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二十三斤
程江永本身便情感淡漠,身边情人不断。
薄引鹤从小又就像个冰块一样。
所以,母子俩关系生分,程江永也没多么喜欢他。
后来程江永因Valerius家族的争斗而疯魔,要求薄引鹤服一些违禁药物,演好玩物丧志的富二代,以此让其他人放下戒备。
她觉得薄引鹤什么都能做到,哪怕是事后需要戒断,也无碍于长远计划。
薄引鹤拒绝了,并离家出走。
经此一事,母子二人几近决裂。
薄引鹤给程江永留足了面子。
他独自回国,并未向程家人说明真相,乃至于程家人还以为他是年少轻狂才离家出走。
这么多年过去,程江永或许是老了,钱财名利生死存亡都经历了个遍,心里的愧疚却日益加深。
说到底,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薄引鹤。
她才想来劝劝薄引鹤。
程江永垂眼望着冰棺里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池漪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
他的皮肤上像结了一层霜,长睫沉沉阖着,面色苍白恬静。
照理说,她应该忌讳眼前这样的场景。
但程江永看着池漪身上的毛绒睡衣,还有他身旁摆着的玩偶,那些小狗、小猫、小鹿……一时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江永没想到,有一天薄引鹤居然会这么——这么……放不下一个人。
十五岁的薄引鹤说出走便出走,十多年都再没回过家。
她还以为,没什么是薄引鹤放不下的。
现在程江永才发觉,薄引鹤比她更像个正常人。
程江永突然想问薄引鹤。
你爱他?
可答案毋庸置疑。
他爱你吗?
应当也是的。
于是,程江永只是沉默地,从手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紫色玉镯。
她走到冰棺最旁边,一手按着层叠的衣摆,一手将玉镯轻轻放在池漪手边。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小姨也有一个。……就当是见面礼。虽然小男孩不喜欢戴这些东西。”
如果池漪这孩子还活着,知道了过去的那些事,肯定会替薄引鹤讨厌她。
但程江永第一次想,哪怕池漪讨厌她,也比如今躺在棺材里要好。
薄引鹤望着池漪手边的玉镯,紧绷的神色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哑声说:
“谢谢。”
……
婚礼很简短。
薄引鹤没有邀请任何人。
他给池漪换上了白色的小西装,白色的披纱,手里是淡粉色的手捧花。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葬礼了。
薄引鹤身穿黑西装,坐在池漪身边,独自低声读出誓言。
“从今以后,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珍惜你……”
“哪怕死亡将我们分开。”
草地上只有安静地吹过的风。
没有神父,没有其他宾客,没有抛出的手捧花与祝福。
这是一个普通而安静的上午。
婚礼的宾客,只有严叔和程渡远。
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打扰二人。
……
后来,程渡远住院了。
病床上,程渡远戴着呼吸机,声音几乎听不清。
“引鹤。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小宝那么爱你,他看见你这样会很难过。你得好好活着……替小宝,向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讨回来、咳咳咳……”
他已经身处弥留之际,说几个字,需要缓许久。
“我后悔……要是……当年,我没和你妈妈吵架,你就会在国内长大……你和小宝……”
如果没吵架,或许程江永不会出国。
或许,薄引鹤就不用处理Valerius家的一堆棘手难题。
又或许,薄引鹤时刻陪伴在池漪身边,就能更及时地发现池漪身上的异样。
不用经历后面的阴差阳错,天人永隔。
这么漫长的岁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程渡远老了,他的大女儿也老了。
两人几十年固执地不见面,但在生死面前,什么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只记得小时候父女一起去游乐园。
程渡远尚有机会和女儿和好,但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程渡远眼角划过浑浊的泪水。
“火化了吧。让他换个方式陪你……这样多冷啊。”
……
程渡远的话劝不动薄引鹤。
真正让薄引鹤动摇的,是有一天突然闯进山中宅邸,喊着要见薄引鹤的一个老头。
老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浑身脏兮兮,须发灰白虬结。
他一见保镖就说:
“池漪小时候我给他算过命,我要见薄引鹤。”
保镖带他入内。
因为冷库的存在,客厅里一阵阵冷气往外涌,格外阴沉。
薄引鹤神色冰冷,独坐于客厅中。
“谁派你来的?”
