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军事政策或战争哲学
本章内容包括与军队行动有关的一切精神手段。如果我们所谈及的政治手段也属于精神手段范畴,那么影响战争进程的方法,还应该包括一些在外交、战略手段和战术手段之外的其他手段。将这些手段统称为军事政治和战争哲学最合适不过了。
“哲学”可划入战争范畴,但因为我们对哲学没有固定的解释,于是把战争哲学和军事政策放在一起来讨论,就有些困难。我明确解释为:“战争政策”就是外交与战争之间的一切关系,“军事政策”是指政府和军事统帅采取的一些军事手段。
军事政策范围很广,它包括除带外交政策和战略性质手段外的、有关战争计划的一切手段。我的任务就是指出这些手段与军事行动的联系。
军事政策还包括,敌对民族的战斗意志、军事组织、现役兵力、预备兵力、经济资源,以及他们对本国政府的忠诚度。此外,军事政策还要考虑国家领袖和军事统帅的才干,以及政府或军事委员会在政治中心所能对战争施加的影响,必须了解督军总参谋部的主要作战原则,双方军队兵力组成和武器装备,企图入侵国家的军事地理和军事实力统计、一切资源、一切障碍。这都是需要研究的,它既不属于外交,也不属于战略。
对这些问题,我不可能规定出固定的法则,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政府绝对不可忽视这些问题,必须在制定战争计划时给予充分考虑。现在我对关于这些问题的一些基本观点进行探讨。
军事统计学和军事地理
利用军事统计,就是要彻底了解假想敌的实力和资源,而军事地理则是研究:战争区的地形和战略形势,可能遇到的天然和人工的障碍,国家边界或幅员所形成的具有决定意义的要点。这是内阁、统帅部、参谋部都应该了解的情况,否则,他们就会出现严重失误。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哪怕今天的人类已经在统计学、政治学、地理学和地形学等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1796年,法国的莫罗将军在入侵黑森林时,当他率领法军登上与莱茵河相望的陡坡之后,并未出现想象中的高山、隘路、丛林,取而代之的则是辽阔的平原。1813年,拿破仑认为,波希米亚内部山地纵横,可当他率领部队绕过群山后,才发现这里地形的平坦是整个欧洲国家都难以见到的。
所有欧洲军人,对巴尔干山脉和奥斯曼土耳其人都有一种类似的错误想象。他们认为,巴尔干山脉是土耳其帝国无法越过的壁垒和障碍,身为阿尔卑斯山的居民,我从未对此表示同意。因为这些传统偏见,他们认为土耳其人肯定组织了一支可怕的、能顽强抵抗到最后的民兵。事实证明,土耳其边境只是一道没有任何力量的精神障碍。当俄军打破这道障碍,那些传统的幻想就消失了,他们令土耳其帝国措手不及。事实证明,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勇士,仅靠蛮力是无法成为一支精良的军队的,也无法保卫民族不受侵犯。
军事地理和军事统计目前还缺乏基础论著,这有待进一步发展。劳埃德[1]在《回忆录》中总结了从地理上概述欧洲各大国边界的经验,但他的见解和预言还有待检验。他的一些观点,也遭到了事实的批判,比如说他所认为的不可克服的障碍——奥地利边境,就曾被拿破仑和莫罗冲破。
虽然军事地理和军事统计还未发展到可向全民传授的地步,但那时在欧洲各国总参谋部的档案馆里,已经有很多珍贵的资料,足供专门机关和学校学习的。希望善于研习的军官,能利用这些资料,编写一些有关军事地理和战略地理的专著来。我同时也希望,地形学的进步,可以弥补一些地图的不足之处。直至法国大革命开始时,地形学还处于萌芽期。所幸的是,奥地利和普鲁士总参谋部已经创办了相关的院校,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不久前,维也纳、柏林、慕尼黑、斯图加特、巴黎等地出版的地图,以及赫德尔专科学校绘制的地图,都是前人未曾见到的极其珍贵的材料。
普通人对于军事统计和军事地理都不够了解。目前它们也只有一些表面的、不全面的图标,上面胡乱写着一些关于国家军队和军舰数量的文字,以及关于国家预期收入的数字的面貌出现。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构不成联合作战需要的科学资料。这都是军事上制胜的重要因素。
其他影响战争胜败的因素
当人民的激情成为大敌时,政府和军事统帅都应竭尽全力地平息人民的这种情绪。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在第一章中探讨过,此处不再赘述。
