了傻志强。李明强只是强打着精神吃一个烙馍喝了一碗汤,菜他也是只吃了一点点。他平时就是这样,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总舍不得吃,想给爸爸妈妈傻哥哥多留一点儿,父母说他,他都说:“在体校常吃。”
这一天,爸爸始终是微笑的。准确地说,是强笑。就在李明强走出家门,妈妈捂着脸跑回家里的瞬间,他蓦然发现,父亲的微笑是多么的伟大,父亲的眼泪一定和他一样是向肚里流的。这一瞬间,李明强接受了父亲沉重的扫帚疙瘩和阴沉的脸,从心灵上同父亲第一次沟通了。但是,父亲的微笑和妈妈的眼泪一样,同样让他不能忍受,迫使他加快了脚步。
李明强作为入伍新战士的代表发言。他身穿黄军装,军用黄挎包左肩右斜地挎在右臂下,后边背着黄背包,健步登上了主席台,俨然如一名远征的解放军战士。他在戏校习惯了上台表演,在体校、高中习惯了上台讲话。此时,他没有一点儿紧张,只是激动。他对着主席台深鞠一躬,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他又冲台下深鞠一躬,又赢得一片掌声。他在麦克风前站定,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润喉咙。开口便发出了那在戏校吊过嗓子的男高音: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父老乡亲们,你们好!”
台下又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李明强环视着台下,等掌声停息了,放低了声调讲:
“今天,我们就要启程了,就要融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所大学校中去了。我代表,我们这一百九十三名有幸入伍的青年,郑重宣言: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勤奋工作、团结一致、同舟共济,以优异的成绩向你们报喜!”李明强抬高了嗓门儿,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举起了右拳。
台下又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李明强没有等掌声停息,将拳头变成手掌,再次提高嗓门儿,一边挥手一边喊:“再见了,生养我们的父母!再见了,哺育我们的故乡!再见了,多慈多劳的巩县人民!”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长久不息。入伍的新战士,送行的亲友,好多人禁不住被他的喊声带出了眼泪。
李明强的讲话最短,但把会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主席台上,坐在中央的副县长望着李明强走下主席台的背影,问身旁的人:“他是哪个公社的?谁家的孩子?”
“李明强!”
“李明强!”
“李明强!”
“李明强!”
在送行的人群中,有李明强戏校的同学、体校的同学、高中的同学,还有看过他唱戏、看过他打球的人。人们一个劲儿地呼叫李明强的名字,一潮高过一潮,与李明强比较亲近的同学,还一边喊,一边往李明强站的方向涌。主持会议的人,不得不对着麦克风喊:“都别动,静一静,静一静!”
杨玉萍第一眼看到李明强走上主席台,心就怦怦地狂跳起来。她作为校花,毕业被选到了镇政府,今天陪镇领导来送新兵。现在,大家都安静了,在听新兵家长代表讲话。那家长拿了好几页纸,看来是请人代写的,在磕磕巴巴地念。杨玉萍就乘机穿过人群,溜到靠近李明强的地方,深情地看着她心目中的男人。这个即将远去的男人,把她的心绪全搅乱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见了杨玉萍,心里一怔,低下了头。旋即,他咬咬牙,昂起头,专注地看着主席台,装着什么也没有看到。
李明强虽然两只眼睛盯着主席台,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清,什么也没有记住。好像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也没听见,两只耳朵眼儿把脑袋穿通了,这边听进去,又从那边冒了出来。
当人群骚动的时候,李明强感到一只手插进了他的口袋,他下意识地一抓,抓住了杨玉萍的手。杨玉萍的脸红了,对他说:“我等你,我等着你。”
李明强没有说话,他不知怎么回答这位痴心的姑娘。
杨玉萍猛地抽出被李明强抓住的手,捂着脸向远处跑去。
李明强坐在车窗前,面对李铁柱笑,父子二人相对无语,只是笑,脸笑僵了,还在笑,像是比赛,看谁能坚持到底。李明强突然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见了张金凤挨着车窗向车里张望着找人,他急忙收住笑,对李铁柱摆摆手,把身子缩在窗下装着捡东西。
张金凤走过来,看到李铁柱,焦急地问:“二叔,明强呢?”
