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琉璃易碎,中意难求

1

机场的出口处,邵然正焦急地等着阮珊。

从她确定好返校的行程开始,他便给她订好了机票,唯恐她要把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变成十四个小时的火车,他已许久没有见她,能提前一分钟也是好的。

谁料飞机晚点,原本七点钟能到的飞机推迟到了九点钟,等待变得极其漫长,每隔几分钟邵然就把手机掏出来看一下上面的时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都记得那日的阮珊,她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许是因为暑假里要照顾妈妈,她瘦了很多,下巴颏尖了,眼睛显得更大,拖着行李箱茫然四顾的样子让邵然忍不住从心底疼惜。

“阿阮,”他边向前走着边大声喊她,“这里。”

阮珊的脸转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眼神立即明亮起来。她拖着行李箱小碎步地向前跑着,邵然伸出手去准备接她的行李箱,谁知她反过来拉住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腰间,而后便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嘴。

机场门前人流来来去去,成长环境造就的性格的缘故,邵然并不习惯太过于显露的爱意的表白,刚开始时他是有些窘迫的,然而奇妙的是,那种窘迫感在接触到阮珊柔软的双唇的时候,完全消失了,他的另一只手臂也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回应着她小女孩肆意索取般的亲吻。

“我好想你。”阮珊在他的耳边呢喃道。

“我也是,阿阮。”邵然轻轻说道。

是暑假聊电话时邵然就答应过的,等阮珊回来后亲自下厨做饭给她吃,两人所以没有去外面吃晚饭,邵然径直把车开回了家里。

他停好车之后就牵着她的手走进了电梯,伸手按下了楼层数,而后接过阮珊手里刚才一起从楼下超市买回来的饮料、红酒和食材。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阮珊心里乐滋滋的,觉得自己与邵然好似新婚的小夫妻一般。

邵然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一进去阮珊就忍不住惊呼:“好大的房间。”

是典型的年轻单身男人的房间,装修都是灰白的冷色调,极其干净整洁,干净整洁到缺少人间烟火味,因为客厅面积大的缘故,整个房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寂寥感。

阮珊环视房间的时候在脑海中想象着邵然平日里在这里生活的情形,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走上前去从后面环住邵然的腰:“你平日里一个人住在这里是不是很孤独?”

没有想到阮珊会问出这样一句话,邵然愣了愣,而后想了想,握住阮珊环在他腰间的手很认真地摇摇头:“曾经是,但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孤独过。”

“可是我都没有怎么陪过你。”

“虽然你没有怎么陪过我,当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想着你就不会觉得孤独了。”邵然认真地解释道。

邵然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对下厨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天分的阮珊在一旁非要帮忙。邵然没办法,只得把洗菜这种简单的事情交给她做,可阮珊嫌没有技术含量,一定要求切菜,不一会儿便切了一盘黄瓜端到邵然面前。

“邵然,看我切的黄瓜好不好?”

正在煎锅里煎着牛排的邵然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道:“哟,切得真不错。”

“我就说我会切嘛。”阮珊在那边很得意,“快说说看哪里不错?”

“嗯,你看这盘黄瓜吧,切得形状各异,想吃薄的吃薄的,想吃厚的吃厚的,想吃圆的吃圆的,想吃半圆的吃半圆的,哎呀,这里还有一块切成正方体的……”

“讨厌啦,邵然你是在取笑我是不是?”阮珊的嘴巴噘得老高,“不切啦不切啦,我要去洗个澡。”

“卫生间在客厅右边,换洗的衣服还在箱子里是吧?不好拿的话你就去卧室的衣柜里找件浴袍,应该还有新的。”

“好咧。”阮珊放下手中的盘子跑了出去。

“正好你洗完澡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

由于工作太忙的缘故,邵然平日里极少下厨,都是吃一些快餐草草了事,然而这次不同,这一次因为这顿饭是做给阮珊吃的,所以每一道菜他都格外认真,胡椒牛排,意式浓汤,西餐做好之后还做了几道拿手的中餐,好像是要做出满汉全席参加美食比赛一样。

“阿阮,你怎么还没有洗好?”邵然一边把最后一道清蒸鳜鱼往盘子里盛好,一边朗声喊道。

身后传来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阿阮,可以吃饭……”邵然一边说话一边笑着转过身去。

