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鹅公主
我整夜辗转反侧: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萦绕在潜意识里,戏弄着我的心绪。我看见自己和尹悦并排骑在木马上,上一秒她还笑着向我招手,下一秒她就不见了,在她原来的位置,一个小女孩正抱着只玩具熊,脸颊上一道熟悉的伤痕还未愈合。父亲站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我们,惆怅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虑。我呼唤他,他却转过身,消失在舞动的幻影之中。我朝他离去的方向追过去,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刹那间,人群、旋转木马、大厅全都失去了踪影。树,无边无际的树木包围了我们。我背着她,疾步穿过茂密的树林。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我们。我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休息。
“快到了。”我安慰她,尽管我自己也完全不清楚是要去往哪里。一滴眼泪落进我的脖领。“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听见自己承诺的声音。紧搂着我肩膀的双臂放松了,背上陡然一轻,我发现自己独自站在山坡上,遥望着半山腰的房子,后院有个巨大的游泳池,池水在阳光下粼粼荡漾。一个人,脸朝下,浮在水面。原本清澈的池水渐渐变成了污浊的红色。我愣在那里,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巴巴地盯着那个人沉向池底。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向我袭来,我无法呼吸,无法喊叫,甚至无法思考。自始至终,只有心跳声在我脑海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我忽然惊醒,满头大汗。天刚蒙蒙亮,我顾不上吃早餐,径直奔出门外。
晨雾笼罩着森林别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我摸了摸上衣口袋,没有门卡,我一定是把它落在家里了;更糟的是脑子里一团糨糊,天啦,我甚至想不起来密码是什么了!我反复用力按门铃。时间过得如此缓慢。最后,终于听到门里传来的脚步声。见到梅兹那不苟言笑的脸,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么开心。
“尹悦怎么样了?”我慌乱发问,忘记自己面对的是个哑巴。
梅兹鞠了一躬,不慌不忙地拿起挂在胸前的电子笔记本,用电子笔写道:“她正在睡觉,请不要打扰她。”
“她还好吗?”我朝她身后望去。
那女人在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她正在睡觉。”
“我知道她正在睡觉。她是不是病了?她昨晚有吃东西吗?她有没有说什么?”
那女人又在另外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请不要打扰她。”
感觉就像在跟一堵墙说话,令人沮丧,摸不着头脑。“我只想看看她是否安好。让我进去,我不会弄出一点声音的。”我恳求道。
“她需要休息。”她写道,然后按下另一个键。这一次,尹悦出现在屏幕上。她睡在宽敞舒适的床上,整个身体蜷缩在一条轻薄的深蓝色毛毯下。
“只要一分钟就好,我不会待很久的。我保证!”我不依不饶,继续纠缠。
我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也或者是让梅兹恼透了,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晚点再来。”
“晚点……你能说得具体些吗?”我仿佛见到了黎明的曙光,“下午还是晚上?”
她想了一会儿,写道:“今晚七点。”
我松了口气,“好,七点,我到时再来。”
* * *
我慢吞吞地回到家,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餐,然后继续写小说来打发时间。詹姆斯在中午前后打电话过来,迫切想了解我昨天约会的情况。
“没什么可说的。我带她去了商场,看了场电影,逛了逛街,然后就回来了。”我敷衍他道。
“真的吗?就这样?真没劲。”他听起来很失望。
“那你想怎么样?烛光晚餐和一夜风流吗?”我嗤笑,“对了,我们还碰到一个人。”
“我认识吗?”最后那句话引起了詹姆斯的兴趣。
“你能帮我个忙吗?这人叫保罗·戈登斯坦,是个记者。”
“保罗·戈登斯坦,我认识他!”詹姆斯脱口而出,“他一个星期前来找过我,在你父亲葬礼后不久。”
“为何事?”
“他来打听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还有你为什么隐瞒你是金铭泰儿子的事实。”
“你告诉他了吗?”
“你了解我,向来视保护最亲爱的客户的隐私为首要任务。但是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要将他列入黑名单吗?”
“你能帮我尽可能地收集这个家伙的信息吗?他过于插手我的家事,远超出职业需求。”
“他昨天给你们制造了什么麻烦?”
