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明强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办的傻事儿跟三舅讲了,三舅照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傻小子,你做得对!捡东西就要交公,贪污的人毕竟是少数。不过,你捡到之后怎么不给舅说一声呢?哎,千万别告诉你阿姨啊,那可是她专门为我买的。傻小子,你坑死舅了。”

李明强看赵革命被朱志发赶出宿舍,罚赵革命清除院子里的雪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下联是他李明强填的,本想是逗逗赵革命,没想到他赵革命真的给捅了出去。赵革命本身就是个没有文化的“二百五”,别人都指点着笑他,可李明强于心不忍,他认为赵革命挨罚纯粹是自己害了人家。

“班长,部队不让抽烟,我这两盒交公了。”李明强从挎包中摸出路上准备敬张副团长、李医生、李排长的烟,塞进上衣口袋,走出屋递给背着手看着赵革命出气的朱志发。这两盒烟是李明强下了好大决心才买的“大前门”,看张副团长、李医生和李排长他们在火车上都将烟放在座位前的小桌子上,就没有舍得掏出来。现在,这烟正好派上用场,一下子给班长拉近了距离。

“你会抽烟?”朱志发眯着眼笑着问李明强。

“不会,我爸爸说带两盒烟好给人家处好关系。”李明强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哼哼。”朱志发将烟放进口袋,皮笑肉不笑地看看李明强。这新兵浓眉大眼,脸方嘴阔,鼻大如山,乌黑的短发像钢丝一样支棱着,那身体里透出的是一种别人不可抗拒的气息。朱志发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感到,他面前这位新兵不简单。

“班长,您消消气。”李明强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其实,那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也并不能说对得很好。”

朱志发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位新兵,他没想到这新兵不但知道下联,还提出了批评,这在他了解这幅楹联的历史上还未曾有过,心里那种下意识的感觉更强了,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新兵似的听李明强讲下句话。

“您看,上联是‘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人家海水‘落’了,但是还有。那下联‘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它‘消’了,就没有了。从这‘有没有’的角度看,这幅对子还不如赵革命对得好,赵革命对的虽不风雅,但人家那‘小’,还是‘有’的意思。”李明强说着,用眼睛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瞥朱志发,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朱志发没吭声,他感到了新兵可畏。

“班长,不如咱班都出来清这院里的雪,清完了准受连里表扬。”李明强进一步逼朱志发就范。

“好,叫大家都出来。”朱志发掏出李明强给他的烟,抽出一根儿,点上说:“大前门,好烟。”冲李明强笑笑。

李明强真诚地冲朱志发笑笑说:“谢谢班长,我替赵革命给你鞠躬了。”说着,就给朱志发鞠了一躬。

“哎,傻小子,当兵应该敬礼。”

“是!坚决改正!”李明强冲朱志发一个立正、敬礼。

“嗨,你姿势不对。哎,对了,我还没教你们敬礼呢。去吧,叫全班都出来干。”朱志发笑着冲李明强摆了摆手。

“是!”李明强转身跑回了宿舍。

朱志发看着李明强的背影,吐了口烟圈,心里有了个决定。

晚饭前,一班果然又受到了指导员的表扬。

朱志发心里美滋滋的,带新兵的第一天,他就受到了两次表扬,在九个班长中两次争了头彩。在饭后的连务会上,朱志发很兴奋,连说带表演地给连队干部和班长们讲了“鸡巴长长长长长长长小”的故事,乐得大伙儿前仰后合,乐够了,连长说:“树文啊,你带的可是一班文化兵呀,心眼活,当心他们‘鸡巴长’,给你捅娄子!”

指导员说:“一班长,我看了花名册,你们班,除了那个‘鸡巴长’赵革命小学没毕业,张晓鹏和孙有财是初中生外,其余九个人都是高中生。其他班的高中生也不少,这是我们团历年来征的整体文化水平最高的兵,你们要摸索出一套带文化兵的经验来。”

接着,连长宣布从明天开始,对新兵进行共同科目训练,发了训练进度表,布置了具体工作;指导员又表扬了朱志发带兵有法,早晨主动打扫积雪,下午又主动把别的班堆的雪堆清除了,要求各班对新兵抓紧点儿,一开始就给他们上紧发条,不能让他们停下来,课余时间号召大家做好事,给新兵找活干。实践证明,越是没事儿干越容易出事儿,这就叫“无事生非”。

在班务会上,朱志发对一天来的工作作了讲评,表扬了李明强,并宣布李明强为副班长,接着进行了开训动员,说明天连里还要动员。最后很客气地问李明强:“副班长,你还有没有事儿?”

