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 哥特式转变
20. 新月
男人大步流星回到桌边,把堆满东西的盘子放在面前,兴致勃勃地顺势坐下,又扭动身体坐稳。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把两个角塞进衬衣领子里戴好。在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的反射下,桃红色的亚麻餐巾别有一番色彩,和香槟酒不断冒出的气泡相得益彰。他从自助餐区端来的食物很简单,但他用炙热的目光静静端详着。盘子里堆的是粉色的尚未剥皮的对虾,像一座金字塔。虾的周围摆着四片柠檬,都向里摆着,像在朝拜食物的圣殿。他有意识地把它们依次等距摆好。0度、90度、180度、270度,这才是完美的摆法。
男人咧开嘴角,露出一丝急切的笑容,他斑驳的舌头从染有咖啡的牙齿后探出。他的嘴看起来让人很不适。短而白的胡须尖被染上了粉色。
他准备开动了。
早已仔细洗净的双手,直接把盘子里的所有东西推到了桌布上,虾滚到了亚麻桌布上,柠檬也不甘落后。他手背上满是油腻,还沾上了柠檬汁,但他毫不在意地把污渍擦到裤子上。
他挨个扳自己粗大而又瘦骨嶙峋的指关节,摩拳擦掌,开始剥虾壳,然后把剥好的虾肉再次放进满是油迹的盘子里。男人动作娴熟精准,那双大手看起来不像长在他身上。他虽然腰部修长,双手却十分肿胀,它们在空中肆意翻飞,简直不像这样一个瘦削的人的手,倒像是一只疾飞的苍白的害鸟的爪子。
盘子里渐渐重新装满了虾,这次是去壳待吃的虾肉。盘子边散落着碎屑,桌布变得又湿又滑,不过这个男人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不在此。他看上去像一个无意识的机器人,一个吃虾机器。但事实并非如此。在他微微出汗的前额——这项工作极其费神又费力——和紧皱的白眉下,隐藏着一个沉思者。他的思绪围绕着眼前盘子里不断增多的食物高速旋转。他因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而颤抖。
盘子终于被堆满了。餐桌被虾壳和虾腿弄得脏兮兮的。他兴奋地抓起柠檬,用力挤出果汁。在这双有力的大手下,柠檬片面目全非——果皮破裂,果汁从握得死死的拳头中溅出。新堆叠的淋着果汁的虾肉就像一座正在喷溅熔岩的火山。柠檬片宝贵的汁水被挤出后,果皮就没了价值,被丢弃一旁。
餐点准备仪式花了将近五分钟,可吃起来就快了。他把虾大勺大勺地舀进嘴里,一口吞下。他没浪费一点时间来思考——或者说消化。几秒钟后,他摘下餐巾扔到桌上,起身,再次走向自助餐桌。
* * * * *
“我的天哪!”丽萨向韦恩哀叹道,“他又来了。”
“谁?”
“吃虾那家伙。”
韦恩也跟她一起抱怨。为了充分表达自己的不满,他甚至还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看到自己的表演没能从迷人的丽萨那里得到期望的回应,他哼了一声道:“怎么,这家伙是欧洲人还是什么?”
丽萨·梅卡多顿了顿,皱着眉头,脸颊鼓起,这个神情让她更加动人。她天生有一种迷人而自然的魅力——典型的邻家女孩形象。星星点点的几颗雀斑让她更显亲切。不可否认,丽萨很迷人,也许不是美得倾城倾国,但绝对清新脱俗。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对韦恩说道,“我想他看起来是有点像欧洲人。为什么这么说?”
“很多欧洲人都来得很晚,会在这儿待整个下午。”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回答道。韦恩·约斯特比丽萨高了足足30厘米,他的肩膀很宽,但并不厚实。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引以为傲,一发现有女性看他,就煞费苦心地挺起肩膀,吸引她们的注意。“你知道,那些国家的人会午睡之类的。”
“聚会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韦恩摇摇头,甩开额头前亚麻色的长发。他傲慢地嘲笑她的无知——毫无疑问这种虚幻的优越感让他乐在其中。“是午睡1,不是聚会。”他纠正道,“午睡就是他们会在下午休息一会儿。”
“好吧,原谅我不懂墨西哥语。”丽萨答道,双手放在臀部,“但不,我不觉得他是欧洲人。他人太好了。”
“那是什么意思?”韦恩问道。这下该他皱眉了;他的脸颊也鼓起,但这绝对没有让他更迷人。
丽萨很高兴轮到她来“教育”他,这种转变真是令人愉悦。虽然他很惹人厌——他真的很惹人厌——但他确实很聪明。他大学平均绩点4.0。丽萨解释道:“我服务过的大多数欧洲人都很苛刻,而且不把服务员当回事,只把他们当作仆人之类的。你知道,美国人对服务员就很友好。”
“你这样认为?”他敷衍着,陷入沉思。
一道屏风把服务站挡在了餐厅的视野外,丽萨从屏风后偷瞄着。这个时间点,这间小小的餐厅几乎没什么人。她本来很高兴地以为可以按时下班,结果29.5号桌的那个人来了。那个人总是选择柱子旁边那张半大的小桌子,总是吃虾。他太古怪了!
