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英尺囚室事件
前情
梦魇,翻来覆去的梦魇。
如同地狱的雾霭般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扼住他的喉咙,令他痛不欲生。
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一直是绝望的,亦习惯了那种绝望。只是,曾经因为她而产生的一丝隐秘的希望,终于也被滚滚的洪流席卷而去,消失殆尽,只余下愈加令人痛苦的回温。
“他醒了,他醒来了。”
耳畔响起了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一道白光慢慢地从眼皮透射进来,他的意识终于从梦魇里恢复过来。刹那间,胸膛的伤口赤裸裸地疼痛起来,连带着心脏也为之颤动。
“威汀哥哥!呜……”清脆而婉转的声音来自高珊妮,她眼泪汪汪地扑在床边,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你好点儿了吗?我快担心死了。”
“是啊!”汤川在一旁有些无奈地说,“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能行吗?万一伤口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啊。我说,要不然……”
“不用,我没问题。”他终于想起受伤后发生的一切。
当子弹击中身体的一刹那,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捂住伤口尽量不让血流下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汤川这里。他反复交代,让汤川找相熟的可靠私人医生帮他取出子弹,绝对不能送他去医院。因为一旦去了医院,就会变成刑事案件,罗半夏这名一直昂首挺胸代表着正义的人民警察,将沦为一个滥用枪支的罪犯。
“警方那边,你去说明了吗?”他忍受着高烧,艰难地问道。
“她都拿枪射杀你了,你还要这样维护她吗?”汤川有些忍无可忍地吼道,“那个杜文姜很聪明,我一说他就明白了。现在,警方只是把这起案件当成枪支走火,内部给了罗半夏一个警告处分而已。当时街上的目击者也只是听到了枪声,并没有人看到你中弹。”
“好,多谢!”茂威汀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虚弱至极。
“威汀哥哥,夏姐姐跟你有杀父之仇,她不会放过你的。”高珊妮跟着附和道,“我同意汤哥哥的意见,你应该去医院,更应该把一切都揭发出来。否则下一次说不定……”
她说着哽咽了,掩住脸呜呜直哭:“我不能忍受失去你,我不能。威汀哥哥,你不要再伤害自己,求求你了!”
“哭什么?我不会死的。”茂威汀脸色惨白,淡淡地解释道,“保全她,是为了下一步的调查。”
“哼。”汤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男人真是栽在那个女警察的手里了,“你觉得,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你言听计从吗?别傻了,珊妮说得对,她一定还会再对你动手的。”
“不说这个了。”茂威汀别过头,似乎不愿意再去想令他难受的事情,“汤川,那个蒋小婕怎么样了?”
蒋小婕是NAA埋伏在K大药物研究所的卧底,因为上一次的案件被揭穿了身份。汤川示意高珊妮去取开水和药品,皱了皱眉头说道:“那个案子警方正在积极调查,余庆宝已经被关押了。昨天刚刚收到消息,英国警方专门派了人过来,好像蒋小婕在那边曾经犯过什么事,要将她羁押回英国接受调查。”
“什么?”茂威汀瞳孔一缩,胸部因吃惊而牵动了伤口,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对,罗半夏跟杜文姜也会随他们一同押送蒋小婕去英国。”汤川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道。
“不行,她不能去。”茂威汀着急起来,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汤川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是说,蒋小婕不能被押送去英国吗?”
“不,我是说她。”茂威汀痛楚地咬住了嘴唇,“汤川,帮我安排一下,必须跟住她。”
“你疯了?你现在这种身体,还要跟着去英国吗?”汤川瞪圆了眼睛,几乎要气炸。
茂威汀冰冷而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沉默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三万英尺的囚室
血,全都是血……
手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那个男人的血。他就倒在血泊中,失去了往昔的锐利,无声无息地平躺着。
她声嘶力竭地号叫着,可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喊,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掉落。她应该感到痛快才是,她应该报仇雪恨了才是,可心底竟一丝泄愤的快感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混乱和懊悔,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全部吞噬。
“不要,不要死。”她在梦魇中轻声地啜泣着,终于将身边的女人吵醒了。
“喂,罗警官,你哭什么?死老公了?”蒋小婕被人扰了睡眠,没好气地说道。
罗半夏的意识渐渐被拉回到现实,察觉到自己的左手还戴着手铐,跟蒋小婕的右手紧紧地铐在一起。她感到头痛欲裂,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几点了?飞了多久?”
蒋小婕打了个哈欠,说:“才过了两个小时而已,去伦敦要飞十一个小时,还早着呢。”
罗半夏听着,心里有点儿空落落的,情绪越发显得低落。其实,她是非常不愿意出这趟差的。自从那天她对准茂威汀开枪之后,就一直处于混乱不堪的心境之中。虽然杜文姜一再告诉她,子弹没有打中那个男人,但她心里非常清楚,他一定中枪了。只是因为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街上也找不到任何血迹和目击证人,所以她开枪的事竟然被轻描淡写地处理成了一桩枪支走火事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茂威汀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中枪后,究竟是生是死?无数的疑问盘桓在她的脑海,令她夜不能寐,失魂落魄。
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神智中,她接到了押送蒋小婕赴英国的任务。刑侦大队队长彭兵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地看着她,说:“你和小杜的英文是局里最好的。我看你最近也无心工作,就出去散散心吧。希望你从英国回来的时候,能变回原来的罗半夏。”
——已经不可能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罗半夏,再也不会出现了。此时此刻,这个住在她身体里的灵魂,充满了怨恨和愤懑,彻头彻尾都是负能量。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或使离爱者,无忧亦无怖——说起来简单,真正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喂,我要去上个洗手间。”蒋小婕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罗半夏下意识地站起身,打算陪她一起去。
“请让一下吧!我们去洗手间。”蒋小婕对着坐在靠过道位置上的英国女警察嚷道。
可是,那位叫作简妮的女警官似乎睡着了,对于蒋小婕的要求毫无反应。
“要不然再等会儿吧。”罗半夏建议道。
“不行,我已经憋很久了。”蒋小婕却不依不饶,甚至伸手去推简妮的肩膀,“醒醒,麻烦你让一下。”
然而,简妮仍然没有醒过来,反而像个布偶娃娃似的任人推搡,头部往过道边一倒,整个身体都歪了过去。
“喂,你怎么了?”蒋小婕吓了一跳。
罗半夏也焦急地用英文喊道:“小文,詹姆斯,你们快来看看,简妮怎么了?”
杜文姜就坐在她们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而英国来的男警官叫作詹姆斯,坐在她们同一排的对侧靠过道位置。
詹姆斯立刻解开安全带,一个箭步走过来扶起了简妮,喊道:“简妮,你醒醒!”