军队统帅应该尽力振奋战士,激发他们的激情,而敌人面对这种激情,则是难以战胜的。所有的军队都具有激情,只是因为各国人民的特性不同,用以激发的手段和原因也有所不同。雄辩术曾是许多著作研究的对象,我在这里只把它作为一种激发士气的方法。拿破仑和帕斯克维奇的训令,古代将帅对战士的训词,都简洁有力,堪称雄辩的典范。与人民攸关的战争起因以及大名鼎鼎的名将,都是鼓舞士气、促使军队取胜的利器。
一些军人对这种士气持否定态度,他们更倾向于在战争中冷静沉着、稳扎稳打。我认为,二者各有利弊。士气虽然产生巨大能量,但不易持久,一旦失利,士气就会变得低落。
交战双方指挥官的积极进取和无畏精神,也是获取胜利的重要因素,但是其作用大小并没有规律。任何政府和统帅,都应该随时考虑军队的内在价值,善于比较双方的力量。当一个俄国将领率领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在开阔地区作战时,他能轻而易举地战胜一支人员勇敢却毫无组织的军队。这里就出现了我要讲述的另一个问题,即“一致”的问题,一致产生力量,秩序确保一致,纪律则是秩序的先导。没有纪律和秩序的军队,是无法取胜的。还是那个俄国将领率领着同样的军队,当他遇到一支纪律和训练与自己相当的军队时,他就要慎之又慎地行动了。最后,运用同样的手段,如果面对的是马可将军,那么他可能取胜;如果面对的是拿破仑,那么他就会惨败。
对于军事行动的激烈程度,政府具有很大的决定性,这种决定性表现在政府对军队的影响上。一个军事统帅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而他的对手则要受到千里以外的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束缚,在此情况下,后者一定会在战争中处于劣势。
一个统帅的指挥能力无疑是取得胜利的最重要因素,尤其在交战双方其他条件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当然历史上不乏名将被庸才击败的例子。但是,例外是无法撼动定律的。命令被部下误解,或是其他偶然的情况,都有可能成为改变结局的因素,这是不可预见和不可避免的。但是,如果仅仅根据这种情况就否定一般情况下的原理和定律,那该多么可笑!毫无疑问,只有灵活正确地运用原理的一方才能取得胜利。军事科学是一种能使所有可以预见的情况利于自己的科学,但这种科学并不适用于变幻无常的命运,哪怕是因调度得当获胜的次数多于偶然性获胜的次数,也不能否定我的论断。
如果统帅的才智是取得胜利的最重要因素之一,那么我们就能很好理解,为何选择统帅是国家管理科学中最复杂的问题之一,以及它为何是国家军事政策最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了。然而,这种选择往往受到外界的影响,以至于在选择统帅时,年龄、私人好恶、党派争斗、忌妒等成为影响最多的因素,而忽视了社会效益。这个问题,我将专门加以分析。
军事制度
军事制度是政府军事政策最主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凭借它,一支精锐才有可能在平庸司令官的领导下创造奇迹。当然,一支平庸的军队,在一位伟大将帅的指挥下,也能创造同样的奇迹。然而,我们应该追求的是,将高超指挥技能的司令官和精锐结合起来,这样才会创造出更伟大的奇迹。
以下条件可以用来衡量一支军队的制度是否完备。
1.良好的兵员补充制度。
2.良好的军事组织。
3.官兵在机动、内务、勤务方面有良好的训练制度。
4.严明的军纪,以信念为基础的服从和执行命令的精神。
5.赏罚分明。
6.特别兵种[2]得到充分良好的训练。
7.武器装备优于敌人。
8.拥有一个善于利用一切资源、善于组织军官学习和实践的总参谋部。
9.良好的仓库、医院、后勤管理体系。
10.统帅部和高级指挥机关组织体制健全。
11.有效地提高士气的手段。