这个人,阿诺先生,四天前第一次发现这种去壳再吃的自助式对虾,那天他没吃,但他发现餐厅的自助餐供应虾时看起来非常兴奋。从他第二天再来吃午餐时起,他就开始了他那奇怪的仪式般的吃法。他人很好,但总是来得晚也走得晚。丽萨不得不浪费整个下午的时间等他离开。正常时候,她在午餐轮班与晚课之间也只有两小时,这下她不得不直接跑回学校——再一次。
“我对天发誓,要是他明天再来,我就辞职。”丽萨对天花板发誓道,“这是一家体面高雅的餐厅,不是什么金枪鱼自助餐厅。”
她朝韦恩看去,很惊讶他竟然毫无反应。他正忙着显摆自己制服下的肌肉,她总能通过他脖子上绷紧的筋腱看出来。他对自己的身躯有一种可悲的执迷,而且与日俱增。他吹嘘自己的身躯胜过吹嘘学习成绩——真是不可思议——甚至胜过他对类固醇2的使用。
丽萨翻起白眼奇怪地看着他。她在身边时他显摆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这会勾起她的性趣,虽然她多次强调并非如此。就算被他迷住——其实她没有——她也会告诉她就算她愿意——其实她不愿意——她也不会和他约会——因为她没时间。她已经好几年没有时间约会了,事实上,从高中时起就是这样。
“韦恩,”她责备道,“停下。”
“嗯?”
“你又在显摆你的肌肉了,你简直跟阿诺先生一样,上瘾了。”
韦恩原本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一是因为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很兴奋,二是因为他一直在用日晒机,三是因为使用类固醇导致他脸上长着严重的粉刺。粉刺和雀斑在他脸上交战,争相占据他的脸,尤其是想占领他那哈巴狗般的塌鼻子。他更加做作地拂开脸旁的金发。
“如果你想说上瘾的事,”他反驳道,“那我们就说说吧。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今天竟然有超过五分钟没提你的剧本。”
“别提醒我这事!”丽萨悲叹道,“我把剧本忘在家里了。现在倒好,时间都被浪费完了,就为了干等这个怪人。但谁知道他会连续几天都来这儿?明天我肯定把剧本带来。”
丽萨只剩不到两周的时间来背剧本台词了。她在库克社区学院的剧目《大鼻子情圣》中担演女主角。她的表演不仅会被打分——很重要的打分——另外如果她演得好,进入激情剧社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噢,她是多么渴望能进入那个剧社。她很少会把剧本忘在公寓里。唉!早上她的吹风机也坏了,她气得忘了这件事。日常生活被打乱,丽萨就应付不来了。
“看,他又开始吃虾了。”韦恩咯咯笑道。
丽萨没有什么欲望再观摩一次那可怕的仪式了,她离开服务站,直接去了厨房。此刻她只想逃离这两个她认识的最惹人烦的男人。好吧,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不幸的是,韦恩跟着她来了,一如既往。他还咯咯笑着,又给她讲了更多细节。“他狼吞虎咽把虾全吃完了,现在他开始第二盘了。”
“韦恩,”她说着,突然转身面向他,“我要去抽支烟,行么?”
韦恩本身个子不高,但还是远高于丽萨。她十分娇小。“一米五八,蓝眼睛,102斤。”她这样描述自己。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就像大多数年轻女性这么认为一样——不过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太大了。显然韦恩不这么认为,他时刻都在谈论她,尤其是当他觉得她可能在偷听的时候。他也不像是爱恋她或是怎么样。他只喜欢她的臀部。
“好吧。”他答道,不自在地站着。
“那好,那就别再跟着我了。”她说着,把他往后推去,“你得看着阿诺先生。”
“谁?”
