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密室事件
前情
传真机在一阵蜂鸣般的叫嚣后,吐出一张黑白的传真复印件。
受英国伦敦警察厅的神奇探长夏洛克的嘱托,波洛探员为他们传真过来了一幅嫌疑犯的肖像拼图。罗半夏快速拿起那张纸,像观察天体运行的科学家似的,仔细查看着拼图上那个男人的长相。之前,罗半夏和杜文姜押送NAA的重要成员蒋小婕赴伦敦接受调查,但却郁闷地被摆了一道,NAA如同囊中取物一般将嫌犯蒋小婕成功劫狱。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他们使用了一名平民女性作为蒋小婕的替身。英国警方依据那名女性碎片化的记忆,总算拼出了这幅劫狱嫌犯的肖像图。
拼图中的男子长得尖嘴猴腮,眼神中带着一丝卑鄙与馋涎,好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随时会撒腿狂奔追逐。
“这个男人……”罗半夏的心底升腾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站在她身边的是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队长彭兵。他前一阵遭遇了枪击,身体稍稍恢复便带伤坚持来工作了。此刻,他急切地从罗半夏手中接过那张拼图,目光如刻刀般地雕琢着拼图上男人的每一个面部细节。末了,他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放下拼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说:“这就是NAA参与劫走蒋小婕的男人吗?感觉长得很普通,没什么特点……”
“是的,除了这个尖下巴。”罗半夏盯着肖像中男人的下巴说道。
彭兵从鼻孔里叹了口气,说:“行吧。既然你跟伦敦警方有过承诺,就拿去跟数据库里所有罪犯的资料比对一下,看看是否有符合条件的人吧。”
“好的。”罗半夏微微抬起眼帘,用一种对方不易察觉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彭兵。她已经知道,这个伪装得极好的男人正是NAA潜伏在警方的奸细。从他刚才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伦敦警方的这幅拼图似乎并未描摹出罪犯最关键的特征,简单地说就是画得与真人并不相似。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又说道:“彭队,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让我调查一系列女性失踪案件,我们最近追踪到一家整形医院,发现很多失踪的女性都是那家医院的病患。”
“是吗?”彭兵漫不经心地朝她看过来,“那就去查一下吧。不过,失踪案往往最难调查,你注意掌握好节奏。”
“好的。”罗半夏微微抿起嘴唇,觉得彭兵这个人果然深藏不露,要想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信息的真伪和价值,着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这天下午,在P大生物系的分子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何晟教授迎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客人。罗半夏有些扭捏地坐在离茂威汀老远的位置上,像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般,将上午跟彭兵交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我想,这肖像应该是画得不太像。”她最后总结道,“这条线索已经没必要跟了。另外,整形医院那里,他的反应有点儿模糊……”
茂威汀整个人深陷在实验室柔软的沙发里面,表情晦暗,无法读出他此刻内心的想法,只能听到冰冷的声音压制着室内的空气:“彭兵果然是个棘手的人物。汤川,说说你手里的情况。”
矮小的汤川故意挑了张高凳坐着,抬头挺胸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说道:“最近娱乐圈有个八卦新闻,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有?”
罗半夏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在警局被列为不解风情前三名的女警官,自然应该表现出跟这些八卦新闻绝缘的姿态。
汤川见自己的关子卖得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只得尴尬地找台阶爬下来,说道:“有一位模特出身的演员叫作陈芷容,英文名Momalady,前一阵简直红得发紫。但最近突然传出了她曾去德国整容的丑闻……”
“整容?”罗半夏意兴阑珊地说道,“对于明星来说,整容不是家常便饭吗?”
“可不止整容那么简单哦。”汤川神秘地一挑眉。
这时,一直在默默整理实验用品的何晟教授凑了上来,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知道Momalady那事儿。听说有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农妇,突然站出来自称她才是真正的陈芷容,被人通过整容调了包。”
“什么?还有这种事?”罗半夏那颗包裹在庄严警服之下的八卦之心被成功地挑逗了起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川的眼睛颇有质感地眨了眨,神秘地望着何晟,说道:“根据我的线报,那名农妇确实能够说出关于陈芷容的很多事情,有一些甚至是非常隐秘不为人知的。所以……不知道何教授对此有何见解呢?”
何晟已经料到他们齐刷刷地来这里,目的肯定不单纯,轻松地一笑,说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情况不外乎三种解释,第一种这名农妇得了妄想症,精神错乱了;第二种确实如她所说,陈芷容的容貌通过整容,跟另一女人的容貌进行了对调,这种手术虽然难度极高,但还是可以做到的;至于第三种解释嘛……”
茂威汀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冷,说道:“人脑移植,有可能吗?据我所知,有一个跨国医疗器械企业GungNail就在进行着这方面的实验。”
何晟讪笑着挠了挠头,说:“是啊,多么异想天开的实验!可谁又能肯定,那是不可能的呢?”
泳池惨案
“陈芷容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关于整容的传闻,那位自称是陈芷容的农妇究竟跟你是什么关系?”
“Momalady,请你正面回答,你是不是通过整容窃取了陈芷容小姐的身份?”
“那位农妇说,她可以跟你当面对质,请问你为何迟迟没有回应?”
简三郎家的门口如菜市场一般地聚集了无数国内外的小报记者,聚光灯像窥探人隐私的法器在门口林立着。
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裙的女明星陈芷容,面无表情地从豪华房车里钻出来,在保镖的护卫下趾高气扬地走过所有的相机镜头。
记者们还在拼了老命地发出提问,虽然明知道得到回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秉持着“兔子急了会咬人”的信念,他们寄希望于通过犀利的提问来激发当事人愤怒反驳的情绪。
果然,如预料中一般,陈芷容在走入简家门口的时候,恼怒地转过了身,摘下墨镜嚷道:“你们有完没完?那种一看就是哗众取宠的假新闻,也值得你们追到这里来?我警告你们,今天是我干爹的生日,谁让我不好过,我明天一定让他不好过。”
放下狠话之后,陈芷容重新戴上墨镜,恢复了冰山美人的表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踏入了她干爹的宅邸。身后的一众记者仿佛饿极的狼嗅到了一丝肉味,纷纷低下头快速地编写着新闻标题“Momalady在简府门口发飙”……
不错,陈芷容口中的干爹正是简三郎的亲爹——兼具黑白两道背景的金融大鳄简忠虎。虽然表面上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的干爹和干女儿关系,但圈内人士都明白,陈芷容不过是简忠虎没名没分的二房罢了。由于正房太太范茹霞长年独居在加拿大,因此这个小明星得以像女主人一般地出入简家。
罗半夏的目光久久地盯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试图通过肉眼观察来确认她那身美丽皮囊下所包裹的灵魂的真伪。但是,这样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身边的简三郎一脸春风地看着她,笑道:“喂,美女警官,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搏命?还以为你来找我约会,没想到竟是来盯梢的。”
“要怨就怨你老爹,谁让他生活不检点,给你找了这么个小妈。”罗半夏言辞犀利地回敬他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这女人花头多得很,在老头子面前一副乖巧模样,私底下却跟多少男艺人眉来眼去的。”简三郎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老头子最近还发现,她亏空了一大笔钱……”
罗半夏像听天书般听着这些富豪的快意生活,有口无心地问道:“那你老爹为什么不甩了她?”
简三郎吊儿郎当的眼神像一阵热乎乎的春风扫来,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甩了茂威汀?”说着,还将下巴朝对面一脸阴沉的男人抬了抬。
“什么跟什么啊?”罗半夏顿时恼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狐狸似的跳了起来,“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她故意把话说得特别大声,仿佛想向全世界宣誓自己跟敌人划清界限的决心。
站在泳池对面的男人,如同一只垂着羽毛的鹤颓然站立着,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空气中飘过去的只言片语,原本就蹙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简三郎凑近罗半夏的耳朵,用一种让人发酥发麻的声音说道:“亲,拜托你对他好点儿吧。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憋出内伤了!”
