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刘根柱咬着牙使劲地点了下头,随李明强上了回团部的大路。迎头跑过来几个军人,那个将闫小莉的照片递给李明强确认的保卫干事,上前就扭刘根柱,被李明强扔出一丈多远,摔倒在雪地里,其余的人都站着不敢说话,看着李明强护着刘根柱向团部走去。

晚饭前,刘根柱被追了回来,不是转志愿兵,穿和干部一样的四个兜儿,而是戴上了一幅手铐,关进了团部的禁闭室。

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一个劲儿地往李明强的耳朵里灌,归结到一点,就是刘根柱昨天晚上强奸了驻地一位女青年,强奸后杀人灭口,把那女的扔进一个机井里淹死了。

李明强不敢相信,也吃不下饭。回想着与刘根柱的交往,特别是从昨天晚上在海边打架到送刘根柱上火车离去的种种迹象,尽管刘根柱说去和朋友告别,一晚上未回宿舍,但是,李明强怎么也不敢相信刘根柱会去强奸,更不用说杀人了。

快熄灯时,李明强还是被保卫股的高干事叫到了团部大楼,张副团长、保卫股长、军务股长、团里的参谋干事和地方的三个公安人员,在会议室里围着一个大长方形会议桌坐了一圈儿,有的面前还放着笔和本子。

李明强随高干事进了会议室。高干事说:“这就是现在的代理排长李明强。”

张副团长指了指临近门的方桌头前的方凳说:“坐下说吧。”

李明强没有坐,对着那些四个兜儿的干部行了个军礼。保卫股长就问:“昨天晚上什么时间,刘根柱对你说去老乡哪里的。”

“大约快九点吧。”李明强答。

“几点回宿舍的?”

“吃早饭前。”

“他有什么反常举动吗?”一个公安人员问。

“没什么,因为他当了五年兵,没转自愿兵,心里有想法,有些消沉。走之前,好像想开了,没有什么反常。”

“他平时给你们说过交女朋友的事儿没有?”军务股长问。

“没有。”

“你看看,认不认得这个人?”保卫股长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照片,一位干部急忙接过来送到李明强面前。

照片上是一位女空军战士。她上穿绿色女军装,下穿天蓝色裤子,脚穿黑色皮鞋的,娇媚之中带着点英武之气。李明强摇了摇头,他连陆军的女兵都没有正眼看过几个,怎么能认识空军呢?

“你再细看一下。”那干部将照片递到了李明强手里。李明强仔细地看了看,突然发现那照片上的女兵没有戴领章,那瓜籽脸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就往刘根柱身上想,突然,想到他们一次外出训练,刘根柱在路边和这个姑娘谈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刘根柱领一个女的进仓库,虽没有正面见过,但身材与照片上这姑娘相似。

“她是不是龙门村的?”李明强试探着问。

李明强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答,就说:“如果我没记错,那次我们外出训练,在龙门村,排长和这个姑娘在路边谈了好长时间。”

“有多长时间?”一个公安人员问。

“大概有一个小时。”

“你说的排长是刘根柱吗?”保卫股长问。

“是。”李明强肯定地回答。

“后来,你见过这女的吗?”保卫股长又问。

“没有正面见过,但从体形看,她好像跟我们排长进过几次排里的仓库。”李明强原本不想讲这个问题,突然觉得这个问题若成立,刘根柱的强奸可能不会成立,因为那仓库是老排长与女朋友“掂锅”的地方,那刘根柱是不是也在那里与这姑娘“掂”过呢?

“你能肯定是这个女的吗?”那个公安问。

“能!”李明强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非常肯定地回答。

“你说的排长——”保卫股长的话还没问完,李明强抢答道:“就是刘根柱!”

“你——”保卫股长还想问什么,突然一个穿干部服装的跑进会议室喊:“不好了,刘根柱跑了!”

“怎么回事?”张副团长“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说上厕所,看守的兵把门打开,他打倒了看守,跑了!”

“追!”军务股长首先夺门而出。

李明强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因为刘根柱越墙逃走,墙外的雪地里脚印杂乱无章,人们辨不出刘根柱逃的方向。保卫股长喊:“快,小高,你随公安到龙门村那女孩儿家里,防止事态恶化;小刘跟我上火车站!”说着又回头对军务股长说:“李股长,你带几个人上公共汽车站!”说完就向前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向张副团长行了个军礼,说:“团长,您下命令,让警通连在附近找清脚印,分头找!”