“应该说他碰了他不该碰的。”我含糊其辞。
“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想办法弄到全部信息。”他夸下海口,“对了,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说话这会儿,我正在创作。”我用力敲击键盘给他听,“下一章很快就能完成。”
“我就喜欢你这点。”他很满意我的回答,高兴地挂了电话。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黄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我就着热牛奶吃完一袋饼干。七点差一刻,再次来到别墅。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环形车道上。我正跨上台阶,前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和梅兹一起大步走了出来。我立刻认出那个男子,我们的家庭医生,擅长治疗过敏症。
“彼得森医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跟他打招呼。
“阿阳……”他吃了一惊,“好久不见。”
“我努力保持健康。”
“关于你父亲,我很遗憾。”他哀伤地说,“在葬礼上我没看到你。”
“那天我有点不舒服。”
“我明白,他的去世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个巨大打击。即使是现在,我还是无法相信他已经走了。你清瘦了很多。”他仔细打量我。
“虽然减掉了几斤多余的脂肪,但我感觉还不错。你来这里是出诊,还是……”
管家在旁边咳嗽一声。
“时间不早了。”医生搪塞道,“我还有预约。好了,很高兴见到你,阿阳。保重,下次再聊。”他跳上车迅速离去。
看着他的车逃也似的驶入黑夜,我忽然打了个激灵,心脏像被揪了一下。我一把将梅兹管家推到一边,冲进屋内。
尹悦的卧室位于三楼。外墙形如浅粉色的郁金香花蕾。我轻轻走到她的房门口,手搁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才进去。房间很宽敞,天花板上镶嵌着有色玻璃。四周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每个角落。
她阖着双眼平静地躺着。床边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液。就在我悄悄走进房间时,她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我希望这不是个梦。”她微笑看着我。
“你病了。我早该知道的。”我在床沿坐下,“我真笨,你昨天就不舒服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因为疼痛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我拉下毛毯,发现她手臂和胸口以上的位置长了一片片疹子。“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天……但不是白天,很晚的时候才起的。别担心。以前也有几次,我没注意它就长了。”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们没有出去……”
“不疼的!最重要的是,我昨天过得很开心。”
“彼得森医生是来给你看病的。”我垂头丧气地说。
“他医术很好,而且从不说谎。他告诉我,只要一周,如果我乖乖地,一周后就会康复。他给我看病已经有好几年了。你父亲信任他,所以你也不需要担心。”
“这些水疱肯定很痛吧?都是我的错,让你受苦了。”
“我曾经有过更痛的经历。这不像看上去那么糟。”她安慰我,“下次出门前我肯定已经痊愈了。”
她越是不放在心上,我就越发自责。“像这种时候,你应该要求得到补偿,而不是这么轻易就原谅别人。”
“要求补偿……这是我自己的错。”
“你有权要求任何你想要的,这样才能减轻我的内疚。”
“任何要求?”她的脸立刻亮了起来。
“是的,甚至那些幼稚的要求,比如扮小丑给你当马骑,背着你上下楼梯,还有给你唱歌听。”我说,“我的嗓音还不错,也许你没注意到。”
“像莎拉·布莱曼?”
“这辈子不大可能吧。她的声音太……”我做了个鬼脸。
尹悦哈哈大笑,努力掩饰着疼痛。
“要我给你放点轻松的音乐吗?”
“现在不要。”她说,“我还不想睡觉。你不会急着离开吧?”
“除非你要我走。”我轻轻握着她的手。
“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补偿。”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和谐。梅兹管家手拿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小盒药和一杯水。尹悦乖乖服了药。
“我讨厌吃药:它们让我昏昏欲睡。”她低声对我说,“但我不得不吃,否则她是不会走开的。”
与此同时,管家在电子本上草草写了一句话,拿在只有我能看见的角度。收到我“OK”手势的回应,她满意地离开了。
“她写了什么?”
“你不需要操心。”我轻声说道。
“她是不是让你离开?”
“你有没有好好考虑我说的话?”我岔开话题,“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快点好起来。”
“别骗我。她给你多少时间?”