然而他的话却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继续下去。

阮珊穿着的不是按照他的指示去拿的睡袍,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勾引人的套路,她的身上穿着的应当是从他的衣柜里取出的衬衣。那件衬衣长到她的大腿处,扣子被她扣到了胸前的第三颗。

邵然的第一反应是想笑的,因为过往他与她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里,她在他的眼里还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可再看两眼,她站的那个地方正光影斑驳,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她的脸上留下阴影,刚洗过澡之后的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面颊上也挂着水珠,却在嘴唇上涂着极其艳丽的正红色口红,整个人带着一种天真又世故的性感风情。

“阿阮……”邵然觉得嘴里有些干涩,轻轻喊出了她的名字,“你……”

阮珊抬起手来在嘴边做出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抬起脚来一步步向着邵然走去。她修长的双腿,她盘起来的长发,她顾盼生辉的眼神,都让邵然觉得自己好似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她在邵然面前站定,把他手里端着的那盘清蒸鳜鱼接过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踮起脚,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阮珊没想到自己在浴室换衣服时一时兴起玩起来的把戏,竟然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将邵然燃烧起来。他与她四目相对,几秒钟之后,阮珊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她的头发本来就是松垮垮地绾在头上的,这样被邵然拦腰一抱,唯一的一个发卡从头发上脱落,一头长发便散落开来。他径直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把她放到那张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入眠的柔软的大床上,尚未等阮珊反应过来,便俯身吻上了她的嘴。

她与他接吻过无数次,浅尝辄止的轻吻,缠绵热烈的深吻,还有吵架时她带着愤恨的情绪的咬吻,然而未曾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她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邵然的吻带着可以将人灼烧的温度,好似两人被一同投入到炙热的岩浆里。

“阿阮……”他的唇移动到她的颈部,嘴里轻轻呢喃出她的名字,“你愿意吗,阿阮?”

阮珊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亲吻。

她已经十九岁,早已过了懵懂青涩的少女时期,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除了对可能会有的疼痛的微微不安之外,她的心里还有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所以说,和绝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不同,女孩的第一次,实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造物主永远是神奇而睿智的,它让一个女孩在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伴随着疼痛。

欢愉的记忆总是短暂的,然而疼痛却可以永久地铭记。即便是以后相爱变成曾经相爱,爱着变成爱过的时候,因着这疼痛,她与他的人生也永远无法假装从来无关过。

外面餐桌上的红酒和佳肴静静地摆放在那里,阮珊和邵然都没有出去吃,她整个人蜷曲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第二天黎明时分睁开眼看着完全陌生的天花板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身旁的邵然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的一只手臂被阮珊压在头下,另一只手臂则环住她的腰。阮珊稍微动了动身子,好像惊动了他,他嘴里喃喃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将她抱得更紧。

阮珊没有再动,她侧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邵然的面庞。在那个时候的她的脑海中,觉得这一生里,再也想不出会比与邵然分开更痛苦的事情了。

后来邵然睁开眼,在清晨迷蒙的阳光中对她笑了笑:“阿阮,你醒了。”

阮珊笑着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七点半,准备早餐已经来不及,便打通了小区旁边“永和豆浆”的电话。

等外卖的过程中,他与阮珊又接了一个甜蜜的吻,而后阮珊像只小猴子一样从被窝里跳出来跑到衣柜前:“我来帮你选上班的衣服。”

她跪在床上给邵然系着衬衫扣子,心底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祥和与安宁包围着,外卖送了过来,她与他一起吃早餐。邵然先要去公司处理一下日常事务,说好中午回来送她返回学校。临出门的时候,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送走邵然之后的阮珊依旧沉浸在这种莫名的喜悦里,从这个房间窜到那个房间,从主卧窜到客卧又从客卧窜到书房,甚至连卫生间都来来回回地观赏了好几遍。

中午邵然回来送她回学校,在阮珊从他的手里接过行李箱准备上楼之前,他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把钥匙。

“阿阮,以后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过来。”邵然对她说道。

2

新学期伊始,班级里又开始了每年一次的综合评审,根据平时成绩和其他课外表现评选奖学金。阮珊寝室里只有蒋可瑶一人是班委会的组成人员,开完会之后她回到寝室跟阮珊和宋斐斐宣布:“宋斐斐,你这次竟然也有可能拿到国家奖学金呢。”

“真的啊?”阮珊替她高兴,想了想自己的成绩吐了吐舌头,“我的综合评审多少名?没有拖大家的后腿吧。”

“切,你平时抱着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的态度,学校里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动员你入党你也不入,肯定是拖后腿的那一个啊。”宋斐斐笑着说道。

“还好啦,阮珊也是十来名,也不差。”蒋可瑶说道。

“沈梦呢?前两年的国家奖学金不都给了她吗?”宋斐斐想了想问道,“什么叫我这次也有可能拿?”