张副团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李明强站在雪地里想了想,独自一人向龙门村的机井方向跑去。

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李明强太了解刘根柱了,刘根柱果然在机井旁,他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莉莉呢,你若在天有灵,就给我说句话,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不是说好了,我会回来接你的吗?你这一走,也要不明不白地带我去吗?我可以跟你走啊,可为什么要我落个强奸杀人的罪名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呀你?!”

刘根柱哭着、说着,鼻子一把泪一把,伤心到了极点。李明强站在他的身后,不禁也落下了眼泪。许久,他伸手扶起了刘根柱,哽咽着说:“排长——”

“你!刘根柱挣了一下,一看是李明强,一头扎在李明强的怀里,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排长,别哭了,走吧?”李明强也泪流满面。

“走?”刘根柱一激灵,问道:“去哪儿?”

“回团里!”李明强坚定地说。

“不,我不回去。”刘根柱挣脱李明强,说:“他们都不相信我,你说,我会强奸吗?我用得着强奸吗?我杀她?那还不如我自杀呢!”

“我相信你!”李明强一字一顿地说。

“你相信,顶屁用?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是严打!我回去,就得死,就得枪毙!你知不知道?”刘根柱声嘶力竭地喊。

“排长,你冷静点!你跑了,就是畏罪潜逃,就要被通缉,你能安安生生地生活吗?只有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要相信法律!”

刘根柱不说话了,擦了泪在前边走,李明强在后边跟。许久,刘根柱说:“我想了很多,我现在比谁都冷静,志愿兵没转成,莉莉又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要为父母、为自己活下去!”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不要说见到我了。我有办法活下去。”刘根柱咬着牙说。

李明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刘根柱,坚定地说:“我不会放你走!”

“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正因为是好兄弟,我才不能放你!放你,就等于害你!你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李明强把“清清白白”四个字说得很重很响。

刘根柱不作声了,继续向团部方向走。沉默,难耐的沉默,压得两个人喘不过来。刘根柱干咳了一声,说:“他叫闫小莉,是龙门村的小学教师,你见过。我们认识快两年了,自从我代理了排长,就正式谈上了,实话给你说,我们已经干了有一年了。”刘根柱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虽然很苦涩,但是发自内心的:“昨天晚上,我到她家里找她告别,说好了我混出个样子就来接她。她送我回来,我们是站在雪地里干的。干完后,她哭着跑了。我追了几步,心想,再追,她还是哭,一日夫妻百日恩啊,谁也割舍不掉,就回来了。我没有回宿舍,想多看看咱这营房。五年了,不,六个年头!我不愿离开这里,可是——。我在营房里转啊转啊,谁知,小莉她,我真该死啊!我应该送她回家!我,我真是晕了头了!”

“所以,排长,你一定要协助团里和公安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要不,她死得冤屈,你活得也不清白呀!”

刘根柱咬着牙使劲地点了下头。两个人上了回团部的大路,迎头跑过来几个军人。那个将闫小莉的照片递给李明强确认的保卫干事,上前就扭刘根柱,被李明强扔出一丈多远,摔倒在雪地里。其余的人都站着不敢说话,看着李明强护着刘根柱向团部走去。

李明强把刘根柱带到团部大楼,值班的干部急忙抓起电话:“张团长吗?我是值班员小孟。刘根柱被抓回来了!”

“谁说是抓回来的?!”李明强已忘记了自己是一名战士,俨然像排长质问他的士兵一样。值班干部看着灯光下虎背熊腰、眼睛冒火的李明强,不作声了。

刘根柱捅了李明强一下,喃喃地说:“别为我把你牵进去。记住,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刘根柱,又瞥一眼那值班干部,在心里骂:“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二楼响起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刘根柱又对李明强说:“我求你个事儿。明天抽空儿到闫小莉家,安慰一下她的父母。说,我刘根柱没杀小莉,我永远是他们的儿子,我出来后再报答他们!”

刘根柱被张副团长一行带上了二楼,一位公安问李明强:“是你抓到的?”

