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里克大街
那个男人就站在葛雷特雕塑的旁边,背对着亚力克斯,衣领高高竖起以抵御早晨凛冽的寒风。他戴着工装布帽,身穿厚呢大衣,略微佝偻的身体,绝非年轻人的背影。早些时候有个女人在那边遛狗,但她走了之后就只有他一直待在那里未曾走开过,想必就是他了。但是要怎么接头呢?就只是这样孤身一人出现在公园里,既没有暗号也没有信物。冬天的喷水池流水干涸,只铺着一层皑皑白雪,远处的格林童话人物雕塑和巴洛克柱廊如同新鲜出炉的糖果,但无论糖果多么诱人,他都不能一直盯着它们看,太惹人生疑了。肯定是他。或者那只是一个外出散步的老人。
男人几乎没有转身便开口问道:“迈埃尔先生?”
“是的。”
“看来你收到我给你的消息了,很好。我是迪特尔。”他介绍自己,“我们一起散散步吧,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身上带烟了吗?”干脆利索的柏林口音。
“出什么事了吗?”亚力克斯掏出香烟。
“迈埃尔先生,我希望你还没有尝试去联络其他人。”他靠过来点燃香烟。
“没有。”
“非常好。如果有其他人要和你接头,你千万不要理会。”
“我只能和你联络?”
“是的,这是坎贝尔的指令。在柏林基地,他们只知道威利负责联系你,但并不知道这个‘你’到底是谁。”
“苏联那边呢?”
“如果他们知道,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出现在这里吗?那两个在吕措夫广场见到你真面目的人都已经死了。迈埃尔先生,这可是极高的荣誉!苏联人不清楚你的身份,美国人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在柏林可没多少人敢这么说。”
“如果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迪特尔摇头解释道:“不,他们不是冲着杀你去的,他们只是想绑架你,可能想把你当作交易的筹码吧。他们真正想查明的是威利负责的线人到底是谁,所以他们才跟踪威利,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无需我赘述了。所以你的身份依然是个谜。”
“你确定?”
迪特尔点头:“我们在那边有消息来源。”
“是不是在你们内部也有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
迪特尔叹气道:“肯定有的,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时间威利要去跟线人接头,然后去跟踪他的?所以肯定是走漏了消息。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谁说的是对的?”
“坎贝尔。他一直就想要柏林行动基地之外的人来做你的联络人。”
“那个人就是你?”
迪特尔点头默认,说道:“他到柏林之前,你都只能跟我联络。这就是坎贝尔给你的消息。”
“但如果你恰好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呢?”
“确实,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就要你自己考虑了,难道你很享受这样的困惑吗?可能你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而我则恰好相反。”迪特尔转头望向那尊葛雷特塑像,“女巫想把葛雷特放进火炉里活生生烤死,这是格林童话里的故事。你觉得格林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总是将这样残忍的故事直言不讳地讲给孩子们,以此来告知他们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所以……”话锋一转,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吗?总之,你不要和任何人接触,除了我——如果你能够信任我的话。你只管来这里散步,我自己会找你。如果有什么突发事情,皮特会……”
“皮特?”
“阿德龙酒店的那个服务员。”
“他的名字叫皮特?”这个名字太出乎亚力克斯的意料,他愣怔了一会儿,方开口道,“他才多大?我的意思是,他只是个小孩子,是怎么……”
“他是我侄子的儿子,所以很可靠。他并不知情,只以为我是在黑市做事。他接受过训练,对这些事务挺熟悉的,也喜欢做这些,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如今在柏林生活就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要么当一个罪犯,要么当一个间谍,而他选择做一个罪犯。我不责怪他,毕竟当罪犯能赚更多钱。”
“那你为什么不做呢?”