为了避免重大损失,上述的任何一条都不可忽视。1806年的普鲁士军队,虽然训练良好,纪律严明,但是缺少能干的统帅领导,又缺乏后备军,结果他们在15天内就被拿破仑打败了。历史上不乏拥有精锐部队的国家。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都是善于建立和训练方阵的高手,他们善于调动军队,以少数精兵征服了波斯和印度。腓力二世的父亲阿敏塔斯三世极为重视训练士兵,所以他能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任何政府,不管以什么借口轻视军队,都将受到后人的诟病,因为轻视军队,会使国家失去胜利,甚至给国家和军队带来耻辱。主张政府应该为军事牺牲一切的观点是荒谬的,但军队应该是政府关注的对象。如果一国之主没有受过任何军事教育,他就很难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在这种情况下,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富有远见的制度,就成为最佳的解决方案。一个完善的军事制度,首要部分是制定完善的征兵制度和后备军体系。
虽然一些政府形式是不允许国家元首采用最好的军事体制的,但是,我们要看到,罗马共和国、法兰西共和国、路易十四、腓特烈大帝都证明,即使各国政府的组织原则各不相同,却都拥有良好的军事组织和英明的指挥。不管我们承认与否,现在的政府形式,都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国家军事力量的发展,可以提高军队的真正军事价值。
当国家的财政大权掌握在代表地方利益或小集团利益的人手中时,政府的种种军事考虑都将要受到严格限制,哪怕是一些微小的要求也会被否决。许多人会误认为,政府是在与人民为敌,没有代表全体人民的利益。正是这样,政府本可根据本国最大利益和长远利益行事,做好充分准备,哪怕是在面对入侵时也能有组织地抵抗,却也不能不顾及国内人民的情绪,从而疏忽了作战准备。
议会代表们,大多数总幻想着获得那些授予他们权力的纳税人的欢心,所以总是以经济目的为借口——虽然他们并不明白经济原理,削弱为建立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部队所需的制度。他们总是欺骗选民,让他们相信,和平比拥有强大军事力量更好。
我从不主张天天准备打仗,这是对人类的祸害,而且就我们所处的文明世界来说,这也是不可能的。我著书的目的在于告诫人们,一个文明国家的政府应该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政府一定要有远见,建立完备的军事制度和军事政策。
在立宪政体下,政府总是受立法议会的牵制,这使得它在建设军事体制和军事政策方面不够有力。但是我们无法否认,一旦国家命运遭到威胁,议会的作用尤为重要。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议会为了振奋士气,拯救国家,采用极端的手段实行独裁或者篡夺国家政权,从而促进国力的增长。罗伯斯庇尔和公安委员会倒台后,法国国民公会的表现就是这样的。此外,当国家面临重大危机的时候,独裁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似乎凡是控制在议会手中的国家,政治和军事比君主政体的国家弱。
请原谅我没有得出彻底的结论,因为我不能再谈更多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了,这不是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我的地位,也不允许我再涉及这个领域。我只能为政界要人提出一些思考,供他们借鉴。我再强调一次,我只想揭示一些关于战争艺术的真理,仅此而已。
长期的和平时期,保持军队战斗力尤为重要,因为它容易在和平时期减弱。关于这个问题,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军队的士气,经常举行大规模的实战演习。尽管这种演习与真实的战争还有一定差距,但它是最有效地训练军队、准备战争的方法。为弘扬军队吃苦耐劳的精神,还应该经常令其参加一些益于国防的劳动。
将军队分散,令其作为守备部队分驻各地,是一种极坏的制度,俄国和普鲁士都是按师、军固定建制编组,集中驻防,虽然比团好,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般而言,俄国军队在很多方面都堪称军队典范,虽然它的很多制度不适用于他国军队,但它也不失为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关于奖励和晋升,资历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视功绩的重要性。我认为,每一次晋升,应有四分之三的军官按资历晋级,四分之一的军官应该以个人才能和勤奋程度为晋升原则。在战时,资历晋升应该尽量停止,要将名额分给能力突出、战功卓越者。
