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之城事件
前情
“说吧,NAA费尽心力营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昏暗的伦敦警察厅侦讯室里,罗半夏语气严厉地对面前的蒋小婕说道。
蒋小婕傲慢地抬着下巴,根本懒得看她一眼,转而用娴熟的英语对另一名白发苍苍的英国老头说道:“莱蒙警督,你刚才说,我之前在爱丁堡做的一个实验涉嫌伦理问题,所以才请我过来协助调查。我不明白,这位中国来的女警察为什么要问那么多奇怪的问题。”
她口中的莱蒙警督是伦敦警察厅刑事部重案及组织犯罪组的负责人,此刻正一脸慈祥地坐在罗半夏和杜文姜的中间,一言不发。
“少废话了。”杜文姜沉不住气地嚷道,“你是NAA成员的身份,大家心知肚明。现在,中英两国已经决定联合立案调查这件案子。你别想在莱蒙警督这里打马虎眼,拖延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莱蒙警督微微一笑,说:“蒋小姐,两位中国警官说得很对。虽然从机场到警察厅的路上,你的组织NAA巧妙地利用一起交通事故,把他们在警察厅的卧底詹姆斯干掉了,但我们从詹姆斯的个人电脑中找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那里面交代了他的任务是将你从NA750航班上营救出来之后,立刻送往布拉格。你能告诉我们,NAA要你去布拉格做什么吗?”
“布拉格?”蒋小姐迟疑了片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让我去布拉格做什么?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但是,你手上一定有他们千方百计要弄到的资料或者信息吧?”罗半夏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她,“否则,他们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甚至甘愿牺牲掉潜伏在伦敦警察厅的卧底来营救你。”
“对,一定是你从余庆宝教授那里窃取了SPLIT药物的配方和制备方法,是不是?”杜文姜反问道,“快说,你把那些资料都藏哪儿了?”
蒋小婕一脸嘲讽地看着他,说:“杜警官,我身上带的东西,不是都经过你们仔细检查的吗?呵呵,你们鉴证科的女警官可是连我的内衣裤都没有放过。我身上哪里还有能藏资料的地方?”
罗半夏默不作声。诚如蒋小婕所说,从国内押送她出境前,警方对她身上的衣服、携带的简单换洗衣物全部做过仔细检查,连藏匿一个U盘、一张SD卡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你一定是将配方记在自己的头脑中了,所以让你活着对NAA来说最为重要。”罗半夏边低声呢喃着,边向莱蒙警督使了个眼色。
从侦讯室出来后,罗半夏径直说道:“莱蒙先生,我有一个建议,或许我们应该来一个守株待兔。”
莱蒙警督郑重地点点头,说:“真巧!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一定还会再采取行动。罗警官,那就麻烦你们在伦敦多待一段时间了。”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想起什么来,说道:“另外,跟你们同来的那位茂先生……”
听到茂威汀的消息,罗半夏的心情不禁紧张起来:“他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莱蒙警督摇了摇头,说:“还在重症监护室,他的身体好像受过枪击,另外他的脑部有奇怪的阴影,主治医生对于他的情况感到非常棘手。”
“我能去看看他吗?”罗半夏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悲戚戚,关切的神情表露无遗。
“当然。不过,主治医生认为昏迷还将继续……”
杜文姜有些没好气地插话道:“小夏,他是无关人士。你别忘了彭队的话,可不能再跟他纠缠不清了。”
罗半夏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茂威汀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而他身上那个巨大可怕的伤口正是她亲手开枪射伤的。她至今仍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向他开枪。虽然她痛恨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但一直受到警队良好训练的她,又怎么会贸然做出这种不顾法律私自报复的行为?
——那种感觉就好像脑中的某根弦“叭”的一声崩断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失去了理智的控制。
或许,她真的应该离他远一点儿了。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控制不了自己,做出伤害他的行为……
预设的谋杀
位于伦敦市中心的瑰丽酒店是最近几年很热门的一家城市酒店。酒店的原建筑是一座建于1914年爱德华时期的历史建筑,穿过精巧的铁拱门,爱德华时期风格的雅致庭院便立刻映入眼帘,给宾客带来如同私人庄园一般的奢华体验。
这天上午十点多,酒店的主厨史丹利正在忙碌地为午餐的主菜做着准备。身边的餐盘整理员是一位新来的叫作汤姆的小伙子,他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干起活儿来有些笨手笨脚。
史丹利斜眼看了他一眼,低声地说道:“去把主菜的盘子搬过来。”
汤姆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之后,才拖拖拉拉地走过去搬盘子。今天的主菜总共有三种,分别是盐烤大虾、香煎三文鱼和黑椒牛排。汤姆搬来了一叠盘子后,把主菜的辅料和装饰一一在盘子上摆好。
史丹利再次瞄了一眼汤姆的活计,有些不满地闷哼了一声,说:“上次已经提醒过你了,有些辅料要事后再加,不然浇上汁味道就变了。”
汤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哪些需要事后加?”
“哼!”史丹利对于这样愚蠢的年轻人已经感到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去把艾森叫过来。你别在这里做了,去洗盘子吧。”
汤姆神情肃穆地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句:“好的。”
他转身找来了艾森。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几道主菜都已经烤好了,史丹利正在指挥艾森把主菜一道道摆好。这时,事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身材矮小的汤姆猫着腰从厨房的洗漱间一路走过来,谁也没注意到他血红的眼睛和空洞的眼神。当史丹利正想把最后的汤汁浇到三文鱼上时,突然发现胳肢窝底下蹲着一个人,手中抓着的物体正闪出寒冷的光芒。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一柄明晃晃的剖鱼菜刀突然地往史丹利的脑袋砍了过来。随后,厨房里面发出了令人惊惧的尖叫声。
同一天,英国互联网界新晋富翁皮斯克信步走入了一家高档的叫作“星之愿”的理发店。不巧的是,平时为他服务的专属首席理发师乔奇瓦休息了,由另一名年轻的理发师约翰为他服务。
“请问您想要理什么样的发型?”约翰亲切地询问道。
“适合我的发型。”皮斯克扬着下巴傲慢地说道,“年轻人,恐怕你还没有给一个亿万富翁理过发吧?”
