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收发一把抓住指导员,“叭”地一下就是一记耳光。李明强见状,跳起一掌击在老收发的手腕上,顺势将指导员拉回。车上刘根柱死死地抱住老收发,老收发一边挣扎一边大骂:“我操你妈,都是你,都是你把老子害了!”
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把李明强惊醒,他一激灵,站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停车场那辆被他摘了刹车灯的解放牌卡车在均匀地喘息,隆隆作响,两只近光灯把车前的空地照得通明。
李明强感到身上有些发紧发麻发冷。他伸了几个懒腰,踏着步,活动着蹲麻的双腿。
驾驶班班长驾着被李明强摘了刹车灯的汽车,开着大灯缓缓地向大门口驶来,李明强主动走出哨所,喊:“班长,去哪儿呀?”
“城里。你站岗啊,捎什么东西吗?”驾驶班长把头伸出车窗对李明强说。
“不捎,您慢点。”李明强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对着汽车说。当汽车驶过身边时,他又冲驾驶班长行了个军礼。
李明强正要关门,突然发现一个人冲大门跑来。他一激灵,横枪大喊:“站住,口令!”
“黄——河。”是代理排长刘根柱的声音。刘根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小李,对,对不起,我,我误岗了,让你站了,站了一夜。”
“没事儿?”
“快,快把枪给我,回去睡觉儿,今天别出操了!”
“排长,我——”
“快回去,这是命令。”
李明强把枪交给刘根柱,悻悻地向回走,进楼时见末班岗张栓懒洋洋地从屋里走出来。
张栓见了李明强,笑笑,在李明强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好样的!这回看他保温桶怎么交代!”
李明强没在意,和衣上床,倒头便睡,还没睡几分钟,起床号就响了,他也睡不着,干脆跟着出操去了。
吃早饭时,指导员非常严肃地走到队列前,一个立正,大喊一声:“讲一下!”队伍“唰”地一下,全体立正了。
指导员向队伍行了个军礼,喊:“稍息。现在,我宣布连党支部两项决定!”
队伍“唰”地一下又立正了。
“稍息!”指导员又向队伍行了个军礼,接着说:“一,为五班副班长李明强同志记连嘉奖一次。二,给五班长代理排长刘根柱警告处分一次。
“昨天晚上,代理排长刘根柱带班误岗,致使五班副班长李明强同志连续站岗七个多小时。李明强同志不怕困苦,忠于职守,表现出了一个解放军战士应有的素质,起到了骨干的模范带头作用,全连同志要向李明强同志学习,做好本职工作,为连队增光,为军旗增辉。同时,要从刘根柱同志身上汲取教训。
“完了!”
队伍“唰”地一下又全立正了。指导员再一次向队伍行了个军礼,喊:“稍息!开饭!”
值班的一排长喊:“九班,进。”队伍便自觉地按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的班排顺序依次进入了饭堂。
五班的四个老兵都为刘根柱受了处分感到解气,窃窃私语,挤眉弄眼地坏笑。刘根柱像没事儿似的,泰然自若,一边吃饭,一边对李明强说:“我说让你补觉儿,你怎么又出操了,不要命了?”
李明强没吭声,埋着头吃饭。刘根柱又说:“今天上午你补觉儿,什么时候睡醒,写一篇饭堂读稿,若没有时间,下午再写。”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刘根柱一眼,又瞥了瞥四位老兵,三口并作两口,吃完碗中的“二米饭”,端起空碗就走。
李明强早早地刷了碗,在宿舍楼前遛达。早晨的阳光把李明强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李明强的思绪也拉得很长。他恨恨地踏自己的影子,总是踏不上,就转过身,影子又追着他走。他看到连长和指导员吃过饭,一边交谈一边向楼前走来,就奔过去,打了个敬礼,急切地说:“连长、指导员,我向连党支部请求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指导员杨文胜说。
“请求撤销我的嘉奖,给我处分。”李明强响亮地说。
“你说什么?”连长急红了脸。
“走,走,走,到楼上再说,到楼上再说。”指导员一边示意连长上楼,一边搂着李明强的肩膀向楼上推。
到了连部,指导员关上门,对李明强说:“为什么?你说说看。”
“报告连首长,我昨天晚上站岗睡觉了!”李明强声若洪钟。
“胡扯!”连长火了,“你是不是看刘根柱为你受了处分,想……”
“不是,我确实睡觉了。请连里也给我处分!”李明强没等连长说完抢着说。
“李明强同志,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不是儿戏,也不是交易!”指导员腾地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谁看到你睡觉了?我和连长夜里查了几次岗,你都在坚守岗位!”