算命先生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怵。
锐利的眼神看向宅邸里的方向,方向极准,仿佛透过建筑望见了池漪。
“只有我找别人,没有别人找我。池漪和你的缘分还没结束。你得放他走,让他好好休息,以后才有重新相见的机会。”
薄引鹤哑声问:“什么意思?”
老头:“意思就是,你得送他火化。”
火化两个字简直戳在薄引鹤神经上。
薄引鹤脸色瞬间阴沉,霍然起身,命令保镖:
“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薄引鹤回到冷库,继续陪着池漪。
他靠坐在池漪身边,伸手小心碰了碰池漪的手。
薄引鹤闭上眼睛,心里越来越空。
不知何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池漪从一个小豆丁长大成人,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
他活泼、快乐,学自己最喜欢的调酒,有家人的爱,有很好的朋友,有值得信赖的同事,还有很多很多喜欢他的客人。
没有疾病,没有背叛。
人生中有挫折,但每次都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夜半时分,薄引鹤从梦中惊醒。
梦中鲜活的池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神思恍惚,又去见了那个老头一面。
老头:“你梦见的,是池漪可以重新拥有的人生。”
薄引鹤眼神带着隐痛。
“你要什么?”
老头面不改色,突然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你十五岁的时候,主系统邀请过你。那时你拒绝了。主系统尊重你的意见,也消除了你的记忆。”
“现在,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老者不在乎薄引鹤警惕的眼神和浑身绷紧的肌肉,继续抛出橄榄枝:
“这不是池漪应该有的命运。如果你成为任务者,或许还有将一切扳回正轨的可能。”
薄引鹤:“我答应。”
老者顿了一顿,反而劝道: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完代价——”
薄引鹤打断老头,快速重复:“我答应。”
他下颌紧绷着,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意。
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只要能重新见到池漪。
所以薄引鹤成为了任务者。
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万年,久到星辰日月变换,薄引鹤或许都不会再见到池漪。
宇宙的存在漫长到跨越世间,远非沧海桑田能形容。
而千万个昆虫扇动翅膀引致的亿万种发展方向里,或许有一个世界,能让薄引鹤重新见到池漪。
倘若薄引鹤运气够好……
他们就能重逢。
像科学家预测的那样,像汉墓砖说的那样。
万岁之后,乃复会。
……
而在眼下的世界里,薄引鹤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留下池观和池朔的性命,并找到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必须与池漪、池家人还有薄引鹤有关,但不能与池奕有关。
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池奕做事狠绝,几乎毁掉了所有与池漪有关的东西。
薄引鹤寻遍自己家中,能找到无数既与池漪有关,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却找不到任何与池家有关的东西。
池漪生病的时候,薄引鹤将池家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池观想起来了一条线索。
池观说,池家的阁楼里,存放着一个池漪小时候很喜欢的粉色兔子球。
这样东西曾经被池朔扔出门外,差点就被佣人当垃圾打包扔走了。
万幸,一个打扫卫生的家政觉得它看着好玩,顺手塞进了兜里,回头又扔进了收纳筐中,抛之脑后。
随着后来的一次次收拾,兔子球阴差阳错被封在了阁楼的箱子里。
池观是唯一记得它的存在的人。
他还没离开池家时,有一次上阁楼找东西,居然在视野中看见了一个灰扑扑的兔子球。
正是池漪小时候最喜欢的兔子球。
池观曾经想从池朔手里讨要这枚兔子球,拿一堆东西作交换,池朔都没给他。
池观久久地盯着兔子球,心里涌起一股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它扔掉的冲动——这是池奕的手段。
池奕会控制池家人的行为,逼他们毁坏与池漪相关的一切。
池观反抗不了。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折磨后,他学会了尽量减弱池奕的影响。
所以池观扭头就走,看也不看那枚兔子球,假装它压根不存在。
他拼尽全力,咬碎了牙关,将这东西从脑海中删去,心里默念着不能扔,不能扔,不能扔。
……不能扔!