“阿诺先生。吃虾的那位。”
“好,那是自然。为你为什么都行,丽丝。”他说完蹦跶着走开了。他表现得好像是在帮她的忙一样,好像看着餐厅不是他的工作。丽萨无声地叹了口气,但谢天谢地至少有几分钟能摆脱他的纠缠。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她竟把他看成一个小孩,这真有意思,虽然他们同龄。他极其老实,也很聪明,但就是很……烦!
丽萨费力地穿过厨房来到餐厅后院。穿过满是油污的金属门,前面就是救星吸烟区了,还有垃圾箱。她走进那间被这栋楼三面包围的混凝土小屋,里面绝大部分空间都被那个庞大的垃圾箱占据了。垃圾箱口有一个混凝土浇筑的斜坡,箱口总是开着,一如既往的饥渴。斜坡上沾着奇怪的黑色和棕色的油污,由此看出员工们几年来一次次拖着餐厅的垃圾车来此,土豆皮这样的垃圾被无情地倒进垃圾箱。她站到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没有污迹,但扔满了烟头。她把那些被浸过踩碎的烟头往旁边踢开,好像那是枯叶一样,然后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丽萨用已经半空的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享受其中,然后慢慢吐出。她以前并不经常吸烟,直到遇见了讨厌的阿诺先生——还有每天要多忍受韦恩一个小时——她发现这个时间还在显著增长。她在一片阴影里抽烟,这样太阳光线就没法透过天花板照射进来。这是一件好事,丽萨心想,虽然她冷得发抖。垃圾箱是地球上最脏的东西,就应该藏在阴暗处,就像怪兽一样。
明天她会再把剧本带来,绝对会带来的。韦恩已经不止一次主动提出要帮她对台词。让她懊恼的是,她清楚他的帮助对她大有益处,不然怎么打发等待阿诺先生吃完他怪异午餐的那段时光呢?她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韦恩,接受他帮忙对台词可不是邀请他深夜读剧本,或是别的什么。烟很快抽完了,她扔掉烟头,把它踢到垃圾箱和斜坡之间的角落里。
丽萨回去时,韦恩正把一个满是油污的盘子扔到餐车上,满脸嫌弃。厨房的这辆餐车正是用于收拾脏盘子的。不过这个盘子上独特的油污很让人心烦。丽萨马上就明白那是阿诺先生用过的。
韦恩擦干净手,然后看到了她。他猛扑过来,就像一只猴子扑向纸杯蛋糕。
“搞定第三个了!”
“呃,你是说他已经吃完了整整三盘虾?”丽萨问道,努力压制住自己呕吐的欲望。
“对的!”韦恩回答,语调活跃又热情。
虽然她之前已经偷乐着把他比作一只猴子,但现在看来,他的行为更接近狗。毫无疑问他都想蹭她的腿了。他是那样的幼稚无知,简直惹人怜惜,都很难让她生气了。她决定要更努力地抵制他这种无辜的神情。
丽萨快步走向通往用餐区的斜坡,靠着墙。她试着把这最后一位顾客的用餐习惯还有韦恩在社交礼仪方面的缺陷从脑海中挥去,可却徒劳无功。如果抽了一支烟都没能让她忘记,那在用餐区就更加做不到了。
“小姐?”餐厅传来一个声音。那里坐着餐厅里唯一的一个人。29.5号桌。他肯定是看到自己从隔墙后偷瞄了。她立刻走到他身边,等着他说出什么奇怪的吩咐。
“怎么了阿诺先生?”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结账了。”他温和地说道。他的微笑能让人消除戒心,几乎让她忘了他那令人作呕的行为。他露出的牙齿稍微染上了虾的颜色。她一看到他的牙齿就忍不住想到它们消灭了那么多的虾。不过她马上想起,他几乎没有咀嚼。相反,所有的虾他都是整个吞下的。
愚蠢又不由自主的,她马上进入服务员模式。“不来点甜点吗?”