李铁柱一怔,明白了儿子刚才摆手的意思,支支唔唔地说:“我,我也在找他呢。”说着,向张金凤来的方向走去。
李铁柱看着张金凤焦急地挨着车厢向前找,慢慢地被人群遮住了,就又折回李明强坐的车窗前,对着车窗小声说:“走了。”
李明强又坐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父亲说:“爸,我在床头席沿儿下放了一个纸包,里边有七百一十块钱。二十块是王宏茂老师昨个儿给的,那六百九是卖打沙机和沙子的钱。我妈给的十块钱和二斤粮票,我带走了。”
李明强说话的当口,列车员已经播音了:“送站的人员请注意,列车马上就要开了,请您赶快下车,站在安全线以外。”人们开始沸动了。
“哦。”李铁柱脸上的笑没有了。
“杨玉萍。”李明强突然发现了杨玉萍像张金凤一样在找人,他大喊一声,将身子伸出窗外,冲杨玉萍招手。在杨玉萍向他奔跑的时候,他飞快地取出杨玉萍塞进他口袋里的手巾包,取出杨玉萍裹在里边的十元钱,用妈妈给他的新手绢包了,等杨玉萍走到跟前,伸手塞给杨玉萍说:“回去再看。”
车开动了。
李铁柱随着车走。
杨玉萍才不听李明强的话呢,一边随车走,一边抖开了手绢,她看到手绢里包的是她给李明强的十元钱,就急着追到李明强坐的车窗前。
车加速了,杨玉萍不敢向上伸手,将钱向车窗里扔,风把那张“大团结”扇飞了,杨玉萍哭了,一边哭一边追。李明强向杨玉萍和父亲挥着带有杨玉萍体香的花手巾。
“明强!”在李明强喊杨玉萍的时候,张金凤突然听到了好熟悉的声音,她折回时车已经开动了,她随着李铁柱和杨玉萍跑,发出了绝望的呼声。
“明强——”笑了一天的李铁柱突然哭了,大喊一声,加快了脚步,突然,脚下一软,栽倒在地。
“爸爸——”李明强看到两个姑娘,架着倒地的父亲,目送着远去的列车,他的喊声被列车“呜”的一声嘶叫淹没了。
李明强像爸爸一样流出了憋了一天的眼泪。
十一月中旬的北国,空旷、萧条,没有一点儿生气,从眼前闪过的多是那些将死不活的草和将死不活的树,所有的人都用深色的布料裹了起来。列车的“哐当”声,已变成了父亲和两位痴情少女追车的脚步声,地上飘零的树叶已变成他摔碎的眼泪。妈妈的哭,爸爸的笑,杨玉萍的手绢,张金凤的叫,一切的一切都浮现在李明强的眼前。父亲的那一哭,一喊,一倒,两位少女架着父亲目视前方的造型,定格在车窗口。李明强痛苦地闭了上眼睛,用带着杨玉萍体香的手绢捂住了双眼。
列车“呜”的一声把李明强和他的小老乡们拉出了中原,又“哐当”一声把他们抛在山海关的雪夜里。
塞外的寒风裹着大雪,像块块麻布一层层地向他们脸上扑盖。刚低下头,空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着雪大把大把地塞进他们的脖子。中原的孩子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花,有的欢呼,有的惊叫。李明强想起了“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诗句,看着车站灯光中飞舞的雪帘,在心里赞叹写这句诗的诗人伟大。他咬咬呀,发誓要成为一个诗人、作家,他和杜甫同出生在一个窑洞,不说要与杜甫一样伟大,也得给社会留点什么。
李明强和他的小老乡们,在李排长的吆喝下,背着背包,提着大包小包,排着散乱的队伍,踏着碎银子似的积雪,在一片锣鼓中走进军营。老兵们笔直地站在道路的两旁拍着手,呼着“欢迎新战友”的口号。看着那站得一个个笔直的雪人,李明强不由得挺起了胸膛,迎着大雪傲然阔步。
军营生活的第一页,就这样在大雪中掀开了。
队伍刚刚拉到一个篮球场站定,就听到一阵节奏很强的“嚓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这是一队军人跑步的踏雪声,带队的领喊:“一、二、三、四!”犹如四声霹雳,刺破连绵的飞雪,冲向天际。紧接着,一队人的呼喊,更似静夜里的炸雷,震耳欲聋。李明强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兵。
口号的余音还没有散尽,十几个战士排着纵队已跑到新兵的方队前。
“立——定!向右——转!”随着带队者的口令,十二个战士“嗒、嗒”两下牢牢地站在新兵的方队前,又“叭”地一下转向了主席台。
主席台是一座房子的七级高台阶,台阶上站着两个雪人,右边的一个介绍说:“现在请连长讲话!”