晚上八点,金融大鳄简忠虎的生日派对在他家的露天游泳池旁举行。这个游泳池建得相当气派,是一个阿拉伯数字8的造型,分为大小两个池子,相距大约有五米。小池子是主人的私人领域,摆着一张豪华气派的水床,上面罩着白纱顶,十分唯美浪漫。而前来祝贺的宾客们则聚集在大池子的周围,高档奢华的冷餐和美酒围着池子满满地摆了一圈,供人们边吃边玩乐。
为了给简忠虎祝寿,一直侨居在加拿大的简夫人范茹霞也特地赶了回来,在寿星公的带领下,跟在场的亲友们一一祝酒。这位简夫人的突然回国让小三儿陈芷容非常不爽,她看似轻松地站在外围,眼睛里面却闪出敌意。
当简氏夫妇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范茹霞故意端起酒杯,笑道:“陈小姐,欢迎你来参加我丈夫的生日会,感谢你一直对我们家的关照。”
范茹霞一副大家闺秀、宽容大度的做派让陈芷容的身形顿时矮了半截。好在她久经沙场也不是省油的灯,换上一副魅惑的笑容,说道:“范姐跟我何必这么见外。你长年独居在外,我和忠虎哥都很想念你的。”
人们都说语言是最锋利的凶器。这句话像是一根尖针挑开了范茹霞心头最可怕的脓疮,令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这时,一直袖手旁观的简忠虎出来圆场道:“好了,茹霞,你也累了,回屋休息会儿吧。这里有芷容陪着就行了。”
陈芷容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般,立刻上前挽住简忠虎的胳膊,说道:“亲爱的,我陪你去那边小池里歇会儿可好?”
两人亲热地挽着手臂走向另一个小游泳池,只余下一干观众傻愣愣地看着范茹霞下不来台。
“恶人有恶报!老天会收拾你的。”范茹霞嘴里喃喃着,被儿子简三郎拉着往别墅方向走去。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句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竟然在晚上九点,派对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候,应验了。
罗半夏记得,当时自己也喝了一点儿酒,有些微醺地坐在茂威汀的身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当她的身子不自觉地挨近他的胸膛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呼救声:“快来人哪,陈芷容出事了,她在那个池子里被杀了。”
罗半夏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拉上茂威汀飞快地往小泳池那边跑去,远远地就看到偌大的水床横陈在池水中央,白纱帐里面有一个坐着的男子和一个躺着的女子。
那名女子的胸口似乎插着一根长长的尖棍。而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男子已经明显露出了疲惫的老态,声音有气无力地喊着:“快来救人啊!”
在水中央
几名保安在岸边用竹竿把水床撑回到岸边。一名穿着比基尼的女子率先冲进床里,大呼小叫道:“哎呀,这太可怕了!简先生,您没事吧?”
等到保安们将床顶的纱帘撩起,年轻女子已经笑盈盈地挽着简忠虎的胳膊,搀扶他走上了岸边。“快,快救人。”简忠虎揉着自己的脑袋,神情恍惚地说道。
这时,罗半夏他们也赶到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那根如标枪一般锋利的铁棍从上到下刺入,不仅扎穿了陈芷容的身体,还深深地扎穿了柔软的用棕垫制成的床体。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能简单地将铁棍从陈芷容的身体里拔出来,但一时间要切断铁棍跟水床之间的联系也并非易事。
简三郎站在泳池旁边,语气焦灼地说道:“死者还有气息,锯断铁棍后直接送医,或许还有救。”
他的母亲范茹霞冷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跟一个嫩模搂在一起,利落地指挥道:“快快,你们几个先把水床抬上来,另外的人去找把锯子,把那根铁棍锯断……”
于是,保安们和几名年轻人纷纷跳下池中,手忙脚乱地把水床抬上了岸。但当大伙儿仔细查看陈芷容伤势的时候,她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顿时,匆匆赶到的救护车没有了用武之地,改由法医上阵,用找来的电锯将陈芷容和水床分离之后,开始了尸检工作。
罗半夏立即下令封锁现场,将所有当晚参加生日派对的宾客都集中到别墅大厅接受侦讯和排查。由于简三郎是她的朋友,所以给了寿星公简忠虎特别关照,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到了单独的小会客厅。杜文姜和茂威汀也一起参加了侦讯。
“简先生,案发的时候,您和陈芷容就在同一张水床上,应该看到了她被刺杀的情景吧?”罗半夏小心地措辞道。
“没有。”简忠虎已经年逾六旬,虽然头发染得乌黑油亮,但眼角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的风霜。此刻,他有些迷离地望着罗半夏,似乎完全没有从如地狱般的噩梦中逃离出来。
“怎么会呢?”杜文姜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他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平时在各种场合听说过,或者见到过简忠虎的英武风姿和丰功伟绩,所以此时即便是反问也是客客气气的。
简忠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疲劳至极地说道:“今晚我喝得有点儿多,一上床就睡着了。迷糊中醒来的时候,看到芷容被刺杀,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他所言为真,那的确是非常瘆人的场景。明明刚才还在眼前的音容笑貌,一眨眼就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但是,他的说法那么简单、那么干脆,反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么,您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呢?”罗半夏试图挖掘更多的信息。
“没有,我的头挺晕的,现在还晕着……”简忠虎说着,装模作样地用手扶着额头,“小罗,我能不能先去休息一会儿?”
听到这里,罗半夏内心的疑窦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简先生,恐怕您不能这么简单地离开。一般来说,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往往也是第一嫌疑人。更何况,案发的时候您和被害人单独相处在一个类似于孤岛的水床上。您说您睡着了,但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所以,希望您能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一番话把简忠虎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的大脑就像高速旋转的风扇,超负荷运转了一周之后总算明白了罗半夏话中的含义。然后,一阵愤怒和难堪交加的红晕袭上了他的脸颊,随之而来的是咆哮式的反驳:“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去杀害芷容?她可是我的……干女儿啊!”
“可是,我听说您最近怀疑,陈芷容亏空了您一大笔钱。”罗半夏把刚才从简三郎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摆上了台面。
一直沉默的茂威汀眼底亮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地看向她。
“那也不至于……”简忠虎用力地摇了摇头,勉强镇定情绪道,“我若真要杀人,有的是简便易行、不会被人察觉的方法。像这种利用巨大利器行凶,还在人这么多的场合……你们随便到外面打听一下,这会是我的风格吗?”
跟简忠虎的交涉完全陷入僵局,最后老人家一甩袖子来了句:“你们要是还有问题,让局长亲自来找我谈。”然后就扔下一脸诧异的两名警察,大步流星地上楼去了。
罗半夏回忆起来,第一次遇见简三郎的时候,这位公子哥儿被当成嫌疑犯逮捕,可没过多久就有上头的领导来说情,软磨硬泡地保释了他。如今想来,应该都是这位背景雄厚的简忠虎在背后运作的结果吧!受挫的心情还没有恢复,朱建良警员像大地震之后的余震一般,给她送来了更具杀伤性的消息。
“罗警官,我刚才试图寻找目击证人,然后发现这个宅院靠近小泳池的东西两个角落分别设有瞭望台,上面有保安站岗。”朱建良举着自己的小本子,认真地说道,“根据两名保安的证词,简忠虎和陈芷容大约是八点十分进入了水床,由另两名保安用竹竿把床撑到池水的中央。打这以后,他们俩就一直待在水床上,在简忠虎呼救之前,都没有任何人离开或者进入过水床。”
“哦?一直在水床上?”茂威汀像是觅到了猎物的豹子,鼻尖嗅到了血腥的气味。
罗半夏默默地咀嚼着朱建良的这番话,心头萦绕的种种疑虑终于具化为了某种可怕的实体:“小朱,难道你想告诉我们,这是个该死的密室吗?”