李明强也不含糊,说:“既然班长让我当这个副班长,说明是对我的信任,我愿意配合班长把全班搞好。中不中,看行动。今后全班看我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李明强一句表决心的话,把全班震住了,把班长架空了。

李明强环视了全班,最后把目光落在班长朱志发身上,说:“班长,我有个建议,在明天连里的动员大会上,我们班交个倡议书,今后在各方面都去争第一!”

“好,我现在就写!”朱志发很激动,站起来对全班说:“以后,你们都要听副班长的命令。从今天起,你们就要按照一个解放军战士的标准要求自己,战士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服从命令的,按,按,按纪律条令处置。纪律条令我们以后要学,三大条令都要学。现在,离熄灯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大家写个家信,给父母报个平安。”

朱志发坐在桌前,写上两行,觉得不好,把纸撕下揉了。又写了两行,又撕下揉了,一连揉了好几张。

李明强已经给父母写了一封短信,他暗下决心,除了给家里两个星期写一封信以外,对其他人严密封锁消息。他从地铺上爬起来,见朱志发还没有开好头,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笑罢,对朱志发说:“班长,您休息一会儿,抽根儿烟。我先起个草,您再修改,好不好?”

“好,好,好!”朱志发正瞌睡哩有人递来了枕头,还不叫好,他将最后写的一张撕下来,让出座儿,对李明强笑着说:“坐这儿写,坐这儿写。”

李明强坐在只有班长才能坐的高方凳上,趴在只有班长才能用的桌子上,奋笔疾书,不到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倡议书。

朱志发看着倡议书,句句都是他要说的话,特别是那“一班不负一班位,时时处处争第一”的句子,绝了,简直是喊在了他的心窝里,一直在全身回荡,提得太好了,太妙了,太让他激动了。朱志发从内心里佩服了他的班副儿,这将使他朱志发明天在全连大会上大放光彩,他将又一次跑到其他八个班的前面,他为他能带李明强这样的兵感到骄傲和自豪。

李明强在新兵训练阶段,也确实让朱志发风光了许多,身价增长了许多,后来提干,可以说他在新兵连取得的成绩是个硬条件。

新兵训练的课目,李明强都学过,他体校的校长是军人出身,教练员李锐是复员军人,他们做公社的“仪仗队”还专门从当地部队请了个军官教他们走“齐步”、“正步”、“跑步”和“立定”。李明强是“仪仗队”队长,口令都是他喊。在体校、高中,李明强是班长,出操、上体育课,老师都让他指挥。现在,新兵训这些,班长朱志发一点,李明强就通了,让他喊口令,比他们八个班长不差。这可乐坏了朱志发,干脆让李明强训兵,他在旁边背着手看,看谁做得不好,再上前纠正。兵训兵有比劲,劲头足,他朱志发不累自然也不着急上火,纠正动作既和蔼又耐心。所以,每训一项内容,一班掌握得最快,最好。每一次会操,朱志发都精神抖擞,口令洪亮清晰,全班呱呱叫,整齐化一;其他八个班,班长沙哑着喉咙一喊,就比一班逊色一半儿。整个新兵连下来,军事训练这一项,第一名就没有离开过一班。

一班的军事训练呱呱叫在全团闻名,朱志发也成了团里的知名人物。朱志发骄傲地说:“不是吹,咱不但军事训练第一,其他各项工作他们八个班也“稍息”,只是连队要搞平衡,不给咱评第一罢了。”