“国家奖学金每个班不是只有一个名额吗,去年她的综合评审最高,今年你和她并列,班委会还要开会研究一下决定给谁。我觉得可能会给你吧,沈梦去年已经拿过一次,平时在班里也不大说话……”

宋斐斐甩了甩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沈梦平日里节衣缩食连买一双袜子都要思忖一会儿的样子,摆了摆手:“我不要我不要,你给她吧,沈梦比我需要用钱。”

“也是,”蒋可瑶吸了吸鼻子,“你要是不愿意和沈梦竞争,回头写个报告说你退出,我交给班委会就可以了。”

“嗯,好,我这两天就写一个。”宋斐斐接着往手上涂指甲油,涂好之后转过头去喊阮珊:“明天去不去做头发?我想把头发重新染个颜色。”

“明天啊?”阮珊转了转眼睛,“不去,明天我要去找邵然。”

“每周都去,腻歪不腻歪啊。”宋斐斐撇了撇嘴。

“哪有每周都去?已经两周没有过去了。”阮珊为自己辩驳道。

“好啦好啦,我自己去做头发好了吧。”

“嘿嘿,”阮珊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过头来靠在宋斐斐的肩膀上,“下周周末我不去,从身体到灵魂,整个人都是你的。”

“去去,谁稀罕。”宋斐斐笑着把她推了过去。

即便邵然这个周末是例行加班,阮珊也照样吃过早饭就慢悠悠地坐着公交车去了邵然家。

从邵然的手里拿过钥匙之后,阮珊其实偷偷来过许多次。

并非是有什么事情,她只是在他那偌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上几圈,随意地翻翻书架上的书,在那张大床上打个滚,又或是把邵然的衣柜打开,把里面的衣服都抱出来再一件一件地挂进去。更多时候她什么也不干,就那样开着电脑音响随便循环放着老歌,只穿着一套内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陷入爱情而不自知的样子像极了《重庆森林》里的王菲。

这周的阮珊在转来转去几圈实在觉得无聊之后,便又走到了邵然的书房去随意地翻书看。他以前学的是金融,书架上摆的大多也都是一些金融类书籍,阮珊很快便觉得无趣,准备离开书架时目光却被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吸引,随手拿出来刚一翻开,便有一张轻飘飘的纸落了下来。

是一张医院的手术通知单,阮珊弯下腰去捡起来,盯着上面的字眼足足有三分钟都没有缓过神来。白纸黑字上的“宫蕊”、“流产”等几个字在她的眼前无限放大,而手术单的右下角上签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邵然。

还是秋日,她却已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到头顶都升腾起来,带着逼人的意味。

她带着些许茫然的情绪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抬起头时看到一面墙的墙角处的壁纸一角卷了起来,吸了吸鼻子便在客厅里拉动着桌子椅子叠在一起往上面爬,伸直手臂去拨弄那里的壁纸。

身后的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阮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大声的叫嚷声:“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邵然呢?”

尚且沉浸在刚才情绪中的阮珊被这一连串问话弄得慌了神,匆匆忙忙地从桌子椅子上爬下来,这才看向眼前站着的两个女人。

是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略微有些年长的女人。

年轻女孩阮珊看了一眼便知道是去年病房里与她打过照面的宫蕊,而那个有些年长的女人,定然就是邵然那个在美国的母亲了。

在当初和邵然定情的青海湖的天空下,听他讲述当年父母的种种恩怨情仇时,阮珊是在心底为有朝一日和林霞的见面做过想象的。

很多种想象——她要如何穿着才算恰当,要如何称呼,要如何表现得大方得体,如何做才不会让邵然妈妈觉得自己配不上邵然——都在心里做过盘算和假设,反正是没想到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她除了一套内衣之外身上别无他物,头发胡乱地披散着站在桌子椅子上贴墙纸——这样的情况用来闺房嬉戏或许别有情趣,可出现在第一次见面的男朋友的妈妈面前,简直只能用成何体统来形容。

场面一时间极为尴尬,阮珊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挤出一个笑容:“伯母好,我是……”

“行了,先穿件衣服吧,”邵母并未给她进行自我介绍的机会,嫌弃地瞥了一眼,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又捅了捅身旁的宫蕊:“小蕊,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我只不过一年没回国,你看看邵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你回国前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看好他的吗?”