“皮斯克先生,我只负责提供优质的服务,跟服务对象的身价无关。”约翰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什么?你没搞错吧?”皮斯克有些恼火了,“你们的首席可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我要你立刻向我道歉。”
约翰抿起嘴,僵硬的唇线显示出倔强的意味。
“哼,不道歉我就投诉你!一个穷理发师算什么?信不信我能让你在伦敦的美发行业混不下去?”皮斯克的语气越发地嚣张了。
“对不起。”在皮斯克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约翰却机械式地道歉了。然后,他利落地挥动起剪子,在皮斯克的头发上快速操作起来。
皮斯克略微不满地扯起了嘴角,嘟囔着:“年轻人,记住了,千万别被那些梦想啊、信仰之类的欺骗了。今天你站在这里替我理发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穷。”
接下来,不论皮斯克再怎么叨叨,约翰都默不作声地专注于理发。当他将剪子放下的时候,娴熟而精湛的手艺终于将皮斯克征服了。
“嗯,还不错嘛。”皮斯克龇着牙齿笑道,“以后首席不在的时候,我就指名你了。”
约翰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了一把小小的剃刀,像是要给他后脑发根部做一点最后的修整。就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回神的当口儿,那把剃刀的刀刃没入了皮斯克脖子里面,鲜血喷洒了约翰一脸。随着皮斯克耷拉下无力的脑袋,理发店里如同陷入了惊恐的地狱。
依然是同一天,皇家照相馆的资深华裔摄影师李敏正在擦拭自己心爱的相机。今天要接待的是来自苏格兰的一位伯爵和他的家人,主要任务是拍摄一张纪念结婚二十五周年的全家福。
其他人早就都做好拍摄的准备了,只有伯爵夫人还在一边化妆一边骂骂咧咧:“皇家照相馆的水准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化妆化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你看看,这张又老又丑的脸是我吗?”
年轻的女化妆师唯唯诺诺地低头道歉,耐心地问道:“夫人,您看是不是需要在眼部加一点亮色?”
“这些事情需要问我吗?我真是没见过这么差劲的化妆师!”伯爵夫人越说越生气,“你不要再摧残我的脸了,快去把你们的经理叫过来。”
“对不起,夫人。我们经理今天不在。”小姑娘低声说道。
“哼,你是在敷衍我吧?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总裁,立刻解雇你?”伯爵夫人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夫人,如果您对这位化妆师有什么不满意,我可以为您申请换一位。”李敏终于忍不住上前劝解道。
“换一位?她浪费了我多少时间?我的丈夫可是很忙的,为了等我化妆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伯爵夫人不依不饶地说道,“亲爱的,你看他们的服务多糟糕。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么大老远来这鬼地方拍照!”
“夫人,我们这里不是鬼地方,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历史最悠久、摄影技术最精湛的照相馆。”李敏有点儿被惹恼了。
“听听,这是什么态度!”伯爵夫人嚷了起来,“这里到底有没有负责人?皇家照相馆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允许跟顾客顶嘴了?”
这时,照相馆的值班经理终于来了,经过一番劝解,又更换了一位化妆师以后,伯爵一家总算坐下来准备拍照了。
“准备好了吗?请大家面朝我这里,笑一笑。”李敏木然地说着,然后对准了焦距。就在即将按动快门的时候,他突然将手中那台昂贵无比的相机高高地举起,然后毫无征兆地像投掷垒球一般往人群中间的伯爵夫人扔去。
相机又快又准地砸中了伯爵夫人的额头,一阵惊恐的尖叫之后,那个女人应声倒地。
催眠咒语
“波洛,你老实告诉我,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伦敦警察厅内,重案组的沃森警长正面带怒色地对着一位英俊的小伙儿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外面晃荡?连续三起意外伤人事件,居然全都说是被人催眠了,简直匪夷所思。”
这段时间,罗半夏和杜文姜因为蒋小婕的案子暂时留在重案组协助工作,自然也听说了那三起轰动整个伦敦的催眠伤人案件。就在这天早上,瑰丽酒店厨房的一名餐盘整理员拿菜刀砍伤了主厨;星之愿理发店的一名理发师用剃刀扎进了一名亿万富翁的脖子;皇家照相馆的资深摄影师用自己心爱的相机砸破了一名伯爵夫人的头……而当这三起伤人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逮捕之后,他们竟众口一词地声称自己是被人催眠了才犯下这些骇人的罪行。
波洛警员二十八九岁,一头奔放的褐色卷发,一张比马脸还长的俊脸,看起来颇有点儿卷福的神韵。听了沃森警长的怒吼,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沃森警长,你也知道,他查案从来都凭自己的喜好,整天神出鬼没的。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有见到过他了。”
他们口中的这个人正是伦敦警察厅重案组鼎鼎大名的神奇探员夏洛克。虽然与柯南·道尔笔下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同名,但此夏洛克与彼夏洛克连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据说此人行事乖张,我行我素,除了查案不按规矩出牌之外,还非常的好色。
“可恶的老小子!那三名受害人怎么样了?”沃森警长无奈地问道。
波洛龇着牙,不好意思地说道:“瑰丽酒店的主厨因为用自己的手臂挡了一下,所以只是被砍断了手筋。伯爵夫人被砸破了额头,有些脑出血的情况,目前仍在昏迷。只有富翁皮斯克……因为剃刀扎入的部位就在颈动脉上,送到医院抢救了没多久,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了。”
罗半夏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三名受害者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阶层,从事着不同的职业。除了所谓催眠伤人的说法之外,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联系。”
“听说,那三名嫌疑犯都来自一个叫作‘自然之友’学会的民间组织。”杜文姜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个组织的主要活动是学习和了解催眠的原理,并且通过催眠来达到情绪的缓解和人性的释放。组织的形式相对来说比较封闭,必须有内部成员推荐才可以入会,并且一般情况下不允许退会。”
波洛点了点头,说:“‘自然之友’的创始人叫作科鲁兹,在英国是一名颇有名望的心理学家兼催眠师。”
“对,就是这个家伙,在昨天傍晚的催眠课上,对着一群傻乎乎的信徒信口雌黄说,你们每一个人在明天傍晚之前都将会杀死一个人。”沃森警长听到他们的谈话,像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似的插嘴道,“你们认为这可能吗?这世界上真的有通过催眠来杀人的荒唐之事吗?”
“当然了,沃森警长。”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仿佛来自地中海的旋风席卷了整个办公室。
“夏洛克!”波洛兴奋地喊道。罗半夏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长得又老又土的矮胖子,如香肠般厚实的嘴唇上还贴着两撇猥琐的小胡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屡破奇案、推理如神的神奇探员夏洛克?罗半夏心想,他跟波洛的长相对调一下,还比较符合人类对这两个名字的想象。
“海德堡事件听说过吗?”矮胖子的两撇小胡子微微往上一翘,“1934年,德国海德堡警察局接到报案,一名先生称有人利用催眠手段,诱使他的妻子来谋杀自己。”
罗半夏抬了抬眉毛,说道:“这个案子我在警校的时候读到过,是利用催眠犯罪的经典案例。据说,犯罪嫌疑人通过反复的催眠,令受害人真的产生了想要杀害丈夫的念头。”
夏洛克的目光颇有些意外地落到了罗半夏的身上,惊喜道:“哇哦,重案组什么时候来了一位东方美人?沃森,您太不够意思了。”
沃森警长竭力忍耐着训斥他的冲动,简单解释了罗半夏和杜文姜的身份,然后问道:“那么,你认为真的是那个心理学家科鲁兹催眠了三名嫌犯,导致他们犯下伤人或杀人的罪行?”