“她只是告诉我药片生效的大概时间。但是有一点她是对的——你确实需要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她不只是管家,还是个严厉的护士。”尹悦闷闷地说。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已经不多了,小姐。”
“你说我可以要求任何事情,你可不能反悔哦。”她再次确认道。
我点点头,准备好答应任何惊天动地的要求。
“好吧,金先生,请给我讲一个童话故事,要有完美结局的。还有一个条件:在我睡着以前,你不能离开。”
“你想让我给你读一个床边故事?”她的回答让我宽慰又失望,“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很幼稚,但我希望能有这样的经历,哪怕一次也好。”
“你父母从来没有……”我止住了话头,“帮你入睡——这是我所听到的最简单的请求。有很多故事可以选,你喜欢听哪一个?《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
她将床头柜上的电子书递给我,“我对那些普通的故事不感兴趣。给我讲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给我惊喜。”
“你真会给我施压啊。”我搜索着一长串的床边故事,“《天鹅湖》怎么样?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我知道柴可夫斯基1写的乐谱,还有芭蕾舞。”她说道,“不太清楚故事情节。”
“很好,就《天鹅湖》了。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我最喜欢的奇幻故事之一。”
“真的吗,我以为男孩子都不喜欢童话故事。”
“大错特错。所有的孩子都喜欢童话故事,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尽管有些人不愿意承认这点。”我冲她眨了眨眼,“我曾经幻想自己是个王子,挥剑斩向邪恶的巫师,救出高塔上的公主。不管年纪多大,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孩子。这就是牛津大学教授J.R.R. 托尔金2在半个多世纪前创作永恒的故事——《指环王》的原因,那是一个以精灵、矮人、巫师和霍比特人为主角的奇幻冒险故事。他原本打算将这本书作为自己孩子的床边故事,不曾想它竟畅销全球,获得了世界各地不同年龄的人的喜爱。”
“像他那样成为伟大的作家,这是不是你的梦想?”
我被她直白的探究吓了一跳。
“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坦白。”她脸红道,“我知道你是《伊夫林》的作者。几年前我收到这本书的时候,宋先生就告诉我了。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我太激动了!抑制不住兴奋。”
“你隐藏得可真深啊。”我叹道。
“希望你别介意。托尔金可能是你最喜欢的作家,但你是我的英雄,勇敢地闯进这座城堡,将我从冥顽不灵的管家手中解救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还不完全是。梅兹管家还持有这座宫殿的钥匙。”我凝神注视着她,“不要再生病了,尹小姐。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受伤了。”
“我会努力的。”她笑着说。
“如今监护人可真不好做啊。”
“我期望这是一次宝贵的体验。”她由衷地说道,“对我来说,你是最亲密的家人。”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哥哥。我这年纪还扮演不了父亲的角色。”我开起玩笑。
“你最好在梅兹赶你出去之前开始。”
“遵命,小姐!”我鞠了一躬,“现在,就让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故事大王为您讲述最令人难忘的童话故事——《天鹅湖》。”
她拍了拍手,热切期盼着,好似五岁孩童。
“在一个美丽的国度,住着一位王子,他叫齐格弗里德。”我开始阅读,“当然,就像所有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一样,他年轻又英俊。”
尹悦怀着热望叹息了一声。
“有一天,王子正骑马而行,一只头戴皇冠的白天鹅施施然从湖边游过,它的优雅立即迷住了王子。”我娓娓道来,“王子的朋友试图用箭射那只天鹅,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变成了一块石头。王子猜可能是天鹅给他朋友施的魔法,便决定隐秘尾随它。不久,他来到一座城堡似的高塔前。一眨眼,天鹅变成了一位漂亮的小姐。着迷于小姐的美丽,齐格弗里德王子试着接近她。起初,她被吓坏了,求王子离开,但在王子的坚持下,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我偷看了一眼尹悦,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继续,我在听呢。”她催促道。