朱建良一脸英勇就义的慷慨,说道:“恐怕是的,罗警官,不是经常有孤岛密室这种说法吗?这张位于水池中央的床,正是一个活脱脱的孤岛啊。”
“得了,小朱!”杜文姜见罗半夏一副憋闷的愁苦模样,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为她排忧解难,“那张水床的床顶上不是有白纱罩着吗?保安离得那么远,哪能看清床帘里面的情形?说不定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三个人进入了水床,凶手在行凶之后,跳入水中逃脱了。”
可是,性格一丝不苟的朱建良摇了摇头,说:“杜警官,就算隔着白纱不能看清里面人的容貌,但身形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两名保安都一致供认,当时在水床上的只有两个人。”
“即使有第三个人存在,当他从床上跳入水中的时候,保安应该也是能发现的吧?”茂威汀在一旁淡淡地泼冷水道。
罗半夏无奈地咬了咬嘴唇,说道:“如此说来,最有嫌疑的人只剩下一个——简忠虎。”
经纪人的证词
四个人正对所谓的“孤岛”一说感到困惑,只听见一个尖利又阴阳怪气的男人声音从别墅大门的方向闯了进来:“我不相信,开什么玩笑!她还有几十份合约,你竟然告诉我她死了?”
罗半夏闻言望去,只见在不远处的泳池旁边,一个衣着花哨、长发飘飘的男子躬身站着,对另一名矮个子的男人指手画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半夏只觉得一旁茂威汀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长发男子夸张地用手抹一把眼泪,仿佛要把内心无尽的悲伤都幻化在这一动作当中。
罗半夏趁机走了过去亮明了身份,将陈芷容的死因叙述了一遍。交谈间了解到,这名长着瓜子脸、面容俊秀的长发男子叫作许少翔,是陈芷容新聘的广告和影视代理经纪人,而那位灰头土脸被他训斥的矮个男人则是跟随陈芷容多年的助理黄赛平。罗半夏记得在刚才跳下水去抬水床的人当中,就有这位黄赛平的身影。
等到一切都交代清楚,黄赛平像一只鸵鸟般地耷拉着头,低声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以为她跟简先生在一起,肯定是安全的,没想到简先生竟然恨她到了这种地步……”
“恨她?”杜文姜像是抓住了什么话头,插话进来问道,“简忠虎跟陈芷容之间,除了经济纠纷还有别的恩怨吗?”
意识到失言的黄赛平慌张地低下了头,嘴唇抿得像泼不进水的铜墙铁壁。反倒是许少翔显得淡定许多,语气幽幽地说道:“哎,还不是因为芷容这丫头太任性。她为了去德国做整容手术,硬生生地打掉了已经四个月的男胎,把老头子气得差点儿吐血。”
“她也不光是为了整容,主要还是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给简家生孩子。”黄赛平十分忠心地维护着女明星。
许少翔甩了甩头,颇为惆怅地说道:“那趟德国之行真是不祥啊!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竟然有两个女人先后丧命。”
“两个女人?还有一个是谁?”茂威汀突然追问道。
这时,罗半夏注意到黄赛平偷偷地瞟了许少翔一眼,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惊讶和懊恼。
“你们都不看娱乐新闻的吗?”许少翔像是看到爱斯基摩人一般地稀奇,“前一阵闹得沸沸扬扬,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在德国遭遇车祸身亡啊!”
黄赛平附和着点了点头,说:“是啊!丽莎跟着芷容的时间比我还早,她的死让芷容的情绪一度非常低落,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缓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罗半夏问道。
“半年前。其实那次从德国回来后,芷容就有些变了。”黄赛平扭头看了许少翔一眼,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两人之间似乎都在防备着对方,如此问下去恐怕只能浮光掠影抓些皮毛。于是,罗半夏让朱建良带着许少翔去安抚当晚参加晚宴的其他演艺明星,把黄赛平单独留下来问话。
“最近有一些关于陈芷容整容的传闻,说是有一名农妇指控……”罗半夏试探性地开了口。
黄赛平的眼底闪过一抹警觉,随后黯然地垂下眼帘,说道:“罗警官,那种离奇的传闻,你们也会相信吗?什么通过整容调了包,怎么可能呢?”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陈芷容从德国回来,性情就有些变了。”罗半夏追问道。
黄赛平像头做错事的小狗般把头往衣领里面缩了缩,说道:“这我不瞒你们,她的性格确实有些变化,让我也很难理解。她原来虽然任性,但本质上还是很善良的,不会故意去伤害别人。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为了事业上的进步,使出一些刁钻的损人利己的招数。当然,这可能跟那个新来的经纪人在背后教唆有关。”
“你好像对这个经纪人有些看不惯?”茂威汀冷不丁地问道。
黄赛平撇了撇嘴,说:“这个人……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心术不正。”
“许少翔跟陈芷容的关系好吗?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恩怨?”杜文姜追问道。
“许少翔接手经纪人的工作时间不长,估计也谈不上有什么恩怨吧。”黄赛平有些泄气地说道。
“可是,今天晚上他为什么没有来参加这个活动呢?”
黄赛平愣了一下,说:“他不爱抛头露面,这种无聊的跑腿活儿总是让我跟着。其实,他也不过就是个经纪人而已,却好像处处都高我一头似的,跟丽莎比简直差远了。”
“刚才案件发生的时候,你是在这个院子的哪里?”罗半夏转变话题问道。
“就在那个大池子旁边啊!高美美她们今晚太闹了,竟然玩起了脱衣比赛。”黄赛平说道,“芷容之前嘱咐我,让我看着场子,别弄得现场太难看。所以,我一直盯在那里。”
“高美美?”一向八卦嗅觉十分灵敏的杜文姜终于找到了喜爱的话题,“你是说那个靠走光成名的女模特吗?”
“对,就是她。总是抢着在各种颁奖礼、红毯秀上露脸,还每次都故意走光,圈里人都叫她‘走光妹’。”黄赛平说道,“刚才营救芷容的时候,她不是还抢先冲进水床里,跟简忠虎搂搂抱抱着出来的吗?依我看,她根本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将芷容取而代之。”
原来是她。罗半夏有印象了,当时这名女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简忠虎身边,确实让人留意。
可是,杜文姜的兴趣点远不止于此,继续笑道:“这个高美美好像还跟陈芷容有过纠葛吧?之前,高美美在微博上爆料,称陈芷容靠跟导演潜规则抢走了她的一个电影角色。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啊?”
黄赛平的脸上布满了尴尬,讪讪道:“那,那是她自己博上位的炒作罢了。芷容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
正围绕着八卦,谈意渐浓时,朱建良警员拉着一名穿着邋遢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罗警官,在那边的花丛里,找到了一名可疑人员。”
罗半夏仔细打量着这名女子,她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糙红色的脸蛋上布着细细的皱纹,几缕打结的头发散落在前额,下面点缀着无神的小眼睛和宽厚的嘴唇,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红薯。
“这名女子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梅,不过她说那不是她的真实身份。”朱建良的语气带着困惑,“她才是真正的陈芷容,是被人陷害整容成这个样子的……”
杜文姜和罗半夏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在说:“妈呀,可算是见到这位大妈的真身了。”
潜入的嫌犯
叫作李梅的农妇虽然长得土气,但行事风格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听朱建良跟罗半夏汇报完毕后,便趾高气扬地走上前来说道:“喂,你是他的领导吧?这小伙子怎么那么轴啊?我说跟那个女人的死没关系,他还非要拉我过来,好像我犯了什么法似的。你说,我到底犯了什么法了?”
罗半夏说道:“李女士,你为什么会在简家的花丛里?这个宅子戒备森严,你又没有得到邀请,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李梅被噎了一下,却毫不畏惧地反驳道,“我不姓李,我姓陈,叫作陈芷容。我来参加干爹的生日派对啊!”