左边那雪人向前跨一步,冲队伍喊:“同志们,今天你们冒着大雪走进军营,并不意味着你们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解放军战士,要经过一个半月的新兵连生活。我希望,通过这一个半月的训练,使每一位同志都能完成从一个普通老百姓到一位解放军战士的转变,争取不退一个兵!完了!请指导员讲话。”
“天气很冷,不多讲了。各班带回,放下东西,集合开饭!”右边那雪人站在原地冲台下喊。
队伍前的十二个人听到命令,“唰”地一下来了个向后转,面向新兵。前三名自动散开,到队伍的一边。从第四名开始,依次喊:
“一班,跑步——走!”
“二班,跑步——走!”
……
“九班,跑步——走!”
新兵们上车前就编好了班,随着班长的口令,踢踢落落地跟着班长们跑。李明强被编在一班,按高低个儿排在第四,全班十二个人被班长带到一间挂着“一班”牌子的房里,指着地上铺的一排稻草说:“从里向外,依次从高到低排,快放东西,集合吃饭!”
新兵们排着队伍,每人从炊事班长手里领过一个碗袋,碗袋里是两个浅绿色的饭碗和一双筷子。
到军营的第一顿饭是面条。热汤面,河南人爱吃,吃得快,多数人吃了两碗,一些人再去捞时已经没有了。河北的一帮人用筷子敲着碗低声地骂:“操,第一顿饭就没吃饱。”
几位班长听了,装作没听见。一位四个兜的干部喊:“吃完了,各班自行带回!”
回到班里,一班长说:“赶快按个人的位置铺床!”
李明强等十二个人就争先恐后地忙活起来。有的人床还没有铺完,炊事班就给挑来了热水,班长说:“从高到低,一人一个脸盆,各人记着各人的,少倒点水,先洗脸,后洗脚。”
李明强等十二个人就按顺序去门后的盆架上取脸盆,盆中都放好了肥皂盒、毛巾、牙缸、牙刷和牙膏。大家打上了水,就端着盆到门外洗漱。排在第五名,也就是李明强后边的赵革命,小学都没有上完,是个“二青子”,怕冷,端着脸盆到屋里洗。班长说:“操,轻点。把水都洒在地上,你们还睡个球。”说完,又对外面喊:“洗漱完了,回屋里洗脚,外边太冷了。”
“没有洗脚盆呀。”有人说。
班长喊:“操,你还穷讲究!洗脸洗脚就这一个盆,洗过了刷刷。”
“就是,脚什么都没有碰,比你的脸干净多了。”有人在嘻嘻哈哈地拍班长的马屁。
“但愿你的脸和脚一样臭。”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那人一眼,嘟嚷了一句,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班长坐在地铺对面紧里角用砖头支起的木板床上说:“你们洗着,我说几句。我叫朱志发,以后就是你们的班长了,你们十二个人,所有的事都由我负责。”
赵革命扛了一下李明强,小声撂炮说:“我屙屎他负责吗?”说完,自己捂着嘴偷乐。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革命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朱志发说:“别说话!以后开会,不许说话。”
李明强又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朱志发一眼,听他讲:
“我来对对号,点到你们谁的名字,就答‘到’,以后点名都这样。不论在哪里,只要是领导叫你的名字,都要答‘到’。”
朱志发按接兵人员提供的花名册点了一遍名,问:“你们大家是老乡,都认识吗?”