矮胖子呵呵笑道:“亲爱的沃森,任何一起犯罪都会有特定的动机,或为钱,或为色,或单纯地为了泄愤。即便是催眠杀人,犯案者必然也要能够从中得到某种好处才是。假如真的是科鲁兹催眠了这几个人,让他们自行跑出去胡乱杀人,那么科鲁兹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
“他……会不会是为了获得在催眠方面的威望?”罗半夏小心地假设道,“像这样仅凭一句话,就能驱使他人做出杀人的行为,该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嗯,这不是一些神棍经常干的事吗?”杜文姜附和道,“让大家都相信他具有神奇的力量,然后从中牟取暴利。”
夏洛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科鲁兹早已是催眠界的权威,根本无须向任何人证明他的能力。况且,催眠杀人这种与法律相悖的事情,应该需要更充分的动机才会做吧?”
“那可不一定。”沃森警长不服气地嚷道,“或许,他认为利用催眠术让这么多人听命于自己是一件很酷的事呢?这年头,什么样的犯罪动机都有,我可见得多了。”
“夏洛克,我认为沃森警长提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这时,波洛警员神情严肃地说道,“昨天在催眠课上接受了催眠的人不止那三人,而现在离科鲁兹提到的‘明天傍晚之前’也还有六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会不会……”
“再次发生催眠伤人事件?”罗半夏脱口而出道。
听了他们俩的话,夏洛克笑眯眯地说道:“沃森警长,您瞧,是不是有必要把那些参加过催眠课的会员都叫来警察厅坐一坐?”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沃森警长当机立断地下令道:“波洛,请你带一队弟兄去搜捕昨天参加催眠课的会员,把他们集中到看守所严密看管,直到晚上八点才能释放。夏洛克,你立刻去调查这件案子背后的内情,务必尽快破案。”
“那个……我们能跟夏洛克探员一起去吗?”罗半夏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道。
“当然,我对于美人儿向来是来者不拒。”夏洛克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拽着她的胳膊便走了。
催眠师
“自然之友”学会位于圣保罗大教堂背后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里。夏洛克带着罗半夏他们走进宅子的时候,主人科鲁兹仿佛早已料到了他们的来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
“夏洛克警官,好久不见了。”科鲁兹十分熟稔地站起身来跟夏洛克握手,然后对着罗半夏和杜文姜点点头,“三位请坐下来吧。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的疑问要抛给我。”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额头很宽,棱角分明,显示出宽大的心胸和坚韧的耐力。
夏洛克面色诡谲地一笑,说:“科鲁兹教授,上次案件多亏您给我们提供专业解释,我欠您一份人情。”
“好了,不必客套。你们一定是为了那几起催眠伤人的案件而来吧?”科鲁兹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的。我们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在昨天的催眠课上,对全体会员施下关于杀人的催眠咒语?”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咒语?”科鲁兹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这位女警官的用词非常有趣,催眠是一门心理科学,并不是神学或者魔鬼学,何来咒语呢?”
“对不起,或许我的英文表达不够准确。但是,您为什么要用催眠来暗示那些会员——他们即将杀人呢?”罗半夏忙不迭地解释道。
“暗示……这个词语用得比较准确。事实上,在催眠学中,每一个词语的运用都是十分重要的。”科鲁兹像是在给他们上课一般侃侃而谈道,“我给他们一个关于杀人的暗示,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会对这个暗示产生反应。”
“到底什么意思?”杜文姜有点儿不耐烦了,“我们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出关于杀人的暗示,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
科鲁兹有些狡诈地笑了,说:“为了测试啊!”
“测试?”夏洛克低声重复道。
“对。事实上,昨天的催眠课是一次关于会员忠诚度的测试。”科鲁兹笑眯眯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由于我们的学会急剧扩张,吸收了很多来历不明的会员,给我们的管理和组织活动带来困扰。昨天参加这次测试课的会员都是我们反复筛选后认为动机不纯的,所以我对他们来了一场催眠测试。”
“那怎么样才算是通过了你的测试呢?”罗半夏越发感到疑惑了。
“对于我的催眠,顺从而不抵抗,那样就算是忠诚的会员。”科鲁兹的脸上掠过一抹讥讽的笑意。
“哈哈!”杜文姜发出了愤怒的嘲笑,“也就是说,只有听从你的暗示去杀人,才算是对你忠诚了?这是什么扭曲的逻辑!”
这时,夏洛克举手提问道:“亲爱的科鲁兹教授,你就不怕我们指控你教唆杀人吗?”
“亲爱的夏洛克,”科鲁兹用同样充满讥讽的语气回敬道,“教唆杀人的前提是,他们所杀死的人正是我想要杀害的。可事实上,我连他们会杀谁都不清楚,又何谈教唆杀人呢?”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狡辩似的,夏洛克只是轻轻耸了耸肩,面不改色地说道:“科鲁兹教授,恐怕我们得跟你要一份参加催眠课的会员名单了。要不然,今夜的伦敦将很难太平。”
跟科鲁兹教授雷厉风行地交涉完,并将一份会员名单扔给罗半夏之后,夏洛克就在大街上消失了踪影。罗半夏在伦敦人生地不熟,只得立刻将这份名单通过手机传送给正在四处搜捕的波洛警员,然后跟杜文姜一起回到了警察厅。沃森警长见到他们回来倒是十分高兴,请他们一起帮忙侦讯那三名催眠伤人的嫌犯。
瑰丽酒店的餐盘整理员汤姆是个刚从职业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仿佛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似的,他坐在侦讯室的椅子上一直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要对主厨史丹利动手?”沃森警长例行公事地问道。
“警官,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被人催眠了。”汤姆微微挑起眼眉看了沃森警长一眼。
沃森警长冷冷地一笑,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提高音量吼道:“别开玩笑了。厨房的那些工作人员都一致声称,你平时对史丹利就颇有微词。依我看,你是拿催眠当借口,趁机报复史丹利吧?”
汤姆斜睇了他一眼,说:“警官,你们爱怎么说都行,反正我冲动伤人是事实,你们按法律程序起诉我就好了。何必再问这么多无聊的问题?”
“科鲁兹教授的催眠术令你犯下了本来不会发生的罪行,你对他有没有怨恨呢?”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可是,汤姆竟颇为欣慰地笑了笑,说:“不,一点儿怨恨都没有。我很高兴,这说明我对于教授的信仰是虔诚的。”
——还真有忠诚度测试这回事啊!罗半夏顿时觉得很幻灭,敢情英国人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充满理智嘛,迷信和个人崇拜之类的事情也不少。
“那么,星之愿理发店的理发师约翰和皇家照相馆的摄影师李敏,你认识吗?”罗半夏又问道,“既然你们都在上‘自然之友’学会的催眠课,关系应该不错吧?”
