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遗恨
可事情并不是一直会如预想的发展。
某天凌晨,薄引鹤远在海外,突然接到保镖的消息
池观和池漪吵架了。
池观甚至对池漪动了手,导致池漪手上被烫了一大片水泡。
当时二人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因此保镖才没能及时阻拦。
薄引鹤眉头紧皱,反复确认数次。
“池观,对池漪动手?”
不是池观和池朔打架?
可事实就是如此。
池观这个满分兄长,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就像得了什么精神病一样,突然对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弟弟动手了。
薄引鹤阴沉着脸,连夜飞回国。
发生了这种事情,池漪居然一声不吭,完全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第二天甚至还继续去公司上班。
薄引鹤赶到池漪的办公室时,池漪正坐在办公桌后,完好的那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包着纱布。
薄引鹤冷着脸大步行至池漪面前,一手按住池漪手里的合同。
“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走?”
池漪似乎一夜未睡,脸色苍白得没法看,眼下带着憔悴的乌色。
他神情恍惚,抬头时都有些发懵。
“……去哪?我还有工作。”
薄引鹤没有再问,抱起挣扎的池漪便离开了池远集团大楼,直接送去就近的医院检查。
这一检查,查出池漪营养不良。
病房外,薄引鹤脸色难看,换掉了所有负责池漪健康状况的医生,并按照合约内容,追责这些玩忽职守的人。
……是他太疏忽了。
医院里的一位老医生皱着眉,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询问薄引鹤:
“家属是吗?病人体检指标有几个项目太高了。他平常工作应酬喝酒多不多?”
薄引鹤的视线扫过池漪的那几项检测结果,心下存了几分疑虑。
“他以前没有喝酒的习惯。”
这样的指标特征,通常会出现在酗酒的人身上。
池漪怎么会这样?
老医生推推眼镜。
“家属得上心,别觉得年轻就没事。现在年轻人身体不好的可多了,得好好吃饭,多锻炼,平常不要太累了。”
薄引鹤:“多谢,我会注意。”
薄引鹤整理好神情,这才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池漪抱膝坐在病床上,正偏头望着窗外。
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右手手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不知何时已经瘦得令人心惊。
据保镖交代,是池观掀翻了炖盅。
滚烫的汤在池漪手背上烫出一片可怖的水泡。
薄引鹤温声问:“小宝。怎么不睡会儿?”
池漪这才发觉薄引鹤走到了身边。
“……薄叔叔。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
薄引鹤唇角渐渐平下去,坐到池漪床边。
“怕池观被罚?”
池漪他怔怔地睁着眼睛,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不点头也不摇头。
薄引鹤坐在病床边,将池漪拥进宽稳的怀抱,手掌一下下捋着瘦弱的后背。
“小宝,别害怕。池观做错了事就应该认罚。如果他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他就不配做你的哥哥。”
池漪眼眶渐渐发红,又低下头。
许久之后,他的喉咙里泄出细碎的哽咽:“不要告诉其他人。私下里解决行不行?……如、如果……如果告诉别人……”
池漪的语气几乎是恳求。
“……池观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就彻底失去哥哥了。
……
池漪在家人的爱里长大。
他也那么爱他的爸爸妈妈,爱他的哥哥。
以至于有一天,事情悄无声息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池漪依旧抱着一丝可怜的期望,在反复自省中愈发自厌,祈求自己变得再优秀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
说不定这样,大家就能回到从前。
可事情回不去了。
池漪的身体最先回不去。
他放不下自己的事业,坚持要去公司,但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是精神不振,持续低落,后来是失眠厌食。
池漪的情感……也回不去了。
贺步青悄无声息地背叛了池漪。
他摇身一变,成了池奕的左膀右臂,指着池漪鼻子骂他冷漠无情。
老天简直要逼池漪走上绝路。
同一天里,贺步年也冲进池远集团,在池漪办公室里大闹一通,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辱骂池漪装病。
池漪几近崩溃,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独自一人自杀一样地灌酒,因酒精中毒昏迷。
幸好薄引鹤及时破门送医,才将人抢救回来。
可身体还没恢复,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落了下来。
池家人选择站在池奕那边,维护贺步年和贺步青。
薄引鹤教训了贺步青,重罚了贺步年,将池漪接回身边照顾,切断了池家人和池漪的联系。
——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摧毁一个人的精神状况,说难很难。
说简单,也只需要短短一日。
一觉醒来后,池漪的症状迅速恶化,心理状况退行回了小时候。
他病态地依赖薄引鹤,哪怕半分钟见不到人都恐慌得要哭,想要什么也说不清楚。
而彼时,Valerius家的事情尚未处理完。
薄引鹤抽刀断水,斩断了与Valerius家乱七八糟的纠葛。
就是因为这些破事,他才在池漪的人生中缺席如此之久,以至于酿成今日的苦果。
他什么都不要了,放下一切,只要池漪。
池漪的世界也只剩下薄引鹤。
在治疗中,薄引鹤慢慢摸索出安抚池漪的方式,比如拥抱。
黑夜里,只有薄引鹤紧紧抱着池漪时,池漪才能得片刻安寝。
再比如,亲吻。
薄引鹤亲吻池漪的额头、脸颊、鼻尖,一遍遍地承诺他永远陪着池漪。
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早已越了界。
……所以,池漪才会在某次发病时突然莽撞地亲吻薄引鹤嘴唇,盈泪的眼睛无助又绝望地望着薄引鹤,语无伦次说“我喜欢你”。
薄引鹤沉默地凝望池漪,仿佛昨日池漪还是能坐在他肩上的那个小宝贝。
可他能回应吗?