——逻辑竟然出奇的严密。如果说,本来还怀疑她是故意哗众取宠想要讹人钱财,那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倒是小了不少。
“即便如此,可是以你现在的外貌,保安应该是不会让你进来的吧?”茂威汀在一旁嘲讽地问道。
李梅神情异样地低下头,脑袋还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说:“我也不记得了,我是怎么进来的……”
“那你为什么会躲在花丛里面?”罗半夏看她语焉不详,不禁疑窦丛生。
“有个保安看见了我,要过来打我,我只好躲起来了。”李梅悻悻地说道,“我本来想着,等人少一点儿的时候,就去找那个假陈芷容摊牌的。我要当着干爹的面,揭穿她的身份。”
这时,朱建良插嘴道:“罗警官,她待着的那个花坛就在小泳池的旁边,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呢。”
罗半夏再次把目光落在李梅的碎花衬衣上面,仔细一看,那衣服果然还有几分潮湿。她明白朱建良话里的含义,这个李梅拥有充分的作案动机——既然她认为自己才是陈芷容,那么只要杀死那个假货,她就有可能恢复身份;她也有充分的作案条件,一直躲在小泳池旁的花丛中,比其他宾客都更靠近死者;她还有非常可疑的迹象,衣服上的水迹表明她很可能曾经进入过泳池……所有条件加在一起,他们的面前终于出现了第二个非常可疑的嫌疑犯。
“你能解释一下,身上的衣服为什么湿了吗?”罗半夏语气含蓄地问道。
李梅低头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上身,像是才意识到似的说道:“呀!是啊!怎么回事呢?哦,我想起来了,刚才好像有个人突然泼过来一盆水,缺德的……”
罗半夏觉得,这个李梅如果不是太蠢,就是演技太好了,简直可以获奥斯卡影后。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好吧。那么,你应该知道不久之前,那个陈芷容被害了吧?当时,你就蹲在离小泳池最近的花丛里,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呢?”
“有啊!我听见那个假女人一直在给老头劝酒,而且一边劝酒还一边跟他讨零花钱呢,真不要脸!”李梅嫌恶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买到了死鱼。
“后来呢?”罗半夏眉心微蹙。
“后来好像听到那个女的小声地叫了一下,我抬头望过去的时候,透过风吹起帘子的空隙,看到有根杆子立在床上……”李梅的神情变得有些可怕,“好多血流下来,真吓人!”
杜文姜突然像只觅食的猎豹般窜了出来,揪住李梅的衣领问道:“当时还有别的什么人在那张水床上吗?”李梅听见的叫声应该就是陈芷容被害时发出的,那么她很有可能目击到了凶手。
可是,就像每一朵烟花都注定要凋零一样,李梅的供词也注定令人失望:“警官,你真会开玩笑,当时在床上的不就是简忠虎和那个假货吗?”
“没有别的人了吗?水里面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罗半夏也不禁追问道。
李梅木然地摇了摇头,说:“没人啊!还会有什么人?”
跟李梅的一番对话就好像是行走在云雾里面,时而能瞥见远山的一隅,时而却又被雾气罩得不见天日。罗半夏跟杜文姜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你一直说自己是被人陷害整容,调包了身份。这个说法有什么证据吗?”
“这需要什么证据?我就是如假包换的陈芷容啊!”李梅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去看杂志和电视上的专访好了,只有真正的陈芷容才知道那些事情!”
“那么,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在哪里被人整容的?害你的人又是谁?”茂威汀的问话虽然客气,却透露出凌厉的架势。
“那我可不知道。”李梅气焰小了一些,偷偷瞟了茂威汀一眼,“他们把我抓起来,打晕了。到底怎么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清楚。警官,你们一定要帮我调查清楚,还我本来的面目啊!”
神经质的李梅被送去警局补笔录的同时,初步尸检结论也出来了。法医张成龙站在泳池边,一五一十地对罗半夏汇报道:“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八点到九点,这跟宾客们的证词是吻合的,死者和简忠虎是八点十分左右上了那张水床,而简忠虎发现尸体是九点出头。凶器是一根长二米二的标枪,用纯钢制成。凶器扎穿了死者的身体,造成内脏破裂、失血过多致死。从伤口来看,凶手应该是从上往下将标枪贯穿死者身体的。因为标枪的头部较粗,尾部较细,如果以头部扎入的话,贯穿身体的伤口是一致粗细的,而如果是尾部扎入,伤口则会呈现锥形结构。”
罗半夏佩服地点了点头,说:“不错,这一点标枪上的血迹也能佐证——露在上面的标枪尾部没有沾染血迹。张法医,像这样用标枪扎穿人体,应该需要很大的力气吧?”
张成龙点了点头,说:“作为凶器的标枪不仅扎穿了死者的身体,而且还扎穿了水床,使得标枪头部浸入水中。我想,这种行凶的手法肯定是男性或者力气特别大的女性才能做到。”
——如此看来,简忠虎仍然是最可疑的对象。或许,那个身材粗壮的农妇李梅使出浑身力气也可以做到……罗半夏正埋头沉思着,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像深山晨钟般清心寡欲的声音:“你们怎么不想想,标枪那么巨大的凶器,究竟是怎么带入泳池里面的?”
说话的英俊男子如一尊雕塑站在熠熠星光背景的夜空下。这画面让人有些犯痴,罗半夏觉得头脑像被注射了一剂迷药,立时找不着北了。
沉重的凶器
夏天的风带着微醺的温度吹得人昏沉沉的。会议室里的空调形同虚设般地使劲鼓着冷气,却无法给罗半夏的心头带来一丝微凉的惬意。她悄悄抬眼看了看桌子那头的彭兵队长,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聆听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朱建良警员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对案发当晚简家所有人员的侦讯结果:“当晚简家邀请参加生日宴会的来宾大约有五十人,多数是商界和娱乐界的人士。案发当时,大部分人都声称自己待在大游泳池周边的冷餐区。由于大家喝酒喝得都比较high,所以很难一一为自己找到时间证人。只有高美美等几个行为出格的人,给许多来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算没有不在场证明,当晚的宾客也没有行凶的可能。”杜文姜紧接着说道,“因为根据简家东西两个瞭望台上的保安称,在简忠虎和陈芷容进入水床之后,就没有见到任何人接近过那张水床。”
“所以,这桩案子的谜团总共有两个。”罗半夏语气无奈地总结说道,“一是凶手如何躲过保安的视线,接近水中的孤岛;二是那支作为凶器的巨大标枪如何被带入泳池里面。毕竟背着那么沉的标枪游水过去,不仅难度高,而且动静也不会小。”
“有没有可能是保安看走眼了?”突然,桌子那头的彭兵队长硬邦邦地抛出了一个问题,“简家大宅院的面积那么大,他们不可能一直盯着那个小游泳池吧?”
听到这个问题,朱建良警员使劲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彭队,事实上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俯瞰大宅的保安总共有两个,他们同时看走眼的概率非常低。尤其是小游泳池距离他们所在的瞭望台比较近,底下水里有什么动静是很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的。”
“可是,根据我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那两个保安曾经有过一次换班……”彭兵不动声色地说道。
“什么?换班!”杜文姜梗着脖子,大声地跳了出来,“小朱,你怎么连这都没有调查清楚?这换班的间隙很可能是凶手作案的时机啊。”
罗半夏疑惑地望向年轻的警员,也有点儿不明白为何他竟然没有掌握到如此重要的信息。
这时,耿直认真的朱建良警员微红着脸,老实地说道:“彭队,他们换班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那个时候简忠虎和陈芷容还没有进入水床呢,应该跟案件没有关系吧?”
杜文姜眼看着心底燃起的火苗被一盆水彻底浇灭,萎靡地缩了缩脑袋,说道:“看来,只能琢磨一下,怎么样不被人察觉地从泳池岸边潜水过去这个可能性了。”
“就算凶手能背着一支巨大的标枪无声无息地接近水床,但要想将标枪扎入死者的胸膛,就必须从水里爬上床再行凶,然后还要重新跳入水中游回岸边,这个动静可不小。”罗半夏叹息道。
——从现场获取的信息来看,凶手的作案手法肯定逃不开这几个步骤。可他是如何安然无恙地躲过两个保安的视线所编织的严密监视网的呢?
“对了,标枪!”杜文姜突然站了起来,“我们怎么这么笨,竟然忽视了如此重要的讯息!”