武器装备是可以增加胜利机会的,但是仅仅依靠武器无法赢得胜利,武器的优势只能促进胜利。我还记忆犹新,在艾劳和马伦戈,法国人因缺乏炮兵吃尽了苦头;法国重骑兵因为胸甲而获得多次胜利;还有成千上万的枪骑兵觉得长矛不如马刀方便而丧生。
武器的发展日新月异。积极主动发展武器的国家,可以保持巨大的优势。攻防武器的研发都需要得到政府的重视。
近二十年来,军队组织、武器、战术都产生了巨大的变革,唯一不变的只有战略。从西庇阿和恺撒,到腓特烈、彼得大帝和拿破仑,战略是不变的,它不受自然条件、武器性质、军队编制的影响。
武器的发展速度惊人,武器可能成百倍地增加死伤的人数。如果世界各国不举行会议,限制毁灭性武器的研发,那么人们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来摧毁这些武器,否则,步兵可能还未到达阵地就已经被歼灭。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杀人火器的发展,拿破仑经常采用的纵深战斗队形,是否还能继续坚持?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将在其他章节中详细阐述。
一个英明政府应采取的基本军事政策的要点如下。
1.国家元首必须既受过政治教育,又受过军事教育。找到精明的行政官员很容易,找到军事家就比较困难了,所以他必须成为这样的军事家。
2.如果国王不能亲自统率军队,那么他应该委托一位最有才干的将军负责维护国家的安全。
3.常备军应该随时可以作战,必要时,它还要能利用后备队扩编,常备军训练和纪律都应该适应先进编制的要求。另外,军队的武器装备至少应该和邻国一样完善。
4.储备优良的、足够的物质资源。抛开不必要的民族自尊心,重视并借鉴邻国所采用和发明的一切有益物质。
5.保护和激励军事科学研究,给予研究者以荣誉和尊重,因为这是吸收人才的唯一方法。
6.总参谋部要倾力为战争做准备。资料室应备有大量战史资料,以及各种统计、地理、地形和战略等方面的文件,由专人保管,保证文件的机密性。
7.由最优秀的军官负责搜集邻国的军事地理和军事统计情况,了解敌人的作战物质能力和精神状态,判断敌我双方在战略上的优劣。此外,国家要对出色完成任务者进行嘉奖。
8.决定战争以后,起码要制定一个概略的计划,明确作战目标,明确作战基地的建立和物资的供应。
9.概略作战计划应包括:战争的目的;敌人的特点,国家可动用的资源,敌人的民族性和军政领导人的特点。概略作战计划还应考虑到敌人用于战争的物力和人力,以及战争期间敌我双方可能争取到的盟国。
10.不要忘了国家的财政状况。它也是影响战争胜利的重要因素。在民兵组织良好的国家中,金钱的影响力已大大减低,法国证明了爱国心和荣誉感是可以招来士兵的,但这并不能作为一种制度的基础。我认为,一个国家想拥有最强大的国力,能经受长期战争,就必须拥有完善的军事制度、强烈的爱国热情和巨大的财富。
军队统帅和高级作战指挥机关
对于国王亲自统率军队是否于国家有利,人们各执一词。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如果国王具有和腓特烈大帝、彼得大帝或拿破仑一样的才干和能力,就不应该把自己能完成的事业交给他人去完成。只有不重视国家的利益和自己的荣誉的人才会这样做。
在成功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国王兼任统帅会比不是国王的统帅占优势。国王对自己负责,可以无所顾虑地大胆行动,同时,国王掌握了一切他所需要的资源,可以将其投入战争,他还掌握着赏罚大权。
所有这些因素都足以使国王下定决心,使他在他认为最适合的时机,果断统率军队作战。但是,如果他没有任何军事才能,或者他缺乏坚定的意志,那么他就不适合担任军队统帅。每个将领都会呈报计划,而一个缺乏决断和军事才能的国王,很容易受到亲信的影响。这样,将领就会因此受到各种限制和干涉,国王还能企望胜利吗?有人主张国王随军出战,用自己权力来帮助统帅。国王随军可能有益,但是造成的困难往往更大,如果遇到己方军队被敌人包围,交通线被切断,都有可能酿成悲剧。
若是一方面感觉自己有能力亲率军队,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信心不足,那么最好学习普鲁士政府和布吕歇尔[3]的模式,政府给国王配了两个能力超群的将领,一个善于执行命令,一个是最有素养的参谋长。这种三位一体的模式,如果配合得好,就会获得良好的效果。