“我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想给连队抹黑?”指导员直视着李明强,那眼光锋利地像刀一样,李明强从没有见到过和蔼可亲的指导员有这么锋利的眼光。
“我,是,睡……”
“你没有睡觉,你是一直坚守岗位到天明的。”指导员抢过话茬说。
“我,我不要嘉奖!”李明强突然大声地说。他红了脸,他知道刘根柱受处分是咎由自取,但是他也不配受这个嘉奖。
“李明强啊李明强,你,怎么回事儿呢你?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一点儿也不开窍!”连长指着李明强的鼻尖说到这里,照李明强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说:“实话告诉你吧,给你嘉奖是真,处分刘根柱是假!这是工作方法,你懂吗!”
李明强一下子愣在那里,好像不认识连长、指导员似的。
“你是一班之长,连队树的标兵,带头遵守纪律,维护连队的声誉,每时每刻都不能忘记!”指导员一脸严肃地说。
李明强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连长、指导员一眼,低下了头。
“去吧,没你的事儿了。”连长说。
“记住,你是连队的标兵,时刻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当好标杆。”指导员又照李明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笑着说:“好好干,连队支持你。”
李明强走出连部,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那笑意还未退尽,迎头撞上了驾驶班长,老班长劈头一句:“等着,我回头找你算账!”
原来,驾驶班长驾车到了山海关城里,正逢工人上班学生上学,车开得很慢,突然一个青年人骑自行车横穿马路,老班长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可后边跟着一辆北京牌吉普车,没有看到刹车灯亮,还向前开,发现卡车停了已经晚了,一个紧急制动,车头还是钻进了卡车的屁股下,吉普车头盖被掀前挡风玻璃粉碎,驾驶员头上撞得起了个大疙瘩,多亏处理交通事故的民警拿着斧子一面砍,驾驶班长刹车灯不亮赔偿二十元钱了事。
驾驶班长到连部汇报了事故经过,回来后,气也消了,笑嘻嘻地对李明强说:“是不是你小子把我的刹车灯给摘了。”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
“我一想就是你小子,别人不干这事儿,肯定是你摘了做小灯用的。”老班长说着,叹口气,又说:“你怎么那么贪呢?摘一个不够,两个都给我摘了!”
李明强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在驾驶班长面前低下了头。驾驶班长又笑着说:“以后要用,给我要,别再摘车上的了。汽车没有刹车灯,出事故了怎么办?”
李明强的脸更红了。
晚上,连队点名,连长又宣布两项连党支部的决定,鉴于排长事务繁忙,工作压力大,免去刘根柱五班长职务,继续代理排长履行排长职责。提升李明强为五班班长、谢国华为五班副班长。
李明强自从当了班长,就被人称作“玩命三郎”——干起来不要命,学起不要命,玩起来不要命。他说全连九个班,五班位居正中间,一定要成为连队的“中坚”力量,工作上要时时处处争第一,不能落在其他班的后头。全班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加上刘根柱的保、连队的树,五班一跃成为了标兵班。李明强的学习一天也没放松,每天晚上钻在被窝里学到十一二点。不会的题,全写信寄给了卫和平,卫和平能解答的自己解答,不能解答的就请教北大附中的老师,两个人的通信更频繁了,一星期最多的时候,可往返四封,老收发没有丝毫的怀疑,封封截留,亲自奉送。而这些信中,确实流淌着卫和平的爱、李明强的情。
时间过得飞快,夏去秋至,秋去冬来,转眼山海关又是一片银装素裹推着一汪无边无际的海。刘根柱终究未能实现自己转志愿兵的愿望,被列入复员的名单,李明强被任命为代理排长。