汤姆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了看罗半夏,说道:“那两个人也是因为科鲁兹教授的催眠术而犯下了罪行吧?我跟他们不熟,最多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
“所以,你们的行动都是独立的?”杜文姜追问。
“是的。”
“可是,你们三人还是有一个共同点哦!”杜文姜的语气有些怪异。
汤姆有点儿懵懂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罗半夏和沃森警长的脸上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们三人都是从事服务行业的,而你们试图杀害的人也都是服务的对象。约翰和李敏就不必说了,被害人都是他们的顾客。至于你,虽然伤害的是主厨,但因为你本身就是为主厨打下手的,所以史丹利也可以看成你的服务对象。”杜文姜滔滔不绝地说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们制造这起轰动社会的案件,会不会是为了引起社会对服务行业人员的重视和关注呢?”
罗半夏觉得杜文姜的脑洞开得有点儿大,但一时之间倒也无法反驳他这番迂回曲折的论述。这时,汤姆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地说:“警官,昨天参加催眠课的除了我们三个之外,还有来自其他行业的人员,甚至有从事女权活动的政府议员。假如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犯了罪,你们又该编出一套什么样的说辞来了呢?”
富翁皮斯克
罗半夏正在琢磨着汤姆的供词,沃森警长将星之愿理发店的理发师约翰带了进来。只能说大英帝国真是遍地帅哥——这个约翰顶着一头金黄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比女人还要细腻,一双宝蓝色的眼睛仿佛能勾人魂魄。
见罗半夏看傻了眼,杜文姜故意咳嗽了两声,说道:“约翰先生,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在这次的催眠杀人案件中,你处在最为不利的位置。另外两名犯案人只是砍伤了别人的胳膊或者砸破了别人的额头,唯有你真正刺杀了那名亿万富翁。一旦罪名确凿的话,你漫长的下半生恐怕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警官,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约翰彬彬有礼地问道。
杜文姜凑近了他的脸,故作神秘地说道:“听着,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催眠师科鲁兹搞的鬼,你只要能拿出他教唆你们杀人的证据,你的罪名就能够大大地减轻。”
沃森警长似乎对杜文姜的这套迷惑人心的手段颇有赞赏之意,在一旁帮腔道:“没错,约翰先生,你才二十三岁,未来的路长着呢。没必要为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催眠师毁掉自己的人生。”
约翰一脸懵懂地回答道:“警官,科鲁兹教授确实对我们施了催眠术,那是他用来检验我们忠诚度的方法。这能够减轻罪名吗?”
“仅仅这些当然不能。你必须提出科鲁兹教唆你们去杀人的证据。”沃森警长死死地盯着他,“比如,他为了某种个人利益,私底下要求你们这样做。”
“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科鲁兹教授从未私自对我们下达过任何指令。”约翰摇头道。
“哼,既然你如此肯定,那我也就不对你客气了。”沃森警长脸上掠过一抹阴险的笑意,“约翰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理发店的首席理发师乔奇瓦先生的关系非常亲密,是一对同性的恋人吧?”
约翰脸色一变,反诘道:“警官先生,这是我的私生活,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沃森警长嘴角微微一扯,说道,“可是我却听说,亿万富翁皮斯克一直在追求你的恋人乔奇瓦,甚至还为他在爱丁堡购置了房产。”
“够了!我已经说了,这些私人感情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约翰面红耳赤地拍案而起。
“约翰先生,我们还查到今天上午本来应该是乔奇瓦当班,但是你昨天晚上临时跟他换了班。这才导致皮斯克先生来理发时没有遇到他的御用理发师,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了你替他理发的机会。”
听到这里,罗半夏和杜文姜也全都明白了。这位理发师约翰和被杀害的富翁皮斯克其实是情敌,那么约翰杀害他可能就不是单纯的冲动杀人,而是早有预谋了。
“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约翰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快崩溃了。
沃森警长昂首挺胸地乘胜追击道:“行了,约翰!你这个案子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你通过跟乔奇瓦换班,获得给皮斯克理发的机会,趁机杀害了他。动机当然是为了铲除这个强有力的情敌。而你之所以选择今天采取行动,是因为昨日那个科鲁兹正巧对你们一群人施下了一个奇怪的催眠咒语。你恰好趁此机会浑水摸鱼了。”
“沃森警长,英国警方的调查效率确实令人钦佩。”杜文姜接过话茬道,“不过,从你们掌握的线索里,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更加有趣的观点。”
“杜警官又有什么高见?”沃森警长问道。
“很简单,与其说约翰是利用催眠术来浑水摸鱼,不如说这一切都是他们预先计划好的。”杜文姜侃侃而谈道,“我猜想,这三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本来就认识,而且关系还非同寻常。另外那两人犯案其实是为了替约翰做掩护罢了。”
“掩护?”罗半夏不禁疑惑道。
“没错。由于催眠杀人是既难以证明也难以证伪的,如果能造成一种三个人都是受催眠术的驱使而杀人的假象,那么法官和陪审团在审讯约翰杀死皮斯克这个案子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另外两个案件。”杜文姜自信满满地对沃森警长说道,“我想,英国的司法系统即将面临一次因催眠术而带来的巨大冲击。而那些鼓吹法理至上的人士,说不定会主张宣判这三人无罪呢。”
“你的意思是,那两人为了帮约翰摆脱杀人的罪名,故意犯下另外两桩伤人案件,从而造成他们都是受催眠驱使的假象。”沃森警长总结道。
“没错,这就是连续伤人案件背后的根本动机。”杜文姜轻松地说道,“怎么样,约翰先生,现在你可以承认了吧?”
“一派胡言!我跟那两个人根本就不熟。”约翰虽然这样说着,但表情却有些慌乱了。
杜文姜冷声一笑,凑近约翰的脸威胁道:“别垂死挣扎了。催眠杀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我知道你们根本就没有被催眠。”
这时,只听见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亲爱的杜警官,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有两个不得不提到的疑点。”
罗半夏冲走过来的夏洛克点了点头,问道:“夏洛克警官,您去哪儿了?”
“亲爱的美人,我去见了一个老朋友,获取了一些重要的资讯。”夏洛克冲她眨了眨眼睛。
“什么疑点?”杜文姜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我认为,刚才的这番推理就是这个案件的唯一解答。”
“不!年轻人。”夏洛克摆了摆手,说道,“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诚如你所言,既然他们杀人是出于约翰和皮斯克之间的私怨,堂堂的心理学家科鲁兹为什么要替他们的行为背书?要知道,对他本人来说,施下这个催眠的咒语可能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还有可能面临被起诉的风险。”
“那种可能性很低。”杜文姜反驳道,“因为要证明科鲁兹的催眠术真正起到了作用,是非常困难的。”
“即便如此,一旦科鲁兹被司法调查,也会牵扯他无穷无尽的精力吧?他跟他们非亲非故,何必陪他们演这一出戏呢?”夏洛克振振有词道,“第二个问题,约翰跟皮斯克不过是情仇罢了,大不了两人约着决斗一场,最次也可以找几个同伙将他秘密暗杀,何必要用这种方式闹得满城风雨呢?”
“这……你的这些问题,根本就无法回答嘛!”杜文姜负气道,“反过来说,你对我的推理也无法证伪啊!”