“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自己回来的,他就想去看一看闫小莉死的现场。”李明强故意大声说,为的是让刘根柱听明白。

李明强被叫到另一个屋,张副团长和那个公安,还有一个拿本子记的干部问清了事情的经过,说:“没你的事儿了,回去休息吧。”

李明强从此再也没见到刘根柱。据说,刘根柱被押到了师部,又关进了地方监狱。验尸结果,闫小莉怀了刘根柱的孩子。刘根柱得知这一消息,自杀未遂。

两个月后,山海关举行万人大会,枪决八名罪大恶极的不法分子,刘根柱是其中之一。

李明强不敢去看那人名上打着红叉的布告。听别人说,布告大意为:刘根柱长期与驻地女青年闫某同居,使之怀孕。刘根柱不愿承担责任,复员前一天晚上,约闫某到野外,对其强奸并杀人灭口。刘根柱对其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为贯彻“依法从重从快惩处”方针,开除刘根柱军籍,执行死刑。

李明强蒙了。他咬着牙,跑到仓库大哭一场。哭够了,把刘根柱交给他的老排长的个人物品——那张单人铺板砸了个粉碎。砸罢,还不解气,就抱到菜地边上,点起了一堆篝

火。那火把李明强的全身映得通红。李明强看着那燃烧的火,就像是一汪鲜血。在那火烧得正旺时,六班的王志红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排——长,连,连长叫,叫你。”

李明强狠狠地丢下一句:“看着,把它烧净了清走。”

李明强奉命带领警通连十一名战士与公安干警一起押解犯人前往刑场。八辆卡车,每一辆上面押一个犯人,每一辆车上安排四个穿白衣服的公安人员和四个穿绿军装的战士。

李明强与友邻两个部队的排长参加了临时协调会。一个公安干部说,一个解放军战士一个公安干警交叉站立在卡车车箱两边,把罪犯捆绑在车中间。大家按分工组织实施,李明强希望自己负责的三辆车中有刘根柱,他想在最后的时刻,解开心中的谜团。可是,他失望了,他所负责的三辆车中的罪犯都不是刘根柱。

李明强挨着车找。他想,战友一场,他就是不能和刘根柱说一句话,也要最后看他一眼。可是,他走遍了八辆车,七个罪犯都抱着头卷缩在车箱里,生怕熟人看见,只有李明强负责的一辆车中的罪犯,昂着头站在车箱里。罪犯都是剃一模一样的光头,穿一模一样的青白色衣服,周围又站着八名公安人员和解放军战士遮挡着。李明强怎么也认不出那个上下一般粗的“保温桶”,急得他只冒汗。突然,那位刚才主持会议的公安干部叫住了他:“你是那个部队的?乱跑个啥!”

李明强一惊,正没处撒气呢,反被人家训了一炮。他看了一眼卡车,没好气地说:“就找你的!瞧你安排的,这是解放军押公安呢,还是公安押解放军?”

那公安干部一看,可不是,公安人员穿白衣服扎腰带挎手枪,解放军战士穿绿军装扎腰带持步枪,一白一绿交叉站立着,还真容易让人家误解当笑话传。他的脸红了,压低声音问李明强:“你说昨办?”

“各站一边!”李明强丢下一句话,连看都不看那公安干部一眼,就向自己负责的三辆车走去。他爬上那个站着罪犯的辆车,阴沉着脸对谢国华说:“你到那辆车上去,负责好我们的人!”然后回过头对那罪犯喊:“蹲下!”

那罪犯装作没听见,把头昂得更高了。李明强运足了气力,摁着他的肩膀喊:“我让你蹲下,听见了没有?”那罪犯便软了腿蹲在车箱里。

这时,一个公安人员跑过来对车上小声喊:“大家注意,公安干警和解放军同志各站一边,准备走了!”

李明强看着那公安,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汽车开动了,驶上了山海关大街。街上人山人海,李明强车上押解的罪犯突然站起来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

“虫!”李明强回手一掌把那罪犯打倒,并点了他的哑穴,罪犯只撇嘴说不话来。街上的人们听到罪犯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虫!”“轰”地一下笑了,李明强的嘴角也泛起了笑容,但是就那么一闪立刻消失了,他突然想到刘根柱,二十年后,他——。李明强咬咬牙,昂首面对着街上成千上万的百姓。

刑场设在燕山脚下的石河道上的荒地里。一群乌鸦听到汽车的轰鸣,飞上天空,盘旋着,尖叫着。有的飞走了,只剩下了七只。李明强想起了小时候刘爷爷给他讲的乌鸦叫魂的故事,就想到是不是这八个罪犯中有一个人不该死,那不该死的一定就是刘根柱。可是,李明强这个念头刚刚闪现,天空中又多出一只灰色的海燕,凄惨地鸣叫着,在卡车上一高一低地飞,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李明强沉重地低下了头,莫非刘根柱真的有罪!