众人摇了摇头。
朱志发说:“那好,我再点一遍,你们也认识一下。”
朱志发还没有点完,门外就响起了哨子声,接着是一个人喊:“各班早点熄灯休息!”
朱志发坚持点完名,说:“好,把水倒了,准备睡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晨,一阵急促的哨声把熟睡中的新兵们唤醒。李明强一醒,就听到地下“轰隆隆”作响,他静躺着细听。突然,赵革命叫道:“快跑,地震了!”
大家听到那急促的哨音,本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听赵革命这一喊,就都抱着衣服往外跑。
“回来!跑什么!”朱志发怒吼道,“谁说是地震了?”
“班长,你听这声音!”张晓鹏说。
“哈哈哈……。操,快回来,别感冒了。操,什么地震,是大海涨潮了!操,哈哈。”朱志发笑了。
原来,李明强他们所到部队的营区在山海关老龙头上。这老龙头,是万里长城之首,山海关四大名胜之一。
“我尻,真到海边了!”
“班长,带我们去看看大海吧?”
“我们还没见过海呢?”
大家一边从外面雪地里往屋里涌,一边七嘴八舌地嚷嚷。
“操,按惯例,第一件事儿就是带你们去看海,可他娘的下这么多雪,得先扫雪,打扫卫生。”朱志发一边想一边说,“好,快去抢扫把和锹,在房后边的库房里。饭前把咱们的清洁区打扫完,吃了饭,我就带你们去看海。”
“好!”穿好衣服的人就跑出屋去抢扫把,李明强第一个跑到,不用抢,别的班连动静都没有。他把扫把和铁锹一一递给老乡,数了数,十二个人,人手一样。朱志发说:“怎么没给我拿?”
“算了,班长,有我们十二个人,还用着您干吗!”李明强冲班长笑着说。
“就是!”
“班长,你就歇着吧。”
众人附和着。赵革命撞了李明强一下,说:“拍马屁。”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赵革命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农村兵会干活,扫得又快又干净,朱志发看着直乐。突然问:“昨晚上都吃饱了吗?”
“球,就吃一碗,没了。”赵革命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
朱志发瞥了赵革命一眼,笑着说:“我教你们个绝招,以后吃饭,第一碗要少盛些,快点儿吃;第二碗就狠打,能吃多少打多少,你再细嚼慢咽也不怕没饭吃了。”
一班的人都停止了干活,一齐望着班长,满脸都是感激。朱志发得意地微笑着,像看着自己的弟弟或孩子。谁知,朱志发还没有笑到开心之处,赵革命又撂了个炮:“球,我得吃三碗,咋弄哩?”
一句话,把大家全逗乐了,笑声随着口口热气升上天空,响彻在无际的雪原里。
朱志发说:“要真那样,也有办法,找个饭量小的人搭帮。”
“我想找女兵。”有人小声嘟哝,人们又笑。
“班长,咋不见一个女兵哩?”
朱志发笑着说:“全团只有卫生队和警通连电话班有女兵,你们谁分到那里了,再找她们搭帮吧。”于是,兵们就在心里将目标定在了新兵分配要上警通连和卫生队,但是又感到太渺茫。有人说:“我要是团长,就给每个班编几个女兵,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那你就永远当不上团长。”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那人一眼说。
“就是。”
“恐怕你当个班长就搞流氓!”