“年轻人,推理最需要的是对人性的揣摩,任何不符合人类本性的行为都难以自圆其说。”夏洛克笑眯眯地说着,肥胖的脸上挤出了褶子。
女权议员
正当他们对杜文姜的推理争执不下的时候,波洛警员那边传来了消息:“沃森警长,你们赶快来一下,我实在抵挡不住了。”
“出了什么事?”沃森警长对着电话不耐烦地嚷道。
“被扣留的那些‘自然之友’会员中有一位重量级人物,现在这人正闹着要出去呢。”波洛警员含混地回答道,“您赶快过来吧,我这边真的不行了……”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掐断了。“嘟嘟”的忙音仿佛向人揭示了波洛警员正焦头烂额地被一群人包围的情景。
“重量级人物,会是谁啊?”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夏洛克探员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那是谁——伦敦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极端女权主义的领军人物琼斯议员。”
这位传说中的女权议员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方式颇为戏剧化。当沃森警长带着一干人等赶到看守所的时候,只见一间开着门的囚室里面,有一个腰圆膀粗的大汉正用胳膊勒住波洛警员的脖子,并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啊——”波洛警员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好像一头被狼咬断了喉咙的小羊羔。
“住手!”沃森警长立即拔出手枪,对准大汉。
但是,当大汉将脸孔转过来的时候,他们却大吃一惊——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竟然是一名女子,虽然长得并不标致,但脸和嘴唇上涂满了腮红和口红。
“琼斯议员,你在做什么?袭警吗?”夏洛克带着讽刺的口吻喊道。
叫作琼斯的女子微微勾起嘴角,用跟她相貌相符的粗犷声线回答道:“夏洛克,你个老滑头,还不来帮我解决一下这小子。”
“你有什么诉求?”夏洛克不露声色地靠近。
琼斯议员不由得勒紧了波洛的脖子,喊道:“少废话。我现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法案表决会议,你们不能拦着我。”
“琼斯女士,你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来。”夏洛克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我们来聊一聊?在那之前,请你先把我那可怜的小助手放了吧,他的脖子快被你折断了。”
琼斯议员静静地看了夏洛克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箍着波洛脖子的手臂,耸了耸肩说:“夏洛克,我希望你那该死的审讯能快点儿。耽误了我的重要会议,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把琼斯带到了看守所的侦讯室,沃森警长劈头盖脸地问道:“琼斯女士,你向来都以强权形象示人,为什么会去参加科鲁兹教授主持的催眠课呢?难道因为你平时训人太多,心灵也受到了创伤?”
琼斯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我才不是去参加催眠课。难道你没有听过我的电视演讲吗?我最反对那些心理治疗师利用种种沽名钓誉的理论让女性接受自己从属的地位、接受男性对情感的剥夺。我去科鲁兹那里,就是为了揭露这种让女性变得软弱的心理治疗的本质。”
“那么,想必你在现场也听到了科鲁兹对所有会员施下的催眠咒语吧?”夏洛克接过话茬儿道,“换句话说,您本人也有可能接受催眠的暗示,做出杀人的行为。这就是我们需要扣留您直到晚上八点的原因。”
“不!我根本就不信他那一套,怎么可能接受他的暗示?”琼斯嚷道,“你们扣留我是没有道理的,赶快将我释放。今天是保障女性在公众场合权益的一项重要法案的最后决议环节,如果我不出席的话,可能直接影响表决的结果。”
“琼斯女士,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我如何能确定你不会参与杀人活动?”夏洛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事实上,我刚才还得到了一个有趣的信息。”
“什么?”琼斯瞪圆了眼睛问道。
“皇家照相馆的受害人伯爵夫人,听说是跟你政见相左的议员。”夏洛克说道,“她主张通过平和的方式争取女性权益,也主张女性对婚姻、家庭应负有一定的义务。这与你那激进的女权主义主张是背道而驰的。”
“哼,你是说莎蔓莉莎那个女人吧?女权主义阵营的叛徒!”琼斯不屑地说道,“你刚才说她怎么了?”
“哈哈!”沃森警长充满讽刺地大笑一声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她在皇家照相馆被一名华裔摄影师用相机砸破了脑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
琼斯的脸上富有戏剧性地转换过了一系列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窃喜,再转为一本正经,说道:“是吗?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
“琼斯女士,你真的是刚刚才听说这个消息吗?”夏洛克又将了一军,“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位把伯爵夫人砸伤的华裔摄影师李敏,似乎是你众多的情人之一哦。据说,昨天上完科鲁兹的催眠课之后,你们俩还跑去情人旅馆待了三个小时。”
“你!你们……”琼斯的脸一下子变得黑红黑红,善于辞令的舌头也失去了锋利。
“议员女士,你能告诉我们,昨天跟李敏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吗?”沃森警长不怀好意地问道。
“这是我的私生活,你们无权知道。”琼斯竭力保持镇定道。
“哼,那我们就有理由怀疑,是你和李敏共同策划了这一起催眠连续伤人事件。”沃森警长盖棺定论道,“动机自然是为阻止政敌伯爵夫人参与法案的表决。”
“简直胡说八道!”琼斯愤怒地吼道。她一头如狮子鬃毛般的卷发四射张开,朝天的鼻孔中发出了轰鸣的声音。
杜文姜看得冷汗直流,心想,这副尊容、这般脾性居然还能有众多情人——大英帝国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抱歉了,琼斯女士。”夏洛克目光凝重地说道,“我们现在有权扣留你四十八小时以上,恐怕你必须在这里待上更长的时间了。”
四种假说
当罗半夏听到那个男人苏醒的消息时,双脚就像踩在云雾中一般,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向医院直奔而去。可是,走进病房第一眼看到的情景却是一位金发美女护士正在给茂威汀擦拭半裸的身体。这温馨又有爱的场景令罗半夏心头一酸,颇为意气地走到护士的身边,说:“护士小姐,我来帮忙吧,您可以去忙别的病人了。”
“您是?”金发护士好奇地问道。
“我是这位先生的亲属。”罗半夏随口胡诌道。
“哦,原来是茂太太。”护士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毛巾递给她,“那就麻烦您了。茂先生身体非常虚弱,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
罗半夏被“茂太太”的称呼弄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等到护士走了之后,傻乎乎地拿着毛巾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咳咳!”茂威汀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热水浸了一下毛巾,学着护士的动作继续帮他擦拭后背,轻声说道:“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蒋小婕怎么样了?”男人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暂时关押在警察厅的看守所。”罗半夏将他们和莱蒙警督商量好的“引鱼上钩”计划简单跟他叙述了一遍。
“哼。”他冷冷地一笑,“如果NAA有你们想的那么愚蠢就好了。”
“你认为我们会失败?”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儿不服气地反问道。
茂威汀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苍白的脸颊上居然浸出了一抹沁红,语气不淡定地问道:“摸够了吗?”