刘根柱要走的头天晚上,约李明强又一次来到海边,来到他们第一次谈心、第一次打架的地方。天上没有月亮,几颗星星闪着细微的光,天黑得像个锅底,但是地面上厚厚的白雪将人们的五米空间映得很亮,退了潮的大海呜咽着,像一个巨人在哭。
两个兵伫立在海边,看着黑幽幽的海,看不清波涛,更看不到熠熠闪亮的鳞光。李明强对刘根柱说:“排长,来,对着大海喊吧。”
刘根柱不作声。
李明强对着大海喊:“哦——嗬——哦嗬哦嗬。”
“别喊了!”刘根柱突然暴跳起来,恨恨地说:“跟他妈哭似的。来,你不是会武功吗,今天咱们打一场。”
“排长——”李明强犹豫了。
“排什么长,现在排长是你!”刘根柱说着飞起一脚直取李明强的胸膛。
李明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刘根柱飞脚的一瞬间,他想到要结结实实地挨老班长一脚,不是因为他在这里踢过老班长一脚,而是觉得老班长有一千条理由踹自己。老班长要脱下军装了,他穿了五年军装,把自己五年的青春都献给这座军营了,他是一个优秀的士兵,可他连转一个志愿兵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对于他是有点太残酷了,军队有负于他,身着戎装的李明强理应代表军队为他付出点什么。
刘根柱腾空这一脚飞向李明强,见李明强没有躲,急忙收腿,重重地摔在沙滩上的雪地里。
“排长——”李明强急切地弯下腰去扶刘根柱。
“现在你是排长——”刘根柱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奋起一拳打在李明强的右胸上,接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对着李明强的左胸又是一拳,照着李明强的小肚子又补一脚,打得李明强连连后退。
刘根柱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废物!你这个懦夫!你是一个解放军战士,你是一个标兵班长,你是一个排的排长,面对一个威胁你生命的敌人,你不还手,你,你,你军人的不——是!”
“我是——!”李明强抬手挡住刘根柱的来拳,顺势一肘打在刘根柱的胸膛。刘根柱“哎哟”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还未站稳,李明强的一脚又到了,刘根柱像一只保温桶似的滚在雪地上。
“好,好,你打得好,好样的。我,我打不过,打不过你,不打了,不打了。”刘根柱喘着气摆着手无力地说。
“排长——”李明强跑过去扶刘根柱,声音带着呜咽,眼睛溢满泪水,哽咽着说:“班长,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哭,哭什么!没出息!”刘根柱一把推开李明强,坐起来说:“你,给我喊,喊,就那天我让你喊,你喊那个,那个,练腔的。”
“好,排长,我喊,我喊,你听着。”李明强含着眼泪,张口“啊”了一声,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似的,停住了,润润喉咙又“啊”一声,还是觉得不对劲,又润喉咙。刘根柱急了,喊:“你倒是‘啊’呀!”
李明强突然“啊”出声了。这声调虽然有点嘶哑,正符合刘根柱现在的心情,他点上一支烟,冲着大海,悲壮地听李明强唱:
李明强“啊”了一遍又一遍,“啊”得自己满脸是泪,他不擦,继续“啊”,只要老班长愿听,他就“啊”下去,那怕是“啊”到天明,“啊”到老班长启程。
刘根柱吸了两口烟,就被李明强的“啊”声带入静景,他想到自己五年的奋斗、五年的辛酸、五年的付出……五年啊,他实在不愿再回到家乡那山沟沟里,回到那贫瘠的连草都不长的土地上,他随着李明强的“啊”声,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李明强的“啊”声越来越哑了。刘根柱的烟头烫了手指,他甩掉烟头,用唾沫湿湿烫伤的指头,擦干了泪,说:“好了,别‘啊’了,‘啊’得人怪心酸的。来,抽根烟。”
李明强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接了烟,刘根柱给他点,他先推过去说:“排长,您先。”
打火机的火焰把两个人的脸映得通红,泪珠依旧挂在李明强的脸上,满脸泪痕的刘根柱强装笑脸说:“嗬,哭了,舍不得我这个‘保温桶’了,是不是?”