朱志发说得一点不假,一班是鸭子上架呱呱叫,各项工作都名列前茅,连长、指导员都说,看到一班就来精神。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好百好,而是一班确确实实做到了那个份儿上,单从李明强提出的“出门看队列,进门看内务,坐下听歌声,吃饭读稿子”就能看出一班的精神风貌。一班九个高中生轮流坐桩,一天三顿饭,都有一班战士的“饭堂读稿”,就连那“鸡巴长”赵革命也频繁登场,当然稿子都是李明强代写的。

李明强除了帮别人写“饭堂读稿”,还帮别人写信、写情书,都说“老兵事多,新兵信多”,但是由于李明强对外封锁了消息,他的信很少。训练之余,战友们都忙着写信,他总是捧着《汉语词典》看,因为他萌动当兵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经过艰苦的磨炼跻身于作家之林。新兵训练三十天,李明强将《汉语词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时,正兴每周一歌,李明强想,人家每周唱一首歌,我何不每天背一首诗、一段好文章什么的。他坚持背,坚持写,坚持练他的笔头子。他除了工作,就是看书、写东西。他把训练和工作当成锻炼身体了,所以在连队统计个人爱好时,他郑重其事地填了个“无”字。

李明强常常在别人玩耍、写信的时候,一个人在营区里遛达,一边踢着石子,一边想心事。

这天晚上,天黑沉沉的,西北风在杨槐树梢上嘶叫,刮起的风沙打脸。李明强虽然已习惯了这些,但他还是遛到了篮球场,这是新兵营区里唯一的一块大水泥地,没有沙子打脸。李明强盯着黑暗中的篮球架久久不愿离开,自从高中毕业,他再也没有摸过篮球。前几天连里搞篮球比赛,三个排拼得你死我活,李明强看二、三班河北籍的战士争着上场,而且一排一直占上风,李明强就没有动。当时,他心里很痒痒,总觉得一排打得很累,老想上场以露锋芒,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想起了那“个人爱好”一栏里他填的“无”字,他要为他的学习写作争取每一分钟时间。赵革命看到为一排夺得冠军的河北籍战士个个趾高气扬的样子,不服气地说:“李明强比他们打得好多了。”李明强用脚踢了踢赵革命,赵革命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因为,李明强告诉过一班所有老乡,不要说他上过戏校和体校,他不想为部队的业余活动所累。

李明强看四周无人,扬起手做了几个投篮动作,又跑了个三大步扣篮。不知是多日没摸篮球生疏了,还是天黑的缘故,李明强撞到了篮球架子的一根支柱上。他抱着篮球架,就像抱着他心爱的伙伴,久久不愿放手。他太爱篮球了,是打篮球他才出人头地的。进体校之前,他连篮球都没有摸过,他们村太穷,小学里没有篮球场。在一群会打篮球的孩子中,练过工夫身体灵活的李明强就像一只猴子,被体校的孩子捉弄来捉弄去。他咬咬牙,忍了,他认为体校是他唯一可待的地方,只要自己有实力,不怕他们不服气。教练教时,他支着耳朵听,瞪着眼睛看,一板一眼地练;李锐经常让他做示范,说他每一个动作都学得很到位。课间,他像学生求教老师那样向老队员讨教,被讨教的孩子感到了被别人尊重的自豪,都富有表现欲,也像教练教他们那样教他,而且教的都是他们自己的看家本事,孩子们自称是自己的绝招。晚上,别人去看戏看电影逛大街遛马路去了,他一个人抱着篮球在黑地里练运球、投篮。他练得很卖力,就像在戏校练功那么卖力一样,他又屙血了,但是,他还是咬着牙坚持。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走向了男队霸主的地位,教师表扬他,队员们仰视他,观众们为他喝彩,没有人骂他是“右派的狗崽子”,对他的只是讨好与尊重。他深刻地体会到李锐对他说的话的内涵:“只要你强,你就是王,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他把这句话深深地刻在幼小的心灵深处。

李明强轻轻地拍两下篮球架,摸了摸撞得有点刺痛的头,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在心里说:“老朋友,别生气了,等我李明强干出一番事业来,再光顾你。”

李明强依依不舍地离开篮球架。突然,他感到右脚踢到了一样东西,在黑暗中发着幽蓝的光,他弯下腰定睛一看,心就突突地狂跳起来,一只手表,一只夜光表,一只上海牌的夜光表。