罪犯被公安干警一个个地押走了,留下解放军战士看守车辆。

李明强在白衣公安干警的人群中,寻找他要找的熟悉身影。可是,一个也不像“保温桶”。正在李明强绝望之时,突然一个又矮又瘦的罪犯冲着他们的车大喊:“李明强,你要替我照顾好莉莉的父母!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求你了!”

刘根柱的声音,是刘根柱的声音,李明强激动地喊:“排——长”可是,他的喉咙里像堵着点什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睁睁地看着那又瘦又矮的罪犯,被公安人员像提小鸡似的押向了远方,走向了荒草地。

不一会儿,传来了枪声。李明强感到心一阵绞痛,几声枪响,他都没有注意,只有战友的议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呀,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刘根柱瘦成了那个样子!”

“瘦得连我们都认不出来了!”

“真是不敢想象!”

怎么回到了军营,李明强一点也不清楚。他懵懵懂懂地走进宿舍,一头倒在了床上。

李明强整整病了半个多月,低烧,咯痰,那痰中还带血,团里没有什么好药给战士用,他又坚持不去师医院,就这样一直地熬着,直到接到卫和平的信,这个怪病才好。

卫和平的信是带着泪写的,大意是寒假中,她二哥出了车祸,英年早逝,母亲悲痛过度害了场大病,她在家处理完哥哥的后事,侍奉母亲痊愈才回北大,所以迟迟没有给李明强写信,并询问李明强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给她写信,是工作忙还是出了什么意外?说她做了个梦,李明强上了前线,在与敌人搏斗中,浑身都是血。她刚刚失去一个哥哥,又做了个这梦,都要急疯了,让李明强接到信后立即回信。并说,新的一年开始了,离高考也越来越近,要李明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咬紧牙关,加倍努力,争取考上军校,一步一步走向将军。

最后落一句:“亲爱的,我相信任何艰难困苦都难不倒你!你是我心目中真真正正的男子汉!”

李明强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默默地从眼角溢出,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卫和平失去亲人而悲痛,还是为卫和平的关心而感动。也不明白他是为刘根柱被枪毙而耿耿于怀,还是为自己目前的颓废而懊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刘根柱,还是在骂自己,总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你他妈不是男子汉!”

哭够了,骂够了,李明强咬着牙慢慢地起了床,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因为十几天未叠被子了,很难叠,他又体弱,出了一身透汗。他端起痰盂,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下将痰盂刷干净,感到楼道里空气很好,很凉爽。宿舍里太干燥了,因为他有病,兵们把火墙烧得烫手,屋里比楼道要高出十度,空气太稀薄了。

李明强深深地吸一口气,将痰盂盛一些水,又深深地吸口气,回到屋里。他感到舒服多了,就去将窗子打开,一股冷流扑面而来,爽极了。他又走出宿舍,把火盖上,十几斤重的铸铁盖子,他竟拿得感到吃力。心想,不锻炼就是不行!

李明强感到饿了。他打开床头柜,看到战友们送的那些他一点都舍不得吃的冰糖、白糖、红糖、饼干、蛋糕、麦乳精,还有那一角九分钱一袋的方便面。李明强摸了一遍,一个也舍不得动,他从怀中掏出那支带电子表的圆珠笔,看看,九点一刻,离中午开饭时间还早着呢。他就摆弄起那电子表笔来,这是他长这么大的第一件奢侈品,是用五元八角一本的《现代汉语词典》与老乡换来的,因为他当班长、代理排长需要表,况且那本《现代汉语词典》他已经看过几遍了,几乎能把它背下来,留着也没有多大用处了。那位老乡占了一块多钱的便宜,也乐不可支。

李明强傻坐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他下决心打开一包方便面,用喝水的茶缸泡上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吃完了,又出了一身透汗。

李明强给茶缸晾上水,又打开床头柜,将所有的食品都一股脑地往自己的黄挎包里装。装完了,系不上绳扣,就索性不系了。他背起挎包,又端起茶缸喝两口水,把茶缸与战友的一起放好,转身出了房门。

李明强走到龙门村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他问清了闫小莉家,便径直走去,他发现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还在背后里指指点点。

李明强装作没看见,在闫小莉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喘几口气,抬手敲响了那刚用红漆油过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李明强断定是闫小莉的母亲,就问:“大娘,你近来身体好吗?”