“啥?”一众刑警仰着脖子齐刷刷地望向他,那场景倒颇有些养鹅场主喂食时的即视感。
“凶器不是一支标枪吗?凶手之所以选择看起来如此沉重而巨大的凶器,原因难道不是要投掷标枪吗?”杜文姜深信自己已经找到了案情的要害,“只要臂力强或者借助弹弓设备,自然有办法能将一支标枪从空中投掷到水床上呀!彭队,小夏,这是一起典型的远距离杀人,并不是什么密室!”
罗半夏的眼睛呆滞地眨了两下,一时之间有些接不上茬儿。周边的同事们也都神色迷惘地瞪着眼,好像陷在一场噩梦中尚未清醒。
杜文姜乘胜追击道:“一支标枪从天而降,速度自然非常快。两个保安站在瞭望台上,注意力肯定是放在下面水池和地面上,不会预料到有东西在天上飞啊。这样一来,凶手根本无须接近那个游泳池,就可以达到行凶的目的了。”
“小文,你这个想法……”彭兵队长有点儿哭笑不得道,“那凶手是谁呢?”
“以地理条件来看,从别墅的楼上投掷出标枪最为方便,也最容易命中,而且还可以轻松摆脱嫌疑。”杜文姜激动地说道,“因此,案发当时躲在别墅里面的那一对简家母子,拥有最佳的作案条件。另外,他们也有充分的动机,范茹霞对一直勾引自己丈夫的陈芷容痛恨不已,铲除小三儿,嫁祸给自己的丈夫,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小夏,你怎么看?”彭兵扭过头,目光熠熠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罗半夏总觉得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嘲讽。
“我……”罗半夏被杜文姜灼热的眼神炙烤着,情不自禁地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小文,这个假设恐怕不具有可行性。”
“为什么?”杜文姜的声音里面有着热铁被冰水浇透之后的断裂声,“哪里不可行了?”
这时,在一旁咬着笔杆认真思索的朱建良警员说道:“杜警官,如果那杆标枪是从别墅楼上射出的,那么到达小游泳池的水床上方时速度肯定很快了。如此快速而沉重的标枪扎入池中,从物理学来说,会有一个很大的冲量。虽然没有经过精确的计算,但我认为这个冲量很可能将那张水床撞沉……”
“是啊!小文,你想想,那张水床无根无基,一旦遇到重大的冲击,难保不会侧翻。”罗半夏继续分析道,“即便没有撞沉,也会激起很大的水花。那动静估计比凶手亲自下水要来得更大吧?”
“还有,如果标枪真是从空中射入,那么水床顶上的纱帘也会被刺破。”朱建良警员继续说道,“但鉴证科似乎没有在床帘上发现类似的破洞……”
杜文姜被他们左右夹击,反驳得满脸通红,想象力的翅膀就此在空中折断。望着他一脸惭愧的表情,罗半夏心中多少感到有些不忍。正想说几句话安抚一下,口袋中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信息来自茂威汀:“X大附属三院,速来。”
骇人的调包
罗半夏带着杜文姜走进X大附属三院神经外科的病区,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好像未曾碰面便已熟识的陌生人,或者是从未到达却了然于胸的目的地。
自从X大附属三院神经外科的一把手何清玄大夫被通缉之后,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跟何清玄有关的医护人员的动向,但是却尚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茂威汀突然把她叫来这里,莫不是跟GungNail医疗器械公司有关的那一条支线案情有了新的线索?
医生办公室里坐着曾经被那桩案子牵连在内的柯振辉医生,半年不见他已经由实习医生变成了主治医师,足见其工作十分出色。坐在他旁边的是麻醉科资深的麻醉师陆剑,他拥有脑洞大开的想象力和鬼马不羁的性格。不过,让罗半夏颇为意外的是,这群聚集的人里面竟然还有P大生物系的何晟教授,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夏,这是怎么回事?”杜文姜本来就对罗半夏擅自跟茂威汀保持着联络的行为十分不满,再加上刚刚推理受挫,语气里就多了几分怨气。
柯振辉医生站起来跟两位警察打了招呼之后,神色肃然地介绍道:“罗警官,其实自从何清玄大夫失踪之后,我和陆大夫就一直在整理他留下的医疗档案。就在前几天,陆大夫突然发现,何清玄大夫曾经在某几个病人身上使用了一种不明的药物。”
说到这里,陆剑接过话茬儿道:“不错。那几个病人都是动过脑外科大手术的,有的甚至进行了多次脑组织切除。原本这种不明的药物是没有体现在手术单和药物单上面的,直到我们科里昨天翻出了一部废弃的搁置药物的小车,才发现了一瓶快使用完的透明液体。”
“然后呢?”罗半夏的心脏莫名地怦怦直跳。
“这位茂先生帮我们把剩余的药物交给了P大的何晟教授。”柯振辉指着一旁的何晟说道,“结果就发现……”
“跟SPLIT药物的成分十分接近。”何晟抿着薄薄的嘴唇,意味深长地说道,“可能是某种研制过程中的版本。”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半夏发现自己问出了一个既愚蠢又真切的问题。两条支线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交会到了一起。这背后所隐藏的阴谋让人既迷惑又战栗。
这时,沉默已久的茂威汀突然坐直了身体,好像一支架在强弩上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做出精准的打击:“何教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SPLIT药物或许可以用于移植记忆?”
何晟与他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人脑从一个人体移植向另一个人体的时候,使用SPLIT药物将神经突触的连接强化固定,或许可以实现人脑和记忆的同步移植。当然,这只是我目前从理论上的推论……”
听到这里,罗半夏的脸色如纸片一样惨白。何晟谦逊的话语如同烈日一般照进了阴暗的现实。难道真相竟然是如此天方夜谭的事实吗?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药物的研究?还有,人脑移植真的有可能实现吗?”罗半夏仍然不愿意相信眼前这几位顶尖科研人员的叙述。
柯振辉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暗暗瞥了茂威汀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他们进行这类研究的目的尚不明确。但是,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德国的长途电话……”
——德国?长途电话?似乎有一丝清明重新覆上了她的脑袋,她勉强地睁大了眼睛,盯住柯振辉不断翻动的嘴唇。
“是何清玄医生打来的。他说,他请求国内政府和警方的庇护。”柯振辉说完,低垂下眼帘再也不吭一声。
“给,你们要查的陈芷容在德国的就诊记录!”卢杏儿将一叠资料扔了过来,“那个何清玄怎么办?政府同意他的庇护申请吗?”
杜文姜在一旁耸了耸肩,说:“这件事情已经上报了,具体怎么决定就不是我们刑警的事了。”
罗半夏仔细看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道:“杏儿,你确定这是陈芷容的就诊记录吗?”
“当然了。我可是通过非常可靠的关系拿到的。”卢杏儿眨了眨眼睛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面说,陈芷容因车祸而进行了脑部手术。”罗半夏疑惑道,“可是,她不是去德国做的整容手术吗?”
杜文姜拿起资料的其中一页,说道:“那还不简单,肯定是怕明星出车祸这种负面新闻影响未来的星途嘛。”
卢杏儿微微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德国那家医院的人跟我说,当时因车祸送入急诊手术的有两名女性,不过其中一人因抢救无效死亡了。”
“死掉的那个是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罗半夏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流星划过,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了一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怎么说?”杜文姜和卢杏儿异口同声地问道。
“陈芷容在德国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被人进行了脑移植手术。”罗半夏像说快板般地将自己脑中的思维一股脑儿倒出来,“那个相貌丑陋的农妇李梅才是真正的陈芷容。她虽然保留了过去的记忆,却并没有留下大脑移植时的记忆,所以才将这件事解释成了整容调包。而事实上,他们干的是更高难度的调包——大脑调包。”
“啥?为,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文姜只觉得,难得有一次罗半夏的神经分叉得比他还厉害。
“就像我们不知道何清玄为什么跟SPLIT药物和脑移植扯上关系一样,现阶段我们也无从去猜测他们将陈芷容和李梅的大脑调包的目的。”罗半夏只觉得灵感泉涌,所有的断点都连接上了,“但是别忘了,何清玄大夫目前就在德国,如果他跟这起大脑调包案无关,我就摘掉制服上的警徽,再也不干刑警了。”
暗度陈仓
简家的泳池旁,警方的人马将一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农妇逼到了池子的边缘。
“陈芷容!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罗半夏高声叫道,“你就承认了吧?因为你被人夺走了美丽的容貌和身躯,所以精心设计了这一起谋杀案,是不是?”