难道要顺着池漪混淆的心意,趁人之危,采撷或享用池漪的情感?
池漪亲友背离,过往的一切立足之地烟消云散,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眼睛里的情感哪里是心动,分明是走投无路。
顺水推舟会将池漪推入更深的绝境。
薄引鹤舍不得。
薄引鹤只能拥抱住池漪,一遍遍安抚。
“小宝,叔叔当然爱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别人,别怕。”
他千哄万哄,落在池漪耳中,始终无法增加安全感。
池漪将这视作拒绝。
……
当天晚上,池漪梦游到了天台上。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薄引鹤自睡梦中惊醒,发现身旁池漪消失不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听得楼顶传来玻璃摔碎的动静,便快步冲上顶楼。
窗外晨昏未定,天际线泛着黯光,应当是黎明前。
天台尽头,栏杆外面,一道纤瘦的身影坐在屋檐边缘,两条腿晃在空中,无处立足,无处凭依。
他手里正拿着瓶威士忌,仰头吞咽酒液。
黯光里的剪影模糊,纤长的脖颈却分外明显,喉咙绷成一条细细起伏的线,像远处的山。这里的山秀致玲珑,横于大地上。
喉咙一起一伏,醉玉颓山,他倒下成不了山,倒下便成碎玉。
现在已经是深冬。
霜寒露重,天气那么冷,池漪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山里的大风扑卷过来,随时卷走他的身影。
他手里的那瓶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一瞬间,薄引鹤浑身的血液从心口凉到了指尖,喉咙不会说话了一样,想要开口,又怕吓着池漪。
他只能远远呼唤。
“……小宝。”
池漪没有回头。
薄引鹤声音颤抖。
“小宝,叔叔在这。你回头看看我。小宝。”
池漪这瓶酒没喝完,像厌倦了一样,随手扔到一旁。
“叮啷”一声,惊心动魄。
他又危险地倾身探去,摸起另外一瓶酒。
薄引鹤哑声哄着,谨慎一步步地靠近。
“……小宝,我过去尝尝你的酒可以吗?乖乖,坐在那里别动,等叔叔过去。”
池漪终于回过头。
他脸色苍白,似哭非哭,唇角抖了抖,不知道想要勾起还是落下。
“我就是吹一下风。”
可他垂下眼睫,不易察觉地往天台外缘挪了挪。
薄引鹤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别动!”
“薄叔叔。我的头好难受。”
池漪泪盈于睫,转瞬落于腿上。他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摇摇欲坠地靠向一旁的栏杆,摸了摸胸口。
“这里也好难受。不舒服。”
池漪像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感受的小孩,干巴巴地说好难受,只有眼睛在求救一样,伤心至极。
“……我好难受。我没有……没有装病。不是生病,只是不太舒服。”他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因为起得太早了。”
池漪眼下一片乌色,根本就没睡着。
薄引鹤手都在抖,缓声说:“叔叔抱抱。小宝,让我抱一抱。马上就不难受了。”
薄引鹤终于碰到了池漪冻得冰凉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又像陡然惊醒一样挣扎着,大哭不止,过一阵又力竭般安静下来,浑身都在抖,牙关打颤。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池漪想死。
他活不下去了。
他用酒精灌进全身脉络,冲走血液流干生命,像制作标本一样制作自己。
写作酒精中毒,其本质为自杀。
从天台上下来,池漪直接进了抢救室。
薄引鹤抢救室外枯坐,直至天光大亮,等抢救的红灯熄灭,医生说池漪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才发觉双手都在抖。
病人何止池漪一个。
他不能让池漪继续留在这样的环境里了。
必须要带池漪走。
等池漪醒来,薄引鹤抱着池漪,用手捂着他冰凉的手脚,轻声哄道:
“小宝,我们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找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庄园,那里有果园,有很多小动物,没有其他人打扰。小宝陪叔叔去看看好不好?”