“不用了。”他机械地回答道。
听到他这样回答,她高兴极了——事实上她高兴得脑袋都发晕了。直到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目前这个阶段只吃三盘。但明天就不一样了。”
* * * * *
丽萨环顾四周,神经紧张,前额冒出了汗珠。她感到非常不舒服。29.5号桌上那个满是油渍的盘子正等着收回,旁边还堆着山一样的残渣,那是上百只破碎分离的虾壳和虾腿,脏乱不堪。阿诺先生不见踪影,这意味着他又去自助餐桌拿吃的了。
韦恩去哪里了?不需要他时他总在身边晃荡,现在有张桌子得要收拾了,他又不见了。哦不,他在那边,正忙着收拾另一张桌子。她叹了口气。
她大步向柱子走去,想趁那个怪胎回来之前收好盘子和那堆可怕的残肢断体。他确实很好,但就是他妈的太诡异了。不过至少他付小费很大方。白发的阿诺先生每天都来,每天都吃他那诡异的堆成金字塔型的虾。这个例程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吃虾的数量,那是这整件事最诡异的部分:他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吃一盘!之前好像他还没占用她的业余时间……现在她真的很生气。他神经质般的仪式每天都越来越耗时。
百虾宴的效果开始在他身上显现出来了。他之前修长的身材已经开始横向发展。仅仅一周的时间,丽萨亲眼见证了他的肚子从平坦发展到赘出腰带以外。显然他准备了更宽大的服装,因为他的裤子并没有被撑起。
丽萨拿起空盘子,然后嫌恶地把虾壳、虾尾、虾腿以及柠檬皮收到里面。一个盘子远远不够装这些垃圾。这个念头让她作呕。这个不愉快的任务还没完成,但暂时可以调整一下。她匆匆走回服务站,要处理掉这些恶心的东西。刚走到屏风附近,她被一群高声笑闹的正要招呼服务员的顾客叫住了。
“小姐?”
丽萨停下脚步。幸运的是,叫她的不是他。而是26桌的女士们。那是两位中年家庭妇女,在外享受一顿晚点的午餐。其中一位戴着一顶紫色的帽子,即使在餐厅见多识广,那也是丽萨见过的颜色最深的紫色。那绝对是一顶墨西哥宽边帽,虽然上面绣着几只鸟。丽萨以一个服务员的敏锐瞬间对她们的性情作了判断。
“您好,女士?”
“我们在想,这虾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的神经瞬间被点燃,但她知道她们提出这个问题完全是无心的。她们根本不知道阿诺先生对于虾肉的生猛而又古怪的吃法。她们两人才共用一份小小的适量的去壳虾。幸好,剥下来的虾壳都整洁地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丽萨露出她最迷人的微笑,回答道:“秘密?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有秘密,但……”
她诡秘地向她们靠近一些,她们怀着极大的兴趣也向她靠过来。
“有人说,月圆之时……它们就会穿着内裤围着火堆跳舞。”
两位女士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一阵沉默。突然戴紫色帽子的女士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的笑声比她帽子的颜色更加深邃——如果有可能的话——笑声越来越大,直到她笑得开始喷鼻息。丽萨微笑着,很乐意看到自己对顾客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紫帽女士的朋友却没什么反应。这个女人因这种不必要的轻浮笑话而眉头紧锁。她朋友停不下的嗤笑声看起来让她更心烦了。在她有机会开口责备之前,丽萨平静地继续说道:“很抱歉,这只是我刚刚想到的一个小小的蠢笑话。当然您问的是虾的做法吧?”
那个女人皱着眉点点头。紫帽女士的喷鼻声变成了抽鼻声。她擦去笑出来的泪花,然后开玩笑地打了一下她朋友的手,温柔地责怪道:“说真的,阿曼达,你得放松放松。”
“据我所知,”丽萨继续说道,“他们只是汆熟了而已。不过我确定汤里有些什么东西。我知道大厨对于配料的选择总是很苛刻的。我去看看他能不能出来告诉你们。”
丽萨疾步回到服务站,然后沿着铺有地毯的斜坡走廊来到忙乱吵闹的厨房。她只是很高兴能摆脱那可怕的虾壳和虾腿。他人的残羹剩饭总是令人作呕。虽然已经过了一周,她还是没能习惯阿诺先生让人反感的饮食习惯。他的嘴就像是一个带有胡须的垃圾处理器。
韦恩端着一个巨大的堆着盘子的托盘从用餐区过来。他巧妙地把重量转移到一个折叠式支架上。尽管自己也很不错,丽萨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力气惊人。他只需用一只胳膊就能举起的东西,她至少得用两只胳膊——要用肩膀来平衡重量。当然,这不意味着她愿意跟他说话。
看到大厨走过——不可能看不到,因为他将近两米高——丽萨迅速抓住机会逃走。
“托尼叔叔!”她在厨房高声喊道。“大厨!”