人们说着,笑着,干着,在笑声中,干得更欢,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任务。
开饭前,指导员背着手,在全连面前表扬了一班,要求其他各班饭后打扫积雪。
早饭是大米,巩县山区的孩子很少吃大米,稀罕,孙有财忘了班长交的绝招,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大碗,朱志发在心里骂:“傻B,八辈子没吃过似的。”
回到班里,朱志发黑着脸问:“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只有孙有财一人答,其他人不是摇头,就是不语。
“操,那八个家伙,也把绝招传给他们的兵了。我发现全连的兵,第一碗都是用木铲在碗中点上一点。操,绝招不灵了,你们也不换换方式。我就看见小孙,吭。”朱志发咳了一声,走到孙有财的身边,拍了拍孙有财的肩膀接着说:“小孙脑子很灵,当时灵机一动,就打了一大碗,所以,全班就他吃饱了。”
孙有财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了头。
赵革命又撂炮了:“他在吃饭时说,把班长教的绝招忘了,吓得不敢吃了,给我了半碗。”
“操!你也没吃饱!”朱志发把放在孙有财肩膀上的手抬起来又重重地拍下。
众人想笑,一看班长一脸严肃,就闭着气把笑压回去,看着班长背着手在屋里一边踱步一边喊“操”。
“操,我得找连里说说,吃不饱不行!操,先看海去。”朱志发把手一挥,像是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
时针已指向十点。新兵昨晚上睡得晚,起床、早饭都推迟了,说是下午四点钟开饭,今天两顿饭。
李明强和战友们排成一队,走向海边。
塞外的雪花很大,太阳也很大,比中原的太阳低多了。蓝蓝的天空一点儿灰尘都没有,一点儿雾气都没有,蓝得像海水一样,白云像天空中的顽童或动物,不断地变幻着在相互追逐。厚厚的积雪为蓝色的大海围了条银边,站在海边四顾,一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面是银装素裹的雪原,海鸥在天空中飞翔、歌唱,砌石为垒、高十五六米的残垣矗立在眼前,万里长城像一条翻山越岭的巨龙,在这里把头伸入大海,所以人们称其为“老龙头”。
“咦——,这就是大海啊。”
“真美呀,大海。”
“哈,这么大啊!”
“我尻,这海水跟滚了似的,还冒热气哩!”
巩县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大海,高兴极了,发出许多感慨。
“咦——,尻他娘,你们看,真不要脸!”张晓鹏看到一对儿男女在海边的雪地里站着拥抱接吻,指给众人看。大家看了,都背过脸,向另一方向走。
“操,土到家了。到夏天,还有人在这沙滩上掂锅呢!”朱志发不屑一顾地说。
“掂锅?班长,掂锅咋了?”孙有财问。
“咋了?”朱志发瞪了孙有财一眼,既而笑着说:“对了,掂锅是行话,你们不知道什么意思。咱们是炮兵,掂锅就是打炮。”
“打炮?班长,人家掂锅,咱们打炮干啥?”张伟明问。
“操,打炮就是掂锅,掂锅就是打炮!操,对了,就是操!”朱志发解释说。
“班长,你老说操,啥是操?”赵革命开始叫板了。
“操,这都不懂。操,就是掂锅!掂锅就是操,打炮也是操!操,笨到家了!”
巩县的孩子被朱志发的解释弄糊涂了,张晓鹏嘟囔道:“操,操,操你妈B操!”
“好小子,你敢骂我!”朱志发暴跳如雷,冲上去,一脚把张晓鹏踢倒,正欲再打,被李明强横身拦住。
“班长,别,别。咱们可能是语言不同,误会了,误会了。”李明强说,“我们中原人骂人都说‘尻’、‘日’,也是有的人的口头禅,我想班长您说的‘操’,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嗯!”朱志发铁青着脸,对张晓鹏说:“算了,不知不为过。你骂我了,我打你了,平了,谁也不给谁道歉了。走,回去!”