“啊?”罗半夏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毛巾正盖在他的胸膛上,羞得连忙收回手,然后帮他把病号服穿上。
“那么,那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催眠连续伤人事件呢?解决了吗?”茂威汀转过脸来,仿佛为了转移话题般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罗半夏惊讶道。
茂威汀显得颇为不耐烦,说道:“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这医院里有的是获取信息的电话和网络。”
——不错。这个案子因为非常诡异,被英国媒体大肆渲染报道,甚至引起了首相的关注。茂威汀的病房里就有电视机,想必他是从那里获得了资讯。
听罗半夏将目前案件的进展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之后,他默默地闭起眼睛,沉思了许久。见他一直不说话,罗半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会不会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说不定那三个人就是受到了催眠师科鲁兹的暗示,犯下了杀人的罪行。”
“然后呢?”茂威汀冷冷地问道。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啊?”
茂威汀似乎对她的智商感到绝望般地摇了摇头,说:“动机啊!科鲁兹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催眠指令,而接收并执行指令的为什么偏偏是那三名嫌犯?”
“这不就是案件最大的谜团吗!”罗半夏嘟着嘴不高兴地反驳道,“这起案件没有密室,没有不可能犯罪,有的只是一个荒谬的逻辑和三桩荒诞的罪行。虽然听起来确实令人难以接受,但说不定这就是案件的真相!”
茂威汀忍无可忍地扳过她的脑袋,在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你是白痴吗?没有动机的犯罪不叫犯罪,而是精神病发作。况且,在这起案件里面,人为刻意制造的痕迹如此的明显……”
罗半夏不敢再回嘴了,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可恶的男人面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事实上,你们已经为这起案件提出了四个假说。”茂威汀继续说道。
“哪四个啊?”罗半夏刻意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个假说是最想当然的,认为科鲁兹施下这种骇人听闻的催眠咒语,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影响力。而那三个人是他的托,听从他的指令犯下伤人或杀人的罪行。”茂威汀说道。
罗半夏脸一红,这不正是她最初提出的想法吗?
“这个假说的逻辑错误在于,如果科鲁兹要展示自己的影响力,还有很多更好的方式,没必要把自己牵扯在杀人案件当中。”茂威汀直截了当地否决了这个假说,“比如,他完全可以暗示全体会员——你们明天之内都会捐出自己毕生的财富,这种皆大欢喜的催眠咒语不是更有利于建立良好的权威形象吗?”
“好吧,我承认这个想法确实比较鲁莽。”罗半夏不甘心地说道,“那么,第二个假说呢?”
茂威汀轻蔑地笑了一下,说:“第二个假说源自芋头警官的异想天开。他认为三名嫌犯都是从事服务行业的,杀害的也都是服务的对象。他们合谋作案的目的是引起公众对服务行业从业人员的重视和关注。”
“老实说,小文的想象力确实奔放了一点儿。但我倒觉得那个汤姆的反驳也不是很有力。”罗半夏回想起当时瑰丽酒店的餐盘整理员汤姆对这通推理的辩白,“他们三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合谋的可能性。”
“不错,因此杜警官在听到了沃森警长提供的线索之后,立刻修正了他的推理,形成了第三种假说——三起案件并不是完全等同的,相对而言,约翰杀害亿万富翁皮斯克的案件情节最为严重,或许是凶手真正的动机所在。”茂威汀说道,“而另外两人犯案是为了给真正具有动机的嫌疑人做掩护,好把犯罪的原因统统栽赃到催眠的上头。”
“可惜的是,夏洛克探员认为,心理学家科鲁兹没有必要为这三人的犯罪背书。”罗半夏低下头说道。
“是的,他说到了点子上。没有科鲁兹的催眠术,就不可能有那三个人的罪行。科鲁兹和三名嫌犯之间有着非常微妙的关系,看上去似乎是针锋相对、利益对立的——如果能证明科鲁兹的催眠确实起到了作用,那么科鲁兹将被问罪,而那三人可以脱罪;反之,如果能证明科鲁兹的催眠术只是个幌子,那么科鲁兹无罪,而那三人会被定罪。”
罗半夏点了点头,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对催眠术进行证明或者证伪都是极其困难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的关系看似对立,其实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茂威汀说道,“只要不能证明催眠的作用,他们就可以永远各执一词,争论下去。最终法院也无法对他们进行定罪。”
听到这里,罗半夏感到有些绝望,高叫道:“不是还有第四种假说吗?琼斯议员跟摄影师李敏相勾结,故意伤害伯爵夫人,导致她无法出席法案表决的会议。”
“这个假说很有见地,但跟第三种假说并无本质区别。焦点还是科鲁兹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茂威汀神秘地说道。
“那,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半夏有点儿不耐烦了。
“哼,所以你们还需要第五种假说。”茂威汀冲她眨了眨眼,说道,“怎么样?把我弄出医院去吧!”
曲线救国
“喂,小文,你干什么?放开我。”罗半夏被杜文姜拽着胳膊,从病房里拖了出来,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着。
好不容易来到转弯处,罗半夏趁他手劲一松的时候挣脱出来,气愤地吼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正在跟他谈正经事!”
“正经事?”杜文姜一把将她推到墙壁上,单手支在她的脑袋旁边,恶狠狠地说道,“罗半夏,发神经的人是你吧?难道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你的杀父仇人!NAA组织的冷血杀手!跟这样的人,你究竟有什么好谈的?”
听闻此言,仿佛是正在淬炼的钢铁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在心头钝痛的刺变得更加锋利而尖锐了。罗半夏不禁低垂下头,无言以对。或许是因为他被她射伤后没有揭发,或许是因为他在国际航班上拼命保护了飞机……太多太多的事情蒙蔽了她的眼睛,钝化了她的仇恨,竟然令她还沉迷于那一点点幻象之中。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心境之后,罗半夏慢慢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杜文姜那张充满关切的脸,苦涩地一笑道:“小文,你放心,我不会再糊涂下去。”
“好,我信你。”杜文姜皱着眉头深情地说道,“小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罗半夏别过头去,不愿回应他的告白,低声说道:“好了,小文。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给你真正的第五种假说。”
当罗半夏他们赶到的时候,伦敦警察厅里已经聚集了案件的相关人士,科鲁兹、三名催眠连续伤人案件的嫌犯以及女权议员琼斯等。时间已是晚上八点,由于科鲁兹提到的催眠时效已过,其他参加过催眠课的会员都被释放了。
琼斯正对着沃森警长怒发冲冠:“你们已经令我错失了让法案通过的唯一机会。现在,你们还想把我扣留到什么时候?难道没完没了了吗?”
沃森警长被她庞大的身躯压迫得往后退了一步,说:“琼斯女士,请你少安毋躁。我们也是想尽快弄清楚案件的真相。”
“是的,琼斯女士。说不定,案件的真相能够帮助你重新夺回法案的表决机会哦!”杜文姜一脸得意地笑道,然后慢慢地走到了那个高大女人的跟前。
“什么意思?”琼斯议员显然对杜文姜话里的意思有了兴趣,但嘴里仍不饶人道,“你这个小子!又想编出什么借口来浪费我的时间吗?”