宫蕊是怎么回答的,阮珊并没有听见,她已经咬着嘴唇走进了邵然的卧室里,走进去之后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脱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再走出去已经不合适,她只得打开卧室里的衣柜,硬着头皮从里面拿出一件男式的秋款长毛衣外套套在身上。做着这些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幸手机还在卧室里,她忙拿起来给邵然发了一条求救信息。鼓起勇气从卧室走出去的过程中偷瞄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神色颓然,因刚才咬得太过用力,嘴边已有一圈齿痕。

平日里阮珊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女生,有时甚至还会觉得自己伶牙俐齿,然而此时此刻,她站在邵母的面前别说是说话了,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

邵母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坐在沙发上和宫蕊声音高亢地聊着天,仿似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已是秋天,邵然喘着粗气推开房门的时候,阮珊露在外面的两条长腿已经由于长时间一动不动站着而凉得几乎没有什么知觉了。

看着他走进来的时候,阮珊的眼泪几乎都快要流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控制好情绪,邵母和宫蕊也都转过脸去,宫蕊忙迎上前去接过他脱下的西装:“阿邵,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邵然看了看阮珊,她的身上裹着的是他的羊毛开衫,歪歪扭扭宽宽大大的样子,脸也红通通的,好像下一秒眼泪就要流下来一样,整个人窘迫极了。

“阮珊,”邵然给她使了个眼色,“你先进去换衣服。”

阮珊点点头,走上前几步拿起自己扔在柜子上的衣服,继而转身向卧室走去。还换什么衣服呢,她的心里极懊恼,今日本来也只是想来随便看看,从衣柜里随便拉出来的一套烟灰色的运动服,和永远穿着得体的香奈儿套装的宫蕊站在一起,活脱脱像是一个笑话。

尽管邵然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阮珊还是听得到外面的对话。

“妈,您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怎么没跟你说了,我上个月不是跟你说过我这个月回国看看吗?”邵母的声音高亢,“再说了,你这房子可是我给你买的,我给你买的就是我的,我来自己家还用提前打招呼吗?”

“好了好了,妈,您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跟你爸一个德行,都不让人省心,我让你跟我在美国你不乐意,非要回国,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什么下三烂的女人都往家里带……”

“妈,”邵然打断了她的话,“她叫阮珊……”

“我对这样没教养的女孩的名字没有兴趣,”邵母厉声道,“你等会儿赶紧把她打发走,小蕊还在这儿呢,你让小蕊怎么想你。话说回来,我这次回国,就是想着把你和小蕊的事情定下来。”

阮珊在卧室里早已换好了衣服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来,她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玻璃杯,听到邵母这句话时忽然打了个冷战,手里的玻璃杯摔到地上变成碎片。

“阿阮,”听到声响的邵然慌忙推门进来,他看了看地上的玻璃杯碎片,轻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阮珊的声音低低的,她的目光是涣散着的,没有投到邵然的身上,就这样愣神了两秒钟之后,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小块一小块地捡到垃圾桶里,而后站起身来从邵然的身旁走过。

她径直走到外面的客厅,弯下腰去向坐在沙发上的邵母鞠了个躬:“让您见笑了,我这就走。”

她拎起茶几上的包向门廊走去,邵然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回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也看不出悲喜。

拉开门的那一刹那,她拔腿开始跑起来,没有等电梯,迈开两条腿在楼梯之间穿梭着,身后依稀传来的还有邵然的“阮珊,等一等”,和邵母高亢的“你去追她的话就不要再回来了”的叫喊声。

跑下楼后的阮珊整个人几近虚脱,伸出手擦汗的时候才摸到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她深呼吸了两口,而后继续往外跑。跑出小区之后又往前跑了老远,才站在街道上伸手去拦出租车。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许也就是这种状况,平日里车辆繁多的马路上今日却空荡荡的,偶尔驶过去的几辆出租车里面还都有人,阮珊整个人几近崩溃,大脑里除了想快点离开这里之外就没有别的想法。

有一辆车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缓缓放慢了速度,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阮珊?”