也可以由国王指定一位王子统率军队。自路易十四起,这种办法被经常采用。事实上,王子往往只是名义上的统帅,他的顾问才是真正指挥作战的人。在都灵会战中,奥尔良公爵和马尔森、奥德纳德会战中的布尔衮公爵和旺多默,都是这样配合的。但我认为这种做法是很不合适的,采用此方法就意味着无人对战争负责。都灵会战中,奥尔良公爵显然比马尔森更具洞察力,但马尔森使用国王授予的全权否定奥尔良公爵的意见,最后败给了尤金亲王[4]。如果这位王子有卡尔大公[5]的才干和经验,他就应该被授予全权。如果他没有这种能力,他就需要一个素养高的参谋长和一个经验丰富的顾问。
前文已经说过,国王如果不能亲自统率军队,他就需要指定一个代理人。从历史上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尤金亲王就因为其貌不扬而受到国王的慢待,他甚至转而投入了敌人的阵营。一个明智的政府,应该公正地任用人才,但是人类本身的弱点会对此产生不利的影响。那些渴望得到重用的人,有人狡猾,有人谦逊,但后者总是被前者掩盖了光芒。即使不考虑这些偶然因素,我们也要承认,一个充满热情为国家谋取利益的元首,当他在选贤任能时也总是左右为难。
要想选拔出真正的将才,负责选拔的官员必须出身军旅,善于分析判断,否则他就会受别人的影响,或者是受各种派系的影响。如果是由一位曾经在战场上多次建功的名将来负责,那么他在选拔人才时就会顺利得多。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如果想根据各人的表现来判定哪个将领更好,就比较困难。服役长、资格老的将领一定能胜任军队总指挥的工作吗?我看未必。
国王与部下接触的机会少、时间短,也增加了选拔的难度。即使是一个英明的国王,也有可能在选拔人才的问题上犯错,这也不足为奇。
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像费内隆在小说《忒勒马克思》中所描绘的那样,找一个忠厚老实可靠的费洛克莱斯,他与公众接触得最多,可以帮助国王选出德才兼备的名将。但是,即使他是国王最可靠的朋友,难道他就没有个人好恶了吗?他就不会受到自己成见的影响吗?难道苏沃洛夫[6]不是因为外貌被波将金[7]否定的?
事实上,公众的意见更不可靠。杜木里埃对战争一窍不通,民众却把他当成恺撒一般。如果不是有两个领袖人物了解拿破仑,难道会有人根据民意选他为意大利军团总司令吗?公众的意见是可以作为参考的,尤其是公众经历过严重危机并具有判断的经验。
军队总司令应主要具备以下素质:性格顽强坚毅,可做出重大决断;冷静沉着,具有魄力,不惧怕任何危险;具有一定的学识。此外,总司令的学问不要求广博,而是要求少而精,尤其是深刻透彻地掌握战争艺术。
接下来我们谈谈统帅的品性。那种勇敢、正义、坚定、公正的人,能否尊重别人的功绩,不妒贤嫉能的统帅,太少见了。凡是思想品质低的人,总是爱妒忌贤能,他们喜欢用能力不如自己的助手,怕助手超过他们。这些人根本不懂,军队一切的光荣,都属于统率军队的总司令和整支军队。
时常有人问,一个富有经验并经常指挥军队的将领,一个来自参谋部或其他兵种、没有带兵经验的将领,谁更适合担任军事统帅?毫无疑问,战争本身就是一门科学,一个从未指挥过作战的指挥官,也可能指挥大军联合作战,彼得大帝、腓特烈大帝、拿破仑就是证明。不可否认,参谋出身的将领,也有机会成为伟大的统帅。有能力担任高级统帅的人,必须具备军事天才和军事素质。所以,一个出身军旅的将军同样可以担任军队的统帅。
由此可见,在选择由谁担任军事统帅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
1.其他条件完全相同时,一个出身炮兵、参谋、工兵,指挥过师级、军级将军,比一个仅熟悉一个兵种或一个专业的人更合适。
2.担任过军队领导对战争有所研究的将领,也可担任统帅。
3.军队统帅必须具备顽强的性格,这是绝对必需的品性。
4.一个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具有顽强性格的将领,就是一个伟大的统帅。
一般需要给统帅增设一个得力的参谋部,这个参谋部可以采取会议的形式,为作战发挥积极作用。一个能保持并发扬优良传统的参谋部,才是设立它的目的。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当他们对理论理解有误时,很有可能就会葬送这个机关。腓特烈大帝在创办波茨坦军事学院时,并未料到这个机构会将布吕歇尔将军的“右肩向前”原则理解为,斜形战斗队形是一切交战的护身符,你看,伟大和谬误之间,就是这么一步之差!