迪特尔诧异地看着亚力克斯,揉灭了香烟说道:“你想知道我干这一行的缘由,然后以此来判断是否能相信我?行,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为美国人卖命,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是苏联人。我以前时常畅想更好的新世界,一个至少比纳粹好的世界,然后苏联人来了。他们强奸了我的女儿,还强迫我在旁边看着,她一反抗就会遭受毫不留情地暴打,最后她死了。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处事原则,就是阻止苏联人。你觉得我不该利用皮特?其实他做的事情并不多,无非就是跑跑腿,传递点消息而已。战争结束前夕,我亲眼看到很多比他还小的男孩被吊死在树上,就因为他们从人民冲锋队逃跑回来,所以被视为叛徒和卖国贼。你记住,在柏林,没有小孩子的容身之处。”迪特尔起身朝雕塑走去,叹道,“所以,格林兄弟讲的那些故事或许是对的。来,和我一起散散步吧。”
他们绕过柱廊,走进公园。
“他们有要求你做什么吗?”
“比如?”
“比如,去电台做采访,谈谈你回东德的原因或者你认为一个团结的社会主义德国对于德国人民来说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等等。也可能是文学方面的采访。反正,不管他们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你对他们越有价值,你就越安全。”迪特尔突然间嘲讽道,“不用担心,反正也没有人会去听他们的电台节目。对了,你是党员吗?”
“不是。”
“争取入党吧,让他们对你彻底放心。”
“布莱希特也没有入党。”
“因为他是布莱希特。”
亚力克斯被逗笑了:“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你的朋友?那你可以和他一起去电台做采访。文化联盟的欢迎会进行得怎么样?我听说马雅可夫斯基也到场了?”
“是的。”
“看来你们见面了,感觉怎么样?”
“很愉快,但也很短暂。他先走了,听说有什么突发危机需要他去处理。”
“卡尔霍斯特的事情?”迪特尔很感兴趣,问道,“可能是和吕措夫广场的事情有关。”
“不,他出城了,去一个叫奥厄的地方。”
迪特尔骤然转过头,激动道:“奥厄?你确定他说的是奥厄吗?”
“听起来是,而且显然是很长一段车程。他们有谈到这个。”
“什么样的危机?”他的声音变得紧迫急切,“他说了吗?这个消息很重要。”
“一些劳工问题,好像是罢工之类的。总之听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不可能是罢工。”迪特尔陷入沉思,半晌才说道,“那里不可能发生罢工。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噢,对了,他还抱怨那边的人总是把事情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才告诉他,他们应该早点儿告诉他的。就这些了。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恼火,好像反而是提早离开欢迎会这件事更让他不悦一些。”
“但他连夜坐车赶去奥厄,解决劳工问题。奥厄。”
“这件事情很重要吗?”
“是的,奥厄发生的一切都事关重大。”
“为什么?”
“那里是禁区。”
亚力克斯惊诧地看着迪特尔,感觉这是杂志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语。
“遣送回国的战俘会被第一时间送到奥厄,在那里进行工作分配。他们把那里叫作‘眼泪之门’。”
“禁区?”仍旧难以置信。
“苏联人封锁了那边整片区域,那里所有的行动都受莫斯科直接指挥,所以很难得到那里的情报。德国人也一样,对那里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统一社会党在这件事情上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他们只是遵照莫斯科的指令做事。所以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突破。任何你能够听到的……”
“我到底该留意听些什么呢?”
“是的,当然了。”迪特尔答得迅速,但显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你不知道,他们派了很多人在整个厄尔士矿山区巡查,甚至有时候路障都能摆到三米开外。”
“为什么?”
迪特尔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早就该了解这些情况。“那里有铀矿。你还记得奥博施莱马吗?那里的医用含镭水很出名,以前大家觉得那东西对健康很有好处,靠近捷克那边有个地方有很多那种矿泉,现在就是在那个区域开矿。整个行动被称为‘白色金属’。如果你以后听到他再谈起这个话题……”
“难道没有人知道吗?”