池漪不同意,哭着要出院。
“我没生病!我得……我得回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体虚力弱,哭闹都有气无力,对外界毫无危害。
但每声抽泣都扎在爱他的人心上。
薄引鹤一生都未如此无力过。
哪怕池漪是砸东西、打人咬人也无所谓,可池漪只是在反复折磨自己。
薄引鹤只能带池漪回宅邸养病,寸步不离地照顾池漪。
心理医生建议池漪重新拣起调酒。
“既然池先生离不开酒,又在这方面天赋卓绝,那倒不如接受这种天赋,用调酒师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家属要看好他,千万不能让他再饮酒过量了。”
……
池漪执着地在酒上画一只鹤。
这并不容易。
鸡尾酒的泡沫不比咖啡的奶盖稳定,稍慢些泡沫便消散,稍不慎便毁坏图案。
但池漪一遍又一遍地画。
用黑色,白色,红色。
鹤的颜色。
池漪一遍遍将鸡尾酒到薄引鹤面前,将他的心意与隐晦的剖白隐藏在酒里。
薄引鹤也一遍遍接下酒,一遍遍地重复“小宝真棒”,还有“我也爱你”。
只有这时,池漪眼睛里才浮现些光亮,有点活着的人气。
其余时间里,池漪整个人退化回一株安静的植物。
他人生里的东西在不断减少。
薄叔叔,妈妈,酒。还有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沈清得知池漪生病以后,推掉了所有工作回国,每日探望池漪,极尽耐心地陪着池漪。
每次离开山中宅邸时,她走出门外,都要坐在车里嚎啕大哭。
她也了解了池行川的所作所为,正在走离婚流程。
薄引鹤想要通过重建池漪的人际关系,尽可能增加池漪在世上的牵绊。
这是件慎之又慎的事,只能选最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必须要耐心、包容、鼓励,绝对不会指责池漪。
哪怕被池漪推远,也会不会离开。
所以薄引鹤求助程渡远。
程渡远是业界知名的大师,也是唯一曾经公开质疑池奕,认为池奕的营销手段大过实力的行家。
薄引鹤离家出走时都没找过程渡远帮忙。
如今年近四十,头一次有求于程渡远,是请他来当池漪的老师。
“爷爷,我这辈子不会再和别人结婚生子,只有池漪……我只有池漪了。我别无所求,只求您有空来陪陪他,多夸夸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伤他的心。”
程老爷子和池漪见了一次面,离开时是红着眼眶。
后来程老爷子搬进了山中宅邸。
程老爷子一辈子没怎么哄过孩子,可在池漪面前,真的像个慈祥的爷爷一样,要多耐心有多耐心,带着池漪一点点走出封闭的房间,走到院子里,去摘花、酿酒。
心理医生认为,池漪执着地想要让自己“有用”,又处于一种持续对自己低评价的状态。
既然如此,他建议池漪参加一些调酒活动,以此重建对自己的认同感。
当然,全程要避免任何形式的竞争或压力,更要避开不想见到的人。
如果是一般人,心理医生不会这么建议。
但是,以薄引鹤的财力,完全做得到好好保护池漪。
薄引鹤选择了GCM大赛作为这个机会。
池漪小时候就想参加GCM大赛,只是后来放弃了调酒,便没再提起过。
薄引鹤和程氏集团成了GCM最大的赞助方,更改赛制、增加独立休息室,保证选手之间不见面,取消现场观众,减小现场噪音……如此种种,都是为了保护池漪。
池漪的调酒天赋出类拔萃,哪怕没有这些背后安排,也能顺利进入总决赛。
网络上有很多喜欢池漪的人。
薄引鹤挑着那些温柔夸奖池漪的评论和帖子,递给池漪看。
“小宝,你看,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像将石门慢慢磨出一条缝,努力把池漪关上的心门推开。
在不遗余力的治疗和陪伴下,池漪的情况真的有了些改善,认知混乱和频繁的解离有了好转。
他渐渐从冬眠中复苏,重新开始感知这个世界。
……
可老天简直是要赶尽杀绝,给了一丝希望,又将他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在池漪参加总决赛之前,沈清乘坐的飞机坠机了。
乘客无一生还。
薄引鹤得知消息,只觉天旋地转。
他断了宅邸里的网,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池漪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又或是……从沈清许久未露面的事实中察觉到了什么。
某天晚上,池漪凭空从宅邸中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穿过重重保护和封锁,独自离开山中——但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从这时开始,事情便彻底失控。
薄引鹤很快就发现池漪不见。
他几乎是直觉般地意识到,池漪一定是去找他妈妈了。
赶到池家时,沈清的灵堂前到处都是血,黑白红死寂一片,像拆解了一只鹤。
……但那是池漪的血。
湿润的血,没来得及氧化。
只差一步,就只有一步。
薄引鹤神经紧绷到极点,步步紧追,可每次都只差池漪一步。
车站、大巴、公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道路……
池漪的线索断了。
薄引鹤四五日未阖眼,目中血丝可怖,几乎要发疯。
他想尽了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开了天价寻人赏金,甚至写好放弃公司股份的合约,找曾经一直视他如眼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
无论如何,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
这一次,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
命运将他戏弄得团团转,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
……他的小宝受了伤。
伤得重不重?身上没钱没药,淋了大雨连杯热水都没有,伤口感染怎么办?