“噢,你好丽萨。”他应答道,慢吞吞地向她走来。
托尼大厨真是高得不可思议。丽萨很娇小,她的额头几乎只够得到他的腰部。但今天他没有挺直身子,相反的,他耷拉着,就像一朵被大雨蹂躏过的花。毫无疑问他又宿醉了,他最近喝太多了。一周前,他还把头发剃光了,因为他毫不在乎了。同时他又没有剃掉脸上的胡子。他已经从一个光鲜的生气勃勃的专业大厨变成了一个邋遢穷困的酒鬼了。不过,某些习惯是根深蒂固的:他的大厨服装——虽然有些皱了——还是非常讲究,干干净净。
不过他这突然的转变是有原因的。他正在经历一场糟糕的离婚。托尼的妻子——丽萨的亲阿姨,也叫丽萨——真是把他害惨了。这真是太糟了,因为他是个好人。他想经营一间自己的餐厅,这个梦想也被她的自私自利彻底粉碎了。他存了好多年的钱都拿去给了律师,还只是为了保住他的婚前财产。也许他还会全部拱手相让,为了把自己从这种沉重的压力下拯救出来。他的钱不管怎样肯定没了。丽萨很爱她的托尼叔叔,自己跟他的巫婆妻子同名,真是尴尬。
她的叔叔无精打采向她走来,丽萨突然发现自己反思的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她自己的。托尼面容枯槁是有真实原因的,而丽萨自己,相反,却是在经历一场她完全搞不懂的考验。她极度渴望能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帮助。她甚至想到要是可以把自己的头发藏到大厨的帽子里就好了。她已经有一周没想这件事了。你以为精灵3发型很容易保持,但其实不是。以前扎马尾辫时,她只用拢住头发,包起来,就可以了。现在她的短发看起来是卷曲的,或者说是乱糟糟的,又或者说是怪异地突起。这不仅是因为她没有时间打理——不过她确实没有时间,为了给阿诺先生服务——还因为她仅有的一点点时间也用于处理其他问题了。
她最近突然长胖了。她一直穿紧身型的裤子——韦恩会说这样很棒——但现在穿裤子这事却毫无道理变得很吃力。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忽上忽下的体重,但这次不同,她的牛仔裤紧到连前面的拉链都拉不上,幸好拉链上方还有一条宽腰带。让她困惑又警觉的,是她的眼睛。作为一个大学生,她早就习惯了因缺乏睡眠而鼓起的眼袋,但这次不同。她的眼睛又肿又胀,好像她整晚都在开派对一样,或者吃了太多盐之类的。眼睛不痛,但看起来很糟糕。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青蛙。
“需要我帮忙吗,丽萨?”托尼揉着发红的眼睛,轻声问道。
丽萨带着些许嫉妒看着他。哪怕他眼睛红肿,看起来还是比她状态好多了。男人在打理外貌方面比女人轻松多了。头发太长了?剪掉就好了。体重又长了5斤?他都200斤了,谁会注意那5斤?况且没人喜欢太瘦的男人。如果身上有什么缺陷不想让人注意到呢?留胡子吧,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你胡子上了。
“你能去跟26号桌的两位女士聊几句吗?”丽萨把注意力转到工作上来,问道。
“当然了,”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你来引见一下吧?”
在用餐区,苦瓜脸女士因为大厨托尼的到来而稍显宽慰。而紫帽女士呢,则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根本不需要别人参与,自己就可以演一出戏。“满月的时候!”她像着了魔一样大声笑着重复道,让丽萨吓了一跳。这女人跟阿诺先生真是天生一对。她是不是命中注定了身边总会有一些蠢人?
“小姐?”
丽萨感觉自己肩膀一紧。是的,这大概就是她的命了吧。
丽萨保持着脸上的假笑——永远面带微笑是每个服务生必须掌握的技能——转身面向柱子方向。他正坐在柱子旁边的小餐桌上,双手几乎被小山一样的粉色虾壳埋了起来。他的肚子——这些天来一直以惊人的速度在长大——委屈地被挤在桌面之下。
“你们说的满月是怎么回事?”他问,“八天之后才是满月呢。”
丽萨局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说道:“是吗?我们只是在讲笑话,没什么。”
“拜托也给我说说吧。”
“其实一点儿也不好笑。真的。”丽萨说。她真的不想跟阿诺先生聊任何关于虾的话题!
“你一定得告诉我。”阿诺先生坚定地说。他语气霸道,但看起来简直滑稽可笑。他的手臂仍然埋在虾堆里,就好像正在祈祷的时候有人在他桌上倒了几斤虾。他继续催促道:“你必须告诉我。我爱月亮,她是如此重要。”
“重要?”