李明强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刘根柱说自己是“保温桶”,刘根柱向来对别人叫他“保温桶”而深恶痛绝的。李明强知道,这是老班长拿自己的绰号取乐,是在逗他李明强高兴,可是他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
刘根柱说:“你以为就我惨呀,告诉你吧,比我惨的人有的是!士兵到了第五年是最残酷的,干部到了正连也是最残酷的。我转不了志愿兵得复员,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可连长、指导员他们,若提不了副营,两地分居十几年,家属随不了军,也得往老家转。”
李明强静静地听着。
刘根柱把烟头摁在雪地里,接着说:“这都不叫惨啊!哎,我跟你说个笑话,你知道我们军人中最悲惨的人是谁?”
李明强摇摇动,将烟头扔在雪中。
刘根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对李明强说:“告诉你吧,就是炮兵连的炊事班长。”
“炮兵连炊事班长?”李明强愣了,情不自禁地用疑惑的口气重复了一句。他知道炮兵连的炊事班长是刘根柱的老乡,今年转志愿兵了。
“没错,就是炮兵连炊事班长。他是戴绿帽子背黑锅不能打炮!”
刘根柱说了,看李明强没有反应,就说:“戴绿帽子,就是老婆让人干了;背黑锅,肯定是别人干了坏事,安在了他头上;不能打炮,不用我解释了吧?”
“这——炮兵连炊事班长真这么惨?”李明强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哈哈哈……”刘根柱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小李,你太善良了。我早告诉你了,这是笑话。是我们老乡在一起玩,给他总结的。军帽是不是绿的?野营时背锅的是谁?人家炮手打炮他炊事班长能打炮吗?所以,我们军人中最惨的就是炮兵连的炊事班长了!”
李明强“扑哧”一声乐了。
这夜,李明强失眠了。思绪万千,想自己,想卫和平,想张金凤,想杨玉萍,想刘根柱,想父母,想亲戚朋友,想支书张洪……。不知想到了几点钟了,他睡不着,刘根柱说要去和老乡告别,现在还没回来,李明强突然意识到他睡不着觉是为了等老班长,他突然想到老班长就要走了,自己送的小塑料皮笔记本分量太轻了,老班长在部队干了六个年头了,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啊,应该给老班长留点部队的念想。他突然想到,老班长曾经说过他的家乡也是山区,而且普通的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要是班长回去后,听不到山外的声音,整日面向黄土背对烈日向大自然宣战,是何等的悲壮。李明强想到了他们排仓库里的收信机,老班长没事时就偷偷地钻进仓库当收音机听,因为他家里穷,买不起收音机。
李明强摸着黑穿好衣装,轻轻地走出宿舍。他已决定送给老班长一个收信机,尽管收信机是装备,丢了要受处理,但是他为了老班长情愿去冒一次风险。
李明强打开通信排的仓库,拉着灯,走到军用收信机货架前,一眼就盯上了那三部新收信机,他扑上去摸着边上的一个,心就飞快地跳动起来,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起来,他是在偷,在偷军队的装备,他这与摘连队卡车上的刹车灯是一样的性质,是属于监守自盗。驾驶班长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但他自己已咬破了那几个摘灯泡的手指,发誓再不做损人利已的事。他的心开始抖动起来,想到了那几个流血的指头,想到了自己的前途,想到了通信股来查装备,他无言以对。他无力地蹲在地上,抱着头,为刚才的冲动而懊悔,但是他除了能为老班长送上一个实用的收信机外,实在是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可送。他又在心里骂自己,躺在床上不是也想了这么多的问题吗?怎么下了决心,见了光就怕了,看来干坏事是见不得光明的。李明强就去拉灭了灯,摸着黑向收信机走去,可是他走错了方向,怎么也摸不到收信机。这个仓库是通信排的重要物资库,前天刘根柱交接时李明强才第一次进入,听老兵们讲里边还有一张床,是老排长以前与女朋友“掂锅”的地方,新兵不得迈进半步。老排长上学去了,这个阵地交给了刘根柱,李明强也曾见刘根柱领着驻地的一位女青年进去过几次,所以在交接时他特别留意仓库里的摆设,床没了,有一块铺板竖在紧角里,刘根柱交代说那是老排长个人的东西,监督交接的连长说:“是个鸟,全是连队的。”
李明强终于摸到了收信机,他闭着呼吸,“噌”地一下就把他搬到了地下。就在这时突然门口一声大喊:“谁?干什么的!”接着,一束电灯光射向了李明强。
李明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是自己的同年兵,六班的王志红,便定下神来,用嘴角笑笑说:“你小子,想把我吓死呀!”