“她是奥黛特公主。”我继续念道,“三年前,她被化身为猫头鹰的邪恶巫师罗特巴特绑架。巫师杀害她的父母,占有她的王国。这还不够,他还想让公主嫁给他。”
“哦,不!”尹悦紧绷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
“白天,巫师将公主变成一只天鹅,这样便没有人会爱上她。打破魔咒的唯一方法,是有一个男人全心全意地爱上她,愿意为她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哇哦。”尹悦睡眼朦胧地叹了口气。
“齐格弗里德王子承认自己在见到公主眼睛的那一刻就爱上了她,而且他不惧怕邪恶的巫师。他邀请公主参加自己的生日舞会,届时他将宣布她为新娘。”
“太棒了。”尹悦低声说道,眼睛渐渐合拢。
“奥黛特起初拒绝了求婚,但王子的执着感动了她。她回到高塔上的房间,脑海里满满都是王子的身影。原来在她变成天鹅的过去三年里,一直偷偷地爱着王子。”
尹悦喃喃着,没有睁开双眼。
“巫师罗特巴特的女儿,奥迪尔,将齐格弗里德王子的突然造访告诉了父亲。巫师害怕失去奥黛特,便走进她的房间,向她求婚。公主一口拒绝了。巫师非常愤怒,将公主锁在塔里,然后带自己的女儿去了王子的舞会。奥迪尔变成奥黛特的模样,骗过了王子。就在同时,奥黛特逃出了城堡。她冲到舞会广场,却见到齐格弗里德向别人示爱……”
尹悦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在听吗?”我摸了摸她的脸颊,她没有动。“你是不是正做着美梦?”她闭着眼睛微微甜笑。我又坐了一会儿,悄悄走出房间。
下楼时,梅兹正在大厅等我。
“她睡着了。”我说。
那女人恭顺地陪我走到大门口。
“我明天同样的时间过来。”我向她提了个醒,“让我们彼此熟悉一下吧,梅兹女士,今后会经常见面的。晚安。”
但她可能将我友好的姿态误会为一种挑衅,我能感觉到离开时她恶意的眼神。
* * *
第二天,傍晚七点我准时来到别墅。借助门卡,我自己进了房子,径直走上尹悦位于三楼的卧室。梅兹除了送来尹悦的药片,没有过多打扰我们。
“昨天你的故事讲完了吗?还是我在大结局揭晓前睡着了?”我一坐到尹悦床边的椅子上,她就问。
“应该这样说才对:因为你睡着了,所以我中止了故事。”
“谢天谢地。”她松了口气。
我用手掌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还有些低烧。”
“药物的作用,没什么大不了。”
“在你眼里,没什么是大事。”我看了看她胳膊和脖子上的皮疹,水疱开始愈合了。
“彼得森医生下午来过。他说三天后我的皮肤就会焕然一新。我一直都乖乖地,一直都在卧床休息,没有说过任何抱怨的话。那么现在,让我们听听《天鹅湖》的大结局吧。”
“你为什么不在网上看这个故事的电影版呢?”我提议道,“很多网站都有……”
“我喜欢听你讲故事。”她匆匆插话,“你不是说你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故事大王吗?”
“我说过吗?”
“我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又有谁为我做过同样的事——给我讲床边故事,拍着我入睡。”
“我敢肯定,你的父母曾经这样做过。你是他们的宝贝女儿。”我捏捏她的手,“好了,我们继续读《天鹅湖》,我讲到哪里了?”
“我记得讲到奥黛特公主被锁在塔里面。后来呢?她逃出来了吗?”
“当然了。她来到舞会现场,齐格弗里德王子正向变作了奥黛特模样、身着黑袍的奥迪尔求婚。”
“哦,不!”她惊呼。
“绝望的奥黛特变成了天鹅,罗特巴特和他的女儿也露出原形,他们三个飞回了城堡。”
“可怜的奥黛特……”
“王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骑马追着他们来到城堡。经过一番苦战,齐格弗里德还是输了,被巫师用剑尖指着。为了救王子,奥黛特同意嫁给巫师,并忠实于他。”
“不!她不能这样做!”尹悦急得快要哭出来。
“很显然,齐格弗里德王子也不希望这样。他不允许一生的挚爱就此枯萎,成为罗特巴特永远的囚犯,所以他将剑推向了自己的心脏。”
“请告诉我他还活着。”尹悦睁大眼睛说道。
“就在那一刻,罗特巴特和他的女儿被火焰吞噬,城堡也土崩瓦解,彻底变成了废墟。”
“奥黛特和齐格弗里德呢?”尹悦双手合拢做祈祷状。
“他们都活了下来,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我笑着说,“小傻瓜,你明确要求我讲一个欢乐故事,结局又怎么可能让人伤心呢?”