“班长,那上边还没去呢?”赵革命不识时务地指着老龙头说。
“那上边是二营,以后有你看的,走!”朱志发阴沉着脸在前边走,十二个新兵自觉排成一队跟在他的身后。十三个人,把积雪踩得“嚓嚓”直响。李明强想,要是卫和平、杨玉萍、张金凤,还有张三怪的外甥女刘玲玲,无论她们谁到这海边来,面对大海,别说像那两位拥抱接吻的青年男女,就是和他李明强拉着手在海边跑一会儿,那多浪漫……
回到班里,朱志发就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纸条儿。这也是这个部队的惯例,是每一个班长向新兵炫耀学问高深的法宝,那就是半幅楹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让每个新兵对下联。
兵们坐在地铺上,背对着班长冥思苦想。李明强看书多,曾经看到过这幅楹联,下联是“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他拿着纸条儿正准备动笔写,旁边的赵革命用拳敲了下他的大腿,小声说:“求求你,我小学没上完,不会填,你给填填。”说着就把纸条塞进李明强的档中。因怕班长看见,赵革命的动作有点迅猛,正中李明强的命根。
李明强幽怨地暼了赵革命一眼,隐约感到那裆中尤物在慢慢缩小,遂灵机一动,在赵革命的纸条儿上写道:“鸡巴长长长长长长长小。”
赵革命不认识“鸡巴”二字,就小声问:“这俩儿是啥字?”
“鸡巴。”李明强压低声音答,一脸严肃像。
“‘鸡巴’是啥?”
“就是你的‘老二’。”李明强趁机报复性地往赵革命裆中掏了一把,接着又卖弄性地小声给赵革命念了一遍。
赵革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因怕班长责骂,急忙捂住嘴,掩口而乐。但又憋不住,就咳嗽着跑出屋,蹲在门外捂着肚子笑。
朱志发对赵革命的举动没有理会,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儿,见大家紧凑眉头,没几个人动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说:“我看大家都没写,恐怕是连念都念不下来。我提示一下,上联是‘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古人的‘潮’和‘朝’用的是一个字,也就是我们说的多音字。好,我再给你们十分钟,看谁能对出来。”朱志发一边说一边假不招地看手腕上的表。按规定,战士是不能带表的,那年代,手表是特权与富有的象征。
朱志发看够了表,一抬头,见赵革命红着脸从外面进来,就用带有挑逗的口吻问:“赵革命,对出来了?”
“是,班长。”赵革命打了个立正。
朱志发一怔,心想:“你赵革命能对出来,全班都对出来了。”就笑着对赵革命说:“你说说,怎么对的。”
赵革命低下头,瞟了瞟坐在地铺边上的李明强,见李明强不看他,就抬起头,朗声道:“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
赵革命念了上句一下子停住了,用眼瞟李明强。李明强假装没看见,将脸转向班长不看赵革命。朱志发和全班的人几乎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赵革命能念得出这个句子。他们不知道,赵革命虽然没上几天学,但是记忆力超好,你只要说一遍他都能记住。
朱志发咳了一声,说:“下联呢?”
赵革命见李明强不看他,也咳嗽两声,想把李明强引过来,看李明强没有一点反应,就说:“下联是——,下联是——。”
“下联是什么?”朱志发问,他想赵革命肯定对不上来,只是在门外听到了他的提示而已,说对上来了,是想蒙混过关。谁知,他刚想到这儿,赵革命就开腔了:“下联是‘鸡巴长长长长长长长小’。”
“哈哈哈……”全班人起初都被赵革命的下联镇住了,静得连彼此的喘息声都能听见,可这静仅维持了短短的几秒钟,就被震耳欲聋的笑声取代了。有的人捂嘴笑,有的人捂肚子笑,有的笑着躺在铺上,有的笑着依在临座老乡的身上,就连李明强也开心地笑了。李明强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骂:“赵革命,你他妈真是个‘二百五’!”
“赵革命!”朱志发的脸都气白了,只是他在里边,赵革命站在外面看不清。朱志发哆嗦着说:“什么,什么‘鸡巴’?”
赵革命一本正经地说:“‘鸡巴’就是‘老二’,‘老二’就是‘鸡巴’。”
“哈哈哈……”一班屋内的笑声更大了。
朱志发声嘶力竭地喊:“赵革命,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