从外形上看是农妇的女子李梅嘴角抽搐了几下,好像一盏行将熄灭的破灯,颤巍巍地说道:“胡说什么?警官,我可什么都没有做过!”
这时,简忠虎带着夫人范茹霞和儿子简三郎也走了过来。他表情莫名地看了李梅一眼,说:“警官,你们调查了半天,就找出这么个奇怪的女人?”
简三郎也看热闹似的笑道:“是啊!美女警官,我听说案发的时候,我家的两名保安一直尽忠职守,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过老爷子的水床呢。”
“那是因为她找了帮凶的缘故。”罗半夏并不惊慌,显得胸有成竹。
“帮凶?是谁?”范茹霞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跟陈芷容有过节,能够轻易被唆使的人。”罗半夏的目光环顾一圈,在看到那名嫌疑人的时候心下微微颔首。朱建良警员果然可靠,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将她需要的人带到现场。
“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当天晚上的泳池派对上,有一位女艺人特别引人注目,甚至跳起了脱衣舞。”罗半夏盯着女模特高美美,“反过来想,她那么高调地引人注意,会不会是别有目的?比如刻意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高美美长着一张混血儿的面孔,姣美的面容在听到罗半夏指控的一瞬间,似乎有些变形。
“简先生,你看这女警察说的都是什么!”她呜咽地跑到简忠虎的身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扑进了老人家的怀里。
“罗警官,你把话说清楚,美美那天玩得是有点儿过头,但她跟芷容被杀的案子应该扯不上关系吧?”简忠虎护犊子似的搂住了女模特的腰,“毕竟芷容被杀的时候,美美一直待在大游泳池那边啊!”
简忠虎的一番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辩白结束,范茹霞和简三郎的脸色都不自觉地沉了沉。
罗半夏抬起下巴,鄙夷地哼了一声,说道:“简先生,你这样说,是因为想当然地将凶手作案的时间定义在了你们漂浮在水床上的那段时间。可是,要解决这个案子,就必须调整这个先入为主的作案时间段。”
“先入为主?”简三郎的瞳孔微张了一下,显然对于罗半夏接下来的结论充满期待。
“没错。这个案子里有两个扣,一是凶手如何躲过东西两侧瞭望台上保安的监视,进入水床行凶杀人;二是凶手如何将沉重的凶器标枪带入泳池。”罗半夏如同上了膛的机关枪,开始绵延不绝地扫射,“要想解决这两个问题,就必须打破现有的惯性思维——既然在两名保安看守的期间,凶手没有任何机会接近水床,那么剩下唯一的答案自然很明确,凶手是趁着保安不在的时间行凶的。”
“保安不在的时间?你是说换班的时候吗?”杜文姜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对罗半夏记忆力的质疑。换班的时间早在简忠虎和陈芷容进入水床之前,他们不是早就否认过这个可能性了吗?
“当然不是。”罗半夏却言简意赅地否定道,“除了换班,整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时间是保安没有能力注意池中情况的。”
简忠虎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说道:“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指的是什么时候?”
“就是营救的时候啊!”罗半夏大声道,“简先生您在水中央发出了呼救,院子里所有保安都跑到小泳池这边来了,包括瞭望台上的那两位。所以,那个时间没有任何人从空中注视水池里的情况。”
“开什么玩笑!那时候,芷容已经被害了。”简忠虎又气又恼地说道。
“是吗?真的已经被害了吗?”罗半夏却毫不留情地反问,“恐怕那是凶手刻意想要为我们制造的陷阱吧?只有让我们以为陈芷容是在水池中央被害的,凶手才能从这个密室中获得无罪的证明啊!”
听到这里,简三郎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眼光犀利地往高美美身上一扫,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这个只会跳脱衣舞的嫩模怎么会第一时间到水床里面去扶老头子,敢情是去帮着杀人的啊!”
“你说什么?”简忠虎脸色一凛,在黑白两道厮杀多年的锐气喷溢而出。
“难道不是吗?美女警官说得很明白了,人是靠岸的时候被杀的,就在高美美跳进水床里的那片刻之间。”简三郎跟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我估计,你一开始只是在水床上弄了个假杆子摆在陈芷容的身上,让我们误以为她被害了而已。”
“正是如此。当时所有的保安都在岸边撑着竹竿,并没有太多注意力放在水床上面。再加上有白纱的床帘遮挡,正好为你们行凶提供了最佳时机。我们一开始看到的陈芷容身上的那根长棍,并不是后来真正的凶器标枪,我猜那应该只是一种可伸缩携带的棍子。而真正的凶器是高美美从岸上跳入水床时带进去的。”罗半夏盖棺定论般地说道,“这个设计可谓一举两得,对简先生来说,由于他没有机会带那么巨大的标枪进入泳池,因而不具备作案的可能性;对高美美来说,因为她从未靠近过小泳池中央的水床,而且还具有显而易见的不在场证明,犯罪嫌疑更是洗刷得一点儿不剩。”
“果然是又精巧又大胆的设计啊!”杜文姜颇为敬仰地望着简忠虎,心想这位商界的风云人物真是干什么事都不含糊啊!相比之下,自己身为大集团继承人,竟然连心爱的女人都一直追不到……
正感叹着,那位被敬仰的男主角黑着脸孔走到罗半夏的跟前,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说道:“丫头,别胡说。要是早在十年前,像你这种说了我这么多坏话的女人,早就没命了。”
“老头子,你干吗?她是我的人!”简三郎挺身而出,打掉了简忠虎的手,“都什么年代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理?好,老子今天就跟你说说这理。”简忠虎的鼻头一蹙,满脸通红,“这女警官一开始不是说,那个丑女人是陈芷容吗?是她唆使高美美来杀掉冒牌的陈芷容,对吗?”
“没错。”罗半夏还沉浸在被偷袭的惊惧之中,使劲地咽着口水。
“哼,就算这丑女人能教唆得了高美美,难道也能教唆得了我吗?”简忠虎大声地反问道,“你们把我简忠虎看成什么人了?我叱咤风云这么多年,难道会听凭一个女人摆布吗?”
“你,你自然是因为被假的陈芷容欺骗了,气不过才杀人灭口的。”罗半夏的争辩就像迎着台风飞翔的鸟,余下一片呼啦啦的翅膀拍动声。
“哈哈,杀一个女人而已,还犯不着用这么复杂的手段吧?”简忠虎低头凑近罗半夏的脸,“女警官,我简忠虎的身边有的是女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得不到?包括你……”
罗半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心脏好像被炸裂成了无数片。她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终于在第三步的时候被一只强壮的手托住了腰。
“稳着点,有我呢。”男人低沉而好听的声音丝丝入耳,像带着治愈的力量将她那颗魂飞魄散的心又一点点重新聚拢过来。
障目之术
简三郎见到茂威汀站出来,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特意扯开话头,问道:“威汀,刚才这位美女警官的推理,你赞同吗?”
“百分之两百地否定。”茂威汀的嘴角扯出一道迷人的微笑,口齿间却说出了残酷的判断。
“为什么?就算简忠虎扯了那么多外围的奇怪理由,但他迄今为止也没能提出推翻我结论的证据呀。”罗半夏不服输地昂起头,盯着那个手还搭在她腰上的男人。
邪魅的男人扭过头,冲她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说道:“因为你对动机的立论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刚才说,陈芷容跟李梅被人在德国互换了大脑,真正的陈芷容为了报复那个冒牌货,所以唆使高美美和简忠虎杀人。”
“是啊!这个逻辑很完整……”罗半夏刚要再次强调一遍自己的立论,却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嘴唇。
“小姑娘,你调查过了吗?如果这个李梅曾经跟陈芷容互换了大脑的话,那段时间她应该也在德国境内吧?”茂威汀讪笑道,“可惜,我托朋友查了出入境记录,这位外形是李梅的妇女从未离开过中国的国境。”
——茂威汀的手指干燥而带着一丝冰凉,抚在她的唇上带来骇人的感觉。要是任他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恐怕她的嘴唇都会怀孕了……
她躲开他的手指,心慌意乱地说道:“那,那她为什么会称自己才是陈芷容?”