他能去哪?他能走到哪去?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
身上难受了想回家,有人愿意帮他吗?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薄引鹤就要发疯。
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只要一想就喘不过气,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
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
一个月过去了。
池漪音讯全无。
程渡远已年逾九十,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亲自举着手杖揍他。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要是你身体垮了,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
下属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薄引鹤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
他似是想说什么。
可开口时,所有话只剩一句:“……我找不到他了。”
太晚了。
……
这样绝望的日子足足过了两个月。
一天凌晨,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池漪的来电。
薄引鹤欣喜若狂,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担忧淹没。
小宝打他电话了。小宝之前不找他,是没法打电话?现在是受伤了?被人欺负了?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接你!”
可电话那头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有微弱的咳嗽,微不可闻。
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只是重复着叫“薄叔叔”“妈妈”。
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拂过耳畔又溜走,带着不祥的意味。
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快步往外走,吩咐守夜的人:
“快去查定位——小宝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池漪,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几乎声嘶力竭。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
电话另一端,手机“磕哒”一声,似乎掉到了地上。
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一定是睡着了。
是喝醉酒后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
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心底存着几分希望。
对,他得去接池漪回家。
独自在外这么久,池漪一定累坏了。
车上要准备好毛巾,更换的衣服和毯子,要备好小宝爱吃的东西,还有他需要吃的药。
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红的蓝的光交替跳动,人群围在外面,对着地上干涸的暗色血迹窃窃私语。
薄引鹤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走。
路人不耐地要抱怨,一抬头看见薄引鹤的表情,纷纷又没了声音。
警戒线前,薄引鹤被警察拦住。
他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
“我是家属。这里的那个男生呢?26岁,大概这么高,名字叫池漪……他是不是受伤了?送去了哪家医院?”
警察愣住了,看薄引鹤的眼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口的怜悯。
薄引鹤得不到回答,语气愈发焦急,就要往封锁线里冲。
“到底去哪了?!那是我家孩子,他生病了,身体很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让我见见他!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
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风尘仆仆,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一位警察缓声解释:“这位家属,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薄引鹤几乎暴起,猛地揪起那人的领子。
“闭嘴!胡说什么!”
薄引鹤像个疯子一样往警戒线里冲,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
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真的让他跑进去了。
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脑子里嗡地一声。
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
墙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住了他,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能看见干涸的暗色血迹,蜿蜒到很远。
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
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
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身上,自顾自地逃跑,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嗡鸣声在往脑子里钻,头痛欲裂。
他的腿仿佛有千钧重,想要走过去,却再也站不起来,脱力地跪在地上。
伸手想去掀开白布,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
警察上来挡住他,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
“请您节哀。”
“节哀……”
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
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
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见到了皮囊内里摇摇欲坠的崩溃,因此只余怜悯。
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直到有大风掀开白布一角,露出白布下的脸,与白布一色惨白。
冬天上午的阳光惨淡,冻在池漪颈间那枚亮晶晶的银质小长命锁上。
正面錾着阳文,写长命百岁。
今天是长命百岁的最后日期。
薄引鹤想站起来,方一动,就跌了回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狼狈地撑着地面,身体伏于池漪身上,抖着手拂开白布,将地上的池漪抱进怀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日光发白,地上暗红。
整个世界旋转一样。
三种颜色随着池漪一起沉寂了。
天地间像失了声音的默片,只有咆哮的风声,极惨恸地经人世间呼啸而过,余下被彻底摧毁的生活。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抱着池漪多久。
有人来来往往,有手拽他的胳膊,拽不起来也就走了。有人的嘴唇在动,好像是劝阻,劝不动也又离开了。
薄引鹤只是抱着池漪,在冬天里脱下外套盖在池漪身上,攥着池漪糊了干涸血痂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可是小宝的身上格外冷,冻得像冰块,怎么用手捂都温暖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薄引鹤眼前天旋地转,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
薄引鹤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情绪像是被删掉了,只是扯开所有针头和监测仪器,血珠顺着手背浸到被单上。
薄引鹤起身下床,往门外走。
他哑声问:“池漪在哪?”