另外,还要尽量避免统帅与参谋长之间的冲突。参谋长从总参谋部中最优秀的军官选拔,但是统帅应该有权力选择一个能够与他协作的军官来担任这一职务。如果参谋长与统帅意见相左,那么部队就会出乱子。如果完全由统帅决定选谁担任参谋长,也许危险更大。为了避免这类情况,应由上级提出人选,统帅从中选择。
几乎所有的军队,都会召开军事会议来帮助统帅。如果是一个才能平庸的统帅,他将在军事会议上收获比自己高明的意见,甚至在与会人员的商议下,坚定作战决心。如果这个计划不是由计划拟定者本人执行,而是由别人代劳,那么胜利的概率有多大呢?如果计划不是统帅本人的意愿,他本人完全不理解计划制定者的用意,那么怎么指望他来执行计划并获得胜利呢?
我有过给总司令部充当顾问的经历,没人能比我更好地评价它了。在军事会议进行时,与会人员越多,军阶越高,便越难办,稍微一丁点儿的分歧,就能将真理和理智淹没掉。
即使是拿破仑,当他以顾问的身份参加军事会议,就向阿尔科莱进军,实施里沃利会战计划,越过圣贝尔纳山口行动,以及在乌尔姆或格拉和耶拿实施机动等问题提出建议,会发生什么情况呢?胆小的人会认为这会是疯狂的、鲁莽的,一些人会认为这是困难重重的,他们会一致否定拿破仑的建议。如果军事会议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指派另外的人去执行,那么这些建议能够百分之百成功吗?我看未必。
所以,军事会议对统帅的帮助是微乎其微的。军事会议只有在与统帅意见完全一致的情况下,才能有所帮助。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坚定统帅的决心。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部下已经彻底领会他的意图,定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实现它。这就是军事会议所能起到的作用。如果会议产生了分歧,后果只会是不幸的。
根据我的这些论述,我认为,当我们找不到一个久经考验的天才统帅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按以下原则组建军队的统帅部:
1.由一个在战斗中果敢坚毅、临危不惧、久经考验的将军担任军队指挥。
2.为总司令指派一位能力卓越、坦率诚恳、与总司令步调一致的参谋长。另外,身为总司令,要有宽广的胸怀,不妒贤嫉能。布吕歇尔就是这样与格奈泽瑙[8]等人合作,才获得了他一人无法建立的荣誉。这种方式绝不可以与腓特烈大帝、拿破仑或苏沃洛夫的指挥相提并论,但这是在没有一人能具备伟大统帅的全部条件下,可能找到的最好解决办法。
下面就政府在首都设立军事会议的问题,谈一下我的看法。鲁瓦[9]曾长期在巴黎指挥军队,并且取得了成功。卡尔诺[10]也曾在巴黎指挥共和国的军队作战。他们两人都是自己指挥,都没有召开过军事会议。维也纳的枢密院会议,经常执行指挥军队作战的任务。人们一致认为,就是这种指挥造成了可怕的后果。这种指责是否正确,只有奥地利的几位将军自己知道了。
我认为这种会议唯一的职责就是通过一般的作战计划。而且,这种计划不能规定过细,否则就会束缚将领们的行动自由,从而导致失败。这种计划所规定的范围应仅限于:规定作战目标,作战性质,所需物资数量以保证作战初期的需要、预备队的需要、民兵的需要。我没有否认,这些问题都可以由政府召集将领和大臣一道讨论,但是会议的目的仅限于此。如果会议有权命令军队向某地进攻,并且有权规定其机动方法,那么总司令败定了。在这种机制下,对失败负责的是那群远离战场几百千米的人,他们是纸上谈兵的高手。
民族的尚武精神和军队的士气
一个政府如果不培养人民的尚武精神,那么它为建立军队所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是白费力气的。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伦敦最有钱的银行家要比军功章获得者更为人尊崇,那么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依靠强大海军保护的岛国。一个大陆国家要是染上这种风气,就迟早要被邻国征服。罗马人的强盛不正是因为人民的尚武精神吗?当他们丧失了这种美德,不再以服兵役为荣,转而采用雇佣兵,罗马的衰亡已成定局。
我们不应该忽视任何能增加国家利益的因素,哪怕是最平凡的百姓,我们都必须给予尊重,因为他们是国家繁荣的基石。为了增强国家力量,我们必须鼓励英勇的精神。只要效仿恺撒不怕牺牲,就比那些庸人发国难财养肥自己光荣得多。如果那些牺牲生命、健康去保卫祖国的卫士,地位还不如那些生意人,这个国家是多么可悲啊!