可是当他将手指伸到对方鼻子下方时,不祥的预感终于成为了现实:“她死了。罗警官,简妮已经停止了呼吸。”
NA750国际航班上发生了命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旅客们纷纷围过来打听消息,也有的因为恐慌而产生了焦虑的情绪。机长约瑟夫和副机长李磊都过来询问了情况,他们表示跟地面联络之后,由于死者是英国籍警察,所以可直飞伦敦后再行处理。
但是詹姆斯却不认同这个方案:“罗警官,我建议尽快疏散现场乘客,并着手进行简单的取证调查。”
罗半夏点了点头,说:“没错,对调查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小文,你去把最后一排的其他乘客转移到头等舱和公务舱的空位上。”然后,她自己跟詹姆斯一起把简妮的尸体移动到了靠窗的角落里,并用黄线拦了起来,以尽量减小对其他乘客的影响。
做完现场的处理后,詹姆斯跟杜文姜一起开始进行最简单、最基础的尸体检查。
“奇怪,从皮肤颜色来看,似乎是中毒死亡啊!可是,毒是从哪儿下的呢?”杜文姜摇头晃脑地说道,“简妮的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飞机上的餐食也还没有提供,只供应过一次饮料。”詹姆斯在一旁说道,“我记得,当时简妮是要了一听罐装的可乐,而且是她自己从餐车上取的,应该不太可能在那里下毒吧?”
“唉,飞机上没有法医,连死因都查不清楚,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侦查时间。”杜文姜说着有点儿不耐烦地将尸体的头部往座位上一放。
或许是杜文姜的手劲儿过大,简妮的脑袋径直往窗口那边靠去,原本长长的头发也散乱到了面部,露出了白皙的脖颈。杜文姜无意中望过去,只见简妮的脖子上面有一个明显的黑点,黑点的周围还有些许红色的痕迹。
“这是……”他俯身过去再次查看,终于忍不住惊叫道,“小夏,詹姆斯,这是毒针,原来凶手使用了毒针!”
罗半夏也连忙扑了上去,仔细地查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只见那是一根金属制的银色钢针,周围的皮肤上有些微的血迹。
“这机场安检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钢针也能带上飞机?”杜文姜颇为意气地嚷道。
詹姆斯戴着手套,看了看罗半夏,说:“罗警官,我建议检查一下这枚凶器。”
得到罗半夏的同意后,詹姆斯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钢针从死者的颈部拔了出来。当这枚小小的针状物完整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时,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安检没有查出它了。
那是一枚被拉伸直了的回形针,回形针的头部被磨得很锋利,可以轻易地刺入任何一个柔软的人体组织部位。回形针上面显然被涂了剧毒,没入尸体的部分已然发黑,并且带着血迹。
“该死!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用这样诡秘的手段杀害简妮?”詹姆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话音刚落,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崩溃的哭声:“他,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是我!”
替死鬼
蒋小婕的哭闹让罗半夏想起了刚上飞机时的事情——
她跟蒋小婕手铐着手来到最后一排,看了看登机牌上的座位分别是蒋小婕靠过道,简妮中间,而她靠窗口。她正想跟简妮商量一下换个座位,方便她贴身监管嫌犯,谁知这个蒋小婕却突然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我不要坐过道,人来人往的,脏死了。”
简妮大方地耸了耸肩,说:“OK,那我跟你换一下吧。”说完,她还跟罗半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蒋小婕坐中间更加方便监管。
罗半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但心底却掠过一丝疑云。一般来说,人们在飞机上都倾向于选择靠窗或者靠过道的位置,因为这类座位相对独立和舒适一些。这个蒋小婕倒是挺奇怪,居然喜欢被别人挤在中间。
蒋小婕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行吧!只要不让我坐过道就行。最讨厌空姐推着餐车在旁边走来走去了。”
——万万没想到,蒋小婕这点小小的癖好居然成了救命的稻草。如今回想起来,如果蒋小婕没有跟简妮换座位的话,现在被回形针刺死的人一定是她吧?
罗半夏神色凝重地走到蒋小婕跟前,说:“别哭了。蒋小婕,你应该很清楚,在这架飞机上想要暗杀你的人究竟是谁。”
蒋小婕停住了哭声,神色紧张地望着她,说:“罗警官,他们想杀人灭口,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那你仔细回想一下,上飞机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过熟悉的面孔?”杜文姜在一旁问道,“我想NAA的人一定已经潜入了这架飞机。”
“没有。”蒋小婕哭丧着脸,摇着头说道,“NAA那么多人,我也只是接触过其中几个而已。他们要暗杀我,肯定会派陌生面孔啊!”
“嗯,这话说得没错。”罗半夏思索道,“我猜想,那个替NAA执行杀人计划的杀手恐怕对蒋小婕也不熟悉,他只不过是根据航空公司的登机牌座位号来确定行凶对象,所以才杀错了人。”
说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张英俊冷漠的面孔。茂威汀曾经是NAA的王牌杀手,像这样被他暗杀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吧?她究竟是脑子进了什么水,竟然对这样恶贯满盈的男人念念不忘。
蒋小婕在听了她的分析后,刚刚止住的哭声又再次蔓延开来:“呜呜,这么说起来,他们还会再来谋杀我了?警官,你们要赶快采取行动啊!”
“闭嘴!”杜文姜没好气地呵斥道,“你要是再这么大声嚷嚷,整个客舱的人都知道凶手杀错人了。”
罗半夏好不容易请空乘人员把情绪崩溃的蒋小婕安顿到了公务舱区,并派了一名男空乘专门看管。接下来,她和杜文姜、詹姆斯三人凑在案发现场,低声商量着下一步的对策。
“罗警官,你们刚才说的NAA是指什么?”詹姆斯问道。
“詹姆斯,那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一个神秘的国际组织,他们涉嫌秘密研制致幻剂并用于非法的用途。”罗半夏说道,“这个蒋小婕就是NAA的成员。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这个组织非常严密,每个成员之间都是单线联系,所以蒋小婕恐怕也并不认识前来谋杀她的杀手。”
詹姆斯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低声说道:“致幻剂?原来如此。罗警官,实话告诉你们,这个蒋小婕在英国就涉嫌非法组织高校学生进行致幻剂的实验研究,而且我们查到她的背后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一直在给予经费支持。我想,这个组织很可能就是你们正在追查的NAA吧?”
“嗯,这种可能性极高。”罗半夏激动地说道,“如此看来,NAA的触手恐怕已经遍及很多个国家……他们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样可怕的阴谋?”
“不论他们谋划的是什么,在对付NAA这件事情上,中英两国警方的立场是一致的。”杜文姜颇有见地地趁机拉拢詹姆斯道,“詹姆斯,这个蒋小婕肯定是掌握了NAA的某些核心机密,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地要将她在飞机上灭口。”
“对!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罗半夏附和道,“一定要在飞机落地之前,找到那个NAA的杀手,将他和蒋小婕一起送到伦敦警局,联合进行调查。”
说到这里,罗半夏的神经不禁有些兴奋起来。原来一趟平淡无奇的差事,竟然可能成为整个案情扭转乾坤的关键所在。
詹姆斯认同地点点头,说:“我同意你们的想法。那么,我们该从何查起?”