“对呀!”他把双手从垃圾中拽了出来,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道。丽萨很惊讶,整整一周了,她一次都没见过阿诺先生改变自己的日常行为。现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吟诵道:“星海是世上最完美的一片海洋,而月亮则是星海中最无瑕的一颗珍珠。虽然她每晚都要改变容貌——甚至有时候会彻底从视线中消失——但她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她影响着世上所有海洋的潮汐涨落。世间一切生命都仰仗于她。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很多很多。大海和星辰的秘密,她都知道。”
“呃……好吧。”丽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这样拉着长腔回了一声。这家伙绝对是个怪胎。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赶快离开了。
丽萨跑得太快了,跑到操作间的时候差点儿跟韦恩撞个满怀。但他却很遗憾他们没有真的撞在一起。他在她面前上蹿下跳的,布满粉刺的脸上泛着红光,还带着傻笑。真是才离龙潭,又入虎穴啊!
“别挡道儿,韦恩。”丽萨命令道,同时侧跨一步想要绕过他。
“你看今天的报纸了么?”他热切地问道。
“没看,韦恩。”她直截了当地问答,绕过他往前走,“我不看报纸。这年头谁还看报纸啊?你能别再烦我了么?”
“他们找到那家餐厅的女服务生了!”他在她身后喊道。
丽萨刚走到过道的斜坡上,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问道:“你说什么?”
“没错儿,”他接着说,“在一个垃圾站里找到她了。她跟另一个服务员得了一样的病。就是几个月前死了的那个,你知道吧?”
“那个让人变胖的病?”
“KBS,”韦恩解释说,“柯氏腹胀综合征。”
丽萨惊呆了。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好像没时间也没兴趣听韦恩讲的任何东西,但其实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毫无疑问韦恩真的非常聪明。他读书读报,博览群书。丽萨听说过女服务生失踪的事。事实上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她很希望能知道更多细节。
“这病很少见。”他接着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大新闻。要是我对报道的理解没错的话,反正她死之前已经增加了很多体重了。”
“你说的‘反正’是什么意思?”丽萨呛声说,“你这话说得好像胖人死了就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不是,”他急忙解释,“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本人不喜欢胖妞。如果她变胖了……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怎么样?”
“韦恩,”丽萨责备他说,“她才和我们一样大,而她已经死了。别再谈论她的体重了。”
“和我们一样大?”他激动地重复了一遍,“你现在终于承认我们同龄啦?”
丽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不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开始了,“女人总是害怕谈论体重,好像‘体重’这个东西压根儿不存在一样。我正在增重呢,过去四个月已经增加快20斤了,全都是肌肉。”
丽萨注意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又涨起来了,青筋凸起——她永远不会看错的“预警信号”。
“好了好了,韦恩。”丽萨及时转移了话题,“再说说那个女服务生的事儿。她在哪?”
韦恩耸了耸肩,说道:“好像她一直躲在自己的公寓里。他们说她就这么大门不出地生活了好几个星期。然后可能食物都吃光了,不得不出来采购。然后她就死了。”
“所以不像之前大家猜的那样,她并没有被绑架?”
“没有。显然她只是一直忙着把自己撑死。这让我挺惊讶的。萨德——我的健身搭档——和我每天都吃六顿饭,但是摄入的卡路里仍然不够。不管我白天吃多少东西,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减掉8斤的体重。”
“没人关心这个,韦恩。”丽萨毫不客气地指出,继续沿着走廊的斜坡往厨房走去。她不想听关于增重的话题——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提到的。整个KBS事件让人有点不安。过去几天她觉得自己也有些身体肿胀。按理说现在这个季节并不是人发胖的时候。而且她还抽筋,挺严重的。这在她身上很少见。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老是抱怨抽筋了,这滋味真不好受。
也许是因为压力吧,她这么想到。压力会改变很多东西,而最近要在戏剧里扮演罗珊4这事儿让她紧张极了。肯定是因为压力。丽萨又想到了她的室友凯瑟琳,然后带着羡慕地叹了口气。凯瑟琳正在使用避孕药,她说这让她的生理期非常规律。如果丽萨能像凯特5一样加入激情剧社,那她就也能买得起避孕药了。再坚持几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韦恩从她身后进了厨房。他又注意到了自己的肱二头肌,低声自言自语道:“天呐,我真是太棒了。”
1 原文午睡(Siesta)与聚会(fiesta)发音接近。
2 此处应指兴奋剂类的类固醇。
3 “Pixie Cut”,短到露出耳朵的女士短发。
4 罗珊:《大鼻子情圣》中的女主角。
5 凯特:凯瑟琳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