这是池漪留在池家的最后痕迹了。
他必须要……完全忘掉它,将它掩藏进记忆的角落,才能留下它。
后来,也是为了找到这个小兔子球,池观重回池家,自投罗网。
这一次,池观没能再离开。
生命尽头,意识消散前,池观用薄引鹤的道具卡,将兔子球转移回了薄引鹤手里。
他用性命换来了这个小兔子球。
只要有这个小兔子球……他们就能把池漪带回来。
……
接下来,薄引鹤需要做任务,也需要随时、随地,与池漪和这枚兔子球同处,增强他们之间的联系。
所以——
所以,池漪不能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形态了。
火化那天,薄引鹤全程都站在焚化炉前。
工作人员时时盯着薄引鹤,生怕他跟着一起冲进焚化炉里。
幸好他没有。
这个憔悴的男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年轻的身体被送进焚化炉。
风机持续地轰着,混杂焚化机器启动的声音,隔墙嗡隆传来,平稳、冷漠,像一台与生死无关的普通设备。
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
这种平稳反而让人受不了,像一个平静的午后。
就像他和池漪举办婚礼的那一天。
薄引鹤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冲上去要伸手挡住那扇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保镖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肩,两个工作人员也赶紧拦住他。
“先生!这位先生,节哀啊!”
很快,炉门已经合上。
厚重得像一道墙,划定生死。
……
池漪什么也没留给薄引鹤,除了这方小小的骨灰盒。
薄引鹤将长命锁放入其中。
这只骨灰盒是整料沉香做的,颜色深得近黑,装进了池漪的所有骨灰。
这么个冷硬的木盒子。
香得怪异,一点也没有多好闻。
或许就是因为池漪喜欢,薄引鹤才没有换过沉香熏香。
通常情况下,人们死后可能只会被家属带走一部分。
薄引鹤带走了所有的池漪。
薄引鹤格外沉默,掂了掂骨灰盒的重量。
其实骨灰很轻,只是骨灰盒增加了些许分量。
沙哑的声音突然开口问:“……他现在多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没有家属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样的地方,工作人员一向是包容的。
工作人员只是叹息,引薄引鹤去附近的地秤,示意他可以随意称量。
薄引鹤抱着骨灰盒,站在秤上。
秤上的数字扣减掉他的体重,就是池漪现在的重量。
容器和池漪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三斤。
夏天的上午,薄引鹤抱着池漪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
他不想让保镖跟着。
周围绿草如茵,独自在阳光下走,像陪池漪散步一样。
殡仪馆见惯了生死,不会显得薄引鹤多么奇怪。
薄引鹤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池漪时也是夏天。
夏天的傍晚,池家的小花园里,戴着明黄色小帽子的池漪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薄引鹤抱起池漪。
池漪从小就身体瘦弱,三岁了,却只有二十三斤。
那么小的一个小孩,揽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薄叔叔好”,小声邀请他去吃冰激凌。
薄引鹤站在原地,抱着骨灰盒。
他的额头抵着骨灰盒冷硬的一角,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盒底,像抱一个小朋友,抱着记忆里那个柔软的小孩子。
那个时候,三岁的池漪就是这么沉。
相遇时和分别时都是夏天。
他的小宝,在世上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带走。
二十余年的人生坍缩成灰烬。
只给留下了这么一小点,三岁孩子的重量。
他的小宝。