“那我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你昨晚九点以前就睡着了。”我提醒她。
“那是吃了药片的缘故。”她争辩道。
“做个好梦,我的小姐。”
“你要走了吗?”她直起身。
“我已经完成了使命。”
“你明天还会来吗?”她怅然问道。
“我会给你打电话……等等,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都是因为我被困在这里,而你可以随意自由地来去,多不公平。”她撅起嘴唇。
她的委屈让我突然意识到——她的世界真的很小。我将她家中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公平起见,我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她将它存入了通讯录里的第一个。
我回到家,在互联网上搜索,终于在亚马逊找到了1981年动画版的《天鹅湖》。我立马下了订单。交货日期定于一周内。
“她一定会喜欢。”我自言自语。
之后的几天,每天晚上七点左右,我都不请自来。尹悦的身体状况有了可观改善,没有再出现发烧或头晕的症状,她也不用再打点滴,可以吃梅兹管家做的家常菜了。自那次外出后一周,水疱几乎都消失了,她又神采飞扬地满屋子乱跑起来。
“梅兹这个周末想请你吃晚饭。”当我们坐在巨大的屏幕前浏览一长串电视节目的时候,尹悦央求道。
“你确定这安全吗?她不会在我的食物里添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我半开玩笑地问。
“你怕她吗?”
“她可能对我心有怨恨,因为我要为你生病的事负责。”
“有道理。”
“她不太喜欢我,我已经感觉到有一阵子了。”我接着说,“也不怪她,如果那天我没有邀请你出去,如果我把你照顾得好好的……哈,她不能说话真是万幸。”
“她需要些时间才能对你产生好感。”尹悦试着缓和气氛,“她照顾我这么多年;而你才来一天,就让我如此高兴。”
“她从第一天起显然就不欢迎我,还有她盯着我的眼神。”我打了个哆嗦,“嗯,她看我的眼神,就仿佛我是一块叮满了苍蝇的臭肉,非常怪异,很不舒服。”
“你的想象力真离谱。”她笑了,“不要为子虚乌有的事烦恼了。你是金先生的儿子,而她景仰你的父亲。也许这次晚餐就是她接受你作为你父亲继任者的示意——就把它当做是一顿和解的晚餐。”
“希望如此。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她总是阴沉着脸,从来不笑。她最拿手的是两件事:鞠躬和送客。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样子,但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
“好啦,可能她只不过想对你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邻居啦,让我们互相熟悉一下吧?”
“我倒是希望能看见她难得放松一下。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令人浑身不自在的能力。”
“看在我的情分上接受邀请吧。梅兹管家和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尹悦恳求道。
“她是个好厨师,这可是你说的?”我挑了挑眉毛。
“最棒的。”她回应道。
“好吧,我试试看。”
“太好了!搞定!”
“对了,你能帮我转告她吗?——我不喝酒,食物中也请避免,我对酒精过敏。”
“我保证将话带到。”她对我的让步感到欣喜。
* * *
周末很快来临。小说又完成了一章。新书创作至半,詹姆斯很欣慰,我刚接手的监护责任没有拖后腿,反而激励着我全速前进。
“不管那个女孩对你做了什么,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天使,帮你克服了写作瓶颈。”他赞美道。
“瓶颈?哪里来的瓶颈?”我打趣问。
“好吧,这样说:她能激发你的创作灵感。哪天让我见见她吧?”
“她跟其他女孩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另外,那个管家,梅兹,是个很可怕的女人,不希望家里出现任何陌生人。”
“我知道了,你想一人独占她,就这样吧。只要你能按时完成小说,别的我都不在乎。”
詹姆斯有一件事说对了,认识尹悦之后,我的写作进度得到了惊人的提升。各种新鲜的想法如洪水般向我涌来。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向我打开了——我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还有永远不曾表达的心声。最初我恨她夺走了父亲的感情,让我长期渴求父爱而不得。但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无法恨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相同的人,都是渴望爱和陪伴的孤独而可怜的灵魂。
“关于那个记者,你有什么发现?”在詹姆斯挂断电话前,我问他。
“还需要些时间,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信息浮出台面。”他回答。
* * *
我的车一停在车道旁,尹悦就打开了大门,满面笑容地招呼我。
“我不知道带什么。这是一份意大利奶酪拼盘,希望能给梅兹一个好印象。”
“我担保她会喜欢。”尹悦示意我进来,然后拿着拼盘径直走进厨房。
梅兹在给我们准备晚餐。正如预期的那样,当尹悦将我精心准备的礼物递给她时,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去楼上的家庭影院等着吧。我最近发现了一部很好看的电视剧,有关一只九尾狐爱上一个人类。”尹悦兴奋地说。
出于礼貌,我向梅兹点了点头,随尹悦来到二楼。一坐下,她就向我伸出手,“好了,她听不见我们了。我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我疑惑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的意思,礼物,好东西。”
我摇摇头,“我没有带任何东西给你,小姐。”
“别逗我了,你给梅兹还带了一个奶酪拼盘。”
“那是为了感谢她为我做晚饭。”我辩解道。
“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你不应该……”
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近,在她的脸颊印上一个吻,“我在这里。除了我你还需要什么?”