“不,你很快就会明白,这绝对不是浪费时间。”杜文姜慢慢收敛起表情,严肃地说道,“好了各位,让我来揭开这起诡异的催眠连续伤人案件的真相吧。”
汤姆、约翰和李敏三名嫌疑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质疑:“凶嫌明明就是我们仨,还有什么真相可揭示的?”
杜文姜走到他们面前,闷笑道:“哼,你们一定在奇怪,我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确实,如果单纯从刑事案件的角度来看,你们三人犯案的过程证据确凿,根本没有调查的必要。但是,整个案件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
沃森警长有点儿不耐烦地插话道:“你还是要探究案件背后的动机,是吗?”
“不错。”杜文姜点点头,“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科鲁兹教授施下催眠咒语的目的不太可能是显示他的能力。而他自己提出的为测试会员忠诚度的说法也十分荒诞。那么,他这么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什么荒诞?我就是这么想的。”科鲁兹不高兴地嚷道。
“恐怕你是受人指使才这么做的吧?”杜文姜提高音量,一脸帅气地说道,“要想弄明白整个案件背后的动机,就必须先看清楚案件造成的结果。”
“三起案件造成的结果分别是:瑰丽酒店的主厨史丹利手臂受伤、富翁皮斯克被害以及伯爵夫人被砸伤昏迷。”罗半夏配合地说道。
杜文姜感动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不错,之前我们从三名受害者的角度,分别得出了约翰设计谋杀皮斯克、李敏和琼斯女士合谋伤害伯爵夫人这两个结论。但是,催眠是难以证明也难以证伪的,利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脱罪,效率似乎低了点儿。”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愚蠢的事情?”琼斯议员生气地吼道。
“所以,我认为从现有受害者的角度是无法得出结论的。”杜文姜斩钉截铁地说道,“在这三起案件中,真正的受害者另有其人。”
“别故弄玄虚了。哪里还有受害人?”沃森警长嚷道。
“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杜文姜越卖弄越来劲,“事实上,刚才琼斯女士已经大声地向我们表明了她的损失,因为警方的关押令她错失了让一个关键性法案通过的机会。从政治角度来说,难道这还不属于重大损失吗?”
“什么?你的意思,他们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琼斯议员愤怒地冲到了科鲁兹的面前,拎起他前胸的衣襟,差点儿要把拳头揍在他的脸上。
“琼斯女士,请您冷静地听我把话说完。”杜文姜继续唠叨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说是因为被催眠而杀人的呢?因为当天接受科鲁兹催眠的有三十多人,在发生了三起轰动性的伤人事件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警方肯定会采取措施监控这三十多人,直到催眠的效力结束。而正好琼斯女士也是这三十多人中的一员,不论您是什么身份、您有什么重要的行程安排,在公民安全面前人人平等,您必须无条件地接受警方的监管。说白了,他们就是要利用警方的力量来实现对您人身自由的限制,好让您无法按时参加会议。”
“可恶的混蛋!”琼斯议员咬牙切齿地骂道。
“另外,我们还必须注意到案件中的受害人伯爵夫人,她在关押琼斯女士这件事上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因为李敏和琼斯女士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所以当李敏伤害了伯爵夫人之后,警方自然会认为这是两个政见不同之人的内斗。即便其他人被释放了,琼斯女士也依然会作为重要嫌疑犯继续被扣留下来。”
“这就是双重保险?”沃森警长问道。
“不错。”杜文姜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有办法帮助我重新夺回法案的表决机会?”琼斯女士牢牢地盯住了杜文姜的眼睛。
小伙子轻轻耸了耸肩,说:“对啊!既然我们能够证明你无法出席会议是政敌刻意阻挠,那么就自然可以提起复议。”
“嗯,好极了。”琼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现在要马上打电话给我的助理。”
“请等一下。”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刚才这位杜警官煞费苦心的推理,请大家还是尽快忘了吧!”
逃出生天
“你什么意思?”杜文姜气鼓鼓地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是大病初愈依然英俊不减的茂威汀,矮的则是大腹便便两撇小胡子翘翘的夏洛克。罗半夏心里纳闷:“这两个人怎么搞到了一起?”
“因为芋头警官的推理完全搞错了方向,已经把大家带进了沟里。”茂威汀嘴角一咧,轻浮地笑道。
“到底怎么回事?”罗半夏郁闷地问道。
茂威汀轻轻跟夏洛克对视了一眼,说:“怎么样?你来给他们解释下吧!”
“是你发现的,还是你来说。”夏洛克小眼睛一眯,露出狡黠的笑意。
“茂先生,你到底有什么发现?”沃森警长不客气地问道。这个男人明明是罗半夏他们带来医治伤病的,怎么突然冒出来参与破案了?
“呵呵,刚才芋头警官说,科鲁兹他们策划三起催眠伤人案,目的是阻止琼斯女士参加会议。那是根本站不住脚的。”茂威汀不知不觉地站到罗半夏的身边,无声无息地靠在了她的身上。罗半夏只觉得肩头一沉,然后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根本没有恢复,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凭什么说我的推理站不住脚?”杜文姜看他跟罗半夏黏在一起就来气,大声地怒吼道。
茂威汀伸出食指挥了挥,说:“别激动。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要限制琼斯议员的人身自由,大可以实施绑架或者其他的手段,为什么非要采取催眠杀人呢?难道杀人罪会比绑架罪来得更轻吗?还是说,催眠杀人比绑架来得更经济?”
“这……”杜文姜好像被一块膏药贴住了嘴巴,一下子回答不上来了。
“确实,大动干戈地制造这样一起事件,结果只是为了限制一名议员的行动……”沃森警长噘着嘴说道,“是有点儿划不来啊!”
“为什么划不来啊?你们居然没有意识到,我在议会当中的位置是很重要的,好吗?”琼斯议员不服气地说道。
可是,她的抗议没有任何人听进去。罗半夏接着问道:“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茂威汀抬了抬眉毛,轻轻握住她的手,说:“这个案件最离奇之处就是借助了催眠杀人这一说法,也正是这个说法才把三个独立的伤人案件连接到了一起。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连接呢?”
在场的人默默无言,只有夏洛克轻声笑了笑,说:“中国人有句古话,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吧?”
“不错。如果没有催眠这一说法,即便三个人犯了案,也不过当作一起连续伤人事件。但是有了催眠的说法之后,整个案件的覆盖面就大大扩张了。”茂威汀说道,“伦敦警方不得不将所有参加催眠课的人都请进了看守所。”
“哼,你这论调不是跟我的一样吗?”杜文姜粗暴地插嘴道,“他们弄出这三起事件,就是为了关押琼斯议员。”
“芋头警官,我不否认你的推理中有一部分的合理性,但是对于他们的目的你却搞偏了方向。”茂威汀说道,“别忘了,警方扣留的不仅仅是琼斯一人,还有另外三十多人呢。”
杜文姜眯起了眼睛,狐疑地说:“难道,你认为他们想要扣押的并非琼斯?”