薄引鹤紧紧抱着骨灰盒,二十三斤坠得他喘不上气,化作千钧的重量压在脊背上,站不住,走不得,只被痛彻心扉的刻骨悲恸压倒,压得他缩成世间茕茕孑立一个小点。
他的一生的所爱……
唯一的,会爱他的人。
只在这方木盒子里了。
……
后来,薄引鹤将池漪移到了一个和三岁小孩差不多大的小狐狸玩偶里。
是个浅白金色绒毛的小狐狸玩偶,柔软的耳朵,蓬松的大尾巴。
小狐狸玩偶像没睡醒一样,无辜的黑眼睛懵懵懂懂。
薄引鹤一见到玩偶,就觉得神情像极了池漪。
他把池漪放在了玩偶里,连长命锁项链也一并放了进去。
这样的容器,更方便出门,也更暖和一点。
薄引鹤抱起小狐狸玩偶,亲亲狐狸的鼻尖。
“小宝。我带你出门,要跟在我身边,别走丢了。”
不知是和玩偶说话,还是和虚空中构想出来的,不知是否存在的魂灵说话。
在外人面前,薄引鹤重归过去不苟言笑的商界精英。
只是,他的行事手段远比以前更加狠戾果决——尤其是对从前的老合作伙伴,池远集团。
薄引鹤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得到了丰厚的积分,兑换了需要的道具。
第二个任务,是彻底收回Valerius家的权力。
两项前置任务完成,便是向池奕复仇的时候。
池远集团的新董事池奕刚上任。
没风光几天,就迎来了薄引鹤的报复。
薄引鹤的复仇来势汹汹,堪称疾风骤雨,逼得整个池远集团步步退让,损失的窟窿一个比一个更大。
不仅如此,但凡是选择继续与池远集团合作的企业,都在遭到了Aeternitas Holdings近乎疯狂的围剿。
没有哪个公司能保证自己从上到下绝对清白。
它们过去压下的灰色交易和财务瑕疵,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彻底摊在光下,丑闻像早已排好一样接连爆出。
于是,这些公司面临着税务、海关、市场监管轮番上门,客户解约,银行抽贷,被压得喘不过气。
薄引鹤是用这种手段,告诉所有人——倘若继续站在池远集团那边,就要与其一起承受后果。
人都是逐利的,这个选择题很好做抉择。
短短一年里,池远集团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池奕与贺步青慌不择路,卷款潜逃到海外。
他们似乎觉得,逃到海外便没有顾虑了。
但对于薄引鹤来说,海外,确实是更没有顾虑了。
在二人落地后不久,薄引鹤的手下便截住了他们,先下狠手打得半死,又五花大绑,押到薄引鹤面前。
贺步青昏死在一旁。
池奕醒着,虽蒙着头什么也看不见,却还在强撑着谈条件。
“你放了我们,钱、房子、股份,全都可以给你——呃!!!”
薄引鹤抬脚猛踹在池奕胸前。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将池奕踹得横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后,池奕再次昏死过去。
手下走上前去泼凉水,将池奕扇醒。
池奕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肺部喘得像个破风箱,咳嗽带着血沫,气息微弱。
可很快,他便因为手上的痛感而克制不住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薄引鹤脚踩上池奕的右手,一点点用力,直到碾碎池奕的指骨,仍在不断加深力道。
“你是用哪只手碰的池漪?”
这下,池奕终于认出了薄引鹤的身份。
池奕额上苍白,渗出冷汗,将痛苦的惨叫压进喉咙里,声音带上恶毒的恨意,咒骂道:
“……池漪早就死了,问这问题有意义吗?!”
薄引鹤怀里正抱着那个狐狸玩偶。
思来想去,他先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将池漪放在干净的椅子上,又将兜里的小兔子球掏出来,安放在池漪身旁。
薄引鹤弯下腰,温声说:
“叔叔替你教训欺负你的人。小宝乖乖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薄引鹤脱下外套,蒙在狐狸玩偶头上,遮住眼睛。
随后他转身走向池奕,边走边挽起袖口。
“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血液滴答声。
碎牙和着满口血,池奕下颌几乎被打偏了,含糊不清地嘲讽:
“池漪手腕的伤是我用折叠锯,一点——一点——反复划开。池漪……就是个废物——啊!!!!”