“小夏,我觉得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案子发生在飞机上,是个完全的密室!”杜文姜说道,“所以,在飞行期间凶手是无法逃脱的,我们只要逐一排查,肯定能找到线索。”
“可是,这架波音747飞机上有368名乘客和18名机组人员,要逐一排查谈何容易?”罗半夏忧虑地说道。
这时,詹姆斯语气镇定地开口道:“罗警官,事实上,在你们睡觉的时候,我一直保持着清醒,大概也注意到了曾经经过我们座位的人。”
“哦,真的吗?”罗半夏有些惊喜地问道,“凶手要对简妮下手,必然会经过我们这最后一排座位,只要能锁定经过的人,嫌疑犯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是的。”詹姆斯点点头说,“因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后面就是洗手间,再后面是客舱的餐饮准备区,所以只有空乘人员和去洗手间的人才会经过我们身边。我记得,有一名空姐和一名男空乘曾经推着餐车来送过饮料;另外还有三名乘客曾经上过洗手间。”
“那三名乘客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罗半夏追问道。
詹姆斯微微蹙了蹙眉,说:“其中一名是英国老先生,还有两名是中国女性,分别是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和一个中年妇女。”
“老人和妇女?”杜文姜微蹙了一下鼻子,“他们有这个胆色和力量在客舱里行凶吗?”
“先不管这个。”罗半夏打断了他,“詹姆斯,请你马上把刚才经过的空乘和乘客都找出来,可以吗?我们一起审问。”
不可能犯罪
“我不明白,这飞机上那么多乘客,为什么偏偏要找我调查了解情况?”一名白发苍苍但声音洪亮的英国老头带着一个年轻男翻译走了过来。
罗半夏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说:“老先生,您好!死者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名英国警察,而您曾经在案发时间内经过她的身边去洗手间,所以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英国老头听完后,脸色铁青地嚷道,“你们是在怀疑我吧?以为我利用上洗手间的机会杀人?这简直太可笑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人,为什么要杀害本国的警察?”
詹姆斯见情况不对,连忙上来安抚他的情绪:“亲爱的先生,我是伦敦警察厅的刑警詹姆斯,这是我的名片。能否知道您尊姓大名?”
一番英国式的交流增加了老头的好感,他稍稍放松了一点戒备,回答道:“你好!詹姆斯,那两位是中国警察吧?真是太没风度了。”
听到这里,罗半夏脸唰地红了,自己实在没能给祖国长脸啊。这事要是传到队长和局长的耳朵里,估计又得吃个警告处分了。
“我叫罗斯,是英国一家药品商行的老板。我常年往来于中英两国之间,是这趟国际航班的老乘客了。”罗斯说道。
“罗斯先生常年跟中国人做生意打交道,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通。”身边那个翻译彬彬有礼地补充道。
“那么,您是否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间去洗手间的?”詹姆斯问道。
罗斯眯起眼睛想了想,说:“我应该是在飞机起飞后一个小时左右起来的,当时我刚好看完iPad上的一部短片,就去了一趟洗手间。”
根据詹姆斯之前的描述,那三名乘客经过简妮身边的先后顺序分别是英国老人、中国女留学生和中年妇女。而这架NA750航班的起飞时间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半,经过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将在伦敦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到达伦敦希思罗机场。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大概是在航班起飞后两个小时,也就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半。罗斯说他在航班起飞后一个小时去上洗手间,那应该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半。
罗半夏在脑中迅速盘算了一下时间后,插嘴问道:“那么,当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英国女子是什么状态,醒着还是睡着呢?”
“我哪儿注意得了那么多?”罗斯有些不满地回答道,“不过,我记得这位警官是不是在跟她说话?”罗斯指了指詹姆斯。
詹姆斯摇了摇头,说:“不,我没有跟她说上话。当时,我想和她聊几句,但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警官,听说这名女警察是被毒针扎进了脖子,对吧?”这时,罗斯倒是跟他们打听起内情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罗半夏警觉地反问道。
“公务舱和我们前排的经济舱都已经传开了!有一位跟你们同来的中国女人,逢人就大讲特讲这桩案件呢。”罗斯略带讽刺地说道。
——该死!肯定是蒋小婕。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杀人案吓破了胆,像祥林嫂似的到处跟人絮叨寻求安慰。
罗半夏立刻嘱咐杜文姜去公务舱那边平息事态,又对罗斯说道:“既然您已经知道凶手杀人的方法,那么,是否介意我们检查一下您的随身行李?”
“没这个必要吧?”罗斯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位警官,既然凶手是用毒针杀人,那跟我肯定就没什么关系了。因为要将毒针刺入死者的颈部,我可是绝对做不到的。”
“为什么?”詹姆斯和罗半夏面面相觑,感到十分不解。
罗斯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他们面前,又扭头看了看助手,说:“我的上肢和双手患了严重的肌无力症,连稍微重一点儿的东西都拿不了,又怎么能将毒针刺进别人的脖子里呢?”
他的助手在一旁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罗斯先生患这种病症已经有两年了,下飞机后你们可以去当地医院调取他的诊断和就诊记录。”
罗半夏不甘心地吸了口气,说:“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是检查一下罗斯先生的行李吧。”
罗斯和他的助手走后,詹姆斯把一名年轻的中国女留学生带了过来。
“那个老头的行李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杜文姜刚从公务舱回来,顺便检查了罗斯的行李。但当他见到詹姆斯身边的女学生时,神情稍稍愕然了一下。原来这个女孩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女子,也是坐在蒋小婕前面位置的人。
“能否请你自我介绍一下?”罗半夏问道。
“我叫贺浮萍,是山东烟台人,现在英国伦敦的一所职业学校学习护理专业。”贺浮萍大大方方地说道,“请问,你们是因为杀人案找我来的吗?”
“是的。我就不绕弯子了。”罗半夏见对方十分直爽,便也直截了当地问道,“在死者可能被害的时间内,你曾经经过她的身边,上了一趟洗手间,对吗?”
“我是去上过厕所,就在刚才那个英国老头后面。”贺浮萍直言不讳道,“那老头在里面的时间可久了,我还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罗半夏的瞳孔微微放大,问道:“那么,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死者的状态,或者其他什么可疑的情况?”