“你是——”老妇人用疑问的眼光和口气问。

“我来看看您老人家。”李明强说着也不等让就闪身走进了院子。

“你是——”老妇人在李明强的身后追问。

进了门,李明强就不怕被拒之门外的尴尬了,说:“我是炮团警通连的,来看看您老人家。”

老妇人不说话了,看来她对炮团还心有余悸。这时,房门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了门口,抖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喊:“我们不需要你们炮团看!”

李明强急忙奔过去扶住了老人,泪已含在眼中,他突然想到他那腰腿痛,经常拄拐的父亲,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个样子,也是这么一脸的络腮胡子,哽咽着说:“大爷,我是代表我自己的,来看看您们,我有话给您说。”

络腮胡子把拐杖移了移,让出了路,又用捌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阴着脸说:“坐吧!”

李明强没有坐,先扶络腮胡子坐下,把黄挎包放在桌上,就向外掏东西。这时,老妇人也进了屋,虽然眼边还挂着泪,但是笑着说:“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

李明强说:“略表一下心意。”

李明强把黄挎包里的东西全掏到桌子上后,坐下来,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络腮胡子,又瞥了一眼老妇人,说:“我叫李明强,是刘根柱的兵。”

“噢,就是你把那王八羔子给抓回来的?”络腮胡子说。

“我没有抓他,是他自己回去的。”李明强又瞥了两位老人一眼,见都不说话,就接着说:“他说他没有害死闫小莉,他要回去配合公安人员查个水落石出,洗刷他和小莉的不白之冤。”

“他没有?那是谁杀了我女儿?他自己全招供了,不是他,他为什么承认?不是他,公安局会枪毙他?”络腮胡子有点激动。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告诉我不是他干的,还说等他被放出来,一定替小莉报答您们。临刑前,他还大声喊,让我替他照顾你们。”李明强喃喃地说。

“我也老在想,小刘那孩子挺仁义的,不会害俺家小莉。”老妇人接着说,“那天晚上,说得挺好的,他回老家一段时间,就回来。他和小莉挺好的,我们也不反对,他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肯定是那死丫头告诉他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想负责任,杀人灭口。”络腮胡子愤愤地说。

“也许,也许,小莉没告诉他。”李明强说,“后来,他知道了,知道自己的爱人和孩子都没有了,不想活了,就招了。”李明强说着眼眶又充满了泪。

两位老人都不作声了。李明强仰仰脸,眨眨眼让泪流回去,接着说:“人死不能复生,您们要多注意身体。我不相信我们排长会杀人,我会留心的,如有条件,我会好好调查此事的。”李明强说着,站起来,蹲在桌子对面的煤坑前,码那些零乱的砖。

“使不得,你别——”老妇人上前拉李明强。

李明强回过头轻轻地说:“以后,你们就当多养了我这个儿子。”

老妇人哭了,抽泣一会儿,大叫一声:“小莉呀——”就冲进偏房里,关起了门。

络腮胡子和李明强的眼眶里也溢满了泪水。

李明强将屋子归置利落,又整理院子。塞外的三月依旧是冰冻三尺,可李明强早已是头冒热气了,内衣明显地贴在身上,他太虚弱了,有点力不从心,情不自禁地掏出那支带电子表的圆珠笔。时间跳到十一时零三分,李明强咬咬牙又干了一会儿,才向军营走去。

李明强摇摇晃晃地走到宿舍楼前,接替他代理排长的六班长张福庆正在整队准备吃饭。见状,冲六班的王志红摆下手说:“王志红,扶李排长回去!”

“是!”王志红大喊一声冲到李明强面前扶住了李明强。

李明强回到宿舍,瘫得就像一堆泥,倒到床上直喘粗气。吓得王志红更结巴了:“李——李——排,排——长,你——怎——怎——怎么——了——?”

李明强少气无力地向王志红挥挥手,少气无力地说:“累的,没事儿,吃饭去吧。”

谢国华匆匆忙忙吃过,跑到炊事班给李明强打了病号饭,端到宿舍,李明强已经缓过点精神了。谢国华问:“你上哪儿了?”

“出去遛达了一圈儿。”李明强用嘴角笑,便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儿,一碗鸡蛋面就光光了。谢国华乐了:“哎,好了,今天吃得可真不少,再来点?”