“稍微吓他一下就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只知道抖,连反抗都不会——呃!!!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废物,一点用都没有,只知道在那叫妈妈妈妈……啊!!!!”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没早点杀了我?你永远也没机会了,成功的是我!!是我!!!池漪已经死了!!!”
混杂着血肉模糊的钝物击打声,回荡在死寂的厂房内。
池奕两双手都废了,扭曲地高高肿起,骨头碎得无法修复。
他脸色紫红一片,血糊着淤肿,眼睛都睁不开。
所有人都觉得池奕活不过今天。
可在池奕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薄引鹤居然停手了。
薄引鹤鞋侧沾了血,声音冷得要结冰。
“看好池奕,找医生保住他的命。谁想让池奕解脱,我就让谁死。”
池奕身上那个违规系统已经抛弃了他。
池奕如今做这一切,是想求个痛苦的死亡,期待违规系统还能回来,将他带到别的地方救活。
薄引鹤不会让池奕如愿。
池奕嗬嗬的喘气声停止了几秒,随后整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惊恐中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
“废物!!你连杀了我给池漪报仇都不敢!”
“杀了我!!”
“哈哈哈哈废物!杀了我!!”
池奕注定要求死无门。
没有人敢给他个痛快——更何况,所有人如今都知道了池奕的恶行,不会有人再怜悯这个恶鬼。
在薄引鹤的许可下,一家大媒体搜集到了池奕曾犯下的所有罪行,并公之于众。
久到池奕在学生时代霸凌同学、伤人致残、蓄意纵火、虐待动物。
近至池奕回归池家之后,私下里种种蔑视法律、贿赂赛方换取奖项的行为。
最恐怖的,还要属池奕对池漪实施的一系列精神操控和人身伤害,对池行川和池观的非法囚禁,对疗养院医生贺步年实施的惨无人道的虐杀。
举世皆惊,舆论哗然,震惊于池奕的累累罪行。
一天之前,网上还将池奕塑造为年轻有为的商界精英,赞美他出类拔萃的能力,追捧他出众的外貌。
甚至还有人以池奕为原型,改编了不少短剧——身为豪门少爷却被抱错,在贫寒中长大,最后凭能力重回顶峰,这样的事情却在现实中发生了,难道不是最精彩的剧本吗?
一夜之间,这些短剧、宣传,还有数不清的粉丝给池奕创作的同人作品,全都消失了。
曾经追捧池奕的人有多少,现在唾骂他的人就有多少。
粉丝们回想起曾经和池奕的线下接触,简直是毛骨悚然。
众多犯罪和心理专家也在紧密关注这件事,对池奕做出了评判——
他们认为,池奕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
池奕从炙手可热的商界新秀,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重刑通缉犯。
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薄引鹤彻底断了池奕的后路。
足足有十年之久,池奕始终处于被通缉的状态。
警方找不到他,人人都以为他躲在某个角落里,苟且偷生。
实际上,池奕确实没死,只是身处地狱,反复濒死又被不计成本地救活。
十年后,在池奕走到生命的尽头前,他曾经逃出去一次。
是薄引鹤故意放走他。
那时池奕已经彻底疯了,被折磨得不似人形。
他出现在闹市里,所有路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池奕愤怒地大吼,说他是池家的人,说他的身份,说他手底下的公司——
池奕还以为,路人会伸出援手,帮他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围观者听见“池奕”这个名字,眼神中的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惊恐和警惕。
他们上下打量池奕,还有人要打电话报警。
“你真是池奕?”
“就是以前新闻上那个变态反社会……”
“快报警!别让他跑了!”