贺浮萍眨了眨眼睛,说道:“我记得,当时你们这一排的人都在睡觉吧。对了,我记得你还在说梦话呢。嗯,好像是说什么不要死、不要离开之类的。”
罗半夏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忙打断道:“刚才我们在审问那个英国老人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飞机上的座位实在狭窄,即便压低了声音,周围几排的乘客恐怕也还是能听到他们谈论的事情。
贺浮萍点了点头,说:“当然。我知道自己也是嫌疑犯之一,不过我可没有那个老头那么好的借口。只是,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女警察,又何必要杀她呢?”
“可以检查一下你的随身行李吗?”杜文姜不客气地说着,就转身将她座位上的手提包拽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把里面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
贺浮萍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在这飞机上又无处说理,跟警察闹翻了对她也没有好处,只得默默地忍受着。
这时,杜文姜从包里取出了一叠纸质的文件,喊道:“小夏,这文件是用回形针别起来的。”
罗半夏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上面的回形针,又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文件的内容。突然间,她的神经变得有些紧张起来。那份文件的标题叫作《关于S药品的人体临床研究报告》。虽然晦涩的学术英语理解起来有些艰难,但模糊中她还是能感觉到这份报告里面所提到的S药品,似乎是一种能够令人产生幻觉的药物。
“贺小姐,你刚才说你是学护理学的?”罗半夏再次问道。
“是啊!”贺浮萍的神色却依然镇定,似乎并没有为罗半夏手上的这份报告感到担心,“有什么问题吗?”
“这份报告中的S药品,究竟是一种什么药?”罗半夏追问道。
“哦,这个啊!”贺浮萍一脸懵懂地说道,“那是我男朋友给我准备的申请硕士学位的复习资料,我还没看呢。”
杜文姜和罗半夏对视了一眼,对于眼前这个贺浮萍的怀疑更甚了。
贺浮萍却依然淡定地说道:“对了,警官,我刚才突然想到,其实我也是不可能杀害那位女警察的。”
“为什么?”罗半夏暗暗吃了一惊。
贺浮萍眼神迷离地看了看杜文姜,说:“这位帅哥警察应该记得,我在座位上时不小心把自己的眼镜压碎了。要知道,我可是高度近视。即便你们俩离我这么近,在我看来你们也像是有两个脑袋似的。你们认为,这样的我能够准确地把毒针扎入那名女警察的脖子里吗?”
头等舱男人
“罗警官,恐怕你得跟我去头等舱一趟了。”詹姆斯原本想去把那名中国大妈带过来,结果却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于是,罗半夏和杜文姜便跟随他来到头等舱,只见一位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国大妈正絮絮叨叨地在跟身边的一个男人诉苦。罗半夏平时就对这种喋喋不休的中年妇女感到怵头,此时亦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招呼道:“请问,您就是蔡美芳女士吗?我叫罗半夏,是一名来自中国的刑警。”
“你别吵,我正跟这位帅哥说话呢。”蔡美芳甩头呵斥了她一句,继续对着身边的男人说道,“真的没事吗?你可要保护我。”
罗半夏不禁好奇地抬头看那名男子。可目光一沾上他的脸庞,她竟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移开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见到这张令她牵肠挂肚的脸。不,她怎么会是在思念他呢?她分明是一直在恨着他啊!
但姑且不论内心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此时此刻能够再次见到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的内心仍充满了对上天的感恩。
“你……”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但真正化作语言时却变得那么笨拙,“没事吧?”
英俊而冷漠的男子抬起头来,礼貌性地冲她点了点头:“没事。”
当她真正看清他的面容时,才意识到怎么可能没事呢?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几乎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曾经饱满而有棱角的脸庞,如今却消瘦得令人害怕。这分明是一个大病初愈之人的脸,他究竟遭遇过什么样的痛苦和折磨?
“这……茂威汀!”杜文姜有些恼火地嚷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怎么就跟阴魂不散似的?”
“抱歉,我恐怕还得在你面前停留一段时间。”茂威汀不冷不热地说道,“事实上,我正在劝说这位蒋女士好好配合你们的调查。”
“就是啊!这位帅哥可让人放心了。”蔡美芳颇为欢喜地说道,“他已经答应,等到了英国,要跟我的女儿见个面呢。”
——相亲?罗半夏颇为狐疑地看着茂威汀,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都这个时候了,这男人还有心情去跟人相亲?
茂威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可以询问了。”
“哦。”罗半夏这才想起正事,“蔡女士,你曾经去客舱尾部上过洗手间,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蔡美芳神色傲娇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说道:“哦,这个我记得。我一上飞机就睡了一觉,醒来问了问这位帅哥时间,就去上厕所了。当时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吧。”
——也就是飞机起飞后一个半小时。罗半夏默默地在心里做着推演:“你有没有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一名女警察?”
“不就是被杀的那个吗?”蔡美芳大大咧咧地说,“我过去的时候,她正睡着呢。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好像醒了,正在东张西望。别的我就没注意到什么了。”
“那么,您呢?蔡女士,我很好奇,你明明在头等舱,为什么要跑到经济舱的最后面去上厕所呢?”杜文姜语气不友善地问道。
“你,你这个小伙子!”蔡美芳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结结巴巴地说道,“前面的洗手间都被人占了呀。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前面的洗手间当时究竟有没有人占据,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罗半夏皱了皱眉头,觉得杜文姜的思路并没有错,对这个看起来无害的蔡美芳多了几分猜疑。
“那就让我们检查一下行李吧!”杜文姜继续采取闪电战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她的手拎包,一件一件地检查起来。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蔡美芳急得跳脚,就差扑上来揍人了。
可是,就在她撒泼耍赖的时候,杜文姜从她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发簪。那是一根颇有些古色古香的发簪,头部用景泰蓝和大颗的珍珠镶嵌而成,而尾部是一根长长的银针。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根银针的尖端居然有些微微发黑。
“蔡女士,这么美的发簪你怎么没有戴在头上?”杜文姜语气颇为讽刺,“我看这尖端发黑的部分,似乎是沾染了有毒的物品吧?”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蔡美芳在看到这个簪子的一刹那,脸色都变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那,那是我戴着玩儿的。你们别冤枉我!”
“哼,是不是冤枉你,只要下了飞机,化验一下这根簪子上的毒药成分就一清二楚了。”杜文姜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猜想,这根簪子应该是你的备用凶器吧?如果回形针的计划失败,你就打算用这根簪子再行暗杀,对不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蔡美芳低下了头,眼神微微地瞥向茂威汀。
“听不懂吗?”杜文姜嘴角微微一勾,说道,“好吧。那就请你跟我们去公务舱一趟。我会让你亲眼见到自己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听到这里,罗半夏也微微颔首,心想如果蒋小婕认得这个蔡美芳,那么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紧急事故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蔡美芳被带到蒋小婕的面前时,两个人如同茫茫人海中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嗅不出来。
“我没见过这个大妈。”蒋小婕鄙夷地看了看蔡美芳那副暴发户的打扮,“警官,你们调查半天就找来了这么个人?”