王志红见是李明强,遂即就结巴上了:“排,排长,是,是你,怎,怎么,不,不拉,不拉灯呢?”
李明强说:“刚接过来,熟悉熟悉每件物品放置的位置,免得紧急拉动时抓瞎。”
王志红很恭敬地说:“佩服,佩,服。你,你真,真刻苦。连,连里,让你当,排长。咱服,服气。”王志红关掉手电继续结巴着说:“排,排长。那,那,我站,站岗去,了啊。”
李明强站在黑影里,像个将军似的对王志红说:“好,去吧。”
王志红走了,李明强觉得拉灭灯不合适,就又将电灯泡拉着了。他关上门,回头一看,自己竟抱了一台报废的旧收信机。就这么一台旧收信机,使李明强的眼睛豁然开朗,他走向另一个货架,搬下一个工具箱,到收信机前,三下五去二,就将那要报废的收信机给拆开了,接着又拆了两个要报废的收信机,熟练地组装起来,不一会儿,四台缺胳膊少腿的收信机干净利落地摆上了货架。
李明强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擦了把汗,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搬下那台新收信机,用一块大擦机布包好,找到一个纸箱装上,又用铁丝在外面进行了加固。做完这一切,李明强长长地呼一口气,把收信机放在门后,锁上门向宿舍楼走去。
院子里已有几个人拿着大扫帚在做好事扫地,这说明快吹起床号了。李明强信步走到楼后,突然发现一个人蹲在柳树下哭泣,那喘息声此起彼伏,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样子。那人发现了李明强,“唔”地一声止住了哭,“噌”地一下跃起向远方跑去。
李明强看那保温桶似的身影,断定是老班长刘根柱,心里不免有些发酸,泪水涌上了眼眶。
嘹亮的军号声撕破了夜空,整个军营随着军号撕扯夜幕的颤音亮了起来。警通连两层小楼的灯几乎是同时,“唰”地一下全亮了。李明强走到刘根柱蹲过的地方,借着灯光,看到地上一大堆烟头混着一大堆鼻涕和黏痰,李明强冲着这滩“污秽”,行了个庄严的军礼。
吃过早饭,连队召开欢送老兵会议。连长、指导员、副连长轮流讲话,退伍的老兵、留队的战士代表轮流发言,会议开得很沉闷,好像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大石头。会后,连长说:“唱个歌,活跃一下!
“谁指挥呢?”连长扫视着马扎上的队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全连官兵说:“以前都是刘根柱指挥,也没培养个接班人。”
指导员又看了全连一遍,说:“这样吧,李明强接了刘排长的班儿,就李明强来指挥吧。”
李明强也不推辞,从队伍的最后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朗颂:“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同志们,就让我们唱这首歌,为我们的老战友祝福,为我们的老战友送行!”
李明强说到这里正好走到队伍的前面,接着领唱:“送战友——,预备——,唱!”
“送战友,踏征程……”全连官兵一齐歌唱,本来就被李明强的朗颂所感染,加上李明强那经过专业训练的指挥,这首歌唱得格外动情,格外悲壮,格外奔放,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连长说:“这首歌,是我当连长以来,全连唱得最好的一次,如果是比赛,肯定能在全团拿第一。刚才,二排长的朗颂,就让我噙了两眼泪,我们战友情深啊!我脾气不好,你们几个要走的同志,平时对不住的,请你们原谅,也请你们有工夫常回来看看,那时,我就不是你们的连长了,咱们是战友,是兄弟。”
连长说着又流泪了。指导员说:“好了,连长和我,全连官兵的心情都很激动。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炊事班已为复员的老兵包好了饺子,大伙回去准备一下,听吹哨开饭。
“就这样吧,散会!”