围观人群避之不及,生怕池奕身上带着伤人利器,在闹市报复社会。
警方到来之前,池奕逃走了。
池奕得到希望又跌进更深的绝望。
他狼狈地逃进小巷,最后两眼一黑,昏倒在路边。
这是池奕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
此后,他被卖进异国他乡的黑市。
世界上名为池奕的人,就此消失。
……
解决掉池奕以后,薄引鹤似乎重新变的正常了起来。
薄引鹤建立了很多基金会,几乎所有个人财产,都用来帮助受到欺凌、无家可归和生病的孩子们。
与他合作过的人都知道,不管薄引鹤去哪里,他的身边都带着一个狐狸玩偶。
那是池漪。
后来,严叔去世了。
池家所有人早就没了。
池观身亡之后,池朔也很早便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然后是程江永,程维泱。
在漫长的许多年里,薄引鹤从青年变成中年,再到鬓角斑白,成了一个孤独的老头子。
他本就气质严厉,如今更是不近人情。
程启璋和程启瑢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和家庭,偶尔,会带着孩子来探望薄引鹤。
只有面对小孩时,薄引鹤冰封的神情会略微松动,显得像一位和蔼的长辈。
程家的小孩都很喜欢薄引鹤这个长辈,因为他对所有小孩都很纵容,发的红包最厚,在小孩犯错的时候也会护短,不让父母罚他们。
而且薄引鹤很有威信。
只要他开口阻拦,程启璋或者程启瑢便会听。
只是不知道为何,薄引鹤格外爱惜那个小狐狸玩偶,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碰。
*
黑暗的卧室里。
池漪在睡梦中喘不上气,感觉快窒息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薄引鹤的手臂正紧紧箍住他,极其用力,简直要把他这个人勒断。
池漪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薄叔叔?”
薄叔叔把他当成抱枕了吗?
池漪想要换个姿势,起码把发麻的胳膊抽出来。
可薄引鹤的手臂简直像铁铸的一样,困得他动弹不得。
黑夜之中,池漪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一时之间有些慌乱。
“薄、薄叔叔?”
他像个小动物一样挣扎着仰头,急着确认抱着他的人的身份,鼻尖莽撞地凑近薄引鹤下颌,终于嗅到熟悉的呼吸和沉香味。
池漪微微安下心来。
他闭着眼睛,鼻尖又撒娇一样碰碰薄引鹤的嘴唇,沿着呼吸寻找薄引鹤的鼻梁,颧骨,眼睫——
然后,鼻尖碰到了潮热的湿漉漉触感。
池漪阖着睡眼,半梦半醒中,整个人很久都没动——随后一下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一样,努力凑上去,用自己的脸颊碰薄引鹤的脸颊。
脸颊相贴后,池漪才发现,薄引鹤的睫毛一片湿润,甚至早就浸湿了池漪肩头的睡衣。
薄引鹤的呼吸十分紊乱,眉头紧皱,手臂抱着池漪的力道收得愈紧。
薄叔叔哭了?
这下池漪彻底清醒了。
足足半天,池漪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心地凑上去亲亲薄引鹤,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薄叔叔?”
“薄引鹤?……Cassian?Cassi?”
黑暗的静默像是一方密封的匣子,打开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薄引鹤喉咙里泄出哽咽,死死抱着池漪,仿佛哀痛到了极点——
随后他突然惊醒了似的,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像长途跋涉到了一半被救下的旅人,语气罕见地惊慌。
“池漪?”
薄引鹤声线颤抖,灼热的手掌仍箍在池漪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摸了一遍,又抖着手去触碰池漪的脸。
“小宝,是你吗?”
随后他像是突然惊到,伸手按开卧房灯。
明亮的暖黄灯光盈满室内。
池漪眼前骤然明亮,一下子闭上眼睛,眼角沁出泪意。
“是我呀……”
薄引鹤眼眶通红,眉头紧攒,嘴唇都在抖。
他明明刚才还死死搂住池漪,现在却像不敢碰池漪一样,手指想要再次触碰池漪的脸,又离着一寸,许久没有真的碰上,生怕触破一场镜花水月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