李明强紧紧地把手表攥在手心,向四周望了望,天黑得不见几米,除了西北风在杨槐树梢上嘶叫外,没有一丁点儿杂声。李明强的心跳得更欢了,交不交公,在他的脑海里做着激烈斗争。他清楚地记得,上体校时,有天晚上到三舅那里吃饭,三舅带他去看电影,一人搬一个小凳,他发现凳子边有一串钥匙,就悄悄地攥在手中。那串钥匙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剪指甲刀和一把明晃晃的小剪子,那指甲刀上带一把小刀和一个掏耳勺,他非常喜欢也从来没有见过这好东西,但是回到学校还是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任课老师,他要在老师的心目中留下李明强不仅球打得好,学习、品德等各方面都好的印象。可是,当李明强再次到三舅那里时,才知道他捡的就是三舅的钥匙。

那天,三舅的女朋友,也就是他现在的三妗子正好也在,问她送三舅的指甲刀和小剪子哪里去了,三舅说丢了,女朋友很不高兴,说把她也丢了才好呢。李明强觉得很对不起三舅,因为三舅最疼他,说他像三舅,三舅为有他这个外甥自豪。那时,三舅不抽烟,兜里总是装着上中下三等烟,一旦有李明强的赛事,三舅就是和别人倒班儿也要去看。碰到熟人,三舅就递上中等烟,自豪地说:“走,看我外甥儿打球去。”人家若问,能赢吗?三舅就说:“有我外甥儿在,还能不赢!走吧,赢了我请客!”若听人家夸5号打得好,三舅更是乐得手舞足蹈,赶上前去,递上好烟,对人家眉飞色舞地说:“5号是我外甥儿。”只要有人骂5号哪个球打得臭,三舅准掏出那盒赖烟,去堵人家的嘴,接烟的人点火抽烟不骂了,嫌赖不抽的也倒了胃口不作声了,总之三舅达到了目的,保护了外甥的名声。李明强说三舅太浪费了,三舅说:“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人生在世,名声最重要,有时为了维护名声,舍命都值。”

李明强一直为自己把三舅女朋友送三舅那心爱的礼物交给老师感到内疚,想去向老

师要回来,又不好意思,因为他发现,第二天那老师就挂到自己的腰带上了,他下决心,以后捡东西再也不交公了。交公交公,找不到失主,就便宜了那些贪心人了。李明强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办的傻事儿跟三舅讲了,三舅照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傻小子,你做得对,捡东西就要交公,贪污的人毕竟是少数。不过,你捡到之后怎么不给舅说一声呢?哎,千万别告诉你阿姨啊,那可是她专门为我买的。傻小子,你坑死舅了!”

李明强将手表塞进兜里,佯装跑步,把周围百米方圆都看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影。他一边跑,一边斗争,交,不交,不交,交。这表可是一百二十元啊,一百二十元可不是个小数目,他离家当兵时只带了十元钱,到部队交脸盆牙具、碗勺碗袋和统一的提包等费都不够,还借了张晓鹏三元。再说一个月十元津贴费,就是一分不花,攒一年才能买上一块上海表呀。这表又是夜光的,多漂亮啊。李明强用手在兜里心爱地摸搓着那表,他从来没有用手去触过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太舍不得交公了。

“人穷志不短,要想做强人,首先应该做一个好人。

“我们可不能办亏良心的事儿,更不能害人。”妈妈那次因为他砸了张虎打他的景象又浮在眼前。

“傻小子,交公是对的。

“人活在世,名声最重要,可不能坏了名声。

“形象重于生命!”三舅的话也响在耳边。

“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能要!”爸爸阴沉的脸定格在李明强眼前。

李明强打了个激灵,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班门前。他咬咬呀,一甩头进了屋,看朱志发不在,就问:“班长呢?”

“上连部了。”有两个人同时答。李明强扫了大伙一眼,转身走出了宿舍。

西北风好像又大了,路面的沙子飞起来打得李明强的脸火辣辣地痛。他又打了一个激灵,在心里说,不交了,这是天意,天知、地知,谁也不知!