“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何晟教授的第一条解释,她得了严重的妄想症而已。”茂威汀说道,“从精神病学的角度,妄想症患者往往拥有属于自己的严密逻辑,并且会将看到的、听到的都幻想成自己的。她能说出的那些关于陈芷容的事,大部分都可以在媒体上找到。而且,她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曾经在陈芷容的别墅里当过保洁员。”
——保洁员?罗半夏深深地感到未掌握充分信息是推理失败的重大原因,但另一方面又奇怪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杜文姜有点儿不甘心被抢了风头,也一心想为心上人挽回面子,就大胆反驳道:“即便如此,高美美和简忠虎本身也有充分的动机杀害陈芷容啊!”
“好,现在我们回到第二个假设,可行性的问题。”茂威汀颇有耐心地解说道,“这位女警官刚才说过,高美美是带着标枪跳上了水床,从而为简忠虎提供了杀人的凶器。乍一听似乎合理,但仔细想想,高美美当时只穿着一身比基尼,身上哪里有地方藏得下一支标枪?况且,她一个身量纤弱的女子,背着一支标枪跳上水床,难度委实高了一点儿吧?”
这下轮到简忠虎得意了,他轻松地搂住高美美的腰肢,绽开一抹狡黠的笑,说道:“三郎,还是你这个朋友靠谱嘛!这个女警官刚才还说我带了什么可伸缩的杆子,当时我也就穿了一条裤衩,哪里有地方藏那个杆子?”
“你们……”罗半夏硬生生地把满腔的委屈都咽了回去,恼怒地注视着茂威汀,眼神里面传递出“这下好了,你来收场吧”的嗔怪。
“喂,我说麻秆先生,你别光顾着驳倒我们,倒是来点儿建设性的意见呀!”杜文姜读懂了罗半夏的憋屈,再次向他发出了挑衅。
“我已经说过了,案子的关键在于凶器如何被带入游泳池!”茂威汀淡定地说道,“那同样也是凶手进入游泳池的方法。”
“整张水床在两名保安的严密监视之下,凶手哪里有空隙可以钻进去?”罗半夏愤愤不平道。
茂威汀讥讽的眼神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笑道:“小姑娘,你刚才不是已经提到过了吗?凶手肯定是趁着保安不在的时间进入水池的。”
说了半天,还是绕回到她的假设上面,罗半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发作,却听到茂威汀说出了一个惊人的论点:“既然你所谓的上岸之后行凶已经被否定,那么保安唯一疏于监视的时间就只有八点整,两拨保安换班的时间了。”
“换班?那不可能,当时死者都还没有进入水床!”罗半夏嗤笑道,“这个可能性已经被否认过两次了。”
“死者没有进去,难道凶手就不可以提前埋伏吗?”茂威汀一句话就轻松地将她的滔天波浪反扑了回去。
“提前……埋伏?”罗半夏木讷地反应道,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斗兽,徒劳地挣扎着。
“不错,你们不是说在陈芷容和简忠虎进入水床,一直到发现陈芷容被害,这中间并没有任何人进出过水池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在那之前凶手已经埋伏到了水池里面,并且躲在了那张天然的隐蔽网——水床下面;等到行凶完毕,他再跟随着水床回到岸边,混入前来营救的人群当中,这就完成了整个孤岛密室的手法。”茂威汀简洁明了地为众人画出了一幅作案图景,“从时间上来说,凶手趁八点换班之时进入水池,并且带上那支标枪凶器;等到九点发现尸体的时候再回到岸上,只需要在水里埋伏一个小时就够了,如果使用上精巧换气设备,也不是特别高难度的手法。”
在场的人一时之间有些愣,异想天开的作案手法其实正好利用了人类思维的盲区。
“那个……凶手一直躲在水床下面?”罗半夏迟疑地开口道,“可是那样的话,他又是如何行凶的呢?要知道,那支标枪可是从上到下扎入死者身体的。为此,凶手必须爬上那张水床啊!”
“不需要。”茂威汀不容置疑地说道,“那不过是凶手使的另一个障眼法。你们还记得那位农妇李梅的证词吗?她说透过风吹起床帘的空隙,看到有根杆子立在床上,好多血流下来。假如标枪是从上往下扎入的,露在上面的标枪尾部怎么可能会有血流下来呢?所以,凶手应该是在水底下,从下往上扎穿了水床和死者的躯体……”
“麻秆先生,这事你可彻底说错了。”杜文姜像是质量检测员发现了伪劣产品,兴奋地驳斥道,“根据法医的勘查,标枪的尾部并没有血迹。而且贯穿身体的伤口是一致粗细的,如果是从尾部扎入的话,伤口会呈现锥形结构。”
“是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罗半夏也觉得茂威汀这次的论调有些过于鲁莽了。即便他不屑于她的推论,但总不能置法医的权威结论于不顾吧?
傲娇的男子轻轻地搓了搓手,有点儿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必须由我亲自来说明吗?动动脑子想一想吧,只需要使用一样简单的道具,就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了!”
“简单的道具?”罗半夏一脸迷惑。
这时,聪明勤奋的朱建良警员突然像是开了窍似的喊道:“凶手使用了冰,对不对?”
茂威汀目光赞许地说道:“正解。将标枪尾部插入装满水的细长圆筒中,冻成粗细跟标枪头部一致的长棍,然后用保鲜膜包裹之后带入水池里面。由于池中温度不高,冰块融化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行凶的时候,凶手撕掉保鲜膜,从水底下将标枪的尾部扎入水床,刺穿被害人的身躯。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造成粗细一致的伤口,另一方面等到冰融化之后,就会将附着在上面的血液也带走。两项相加,足以令法医做出错误的推论了。”
——一直躲藏在水床底下长达一个小时,利用包裹了冰的标枪作案,让警方误以为凶手是从水床上方刺入。这个凶手真是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可是,凶手是谁呢?”罗半夏对这个几乎一手遮天的凶手依然没有概念。
“这个诡计当中,只有一个风险点。”茂威汀徐徐说道,“那就是凶手逃脱的时机。他必须趁水床被撑回到岸边,并且有人跳下水去抬起水床的当口,才能混入救援的人群中逃脱。因此,故意用标枪将水床和尸体串联在一起,也是为了增加人们跳下水救援的可能性。我记得当时跳下水的人里……”
茂威汀的目光从眼前的人身上一一掠过:“除了保安之外,好像还有这位助理黄赛平!”
被点名的男子如触到了高压电般,惊得浑身都抖了一下:“什么意思?案发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大游泳池那边。你们别冤枉人。”
“不,你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朱建良警员拿着小记录本,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事实上,宴会上对你有印象的宾客并不多。没有人可以证明八点到九点你一直待在大游泳池边。”
“哼,可是你的推理根本就不靠谱。”黄赛平黔驴技穷似的挣扎道,“居然说什么凶手在水底下憋气了一个多小时。要知道,陈芷容是临时起意,提出跟简先生去水床上休息的。如果我八点钟就埋伏在水底下,万一他们并没有过来,难道我还傻乎乎地等一个晚上吗?”
有理有据的反驳一下子让在场的人都哑言了。可是,茂威汀却镇定自若地倚在罗半夏的身边,笑道:“这事还需要思考吗?你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地埋伏在水底下,那是因为陈芷容肯定会将简忠虎引到水床上。事实上,这桩案子本来就是你和陈芷容为了谋杀简忠虎而精心策划的,不是吗?”
“什么?”简忠虎大惊失色,眼睛圆睁着的样子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这个贱人,背地里瞒着我干了那么多蠢事,竟然还想谋害我?”