鼓励尚武精神的第一点,就是尊重和关怀军队;第二点,对于政府官员的空缺,曾为国家服役的人享有优先候补权,甚至可以规定某些职务必须有服役满多少年者方可担任。对于那些叫嚣着反对军官参加社会生活、转任文职,主张只有文化人才能担任政府高级职务者,我对此的回应是,最利欲熏心的议员们,绝不是军队成员。
诚然,很多职务需要专业知识,但是,军人连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服役期满后的专业的权利都没有吗?如果规定只能由大尉以上的退役军官担任文职,这难道不是在鼓励军人们去争取军衔吗?难道不是促使军官们在营区里努力学习吗?
有人认为,军职转文职太过容易,反而于提高士气有害,他们认为,使军人成为终身制反而更有助于巩固士气。埃及中世纪的近卫兵和土耳其帝国的精兵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有的国家,教育七八岁的孩子,使他们树立终身服役的思想。英国人就曾以终身服役为荣,俄国规定军人的服役期限为25年,这几乎与英国终身服役制规定的期限相等。这在以志愿军兵役制为基础的军队里,的确有益,但在那些把兵役规定为临时义务的国家里,就该另当别论。罗马曾经规定,必须在军队服役满10年,才有权转任文职。看来,这似乎是一种较为有效的保持旺盛士气的方法,特别是在争取物质福利已蔚然成风的时代,更是如此。
无论如何,我总是认为,不管国家实行什么制度,一个英明的政府,必须提高军人的地位,以培养人民的光荣感和尚武精神。否则,这个国家就要重蹈拜占庭帝国的覆辙。
仅仅在民众中提倡尚武精神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在军队中鼓励尚武精神。如果军人不英勇,即使公民尊重军人,提高军人的地位,那又能带来什么好处呢?这样的国家,只会拥有一支人数众多却没有价值的警察部队而已。
军队的激愤情绪和尚武精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虽然它们的效果相同,但是却不能混为一谈。激愤情绪,我在前文已经说过,它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政治或宗教信仰以及爱国热情等暂时感情冲动的结果,而尚武精神,则是统帅领导艺术和国家完备军事制度所产生的结果。环境对尚武精神的影响较弱,政府对它的影响较大。
必须鼓励和提倡尚武精神,必须尊重军人,必须让纪律在全民脑海中生根,而不是流于形式。我们的军官必须坚信牺牲、英勇、责任感,是军人的美德,没有这种美德,任何军队都无法获得荣誉和人民的尊敬。我们还应该让全民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失败时坚定不移,比胜利时精神振奋更可贵,只要还有勇气就还能继续战斗,而在占尽优势的敌人的打击下,进行后撤,更需要英雄主义精神才能临危不惧地撤退。一个伟大的君主,在军队完胜一次巧妙的撤退后,应该像得胜一般给予其奖励。
平时,军队应该艰苦锻炼,发扬吃苦耐劳的作风,对任何敌军都应该保持一种压倒性优势,保持集体荣誉感。简单地说,提高军队士气要靠鼓励勇敢,摒弃懦弱和胆怯。
罗马军团为何衰亡?因为军队日益娇惯。在西庇阿时代,即使是在非洲的烈日下作战,士兵们也不觉得身着甲胄多么辛苦,等到了日耳曼和高卢,士兵们居然觉得甲胄太重了,罗马帝国的末日也就到了。
我曾经说过,不要轻视你的敌人,因为当你所轻视的敌人奋起反抗时,你的军队的士气就会受其影响而动摇。拿破仑在耶拿会战前训话时,一面赞扬普鲁士骑兵的英勇,一面又预言,这些英勇的普鲁士骑兵不是埃及士兵的对手。