队伍一下子乱了,“嗡嗡嗡”响起了人们的说话声。李明强拉着刘根柱说:“排长,走,到仓库一趟。”
“小李,你给我留了很大面子。”刘根柱低沉地说。他看到李明强指挥唱歌那专业化的动作,想到自己在那场篮球赛后,对李明强的重重报复行为,感到惭愧。
“你说什么呀?排长。”李明强不解地随口说道。
“你指挥唱歌很专业。”刘根柱诚恳地说。
“嗨,别恭维我了。专业什么?是跟着节拍瞎胡拉的。”李明强满不在乎地说了,又觉得不合适,接着说:“是今天的气氛好。”
“不,你练过。”刘根柱坚定自己的知觉,说:“我要走了,你还要给我留个谜,是不是?”
“不是,排长。我真没练过。”李明强说,“要说练,也就是在戏校待过一段时间。”
“噢——”刘根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刘根柱是第一批要走的人,上午十一点半的火车。
李明强带刘根柱来到仓库,指着门后用铁丝打成“井”字型的纸箱说:“排长,走时把这个带上。”
“什么东西?”
刘根柱问。“收信机。”
“什么?”
“收信机,是个新的,你带回去好听听山外的消息。”李明强讲得很艰涩。
“你!”刘根柱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跳:“你,你知不知道这是装备!”
“知道!”李明强喃喃地说。
“知道?我是怎么教你的!给我放回去!”刘根柱吼道。
“排长——”
“放回去!”刘根柱几乎跳了起来。
“排长,你听我说——”
“说什么?放回去!”刘根柱指着货架喊,唾沫星溅到了李明强的脸上。
李明强用胳膊擦一把脸,奔到货架前,指着上面的收信机说:“排长,你看,你交给我的数目一个不少。”
“这,哪儿来的?”刘根柱充满血丝的眼光不那么锋利了。
李明强说:“我把那三台旧收信机,拆装成了四台,上面查可以充数。要问丢的机件了,我就说拆下修机器了,准能过关。”
“你过个球!”刘根柱恨得照着李明强的胸脯就是一拳,愤愤地说:“这是军队,时刻都有拉动的可能,时刻都要准备打仗!作为团的通信分队,你通信不畅,就会误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
刘根柱越骂越气,仰着头,指着李明强鼻子喊:“好,好啊,你聪明,你会偷梁换柱,人家查不出你,你拿得安心用得安心吗?你,什么标兵?是军队的蛀虫!蛀虫!你,你赶快,赶快给我放到原位置上去!”
李明强看到刘根柱那几乎疯了的样子,心里既惭愧又委屈。惭愧的是,他没想到刘根柱对军队有这么深的认识,有这么深的感情;委屈的是,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刘根柱,而刘根柱却不领情。看着刘根柱踮着脚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李明强突然想起了拿破仑的一句话,那是拿破仑对他的一个将军说的,大意是:“将军,你整整比我高一头啊,倘若在战场上不执行我的命令,我将削去这个不平!”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刘根柱一眼,不情愿地打开工具箱,拿出钳子,走向那他用铁丝精心打成“井”字的纸箱。
“我来!”刘根柱抢过钳子,七哩八啦,把铁丝剪断几节,“噌噌”几下把纸箱撕了个唏烂,抱起收信机愤愤地放在货架上,对李明强狠狠地说:“把旧机器恢复原样,弄不好,别吃饭!”说完,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俨如他代理排长一样。
李明强将四台旧机器恢复成了三台,又把仓库打扫干净,回到宿舍。刘根柱正好吃完饺子,与几个复员的老兵在楼道里嚷:“吃完‘滚蛋饺’,该滚蛋了!”
“谁要是先发了家,可别忘了咱哥们啊!”
“我要是成了万元户,包架飞机去看你!”
刘根柱走到门口,见李明强在屋内坐着,急忙走进去,拍了拍站起来的李明强的后背,深情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去吃饭吧。刚开始,你们吃的是您河南人最爱吃的面条。”
刘根柱见李明强不动,就猛推了一把,说:“快去,吃饱了给我扛东西!”