“不,大家都知道,但又都不知道。除了住在那里的人,谁能够真正了解里面的情况呢?一开始,苏联人只是把纳粹战犯拉到那里工作,那个时候消息很难走漏出来。但后来他们开始征集普通德国人去那里工作,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流言四起了。”
“囚犯在那里做什么?”亚力克斯没有跟上思路,疑问道。
“在矿井工作,一开始大家是冲着工资去的。《新德国》把它吹得天花乱坠,所以那里有矿井并不是秘密。后来流言开始传出,说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所以再没有人愿意去。因此乌布利希就开始把前纳粹战犯、政治犯都送到那里去,他把监狱都清空了,可人还是不够,所以他们才开始强征劳力。仅去年一年就往那边送了大约2.5万人,甚至可能有3万人,现在那边要求再送去7.5万人。这些都是粗略数字而已。”迪特尔边说边用余光观察亚力克斯的反应,“我个人觉得,可能还不止这个数字。乌布利希总是能凑够人,都是他自己的同胞——如果你还觉得他算是德国人的话。苏联人就跟野兽一样,吃人不吐骨头,完了还叫嚣着,我还没吃饱,我还要更多。然后乌布利希就乖乖照做了。对于那些从来没干过苦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张死刑判决书,除非他们能逃到西德去。很多德国人就是这样丧命的。对了,昨晚你有见到你在建设出版社的出版人吗?”
“你说亚伦·斯坦吗?”
“是的,他是个正派的人。为了抗议这件事,去年他从中央委员会的秘书处辞职了,他认为统一社会党应该对苏联说不。但是乌布利希怎么可能这么做呢?亚伦真是令人肃然起敬。那时候我们本以为有机会招揽他,结果失败了,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信徒。他辞职了,乌布利希依旧我行我素,继续送去数以万计的劳工,基本都是有去无回。所以现在很难知道里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运出了多少铀矿,为什么一直要求增加劳工数量,这些都不得而知。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一听到你说他正前往奥厄我会如此激动。你提供的情报比我们预想的要重要得多。”
“但是我知道的也很有限。”
“是的,但没有关系。知道奥厄正有变故发生,接下去就好办多了。那个地区边缘有个石油加工厂,在新城区,那里边有我们的人,我们可以跟他们打听是否有新消息。”
“新城区?”亚力克斯惊讶地抬头问道。但是在德国境内又有多少个新城区呢?可能不止100个?
“是的,在格赖兹附近,不在封锁区内,所以我们有办法接触到他们并搜集情报。”
“那些矿井会征用遣送回国的战俘吗?”
“当然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他们已经沦为阶下囚,即使对从事的工作不满,也无力反抗,不能一走了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亚力克斯抬眼,谨慎道。但迪特尔仍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和他们聊一聊,可能会有帮助。”
“是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过现在你就是一个很好的情报来源……”
“我只见了他不到两分钟。你真觉得,他会跟我谈这些事情吗?”
“他已经跟你说了。每一条线索都是有用的。而且还有那个女人,她是你的老朋友不是吗?坎贝尔告诉过我。”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是他的情妇,在床上男人说什么都有可能。”
“在床上谈论奥厄的矿井情况?这是你在床上会提及的事情?”