“蒋小婕,说话客气点!”杜文姜没好气地说道。蒋小婕话中的轻蔑实际上是在藐视他的智商。“你们NAA组织里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接头方式?或者成员是否带着某种可识别的标志?”
“拜托,我们又不是邪教组织,还带标志的?”蒋小婕的语气越发看不起人了,“老实说,虽然我对整个组织的构架也不太清楚,但NAA显然比你们这些警察组织严密多了。”
蔡美芳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顺着蒋小婕的话说下去:“是啊,我看这个小姑娘说得不错,你们警察办事也太潦草了。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就赶紧把我放了吧。”
在三万英尺高空飞行的飞机是一个彻底的孤岛,没有鉴证科,没有验尸官,所有警方用来调查取证的十八般武艺通通使不上。罗半夏正在焦急之间,飞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随后她的脚下猛烈地震颤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狠狠地往半空翻腾过去。
“啊……”一时之间,飞机上哭号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飞机以45度的倾斜角下降……大约十秒钟之后才慢慢企稳,开始低空飞行。就在慌乱之时,机舱内响起空服人员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在飞行途中遇不稳定气流,请您尽快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机上卫生间暂停使用,正在卫生间的乘客请您握好扶手。请各位在座位上耐心等待飞机平稳。
罗半夏在飞机失控的期间,胡乱地抓住了一个人的胳膊,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伏在那个男人的胸前,姿势十分暧昧。而当她离他如此近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十分急促——那并不是动情的反应,而是一种病态的症状。
“你……身体怎么了?”她不假思索地问道。这个问题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思考,完全听从于她心底的本能,充满了关切。
然而,未等茂威汀回答,飞机再次重重地向下坠落而去。
“出事了。”茂威汀冷冷地说道。然后,拉起她的手,艰难地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
驾驶舱里乱作一团,副机长李磊正在不停地试图跟地面恢复联系,而机长约瑟夫则全神贯注地盯着操作平台,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杆,努力地稳定住机身。从通红的脸颊和额头大颗的汗珠可以看出,约瑟夫已经用尽了全力,但效果似乎非常不理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半夏小心地问道。
乘务长闵岚走过来,说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发动机出现了故障,但飞机自身检查系统反馈的是偏航阻尼器故障。飞行员操纵手册和飞机快速检查单里面都没有关于这种故障的描述。”
“那可怎么办?”罗半夏紧张道。
这时,副机长李磊转过头来说:“放心,约瑟夫机长已经在第一时间脱开自动驾驶仪,使用手动操作扳住了驾驶盘,目前飞机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用脚踩方向舵非常吃力,并不是长久之计。”
“那现在有什么解决方案吗?”罗半夏皱紧了眉头。
“我们正在跟地面联系,看看能否到最近的机场进行迫降。”李磊满头大汗地说道,“但目前地面指挥中心还没有给我们答复。而且,即便能够找到迫降机场,飞机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也很成问题。”
“你的意思是……”
“罗警官,说老实话,飞机此刻正面临着可能坠毁的重大危机。”闵岚瞪着一双大眼睛,竭力镇定地说道。
“李磊,我坚持不住了,你来替我一下。”机长约瑟夫操纵飞机已经达到了体力的极限。
他跟李磊交换之后,走过来对罗半夏说道:“罗警官,请你们放心,我们机组全体成员都会竭尽全力确保迫降顺利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希望你们多多帮我们稳定乘客的情绪,不要再节外生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事故来得非常蹊跷?”茂威汀跟随罗半夏往客舱后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蹊跷?意外的事情确实都赶到了一起,但杀人案是NAA为了灭口所为,而航班事故是机械故障引起的。这两者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关联吧?”罗半夏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是吗?”茂威汀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这架航班如果真的坠毁,会有什么结果?”
“坠毁?”罗半夏还不敢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但经他一提醒,很多原本并不明显的线索慢慢地聚拢到了一起,“难道这是NAA采取的备用方案?一旦第一次暗杀失败,就来个玉石俱焚,让整架航班失事,彻底地杀人灭口?”
“他们……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茂威汀神色凝重地低语道。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飞机的故障一定是他们事先搞的鬼了。”罗半夏焦急地说道,“只要找到他们的人,问出究竟对飞机做了什么手脚,或许就有可能排除故障,挽救这架航班!”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茂威汀低沉地说道,“所以,找到那个NAA的杀手是当务之急。”
“你的意思……那个蔡美芳并非真凶?”
“虽然她的包里带着有毒的簪子,但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太愚蠢了吗?”茂威汀反问道,“既然已经使用了回形针,又何必再带一种类似的凶器呢?以NAA的风格,让飞机坠毁这种方式才是比较靠谱的备用选项。”
“老实说,我也觉得那个蔡美芳不像是杀手,她的身上并没有NAA成员的某种……”罗半夏正兀自说着,却见到茂威汀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身体显得非常虚弱。
“你到底怎么了?需要吃药吗?”她一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的身体。
突然间,男人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充满讽刺地望着她,说:“你是在关心我吗?小姑娘,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合二为一
当罗半夏回到公务舱的时候,杜文姜告诉她,詹姆斯似乎找到了解开案件的关键线索,请她赶紧去案发现场,也就是客舱的最后一排座位。罗半夏叮嘱杜文姜看管好蒋小婕和嫌疑犯蔡美芳,便拉着茂威汀火速往客舱后部走去。
年轻的英国警官手托着下巴正在沉思,见到他们俩过来,沉默地点了点头。
罗半夏将飞机发生故障的情况简单跟他通报了一下,问道:“怎么样?詹姆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詹姆斯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们一眼,说:“罗警官,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回忆上飞机后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根据刚才那三位乘客的供词,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哦?奇妙的地方?”罗半夏重复道。
“是的。其实,那三名曾经经过简妮身边的乘客里,蔡美芳或许是最没有嫌疑的一个。”詹姆斯认真地说道。
罗半夏歪着头,问道:“理由呢?”
“因为她经过的时候,我也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后去上厕所,那个时间点她是没有机会作案的。”詹姆斯分析道,“而当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她刚洗完手,还在我面前甩了两下,手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拿。”
罗半夏回忆起蔡美芳身上穿的那件奢华的紧身裙,上面也几乎没有可以暗藏毒针的地方。“可是,如果连蔡美芳都没有嫌疑的话,那两个人就更不可能了。”
“不,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们被蒙蔽了。”詹姆斯话锋一转,说道,“那个英国老头自称患了肌无力症,没有力气将毒针扎入简妮的脖子;而那个中国女留学生则说自己是高度近视,又恰巧弄坏了眼镜,不可能准确地将毒针扎入……”
“是啊!他们所说的这两个理由都成立呀!”罗半夏有些不解地说道。
“罗警官,如果分开来看,这两个理由确实都成立。但你忽略了一点,贺浮萍说过她是在英国老头罗斯的后面去上厕所的,也就是说他们俩几乎是前后脚经过了简妮的身边。”詹姆斯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茂威汀眯着眼睛,默默地听着这位英国警察的推理。罗半夏却仍然不理解地问道:“那又怎么样?他们俩前后脚去上洗手间,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他们俩还是合谋的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一种奇怪的气氛在他们的周围升腾而起,仿佛她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释放了可怕的恶魔。
“你说得对。他们俩就是合谋的。”詹姆斯斩钉截铁地说道,“仔细想一想,他们俩一个没有力量,但有良好的视力;一个视力很差,却具备足够的力量。如果把他们两人合二为一的话,作案的条件不就齐备了吗?”