她脸红了,“这句台词你一定练习过很多遍。”
“近期没有。”
“情场高手都这样说,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是谁给你灌输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捏了捏她可爱的脸蛋,“而且你觉得我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她慌了神,拿起遥控器一通乱按。“我真的很喜欢这部电视剧——有一点点奇幻色彩的浪漫喜剧,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她急忙跳转话题,“你也会喜欢的。这是个爱情故事。我让梅兹把全部十六集都下载下来了。她对电子产品很在行。很难相信,是不是?她有很多深藏不露的绝技,既是优秀的厨师,又是我的保镖,还是高科技专家。”
“说到电视剧,我更喜欢英雄对抗邪恶的动作片。”
“即使是最硬派的男人也需要爱情。”她辩道。
“哦?这是一部韩剧。”
“是一部很容易让人上瘾的韩剧。”她喋喋不休,“我一般不喜欢看电视剧带着字幕。但是这部,我一点也不介意。”
“狐狸爱上了人类……听起来跟我的兴趣不是一路的。”
“如果你看过中国民间故事,就知道有很多类似的故事。传说中的狐狸变成美丽的姑娘,引诱年轻学子,大部分故事都是以悲剧结尾。但是,这个故事里只有纯粹的爱。”
“这种故事应该归类到恐怖片而非浪漫喜剧。”我反驳道。
“你看了就会改变想法的。”她坚持道。
第一集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梅兹上楼向我们示意,晚饭做好了。
下楼来到餐厅。管家将我们的座位安排在长餐桌两头。餐盘旁放着一篮新鲜出炉的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一碟橄榄油。
梅兹很用心地做了份亚洲风味的海鲜汤,在打底的鸡汤里放了虾米、扇贝和蛋花,点缀上烤紫菜的碎末,看上去已经让人觉得惊喜。沙拉是将各种蔬菜略微调味。至于主菜,尹悦那份是某种鱼排,而我的是酱汁鸡胸肉,与之搭配的有四季豆、西蓝花、蘑菇、荷兰豆、胡萝卜和红椒切成的细丝。虽然还不知味道如何,但确实是一道视觉盛宴。我在酱肉汁里蘸了一块鸡肉,初尝有种奇怪的味道,让我有点不习惯。但瞥了眼梅兹期待的眼神,我确信,不管怎样都应该只给予正面评价。于是我大力称赞她高超的烹饪技巧,并不时向她示以微笑。
吃到一半,之前那股怪味就不再是困扰了;相反,它带给我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感。我吃得太饱,几乎撑不下甜点——小份果塔,上面淋着香草和芒果味的冰淇淋。舀了两小匙,那美味让我心悦诚服。
大餐后的一个反应就是犯困,当尹悦不懈地向我灌输美女狐狸的传奇故事时,我的倦意却越来越浓。她在那里滔滔不绝,我却打着哈欠,眼皮直往下掉。最后,在她家沙发上睡着之前,我决定赶紧告辞。她幽怨着我的早退:还差五分才到八点。
我摇下车窗,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向前驾驶,希望新鲜的空气可以缓解困意。在颠簸的车灯照耀下,眼前的公路忽左忽右地舞动起来。头顶,月亮那张坑坑洼洼的脸顽皮地向我频送秋波。各种不规则的影子一瞬而过,调戏着我的感官;晚风在耳边呼啸,嘲弄着我的神经。
“这是怎么了?”我感觉头昏眼花,就好像正坐在一辆失控的过山车上,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眩晕的症状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加剧。突然,道路两旁的树木被熊熊火焰吞噬,一棵接着一棵,倾砸下来。我慌忙闪避,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车身在倒下的树木和蔓延的火焰之间摇摆不定。远处,滚滚浓烟里冲出一只发光的豹子,眼睛和血盆大嘴里蹿出道道火舌,朝我直扑过来。我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周围的世界随即化为虚无……
1 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1840年5月-1893年11月,俄罗斯浪漫乐派作曲家。
2 J.R.R. 托尔金:J.R.R. Tolkien,1892年1月-1973年9月,英国作家、诗人、语言学家及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