李明强站住了,任风沙在他的身体周围飞舞、向他的脸上扑打。突然,他跑起来,接着连翻十个跟斗儿,他在心里打赌,若手表从兜里掉出来就交公,不掉出来就不交。可是,十个跟斗儿翻完,表没有掉出来。李明强又赌。接连翻了三次,三四十个跟斗儿翻完了,李明强出了一身汗,可那表还是没有从兜里掉出来。李明强又赌,走到连部门口,若碰不到人,就不交公了。

李明强快步走着,看到连部门口了,不见一个人。他就放慢了脚步,盼着有人出来,又希望别有人出来。他挪着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走到连部的台阶下了,还是没有人出来,只听到指导员在屋内说:“我看你那个班副儿,好像有什么心思似的。”

“操,你们政工干部就知道捉摸人。李明强,那是响当当的兵!操,全连谁比得了!我看,比他们几个班长都强。”这是班长朱志发炸雷般的吼声,李明强听了一惊,全身的热气没了,好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声点儿。”指导员低吓道:“朱志发,我告诉你,别太骄傲了!这句话,以后不要再说,影响团结嘛!你发现没有,快一个月了,没见到李明强一封信。”

李明强听到指导员和班长的对话,爸爸、妈妈、三舅的身影又浮在眼前,他们几乎同时在向他喊,他已听不清屋里的谈话了,摇摇头,静了静。“形象就是生命!”这几个字突然浮现在脑海中,李明强咬咬牙,快步跑上了台阶。

第二天早饭前,指导员郑重向全连宣布,给拾金不昧的李明强连嘉奖一次。

李明强的第二个嘉奖,是新兵连到唐山百格庄农场劳动得的。挖鱼塘、疏通渠道,数九寒天,滴水成冰,新兵们穿着深腰儿胶鞋,跳进一尺多深的泥水里,一筐一筐地向堤上抬淤泥。抬筐的,挖泥的,个个都成了泥人。发的帆布手套戴一会儿就湿透了,有的胶鞋开了胶或被石块、树枝、冰茬等硬物划破了,冰冷的泥水就从破口灌进鞋子里,迫使你玩儿命地干活,稍停下来,就冷得发抖。吃饭没干净的水洗手,就将军帽摘下来垫着捧住馒头吃,六七个人一组围在一起用沾满泥巴的手捏着小勺就着一个脸盆吃菜。那饭简直是搅着泥巴,伴着腥臭味吃的。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趴到草铺上就不愿起。新兵们的手都皲裂了,偷懒的人还冻坏了脚。许多人受不了这样的苦,哭了。

李明强作为副班长,一直是冲锋在前,毫不偷懒。胶鞋坏了,他从地里抓点干草垫垫。部队干活就像整内务,讲究整齐化一,有棱有角。为了争先进,迎接师首长的检查,堤坝的两面都用铁锹铲着湿泥抹得油光发亮。

完工了,朱志发带李明强到其他班的工地参观,以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他们看到四班用一根杠子,两头拴上绳子,前边四个人拉着走,后边两个人用钢叉摁着退。朱志发说:“两边溜光,水渠底部都是脚印,待首长来验收时,水变清了,脚印特别难看,他们是要把水渠底部抹平。”

李明强说:“他们这么干,也有钢叉印呢。”

“那怎么办?”朱志发问。

“用手摁!”李明强坚定地说。

俗话说:“三九四九,伸不出手。”在这四九寒天,战士们的手都冻裂了,再将手伸进一尺多深的冰水里,谁愿干呢!朱志发一边想,一边往回走。突然,他发现他们班的赵革命和张晓鹏在打架,大喝一声:“‘鸡巴长’,干什么?”便跑了过去。

“啊,班——长,没事儿,太冷了,活动活动!”赵革命立马住了手,嘻嘻哈哈地给朱志发解释说。自从那次对对联之后,“鸡巴长”便成了赵革命的外号。

“是,班长,太冷了。”张晓鹏也喃喃地随和着。

“冷了不会蹦蹦!打架?开什么玩笑,让连里看到了怎么办?”朱志发气横横地说。“刚才,我和副班长到其他班看了看,我们班的两边比他们稍好一点儿,但是,渠底比人家差远了。人家都用杠子把渠底抹平了。”朱志发说到这里,让孙有财拿过一根杠子,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然后问:“明白了吗?”