“到底是怎么做的?”罗半夏低声问道。
“很简单,英国老头罗斯首先经过简妮的身边,他可以准确地将毒针轻轻地扎入简妮的脖子。当然,这个力度肯定很小,因为他患有肌无力症嘛。恐怕对熟睡中的简妮来说,最多也就感觉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已。”詹姆斯说道,“接下来,第二个经过简妮身边的贺浮萍通过摸索找到那根定位准确的毒针,用力将它扎入脖子的深处,从而完成整个行凶的过程。”
“合二为一。”罗半夏自言自语道,“充分利用每个人的长处,共同完成凶杀案,事后又可以造成每个人无法独立完成案件的假象。果然是高明的手段!”
“是的,而且他们俩的身份也十分可疑。一个是从事药品经销的商人,一个是护理学专业的学生,包里甚至还有一份奇怪的药品研究报告,他们俩显然都跟药物有扯不清的关系。”詹姆斯继续分析道,“罗警官,我认为应该立刻逮捕这两人,让蒋小婕来进行指认。”
“什么,蒋小婕不见了?”当罗半夏回到公务舱的时候,竟然从杜文姜口中听到了这样一个惊骇的消息。“小文,你在开国际玩笑吧?这是在飞行的航班上,你跟我说蒋小婕不见了,她能跑到哪里去?”
杜文姜满脸羞愧地看着罗半夏,低声说:“她,她说要去上厕所,我总不能跟到里面去吧?我一直守在厕所门外,谁知道过了十分钟都没有人出来。我使劲敲门,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一推门才发现那个显示门开关的滑锁根本就坏了……”
“所以,你开门进去的时候,蒋小婕已经不在厕所里了?”罗半夏有种无语问苍天的哀怨。
詹姆斯闪进洗手间,查看了一下,说:“罗警官,这个滑锁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我猜,蒋小婕一进洗手间就弄坏了锁扣,然后趁杜警官不注意,逃出洗手间。由于滑锁一直显示里面是有人的状态,导致杜警官没有及时察觉。”
“小文,你怎么说?”罗半夏声音严厉地问道。
杜文姜的脸涨得更红了,结巴地说道:“她,她刚进去的时候,我一直是盯着她的。可是,她来了句‘警官,你要看我脱裤子吗?’我,我只好转过身去了。等我再回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可恶!居然让她这么简单就跑了。”罗半夏有些懊恼地击了一下拳,但旋即又疑惑道,“可是,蒋小婕在飞机上逃跑没有意义啊!这架飞机就是一间位于三万英尺高空、与世隔绝的囚室,她插翅也难飞啊!”
“那可未必。”突然,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转过身去,狐疑地望着茂威汀那张冷酷却迷人的脸,脑海中突然如闪电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蒋小婕搞的鬼?”
“罗警官,你是什么意思?”詹姆斯好奇地问道。
“詹姆斯,我们恐怕犯了一个重大的失误。虽然你刚才关于‘合二为一’的推理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仔细想来还是有疑点的。既然贺浮萍是高度近视,她又如何能够准确地摸索到罗斯扎入简妮脖子上的毒针?我认为,要摸索到一根毒针的难度绝不亚于直接将毒针扎入脖子的难度。”罗半夏严肃地说道。
詹姆斯狐疑地皱着眉头,对于她的推论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那么,罗警官,你认为凶手会是谁?”
“这还不明显吗?我们一直在查那几个经过简妮身边的可疑乘客,却偏偏忽略了蒋小婕这个近在咫尺、最具有杀人动机的嫌疑犯。”罗半夏有些激动地叫道,“你们想,为什么蒋小婕一上飞机就嚷嚷着要跟简妮换座位?为什么在简妮被害后,她要做出一副害怕被灭口的模样?那全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其实她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简妮,并且趁乱逃走。我记得蔡美芳曾经说过,她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简妮还睡着,而蒋小婕已经醒了,正在东张西望。她一定是趁那个时间对简妮下手的!”
杜文姜连连点头道:“是啊,蒋小婕完全具备作案条件和动机!”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叶障目式的诡计。”詹姆斯认同地说道,“罗警官,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在飞机迫降之前将她逮捕归案!”
“好,马上分头行动。詹姆斯,请你负责头等舱和公务舱。小文,我们到经济舱去!”罗半夏发号施令道。
设局
罗半夏和杜文姜焦急地在客舱内搜索着蒋小婕的身影。飞机上的空间就那么大,可供蒋小婕躲藏的地方并不多,除了前后几个洗手间之外,就只能躲藏在乘客的空位当中。他们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上掠过,又紧张又焦急。刚才乘务长闵岚过来通知,飞机已经和新疆那拉提机场取得联系,将在半个小时内迫降。由于迫降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且蒋小婕或许会知道飞机故障的原因,因此找到她成为迫在眉睫的事。
可是,就在他们急得满头大汗之际,身后传来了邪魅男子轻浮的笑声:“你们真的认为,靠这样漫无目的地搜索,就能够找到蒋小婕?”
“什么意思?”罗半夏狐疑地转过身,望着这个她永远都看不懂的男人。
“你刚才说,蒋小婕为了逃脱而杀死了简妮。这里有两个操作性方面的问题。第一,蒋小婕坐在简妮的右侧,而简妮脖子上的伤口是在左侧,也就是靠过道的那一侧,蒋小婕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施手下针?”
“那是她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啊!故意把毒针扎在远离自己的那一侧,从而把嫌疑栽赃给路过的乘客。”罗半夏不服气地辩解道。
茂威汀微微一笑,说:“但是你别忘了第二点,蒋小婕的右手当时跟你的左手是铐在一起的,如果她活动的幅度过大,应该很容易把你惊醒吧?不信,你大可以做一次试验。”
罗半夏思忖了片刻,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拉上杜文姜试验起来。她让杜文姜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而茂威汀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当她拿出一根笔,试图把胳膊绕过茂威汀的后颈扎入他的脖子时,才发现自己正摆出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这一边,跟杜文姜相铐的手不能有一丝的动静,而另一边她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刚好绕过茂威汀的后颈,此时再想用单手把针扎进对方的脖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抱够了吗?”茂威汀转过脸来,神色暧昧地看着她。
她羞得脸一红,连忙把手从他的脖子上撤了下来:“那,那如果凶手不是蒋小婕的话,又会是谁?而且,她为什么要畏罪潜逃呢?”