我认为,军官应该提醒士兵预防突发事件引起的恐惧。如果部队纪律不够严明,秩序维护也较差,那么即使这是一支最勇敢的军队也会突然陷入恐惧。10万土耳其大军在彼得瓦拉登之役被尤金亲王击溃,并非他们不够英勇,而是他们的攻击被粉碎后,自己陷入混乱,致使军心涣散,指挥官的命令根本无法得到执行。士兵们只想着逃命。只有稳定的秩序和卓越的统帅,才能扭转这种局面。别看法军在良将指挥下多么英勇无畏,他们也有这样的狼狈遭遇。维拉尔元帅的步兵,还曾陷入莫名其妙的恐惧中呢!拿破仑的步兵在瓦格拉姆胜利之后,也曾出现这种情况。在围攻热那亚时,袭击并成功攻占了迪亚曼特要塞的1500人竟然在一支骠骑兵分队面前逃窜。
当部队被打散时,慌乱逃跑比重新组织起来进行抵抗的伤亡更大。俄军在这一方面,可谓欧洲各国军队的模范,它在所有的退却中都非常坚定,这一方面是受其民族性格的影响,一方面则是它极其严格的军队纪律。事实上,混乱很大程度是由军队没有维持秩序的习惯,以及长官未采取预防措施所致。大多数将领在这方面的疏忽,让我很惊讶,他们甚至没有任何预防措施,反而抱怨有人建议他们采取预防措施。秩序往往可以依靠部队集合的习惯,得到迅速恢复。当然,也有例外,如果士兵已经毫无体力或者身受重伤,他们对任何指示都无动于衷时,长官的措施也就无法把他们组织起来。这只是特殊情况,一般情况下,只要平时养成维持秩序的良好习惯,采取巧妙的预防措施,严格遵守纪律,就一定有很大的帮助,即使不能完全避免惊慌,至少也能恢复秩序。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纯军事性问题的讨论。
[1] 劳埃德,英国军事历史学家,军事理论家,曾先后在奥地利军队和普鲁士军队中服役,著有《劳埃德将军军事政治回忆录》等军事著作——编者注。
[2] 如工兵、炮兵等兵种——作者注。
[3] 格布哈德·列博莱希特·冯·布吕歇尔·瓦尔施塔特公爵(1742—1819),普鲁士元帅,在数次重大战役中名声远扬——编者注。
[4] 尤金亲王(1663—1736),神圣罗马帝国元帅、军事委员会主席,被认为是近代最伟大军人之一——编者注。
[5] 卡尔大公(1771—1847),奥地利帝国皇子、元帅、军事理论家,首位使拿破仑一世受挫的抗法名将——编者注。
[6]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苏沃洛夫(1730—1800),俄国伟大的军事家、军事理论家、战略家、统帅,俄国军事学术的奠基人之一——编者注。
[7] 格里戈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波将金(1739—1791),俄国名将,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编者注。
[8] 奥古斯特·威廉·安东·奈特哈特·冯·格奈泽瑙(1760—1831),普鲁士陆军元帅,军事改革家,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者之一。1813年普鲁士参加第六次反法联盟后,在布吕歇尔麾下任参谋,之后任布吕歇尔元帅的参谋长,1825年晋升为元帅——编者注。
[9] 即第二代维勒鲁瓦弗朗索瓦·德·纽夫维尔(1644—1730),路易十四的玩伴,被提升为中将——编者注。
[10] 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活动家、军事家,著有《论要塞的防御》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