刘根柱要扛的东西也就是个大背包和一个大提包,黄挎包里装着洗漱用品和战友们送的一包点心、两小包饼干和几盒香烟,很轻,路上一消灭,回家时背着大背包,提着大提包走几十里山路,没问题。
李明强扛起刘根柱的大背包,虽然个大,但是分量不重,除了刘根柱的被褥外,就是刘根柱这么多年积攒的新旧衣服和胶鞋袜子。
谢国华提起刘根柱的大提包,说:“排长,你装的棉花啊,这么轻!”
刘根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为了工作,跟别人争高下,当班长代理排长几乎把人都得罪完了,没几个人送他东西,他为了撑门面,自己用复员费买了两袋麦乳精,为了把大提包装满,往里边塞了许多海绵。
“啊,啊,你小心点,那是我在山海关造船厂弄到的专利品,发家致富的种子。”刘根柱撒了个弥天大谎。本来,他想也许就李明强会去送他,让李明强背着大背包,自己黄挎包肩上一挎,拎着大提包就走了,没想到谢国华会抢着提那大提包送他。杨成立、马鸣和张栓也不计前嫌地送刘根柱上了大卡车,李明强对谢国华他们四个说:“我代表你们送排长到车站,你们都回去吧,下午自由活动。”
刘根柱趁机与五班的同志告别:“都回去吧,有事儿就写信。”
与刘根柱一同走的还有老收发几个人,老收发在卡车上送给李明强个小塑料皮工作手册,扉页上写着:“风吹草低见牛羊,明强是牛不是羊。”
李明强很感激,为自己没给老收发买东西感到不安,老收发虽老谋深算看不起人,但对他李明强还是高看一等的。李明强背过身,挡住了刘根柱的视线,将刘根柱送给他的钢笔塞到了老收发的手里。老收发激动地说:“兄弟,你没忘了我。”
李明强用嘴角笑笑说:“哪能呀!”
老收发拿着那笔摆弄,李明强生怕刘根柱看见,但是他不知道,这是老收发收到的唯一礼物,因为他老分析别人的信,给连干部送情报,传播小道消息,全连官兵都恨之入骨,敬而远之,加上他编在连部,属连首长直接领导,连部的人不送他礼物,别人更没人送了。
老收发摆弄得手出了汗,李明强急得头出了汗,但是他左挡右挡,还是没有挡住刘根柱的目光。刘根柱看见了,李明强红着脸低下了头。
刘根柱在李明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笑笑说:“没关系,装在心里就行,谁让咱们穷呢!”
李明强冲刘根柱使劲点了下头。
火车快要开动了,列车员拿着喇叭筒喊送行的人,请站到安全线内。老收发突然伸出手招呼着喊:“指导员,我给您说件事儿!”
指导员杨文胜急忙奔过去,谁知老收发一把抓住指导员,“叭”地一下就是一记耳光。李明强见状,跳起一掌击在老收发的手腕上,顺势将指导员拉回。车上刘根柱死死地抱住老收发,老收发一边挣扎一边大骂:“我操你妈,都是你,都是你把老子给害了!”
刘根柱喊:“你骂什么,那能怪他吗?换了你,你怎么办?”
车上静了,车下更静,只有火车的笛叫,慢慢地开动,车上的老兵没有招手,车下送行的人也没有招手,更没有人喊“再见”。
警通连的卡车刚刚驶出车站,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在山海关大街看到一辆警车闪着灯尖叫着迎面驶来,驾驶班长将车远远地靠在路边,警车带着一阵风呼啸而过,紧跟着的是团里的吉普车,在警通连的卡车前急停下来,保卫股长和军务股长几乎同时伸出头,又几乎是同时冲卡车喊:“刘根柱是不是坐176走了?”
“对!”指导员在驾驶室响亮地答道,满脸满眼的疑惑,又大声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两位股长谁也没有答话,又几乎是同时扣上了车门,吉普车像离弦的箭,“噌”地一下射了出去。
卡车上的战士议论开了,说没准是军务股长给刘根柱弄到了转志愿兵的指标,要追刘根柱回来。
“我操,还用警车开道呢!”
“人家是军务股长,牛B吗!”
“哇!这回刘根柱可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