“谁说她是畏罪潜逃?这桩案子从一开始你们就被误导进了不可能破解的死胡同。”茂威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道,“蒋小婕一上飞机就跟简妮换了座位,所以当简妮被杀后,你们自然地判断是NAA为了灭口而杀人,只不过搞错了对象。”
“对啊!难道不是那样吗?如果蒋小婕没有跟简妮换座位,死的就是她啊!”杜文姜不解地说道。
“替死鬼的假说确实很符合推理小说的情节,是个让人着迷的老梗。可惜,以NAA的手段来说,这样的差错未免太拙劣了。”茂威汀傲慢地说道,“调换座位的这个事实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为了方便杀人而进行调换。”
“方便杀人?”罗半夏瞪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打从一开始NAA想要杀死的人就是简妮?”
“没错。我想,蒋小婕一定是收到了NAA发出的讯息,所以故意提出了调换座位的要求。”茂威汀补充道。
罗半夏仍然不信服,问道:“可是,当时有可能跟她换座位的人,除了简妮,也可能是我啊!她如何能确保……”
“没错,所以被毒针扎死的人也可能是你。”茂威汀压低了声音,神色也变得有些令人恐惧,“对于他们来说,杀死哪一个警察都是无所谓的。”
听到这里,罗半夏感到后背发凉,十分后怕:“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还不明显吗?既然他们并不想要杀死蒋小婕灭口,那么,做这么多事的目的当然是营救她了。”茂威汀笃定地说道。
“营救?怎么营救?”杜文姜机械地问道。
茂威汀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在这个飞机上,总共发生了两个事件,一个是警察被杀案件,另一个是飞机发生故障必须迫降事件。这两个事件合起来就成为NAA所设下的营救蒋小婕的局。”
罗半夏和杜文姜仍然是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茂威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警察被杀后,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那就是打乱了你们原来严密看管蒋小婕的阵型。为了调查简妮被杀的案件,你们不得不把蒋小婕移动到公务舱,大大减小了对她看管的力度。而另一方面,飞机发生故障,必须在最近的机场迫降,他们就可以趁迫降混乱的当口,带着蒋小婕逃走。”
“按照你说的意思,在这架飞机上潜伏了许多NAA的成员了?”杜文姜着急地问道,“他们都是谁?”
“是啊!既然杀死简妮的不是蒋小婕,那凶手到底是谁呢?”罗半夏也问道,“是那个蔡美芳吗?”
茂威汀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说道:“这个凶手隐蔽得极好,而且作案的过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你们回想一下,当发现简妮被杀害后,是谁提出要立刻疏散现场的乘客,进行取证调查?又是谁给你们弄来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嫌疑人,牵扯你们的精力?刚才,又是谁在那里大放厥词,说了一通合‘二为一’的不靠谱推理来为蒋小婕逃脱争取时间?”
“什么?凶手是詹姆斯?那个英国警察!”罗半夏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惊恐来形容了,“怎么可能?他跟简妮是同事,他们明明是一起来的啊!”
“NAA在各国的各个部门埋伏的卧底又岂止这一个?”茂威汀冷漠地说道,“事实上,撇开他的身份不说,光从作案条件来看——他跟简妮就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只要伸手就能将毒针扎入对方的脖子。还记得那个英国老头罗斯说的吗?他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看到詹姆斯正在试图跟简妮说话,而詹姆斯自己解释说当时简妮已经睡着了,没能叫醒她。呵呵,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罗斯所见到的正是詹姆斯行凶的情景。”
“竟然是这么回事!这个可恶的凶手,刚才还滔滔不绝地在转嫁嫌疑,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帮助蒋小婕逃脱。”杜文姜咬牙切齿道。
“可是,NAA应该不会只派了詹姆斯一个人来营救吧?”罗半夏低垂下眼帘快速地思索道。
“对于你们这些饭桶警察来说,他一个人就足够了。”茂威汀语气轻蔑道,“NAA的成员从来都是单打独斗,独立接受和执行命令。”
“那么,现在詹姆斯带着蒋小婕去了哪里……”罗半夏顾不上被他羞辱的尴尬,不耻下问道。
“飞机迫降后,从哪里逃脱最容易呢?”茂威汀反问道,“客舱里虽然人多容易隐蔽,但也存在被人群冲散以及被你们逮捕的风险。此时此刻,最清静独立、最容易逃脱的地方当然是在驾驶舱内部了。”
鱼死网破
当罗半夏带着杜文姜和茂威汀闯入驾驶舱的时候,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里面的情形仍然令她大吃一惊。詹姆斯正举着一把手枪对准机长约瑟夫的脑袋,而蒋小婕则用一柄小刀架在了副机长李磊的脖子上。
“呵呵,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啊!”詹姆斯狰狞着脸,发出了恶棍般的声音。这副可恶的嘴脸与刚才那位温文尔雅的英国绅士判若两人。
“詹姆斯,你残忍地杀害同事简妮,又试图劫机迫降,简直罪大恶极。”罗半夏怒发冲冠地拔出了手枪,对准詹姆斯吼道,“现在,你的罪行已经被看穿了,你们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还是束手就擒吧!”
詹姆斯阴险地一笑,说:“愚蠢的女人,我本来没打算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但你过于精明的算计把一切都搞砸了。听着,现在这两名驾驶员和机上三百多名乘客的性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上。在这样的局面下,你还认为主动权在你们那里吗?”
这番威胁显然起到了作用。罗半夏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不确定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飞机迫降后,我要第一时间带着蒋小婕和机长一起下飞机。”詹姆斯恶狠狠地说道,“你们负责联系地面,为我准备好离开机场的汽车。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释放这名人质。”
“你做梦!”机长约瑟夫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脚踢飞他手里的枪,扭住他的手臂,试图控制住他的身体。
这时,蒋小婕扑上来狠狠地一扎,将手中的小刀刺入了约瑟夫的左肋。随着一声长啸,约瑟夫痛苦地倒在地上。茂威汀和杜文姜同时飞扑上去,一人扭住蒋小婕的胳膊,一人压住了詹姆斯的后背,将两名嫌犯同时制伏了。
“不,不好了!”李磊大喊一声,随即飞机开始呈直线降落。原来,约瑟夫离开座位后就没有人操纵方向舵,飞机完全处于失控状态。
情急之下,茂威汀只得先放开詹姆斯,一个箭步冲到驾驶座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方向舵,让急遽下降的飞机得以慢慢企稳。
而詹姆斯被松开之后,显然不甘心这个败局,向前匍匐了半米,找到了那把被约瑟夫踢飞的手枪。
“不好!小心!”罗半夏厉声尖叫道,然后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理智的思考,一头撞到了詹姆斯的腰部,把原来瞄准茂威汀的手枪撞掉了。
可是,詹姆斯已经扣动了扳机,“砰——”子弹击中了控制台的某处,一时间所有的电子器件都发出了报警的声响。
“不好了,控制系统失控!”李磊汇报说。
“立刻切换到全手动操纵模式。”茂威汀在一旁指挥道,然后扳起了方向舵。
罗半夏趁机再次将詹姆斯制伏,然后让杜文姜把两名嫌犯带到驾驶舱的外面,严加看管。这边,机长约瑟夫在接受了简单的医疗处理后,脸色苍白地说道:“我操纵不了飞机了。立刻通知全体乘客,飞机面临坠毁的危险。”
“不,飞机不会坠毁。”茂威汀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响彻,听起来是那么真实可靠。
“你?”约瑟夫狐疑地望着他有模有样的驾驶姿势,问道,“你曾经接受过飞行训练吗?”