保镖拦他,被他三两下便放倒。
薄引鹤还是问:“池漪在哪?”
他的母亲程江永从国外赶了回来,冲上去阻拦。
“你冷静点!”
薄引鹤没理她,转头便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乱七八糟的胶布。
程江永快步追上去,停在病房门口。
“……他在负一层。”
薄引鹤脚步定定地停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
几乎过了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负一层是太平间。
薄引鹤一个个找过去,找到了池漪。
他站在池漪面前,看了许久。
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肩。
“……小宝,我们回家。”
有些不太好抱。
小宝身上发僵,想要像从前那样一手托腿一手托背,并不容易。
但他试了许多方法,终究还是能抱起池漪的。
薄引鹤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背影消瘦许多。他生得高大,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从前蓬勃有力的肌肉落了下去,一时间有了形销骨立之感,人像个街头的铁铸的瘦塑像。
幸好抱着池漪的手依旧稳。
耳边好像有人在阻拦。
有人拽着他不让他走,有人拦在门口,挡住外面的窥视,这些人与事像一场烈火,焚尽五内,寂静欲聋的一场火葬。
火葬里烧死的应当是薄引鹤。
但他居然还活着。
不应该是这样。
池漪比他年轻,应该长命百岁,应当健健康康地活很久。
……原来那块长命锁什么用也没有。
……
薄引鹤在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冷库。
他将书房搬进了冷库,还有池漪练调酒的吧台,两个人的衣柜,最后甚至是双人床,全都搬进了坟墓一样的房间。
宅邸里的佣人都走了,只有严叔留了下来。
布置完一切,薄引鹤坐在池漪身边,给池漪戴上戒指,温柔地哄道:
“小宝,以后我们的卧室就搬到这里,我一直陪着你。”
“以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拒绝你。”
他俯下身,亲亲池漪的额头,像讲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
“我最喜欢你,是想结婚的那种喜欢。”
“原本就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再考虑婚礼。等你好起来,我们去补上婚礼好不好?”
池漪生前,他没能寸步不离守在池漪身边。
现在不会再分离了。
……
程江永第一次造访儿子的住处。
这里空空荡荡,整座宅邸都有居住过的痕迹,但哪里都没有人。
她踏上与宅邸相连的长廊。
有昏黄斜阳照着木地板,照在廊柱上。
廊柱上,有小孩子的笔划,童稚而歪歪扭扭。
“池漪 8岁 乔迁贺喜”。
喜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大一些,结构更松,小孩子都这样。
旁边是一道短短的横线,应当是记录身高。
“池漪 9岁 秋天”
“池漪 10岁 端午节”
“池漪 11岁 ”
再往上,是其他长长短短的横线。
小孩子的笔迹越来越成熟,脱离了稚嫩,勾画间越来越带上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的字,是薄引鹤手把手教出来的。
程江永抬起头,看见最上面的刻线。
这字迹重归最初的稚嫩,痕迹古旧,歪歪扭扭地写着:
“薄叔叔 这么高”
“池漪也这么高”
程江永久久望着这历经风吹雨打后依旧完好的笔迹。
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抱着小孩,将小孩举得和自己一样高,纵容地任他在自己头顶上比划来比划去,在新别墅的柱子上留下这样乱画的痕迹。
程江永在这里站了很久,都忘记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
直到日光收尽,她才转身向屋里走去。
程江永推开沉重的大门。
寒冷彻骨的空气刺过来。她紧了紧披肩,依旧站在门边,看坐在书桌边的薄引鹤,又望向房间中央的贮存容器。
她走到冰棺边。
离得有些过于近了,薄引鹤才终于抬头,冷漠地看着她。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
薄引鹤对外公布了和池漪的婚期。
许多人觉得他疯了,以至于程江永不得不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