茂威汀的嘴角扬起讥讽的笑意,说道:“你能不能别老是想着扣押?换一个思路,为什么不是他们想要送人进来呢?”
“送人进来?”罗半夏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什么。
“是啊。好好想一想,伦敦警察厅的看守所警卫森严,一般情况下可能让三十多个人同时闯进来吗?”茂威汀反问道。
“不,等一下。你这话到底想说明什么?”沃森警官有点儿被惊吓到了,“什么叫作三十多人同时闯进来?”
茂威汀细长的眼睛盯住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难道不是吗?你们将参加催眠课的三十多人同时关进了看守所,一方面令看守所的警员分散了注意力,而另一方面由于这些人并非真犯了罪,所以对他们的看管也不像普通嫌犯那么紧,对吧?”
“难道,他们做了什么?”沃森警长警惕地望向琼斯议员。
琼斯议员恼怒地挥了挥手,说:“关我什么事,我可什么也没做。”
“老实告诉你吧,沃森警长!”夏洛克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三十多人当中混入了几名科鲁兹的同伙,而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帮助看守所内的一个重要嫌犯越狱。”
“越狱?谁?”罗半夏和沃森警长齐声叫道。
“蒋小婕。”茂威汀冰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刚才,我和夏洛克在第一时间赶到看守所查看了情况。可惜,关押蒋小婕的那个牢房里,已经替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而且,那名女子被下了迷药,不省人事。”
“天!”罗半夏只觉得后背发冷,心脏怦怦直跳起来。本来想利用蒋小婕来诱使NAA的人上钩,却没想到反而被他们捷足先登,将人劫走了。
“那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说闲话,赶紧去把蒋小婕抓捕回来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抓捕蒋小婕的线索,应该都在这位科鲁兹教授身上。”茂威汀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已经吓尿的男人。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科鲁兹跪倒在地上,一脸惊恐,“是他们给了我十万英镑,让我扮演科鲁兹教授。”
说着,他取下头套和眼镜,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茂威汀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面的希冀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目光慢慢地转到了那三名嫌疑犯的身上:“这么说来,你们三个也并不知情了……”
“不会吧?他们应该是三名死士,为了营救蒋小婕不惜犯下杀人案。”罗半夏反驳道。
可是,那三人却面面相觑,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如果他们知情的话,NAA不可能到现在还留着活口。”茂威汀沉痛地说道,“还记得吗?他们犯下案件之前,都曾经被受害人猛烈地训斥过。而SPLIT药物的作用就是可以将这种敌对的情绪无限放大……”
“他们也都摄入了SPLIT药物……”听到这里,罗半夏的额头不禁冒出了冷汗。或许,她当时会举枪射杀这个男人,也跟残留在她体内的SPLIT药物有关。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了?”杜文姜懊恼地问道。
罗半夏低下头,感到无比的挫败。她千里迢迢地将NAA唯一暴露的成员蒋小婕送来这里,却因为一桩离奇的催眠杀人案而痛失了。
“布拉格。”茂威汀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地名,“他们一定是将蒋小婕送往了布拉格。”
尾声
“我很遗憾,没想到NAA会采取如此曲折的方式解救蒋小婕。”伦敦警察厅专门刑事部的重案及组织犯罪组负责人莱蒙警督皱着眉头,一脸肃然地说道,“经过调查,发现他们一共混进来三个人,将两名看守所的警官迷晕后,偷取钥匙救走了人质。为了拖延时间,他们还把一名参加催眠课的女士打晕,换上蒋小婕的囚服,关进了囚室里面。”
罗半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名女士醒来了吗?她的口供里有没有线索?”
“她记得曾经有一名下巴很尖的中国男人跟她搭讪过,之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她的供述来看,她应该不是NAA的人。”莱蒙警督说道。
“是的,NAA从来都能全身而退。一旦落入对方的手里,就会第一时间处决掉,就像那个卧底警察詹姆斯一样。”罗半夏感叹道,“下巴尖的中国男人……你们能让她拼出画像吗?或许我可以传真回中国,进行辅助调查。”
“没问题,我们正在进行这项工作。”莱蒙警督说道,“希望今后中英警方能够精诚合作,尽快破获这个邪恶的组织。”
罗半夏点了点头,说:“对了,警督先生,关于那个催眠师科鲁兹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唉!”莱蒙警督叹了口气,说道,“罗警官,你相信吗?这个所谓的著名心理学家、催眠师科鲁兹根本是个虚构的人物。”
“虚构的?”罗半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这是NAA制造的一个虚假人物。”莱蒙警督说道,“这个‘人’一直通过互联网来传播一些催眠学的知识,并且编造了一些为著名人士进行催眠治疗的假新闻,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了著名的心理学家。我们调查了英国的所有大学和研究机构,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也没有专业人士听说过他的名头。”
“那么,那个假扮科鲁兹的人呢?他有什么线索?”罗半夏有点无语地说道。
“他说,有个组织通过电子邮件跟他联系,并且往他的账户里转入了一笔巨额资金,让他扮演一个催眠师的角色。所有的台词和情节都事先交代了剧本,他只要照着演就可以了。”莱蒙警督说道。
“他难道连一个NAA的人都没有接触过吗?”罗半夏有点不相信。
“有一个。”莱蒙警督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神色异样,“罗警官,事实上他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位茂先生,曾经私下联系过他,并且声称自己是NAA的人。”
“什么?!”罗半夏震惊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伦敦希思罗机场,罗半夏和杜文姜经过安检来到35号登机口,迎面遇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
茂威汀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有点腼腆地走过来,打招呼道:“这么巧?”
罗半夏强压住内心的疑虑和愤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啊!好巧,我以为你去了布拉格。”
茂威汀转过脸来,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盯住她,说:“我认为,跟着你们能够获取更多的信息。”
“当然了。因为你的任务就是掌握我们的调查进度,不是吗?”罗半夏反唇相讥道。
茂威汀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布拉格那里会有什么?”罗半夏继续讽刺道,“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引我们去,可惜我们不会再上当了。”
“是啊!麻秆先生,你的真面目已经被识破了。”杜文姜在一旁幸灾乐祸道。
罗半夏默默地看了杜文姜一眼,心想他可算是找到报仇的办法了,这个“麻秆”的外号跟“芋头”倒也蛮搭的。
茂威汀的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流露出脆弱和失望。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盯着罗半夏的眼睛问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罗半夏有点儿心虚地后退了一步,说:“你太神秘了。在英国,你都能认识夏洛克那样的探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只是我的一个故友。”
“得了吧,你自以为八面玲珑,其实却是两面三刀。”杜文姜怒斥道,“小夏,别听他的。依我看,他才是NAA掩藏最深、伪装最好的卧底。”
罗半夏咬了咬嘴唇,心里已经认同了他的看法,说道:“茂先生,以后我们各查各的,请你别再干扰中国警方办案。”
听到她这么说,他的脸庞轻轻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擦过她的肩膀走向了登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