“不了。”李明强摆摆手,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想再有一点该多好啊。

谢国华不知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还是见他突然能吃饭了高兴,端起李明强的饭盆,丢下一句话:“你等着,炊事班还有呢。”就向炊事班跑去。过了一会儿,谢国华就悻悻地回来了,进屋骂道:“狗日的炊事班长,让他家小飞给吃了。”

李明强说:“我已经饱了。”

“饱什么?多少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人都瘦了一大圈了。”谢国华说,“哎,我给你泡包方便面吧?”

“不,不用。”李明强急忙说。

“你就是个穷命,舍不得吃,留给谁呢?”谢国华说着拉开了床头柜,惊叫一声:“这里的东西呢?”

“我送人了。”李明强淡淡地说。

谢国华用鼻子笑了笑。李明强知道他理解错了,以为李明强把那些食品给哪个领导了,就喃喃地说:“上午,我到闫小莉家里去了,看了看她的父母。”

谢国华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直盯盯地看了一会儿李明强,又暗淡下来,说:“你不要太难过了。”

谢国华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一口,吐了,看了看李明强,接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相信刘根柱杀人。其实,好多人都不相信。但是,刘根柱,他,确实被枪毙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李明强伸出手,说:“给我一根儿。”

谢国华给李明强点上。李明强吸一口就咳嗽起来,又咳出了血丝。谢国华把烟从他手里夺下,说:“别抽了!”把烟扔进了痰盂,缓缓地说:“想开点,这事儿正出在严打的浪尖上,公安局也是想早点儿结案。”

“草菅人命!”李明强愤愤地说。

“别瞎说,新兵蛋子!”谢国华拉下了脸,“你以为你是谁呢?邓小平啊!能翻案呀?刘根柱自己都认了,你有什么不能认的!”

李明强不说话了。

谢国华再次叫醒李明强时,屋里的电灯已经亮了,窗外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谢国华说:“快吃饭吧,要么就凉了!”

李明强坐起来,感到很精神,说:“谢谢,这么多天,都让你给我打饭,不好意思。”

“什么病号饭呀,一天两顿面条,烦死人了。”谢国华发牢骚说。

“我爱吃,我爱吃。”李明强一边下床,一边拿床头上的毛巾。

“算了吧。先抹一把吧,热水还没温呢!”谢国华说。

“我到水龙头跟前洗。”李明强说。

“不要命了!刚有点精气神儿,就去沾凉水。”

“没事儿。”

“有事儿晚了!”

李明强不再说话,用那半干不湿的毛巾在脸上抹了一下,就端起碗吃了起来。今晚谢国华打了两碗面条,不一会儿全到李明强肚里了。

第二天早晨,李明强本计划要起床出操,谁知一睡又到了天明。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越睡越瞌睡,习惯成自然啊!”

吃早饭时,李明强站到了他班长的位置——五班的前列。六班长的脸红了,连队让他临时负责,没有让他代理排长。

李明强向连首长要求,力辞代理排长,说六班长一直干得很好,又是老兵,理应是六班长代理。连长、指导员交换了眼色,指导员说:“好吧,我们再考虑几天。你呢,也要赶快进入情况。”

“是!”李明强的嘴角落出了笑容。

这可难坏了警通连连长、指导员,让六班长张福庆代理排长吧,他确实没有李明强全面,处理事情方法简单,不利于调动战士的积极性。不让六班长代理吧,这张福庆是个很要面子、自尊心很强的一个人,说不定会给你出点什么难题,找点乱子,李明强的兵龄又比他新,他再处处向李明强发难,不利于连队建设。指导员就怪起连长当初不作思考草率指定六班长负责来。

正当警通连两位主官犯难时,团里来了个通知,要求李明强三天内到师教导队报到。

警通连炸窝了,纷纷议论。有的说是师里田副师长主抓教导队,了解了李明强的情况后,亲自点名让李明强到教导队学习。

有人说是张副团长给他要的名额,李明强是张副团长的什么什么人。

有的说李明强学完后就直接提干,这小子真是官运亨通,福星高照。

有的说是连里处理不了李明强和张福庆之间的矛盾,让李明强去教导队学习,回避一下矛盾,年底六班长复员了再回来当排长。

李明强带着带着过多的疑问、过多的哀愁离开了他心爱的战友、连队,离开了炮团,离开了老龙头,离开了山海关。临行前,他去看望了闫小莉的父母,带着他的全班,把闫家里里外外整理得井然有条,并把照顾闫家的事交给了谢国华负责。他说:“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有责任照顾他们!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一班一班传下去!”

谢国华使劲儿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