范茹霞的嘴角扯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说道:“我早就告诫过你,没有利益的结盟,任何女人都是靠不住的。喏,现在你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贱人呢。”
简忠虎搁在高美美腰肢上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简三郎见势说道:“陈芷容是因为亏空了一大笔钱,所以才要杀了老爷子吧?可是,为什么最后却被黄赛平给杀了?”
“是啊,黄赛平有什么动机杀害陈芷容呢?”罗半夏重复地问道。
“多半是为了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吧?”茂威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罗半夏,“你刚才不是说,在德国发生车祸的其实有两个人,分别是陈芷容和丽莎。但是丽莎被送进医院后不久便医治无效死亡,而陈芷容却进行了脑部手术。黄赛平曾经说过,陈芷容回国之后性情大变,这有没有让你们联想到那个脑部手术究竟是什么呢?”
“莫非……”罗半夏眨了眨眼睛,联想到了那个正潜逃在德国的脑移植方面的先驱专家何清玄,“是脑部移植?”
“嗯,我猜或许是为了救陈芷容,将丽莎的一部分脑组织移植到了她的身上……”茂威汀突然脸色一变,似乎不愿过多地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冲黄赛平说道,“虽然这纯属我的猜测,不过你跟丽莎的关系那么好,自然会认为是陈芷容害死了丽莎吧?我通过德国的朋友查到了当时那家医院的一份秘密档案,里面记录着其实丽莎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陷入了植物人的状态,并且被人签署了一份诡异的遗体捐赠协议。”
“够了!别再说了!”黄赛平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道,“就是这个贱女人,她是害死丽莎的罪魁祸首!要不是她执意去德国做整容手术,丽莎也不会遭遇车祸。要不是为了挽救她的生命,丽莎或许还有苏醒的希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半夏仍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哼,因为陈芷容的脑部出现了严重损伤,他们就擅自从陷入深度昏迷、但大脑功能还正常的丽莎脑部取出了一部分组织。也就是一命换一命,你们懂了吗?”黄赛平的声调已经超出了人类音域的范围,变得无比高亢而恐怖,“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陈芷容造成的。她夺走了我的未婚妻,居然还来让我帮她杀人?哼,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类都会做的事而已——弄死这个妖精,这个恶魔,这个应该下地狱的女人!”
尾声
“什么?黄赛平是被教唆的?”黄赛平被捕后不久,茂威汀约罗半夏来到川圣百货大楼。当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听他叙述完关于简家案情的补充说明后,罗半夏惊讶得舌头都忍不住打结。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茂威汀冷冷地说道,“人类的大脑跟其他器官不一样,具有自适性。有的时候,即便切除一部分脑组织也未必会影响一个人的生命。而要对大脑进行部分移植也是很荒谬的,因为你根本无法确认这个人大脑中某个部位的功能和另一个人的是完全对应的。”
“可是,为什么黄赛平会那样认为呢?”罗半夏不禁凑近了他的脑袋,严肃地问道。
茂威汀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下身,似乎对于她的靠近有点儿不适应:“那当然是有人故意把事实说成那样,为了掩盖GungNail组织的真实目的。”
“GungNail?就是将何清玄大夫收买的那个国际医疗器械集团!”罗半夏激动地说道,“他们在德国究竟做了什么?”
“何晟教授不是已经做出了推测吗?利用SPLIT药物固定脑部的神经突触连接,然后再实现大脑和记忆的同步移植。”茂威汀冷静地说道,“很显然,丽莎就是他们的一个实验体。在德国发生车祸之后,他们感到机不可失,便要求何清玄在那里进行了大脑和记忆移植的实验。”
“那既然是如此珍贵的实验体,他们又为什么要教唆黄赛平杀死经过脑部移植的陈芷容呢?”罗半夏越听越迷糊了。
茂威汀的目光幽深地望着商场的某个方向,轻声说道:“因为实验失败了。陈芷容并未获得丽莎的记忆,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些性格脾气而已。这也就是我说的,大脑部分移植是很荒谬,也难以操作的。”
“就因为实验失败,所以要除掉陈芷容吗?”罗半夏的耳畔仿佛又出现了蜂鸣声,周遭开始变得朦胧起来。
“当然了。失败的实验体没有让她存活并且继续观察的价值,反而会增加秘密研究被暴露的风险。”茂威汀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在他的逻辑中这就是一条铁定的真理。
果然,任何时候对这个冰冷得不像人类的男人报以期待,都是无比愚蠢而感情用事的行为。罗半夏心底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继而问道:“那么,教唆黄赛平的人是谁?肯定是GungNail的人吧?”
“你还没发现吗?那个长着尖下巴的男人。”茂威汀淡淡地说道,“虽然从伦敦传来的那张拼图被人进行了篡改,但那个尖下巴却充满了标志性。”
尖下巴?罗半夏回忆起那张从伦敦传来的劫狱犯拼图,将那个下巴单独截取出来跟案件中的相关人员进行比对。
不是他。
也不是他。
当她将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某个男人的身上时,仿佛黑暗的夜空里突然升起一朵灿烂的烟花,将所有的真相都照彻在她面前。
“许少翔!陈芷容的经纪人!”罗半夏激动地叫了出来,“他是GungNail的人,又参与了NAA劫走蒋小婕的行动。这个人他,他……”
“他是目前两个神秘组织唯一的交会点。”茂威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
“那我们还等什么?马上申请逮捕他。”罗半夏站起身来,却被茂威汀一把搂进了怀里。
“喂!”她刚想挣扎,却听见抱着她的男人低沉地在耳畔说道,“许少翔过来了,你要是不想打草惊蛇,最好配合一下。”
罗半夏怪不自在地被他抱在怀里,可是这干净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有些迷恋,忍不住把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茂威汀的呼吸粗重了一下,搂住她的双臂不自觉地箍紧。
“许少翔……怎么会在这里?”她闷声问道。
“其实,你早就见过他了。”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说道,“圣诞节的那晚,丹尼斯牺牲的那个案子里,他曾经作为川圣百货大楼的负责人接受过警方的侦讯。”
“什么?”罗半夏气馁于自己的健忘,“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警方面前晃来晃去?”
“还记得那次行动,你们是为了寻找什么人吗?”茂威汀又问道。
“那是……”罗半夏当然记得。根据GungNail中华地区副总裁邓中林的口供,他们得知GungNail这个跨国公司正在秘密进行一项叫作“Mission”(使命)的行动。圣诞节的那天晚上,据说这个行动的总协调人鲍威尔将出现在川圣百货大楼。“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个许少翔就是鲍威尔吧?”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茂威汀终于松开了她,目光紧紧地盯着一家日式餐馆里正在跟人谈话的许少翔。
“那,那我们今天来这里是……”罗半夏更加迷惑了。
“鱼已经一条条地暴露了,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茂威汀的目光落进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愿意跟我一起狩猎吗?”
“我……”罗半夏明白,他这个邀约背后的条件就是要她暂时对获知的真相守口如瓶。虽然现阶段,她还没有办法抛开父亲的死和种种怀疑,对这个男人敞开心扉,但从最近几个案子来看,NAA和GungNail的动作明显频繁了,而这个男人的手中或许掌握着许多警方无法企及的线索。合作还是敌对,答案似乎是明显的……
她定了定神,淡然地问道:“这对我们警方有什么好处?”
“首先,警方最终是不会吃亏的。其次,这将对你个人有莫大的好处。”茂威汀突然扬起一抹奇怪的笑意,眼神里的真挚却显而易见。
他的意思莫非是……
罗半夏脸一红,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一套逻辑也在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答应。”她回答得几乎不假思索,好像终于说出实情的孩子,大大地松了口气,莞尔一笑。
“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神情淡然地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少情绪上的起伏。
罗半夏一怔,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心事,有些惶恐,不禁眉心一蹙,沉下脸来。
他又道:“呵,这就不笑了。你还真是听我的话啊!”
立时,一张漂亮的脸蛋僵在空气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