“明白了!”兵们“唰”地一下全立正了,挺胸高喊,声震山河。

“好,那谁先摁?”朱志发大声地问。要在以往,全班人肯定是争先恐后地喊“我!”“我!”“我!”,可是现在,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正眼看班长,谁也不吱声。

“好。没人报,我点。”朱志发扫了全班一眼说,“‘鸡巴长’和张晓鹏先摁!”心想,你们俩儿有力儿打架,就先派你们两个。张晓鹏自知是怎么回事儿,就低着头不吭声。

“我——”赵革命先是一愣,接着来个立正,很不情愿地说:“是——”。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一个厚厚的棉花堆里。

“算了!我一个人就行!”李明强总是抢着干别人都不愿干的活儿。他认为,自己是副班长,就应该一马当先地向前冲。

李明强将袄袖一挽,把手伸进了水里。他以往干得很猛,两手的虎口都裂得比别人大,像小孩子的嘴似的张着。他用部队发的绿线和针,给左手缝了七针、右手缝了九针。现在,冰冷的泥水浸入伤口,钻心的痛,他打了几个冷颤,觉得很冷。他咬咬牙,就像自己用普通针线缝合手上的伤口时那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

“我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李明强在心里喊着,干着,疼痛的感觉渐渐地消失了,手麻木得像两把钳子牢牢地夹着杠子,浸在浮满冰茬的泥水里。不知过了多久,朱志发喊了一声:“张晓鹏,上!”

张晓鹏默不作声地走过来要替李明强。李明强说:“算了,快完了。”

朱志发站在渠边,挥着手大喊:“快点拉!水太凉了,时间长了,副班长的手就冻坏了!”

在前边拉的四个老乡心痛地加快了脚步。他们四个人是向前走,李明强是向后退,李明强的步子一下子没有跟上,被他们四个拉了个屁蹲儿,棉裤和棉衣的下部全湿了。朱志发跑进水渠,对着前面的四个人一人一拳,骂道:“操你妈,怎么拉的!”

“别,别!”李明强赶快拦住朱志发说,“班长,不怪他们,是我……”他湿淋淋的手和胳膊,弄了朱志发一身泥。他还想说什么,裸露的胳膊觉得被外面的寒风吹得冰冷,像无数根儿针扎得似的,就急忙将手插入泥水中。手放到泥水里,他感到暖和了许多。

朱志发对堤坝上喊:“‘鸡巴长’,下来摁!”

“是!”赵革命哆哆嗦嗦地答道。

“不用了!一会儿就完。”李明强对班长也是对全班说,“快拉!”他又向四位拉杠子的老乡点了点头。

朱志发冲跑下堤坝的赵革命扬了扬手,骂道:“操,滚!”

堤坝上的兵都闭着气,不敢作声。朱志发继续骂:“操,你们给我听着,以后谁要是不听副班长的话,看我治死他!操,你们有那鸡娃儿[1]胆吗?操!”

师首长来检查验收时,一班的工地三面净光,一点坑洼划痕都没有,最漂亮,被评为第一。带队的田副师长要找几个新兵座谈,李明强作为代表参加了。田副师长一一同新兵握手,他想跟新兵握手有力一些持久一些,以表示对新兵的关爱,不想握得李明强倒吸一口凉气。田副师长发现,李明强两手的虎口都是用普通的军绿线缝合的,就举着李明强的手喊:“和平年代,还有这样的兵,给他师通令嘉奖!”