好似溺水的人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一样,阮珊没有拒绝许嘉伦载她一程的邀请,他给她从里面推开车门,阮珊弯腰坐了进去。

大抵是看出了她情绪的不对劲,阮珊没有说话,许嘉伦也没有多问。她把头歪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看着秋日里外面变换着的风景,许嘉伦把刚才车里的摇滚乐关掉,换上了安静舒缓的老歌,偶尔转过头去,看一看阮珊的侧脸。

3

回到宿舍之后的阮珊情绪全盘崩溃,一推开门就扑到自己的床上蒙住被子号啕大哭,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着,从刚才她坐在许嘉伦的车上时就开始震动,她一直没有接听,所以到现在也还没有停止。

阮珊知道定然是邵然打来的,她的脑海中现在闪现着的只是那张宫蕊的手术单上邵然的签名以及方才邵母看她的眼神里的鄙夷,在这种状态下才她根本无法接听手机,只是用被子蒙着头大哭。

后来大抵是哭累了,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乡。可人若是在悲伤的状态里,通常就连梦都是悲伤的。阮珊梦到了邵然,梦里的邵然西装革履,胸前的胸花上有“新郎”的字样,自己站在那里欣欣然地看着他,与他目光交缠。而后音乐声响起,他忽然转过身去牵起了身旁一袭白纱的新娘的手,梦中的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大声地哭,她大声地喊着不要,可邵然牵着新娘的手背对着她向前走着。他们走得极慢,邵然偶尔还会停下脚步来对她挥挥手微笑,可她就是追不上,她在后面边哭边跑,可就是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一些茫然,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寝室里的灯亮着,阮珊穿上拖鞋往镜子里瞄了一眼自己。以前读《红楼梦》时看到里面说晴雯的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一样还觉得好笑,跟自己当时的同桌吐槽了半天,现在看来这个比喻还真是恰当,镜子里的自己的两只眼睛的确是肿成了桃子一般。

她随手拿起毛巾,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没想到宋斐斐已经回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宋斐斐慌忙转过身来,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你一直都在寝室?”宋斐斐震惊地问道,“我还以为寝室没人呢。”

“我睡着了。”阮珊懒洋洋地回应了一句,而后蹲下身去准备把她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宋斐斐的速度比她快了一步,她才刚俯下身子,宋斐斐已经把那东西捡起来塞到了口袋里。

“什么东西?”阮珊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眉毛微微皱起问道。

“没什么。”宋斐斐转过身背对着她,拿起洗漱架上自己的牙膏牙刷准备洗漱。

“斐斐,”阮珊疑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看你怎么不对劲啊。”

“没有啊,我哪有不对劲……”宋斐斐一边刷牙一边说着,“你才不对劲呢,不声不响地在床上躺着挺尸,吓死人了。”

“还有,”宋斐斐转过头来看了看阮珊,“你是不是哭过了?怎么这个样子?”

她这样一提,阮珊只觉得刚才伤心难过的情绪又回来了,眼皮一耷拉差点又要流出眼泪。

“好啦好啦,你怎么跟个水龙头似的,”宋斐斐漱了漱嘴,拉着阮珊走出去在外面坐下,“怎么了?”

靠在宋斐斐的肩膀上,阮珊才觉得情绪稳定了一些。本来觉得颜面尽失难以启齿的事情,可在宋斐斐面前,倒也无所谓颜面不颜面的,阮珊把下午在邵然家发生的事情向宋斐斐大概说了一遍。

“靠,”宋斐斐一把从床上坐起来,“那个老太婆也太欺负人了吧,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还有你也是,就那样跟个包子似的听着,被别人欺负成那样,要是我肯定就还回去了。”

“可那是邵然他妈妈……”阮珊轻叹了口气说道。

宋斐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伸手掏出来而后便转身到阳台上去接。阮珊疑惑地盯着地上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弯下腰去捡了起来。

是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上面有两道一深一浅的红线。

阮珊先前并未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手里来回翻了两下,看到塑料棒背后印着的“验孕棒”几个字时心里一惊。