“略懂一二吧。”茂威汀转过脸来严肃地说道,“信得过我的话,就把飞机交给我。”
茂威汀操纵飞机之后,才发现驾驶员操作的难度之大:驾驶盘一直在抖动,手一会儿就麻了,驾驶盘几乎是垂直十字的操纵,需要胳膊和肩膀肌肉使出全部的力量;而腿需要一直用力蹬住方向舵,几分钟后腿部肌肉就开始颤抖,再蹬一会儿就要抽筋了。
罗半夏跟随乘务长闵岚回到客舱,开始组织旅客做飞机迫降前的准备,让旅客收起尖锐物品,脱掉鞋子,并为大家做迫降前的防撞击演示。有的乘客在低声地哭泣,罗半夏坚定地安慰说:“大家冷静下来,我也很害怕,但是我知道,我们有最棒的飞行员,他一定能让我们安全落地。”
这边,茂威汀跟约瑟夫和李磊商量了一下,决定下降高度,因为低高度的空气密度比较大,便于飞机操纵。罗半夏回到驾驶舱的时候,发现他们为了适应落地形态操纵,已经提前建立着陆形态,飞机提前放襟翼和起落架。
“襟翼5。放轮。”茂威汀有条不紊地下达口令。由于飞机减速,操纵性变差,几乎不能控制方向,“机长,我建议使用差动推力控制飞机。”
“不!那是很危险的!”约瑟夫反对道,“我们现在不知道飞机的故障在哪里,也不知道方向舵的损坏程度。这样做的话,目前仍在工作的上方向舵随时会有飞脱的危险。”
“我知道。”茂威汀冷静地回答道,“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操纵才能控制住飞机。”
虽然罗半夏听得不太明白,但内心着实为茂威汀捏了一把冷汗。当生与死的命题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她突然觉得跟他之间所有的恩怨都变得那么渺小了。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副机长李磊听从了指令,小心翼翼地收回右边的两个发动机的推力,并增加左边两个发动机的推力。
“呼叫地面管控中心,我是NA750航班,要求下降到4000米高度。”
“NA750请注意,下降到4000米高度有危险,请求驳回。”地面管制员发来了拒绝的指令。
“这可怎么办?”罗半夏小声地叫道。
茂威汀不予理睬,继续发出了“MAYDAY”的信号。MAYDAY是飞行员常用的无线电求救信号,取自法语中“救我”的意思。
“地面管控中心收到。现在马上疏散4000米高空的飞机,请准备迫降。”管制员指挥其他飞机避让,“现在可以着陆,机场已做好紧急救援的准备。”
飞机沿着07R跑道盲降进近。飞机接地前五秒,茂威汀向全客舱下达了防冲击的指令。罗半夏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全力,顽强地操纵着飞机。飞机带着一个巨大的侧滑和坡度,做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进近和落地。
随着一阵着陆的摩擦声,飞机终于平稳地停在跑道上,客舱里响起了旅客雷鸣般的掌声。
机长约瑟夫和副机长李磊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着茂威汀竖起了大拇指:“在飞行员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今天,你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
尾声
当把乘客全部安全疏散之后,罗半夏再次回到了驾驶舱。那个男人依然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仿佛仍在驾驶着飞机。
“真想不到,你居然会开飞机。”她的声音有点儿像个崇拜英雄的小女孩,“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可是,茂威汀的背影十分的寂静,好像没入深海的战舰,没有任何回应。
“好了,就算你当了回英雄,也不必这么痴迷于这个驾驶座吧?”罗半夏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该下飞机了。小文已经带着两名嫌犯先去伦敦警察厅了。我,我担心他们识破你的身份,所以单独过来找你……”
可是,茂威汀仍然不为所动。隐约之间,仿佛能看到他的肩头在微微地颤动。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罗半夏的语气有些卑微了,“有什么事下了飞机再说,行吗?”
“喂,你为什么不理我啊?”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使劲地推搡了他一下。
那个男人的身体一歪,几乎要倒在地板上。罗半夏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他胸前大摊鲜红的血液,就像在她的梦境中发生的那样。
“不,这是……怎么回事?”问题刚问出口,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茂威汀果然被她射伤了,他那惨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早就已经向她暗示了一切。而刚才他拼尽全力操纵飞机,使得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驾驶座上几乎可以用血流成河来形容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即便是父亲牺牲的时候,她亦只是在医院看到父亲被包扎好的伤口。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就好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将被黑暗吞噬一般。
“不,你不要死。”她紧紧地抱住他,大声恸哭起来。
可是,怀中的茂威汀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他的脸庞、他的胸口、他的四肢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突然,两根坚硬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在迷糊之间只听到他在说:“欠你的,都还给你了。”
罗半夏哭得更加汹涌了。她终于明白,他一直在保护着自己,即便被她射伤也没有向警方透露半分。而她自己呢?又对他做了什么?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急躁地喊道:“没有,没有!你还欠着我呢。你不准死,不准离开我!”
“饭桶!”汽车里,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对着手机骂道,“最后还是要我来收拾残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没想到,茂威汀这次居然还会出手。”电话那头是顾佳清的声音,“我本来以为,只要让罗半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就可以彻底切断他们的羁绊。对不起,这次是我失算。看来这两个人一个都留不得了。”
“哼,让你们办的事,哪件成功过?”男人继续愤怒地吼道,“这里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管了。给我盯着药物发售的事情,不得再有任何闪失。”
“可是……茂威汀的事就不管了吗?”
“没听懂我的话吗?他的事我会亲自处理。”男人的神色越发凶狠,“死亡是最简单的方式,我有的是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
高速公路上,一辆警车从旁边飞驰而过。男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奸险的微笑,然后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警车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车身飞起了半米高,直接冲出了高速公路的护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