李明强在新兵训练总结时,全票通过又荣获嘉奖一次。朱志发说:“你是全新兵中唯一一个获三次嘉奖的人,肯定能分个好单位。”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朱志发,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挑兵的来了。团部、营部、卫生队、警通连等,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挑。新兵们都怕挑不上自己,在挑兵的人员走到自己那一排时,就不住地咳嗽,以引起挑兵人员的注意。朱志发在队伍边遛达,一边背着手踱步,一边嘟嚷:“操,今天都犯病了,一个比一个咳得凶。”

值班排长冲队伍喊:“不许咳嗽!”霎时,大操场里一片寂静。几只海鸥从海面上飞过了,盘旋在老龙头上,像是在检阅这批新兵,又像是在为这即将解散的新兵连告别。它们已看惯了新兵的方队,听惯了新兵的号子和歌声,平时它们在操场上盘旋,不鸣不叫,今天却叫个不停。二层楼高的引导雷达,像钟表的秒针似的,以它那特有的节奏在老龙头上旋转。

“鸟也通人性。”李明强想,他若能变作一只海鸥多好啊,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翔,像高尔基笔下的海燕去迎接暴风雨的洗礼。人过于灵性,思考得越多,烦恼就越多,尽管班长讲了他一定能分个好单位,但他究竟要分到哪里去,还是个谜。

李明强没有咳嗽一声,当听到值班排长的喊话后,用嘴角笑了笑,就闭上了眼睛。无论分到什么单位,他李明强有力气,有文化,能吃苦,到哪里都能干,他一定要在部队混出个人样,让张洪、张三怪之辈看看他李家祖坟上有没有那棵蒿。他闭着眼睛想象着天空中的海鸥在怎样飞舞,想象着那引导雷达就像一架大照相机在为他们摄影,他在心里默咏高尔基的《海燕》:“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多么豪迈的气魄!

“全体注意!请连长宣布分配名单!”值班排长高声喊到,李明强打了个激灵,神经质地立正听命。

李明强被分到了团部院里的警通连,赵革命被分到了二营五连。他碰了碰李明强说:“伙计,你可以弄女兵了。”

“去你的,谁像你,‘鸡巴长’!”李明强踩着赵革命的脚辗了一下。已经站了半天了,赵革命的脚本来就冻得生痛,又被李明强辗了一下,痛得直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听李明强叫他“鸡巴长”,更来气,因为这“鸡巴长”是李明强给写的,而且,李明强以前从来没有叫过,现在要分别了突然叫起了他的外号。就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要真找了女兵,我一定先把她尻了!”

“好,那我就先找个最丑的。”李明强说完,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赵革命,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赵革命恨得直咬牙,装着生气直视前方,不理李明强,下边却悄悄地抬起右脚,想像李明强辗他一样辗李明强一下。

李明强早防着赵革命的报复,佯装不知,悄悄地将左脚后移,待赵革命的腿跨过来,失去了重心,就对着他支撑的左腿弯儿来了个飞脚点踢,然后马上立正直视前方。赵革命左腿一软,“扑通”一声倒下了。

“怎么了?”有人喊。

“操,咋了?”朱志发第一个冲过来。

“站晕了,站得时间太长了。”李明强急忙抢着说,他生怕赵革命那二百五劲儿上来,说出真象。

“操,碍事儿吗?”

“不碍事。”赵革命嘴里喃喃地说,两眼直盯着蹲下扶他的李明强,气得发抖,在这么大的场合又不好发作,只好连说:“没事儿,没事儿。”

“操!没事儿?”朱志发向场外喊,“站晕了,是不是让大家活动一下?”

“好,都活动一下,在背包上坐一会儿。”值班排长发话了。队伍一下子乱成了一团儿,新兵们纷纷跺着冻麻木的脚。赵革命趁机照着李明强的胸口就是一拳,骂道:“我尻您姐!”

“嘿嘿,没有。咱们是兄弟,你姐就是我姐。”李明强抓住了赵革命的手,嘻笑着说。

“我尻你秀子[2]!”赵革命气哼哼地骂。赵革命虽然有点“二百五”,但他从来没跟李明强骂过娘,李明强是一直照顾他、偏护他的,这一点,再傻的人,也知道谁对他好。

“那你就等着吧。”李明强嘻笑着,“我明确告诉你,我可不找女兵啊。”

“为什么?”

李明强不答,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傻B,女兵多神气。”赵革命嘟噜一句,接着傻劲儿又上来了:“那,那你在你们连,帮,帮咱找一个。”说着,赵革命的脸还不好意思地红了。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赵革命,开心地笑了,爽快地说:“好,我给你选个漂亮的,你就等好儿吧。”


[1] 刚孵出的小鸡。

[2] 妻子,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