宋斐斐的电话已经打完,阮珊慌忙把塑料棒塞进自己身旁的背包里。

她走过来坐到阮珊的身旁,想要与她继续刚才的谈话。可阮珊却全然无心再继续,她在脑海中努力回想着高中时与自己一个朋友的谈话,回想着那个朋友告诉自己的究竟验孕棒上显示什么代表怀孕。“一条线是阴性,两条线是阳性,阴性是没有怀孕,阳性是怀孕……”阮珊在自己的脑海中推算着,“天哪,两条线是怀孕……”

阮珊心里猛然一惊,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宋斐斐。

她的脸上还是如往日一般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的样子。但阮珊知道,她现在平静的外表下定然掩盖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刚才在卫生间里,她应该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阮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是的,这就是宋斐斐,这也是宋斐斐和别的女生最大的不同之处。

别的女生的心都是一个小小的、装不了太多事情的容器,一旦装了太多的事情,总要和别人分享一下,倾倒出来一些。

可宋斐斐的心,大概不是一个容器,而是一个黑洞。外人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实则把所有的故事和情绪全部投进那个黑洞里。她不需要跟别人分享,亦不需要别人分担,她一个人,便可以活成一支队伍。

“斐斐……”阮珊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斐斐,无论你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你还有我呢。”

宋斐斐愣了愣,似乎是不明白话题为何忽然转移到这个上面,她对阮珊点点头笑了笑:“我知道。”

阮珊身边第一次有朋友遇到这事,是在高三那年,是在一无所有的十六七岁,那个女孩遇到了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孩,然而男孩只是逢场作戏,三个月之后便与她分了手。她曾因为这场失恋郁郁寡欢了许久,然而当时的阮珊却在心中暗暗庆幸,庆幸她摆脱了那个在她看来着实是个人渣的男孩。然而没想到的是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他们又碰上了,那天晚上那个女孩没有回去。

一个月后她查出怀孕了,在阮珊面前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碎掉了,当时离高考还有两个月,女孩的手术拖不得,阮珊没有多少精力沉浸在悲伤里,脑海中想的是怎么筹钱做手术。女孩不肯给那个男孩打电话要钱,后来阮珊气不过打电话过去,刚听她说完他那边就挂断了电话,而后就一直无法接通。

阮珊找了所有能张嘴的朋友借钱,最多的那一部分还是当时在读大一的韩炜打过来的。

阮珊记得那天天气很热,她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去学校外面取钱,安慰那个女孩说没事的,取到钱下午就可以做手术,让那个女孩坐在座位上等她回来。

第二节课的午休有二十分钟,取款机离教学楼有些距离,阮珊取了钱往回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担心自己会迟到。

她没有迟到,因为学校里一片骚乱,根本没法上课。

那个女孩在阮珊刚走出去之后就爬上了六楼的顶端,穿着白裙子的她仿佛一只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蝴蝶后来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阮珊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个时候的阮珊亦在心底决定,有朝一日,要长成强大的、足以保护别人的那种人,能为自己在乎的人撑起一片天空的那种人。

即使那片天空可能很低矮,但也一定要撑起来。

4

阮珊再见到邵然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邵然那一个星期里打过来的电话都被阮珊掐断了,她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每天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去上课,早上爬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总会陷入一种因比较而得来的自卑之中。

韩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察觉到阮珊状态不好,几次试图约她吃饭但都被阮珊以“我没心情”为由拒绝了。

某日下课,她与宋斐斐结伴回去的时候,在宿舍楼前看到了邵然。

她老远就看到了他那瘦高的身影,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好似瘦了一圈,好看的脸上也有着倦意,让阮珊没来由地心酸了一下。

阮珊尚在心中斗争着要不要走上前见他的时候,邵然像是感应到了她一样忽然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阮珊也没有给身旁的宋斐斐一个暗示,忽然就拔腿向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起来。

“阿阮,”邵然在身后喊着她的名字,也跑了起来,“阿阮,阿阮你不要跑。”

她却跑得飞快,两条细长的腿在校园的道路上大步迈开,耳边夹杂着的是呼呼的风声。

究竟是怎么被邵然追上的,阮珊并没有搞明白,她只知道她跑到一个拐角处刚拐过去,便撞在了邵然的怀里。他整个人立即环住了她,任由她在他的怀里怎么挣扎都不肯放开。

“你松手!”阮珊皱着眉头挣扎着。

“就不松,”邵然抱得更紧,“不松,我要抱抱。”

“你!我不想看到你!”阮珊把脸别向别处。

“可是我想看到你。”邵然把脸凑到阮珊跟前,让阮珊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就是脸皮厚。”邵然用自己的下巴在阮珊的鼻子上蹭了蹭。

“疼死了!你几天没刮胡子了!”阮珊皱着眉头大叫。

校园氤氲在玫瑰色的晚霞之中,广播里也开始了每天这个时间段的广播,伴随着悠扬的钢琴曲,广播员的声音在玫瑰色的校园里回荡着:“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每隔五秒钟就有一个人死掉。这也就是说,一、二、三、四、五,死掉一个,在你刚刚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句话在空气里来来回回地飘荡着,阮珊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不想生气了,她抬起头来看向邵然的时候发现他也正注视着她,而后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

“阿阮,”那个缠绵的吻之后,邵然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我爱你,阿阮。”

被拥在怀里的阮珊愣了一下,她把脸往后仰了仰:“你说什么?”

“我爱你,阿阮,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再一次抱紧了她。

阮珊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她没有再说话,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后来手牵着手回到停车的那个位置的时候,宋斐斐正斜靠着车门等在那里。看到两人之后站直身子走了过来,她在阮珊面前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塞到她手中:“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行了行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啊,整个一琼瑶女郎啊。”

阮珊接过面巾纸擦了擦鼻涕,被宋斐斐这样一打趣,“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好了,你们和好就好,我先上去了。”宋斐斐说罢又瞄了一眼邵然:“邵然,你们那天的事情阮珊可都跟我说了,我跟你说,不带你们这样欺负人的,阮珊是个软包子,我可不是,再有这种事情我可跟你没完。”

邵然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那我上楼啦。”宋斐斐的那张脸还真是多变,刚才的凶神恶煞立即变成一副青春可爱的笑脸,她挥了挥手转身上楼去。

她刚走上台阶两步,阮珊就忽然听到她发出“啊”的声音,好像是小腹哪个部位疼了一下,阮珊看到她用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她慌忙跑上前去搀扶住宋斐斐,宋斐斐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阮珊的眉头紧皱:“斐斐,你没事吧?”

“没事,”宋斐斐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行了,我没事,你去陪邵然吧。”

说完之后她便继续往楼梯上走。阮珊在后面喊她:“斐斐,有什么事你就打我电话。”

“知道啦。”宋斐斐把手伸到背后挥了挥手,没有回过头来。

阮珊坐到邵然的车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阮珊面前。

“啊?这是什么?”阮珊疑惑地盯着那个盒子看,不解地问道。

“自己看。”邵然说道。

阮珊接过来,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琉璃项链,阮珊并不清楚它的价值,只是觉得它的颜色真是好看。

“干吗送我项链?”阮珊心里开心,却还是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邵然把手伸到车后座,拿了另外一个盒子出来。阮珊接过去打开,有些疑惑地把里面的裙子取出来展开。

是一条宝蓝色的礼服裙,从面料到光泽到裁剪都极其完美,好似从深邃的海面裁剪下来的颜色。

“喜欢吗?”邵然问道。

阮珊点点头,还是没有明白邵然的意思。

他看出了她的疑惑,对她笑笑:“阿阮,过两天有个宴会,我想带你参加。”

“宴会?”

“是的,我爸妈都会出席那个宴会,我想把你重新介绍给他们。”

一提到他的爸妈,阮珊心里又觉得闷闷的,她的声音也闷闷的:“他们会不会还是不喜欢我?”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家阿阮这么漂亮,再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项链,谁都会喜欢阿阮的。”

“真的吗?”阮珊吸了吸鼻子,摆弄着那条琉璃项链,“你送我的这条项链很贵吧?”

“不贵,你好好戴着。”

是后来很多年后,阮珊因为急用钱将那条项链连同自己其他的首饰一同拿去变卖时,才知道那是顶顶上好的琉璃。

她当时怅然了好久,想着邵然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便是上好的琉璃,然而冥冥之中却正好应了那一句话——所谓琉璃易碎,中意难求,世间好物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