迪特尔不禁笑道:“伙计,到我这个年龄,在床上我压根儿不会说一句话,因为我要省点力气。”他们正往高处走,似乎为了配合刚刚说的话,迪特尔特地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继续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并不是难事,她要做的就是认真倾听而已。”
“是什么让你觉得她愿意做?”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去解决了。”他们正绕着一个小山丘散步,“很感谢你肯陪我一个老人家溜达,但现在你到时间离开了,不然别人就该起疑心了。不过你走之前,我带你去看点儿有趣的东西。来,这边。”
“但你不想知道我还见了其他什么人吗?我还以为那是……”
“改天再说吧。没有什么能比奥厄的事情重要。奥厄。”迪特尔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明白,我们已经尝试搜集那边的情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运出的铀矿是什么等级的,又是以什么形态、以何种方式运出来的,等等。”他顿了下,继续说道,“抱歉,霎时间信息量太大了。之后我会列一张单子,告诉你要注意什么方面的信息。但是目前你要关注你所能听到的所有信息。宣传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了……”
“宣传什么?昭告天下苏联人有劳工营?人人都知道……”
“但是劳工营里都是些什么人?是谁在不断地往里面送人?苏联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没错,这是旧闻了。但是乌布利希,德国统一社会党,他们正在用德国人民的血肉去喂饱苏联这头禽兽。这样的事情一旦捅了出去,谁还会相信这个政府?伙计,一定要密切留意你身边的所有信息,不要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好吧。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你直接过来公园这边就行,你来的话我会知道的。另外,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如果你有空的话。你看那边。”迪特尔指着前方一个建筑工地说道。窄轨铁路已经铺好并贯穿整个公园,缓缓向山坡上延伸,敞篷有轨电车正载满乱石碎砖驶出公园。“你看,他们正在造一座假山,原先那里是一个高射炮台,他们把它炸毁了,但你知道这个炮台是建来……总之,现在它已经被取而代之了。假山会越堆越高,再种上些花草树木,过几年这个炮台就会被掩盖得不剩一丝痕迹,曾经那场战争的行迹也会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粉饰太平,隐藏罪恶,苏联人正在用一座座丰碑来遮掩他们犯下的罪行。你见过特列波托夫公园正在兴建的那座纪念雕塑吗?斯大林亲口下令修建的。描绘的是一个苏联士兵从法西斯的刀口下救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破碎的‘卐’标志。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大家都会相信这座雕塑描述的一切是真的。你还有烟吗?”他咳嗽着点燃了香烟,“那些农民,他们连怎么用水冲马桶都不知道,但如果你给他们一把枪,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你会创造一头怪物。那个雕塑应该雕上这个内容才对。”
“但确实是他们粉碎了纳粹。”亚力克斯波澜不惊地说道。
“是的。”迪特尔扫视了亚力克斯一眼,“你是犹太人吧?迈埃尔。看来是的。我们之中也有怪兽,可能更残暴,但至少他们不会强奸我的丽丝尔。”迪特尔随手掸走烟蒂,“一群未开化的蛮族。现在他们想要来祸害德国人。不,绝不能是他们。这就是我现在奉行的唯一信条。”
*
马丁正在酒店大厅等着亚力克斯。
“你的公寓分配下来了。”马丁的喜悦溢于言表,“在普伦茨劳贝格区,那个片区环境很好。你现在方便收拾行李吗?”
“现在?”埃里希还在露特的房间里。
“是的,我安排了辆车来接你,就在外面等着。我相信你肯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下你的住所了。”
“地址是什么?我想要记下来。”亚力克斯拿出一本笔记本。
“我会带你去。”马丁有些困惑。
“我要留个地址给这边的服务台。”亚力克斯随口编了个理由,“方便他们把信件转寄给我。”
“你有信件要寄到这里来吗?”
“是的,美国寄来的。在我告诉他们新住址之前,他们只有这里的地址。”
“里克大街48号,就在水塔酒店附近,那条街周围环境都挺好的。”亚力克斯草草记下地址,写了两份。“一份给我自己。”他解释道,“以免我忘了。我先失陪几分钟,不会很久。”
说完,在马丁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亚力克斯就匆匆上楼了。依约轻敲三下门,埃里希过来开门,仍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看起来精神比昨晚略微好了一些。亚力克斯动作迅捷地溜进房间。
“他们现在要我搬到公寓那边去住。”亚力克斯把地址递给埃里希,“你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吧?”
埃里希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要我到你的公寓去住?你是在惹火烧身你知道吗?”
“如果露特提早回来看到你在这里,我们的麻烦会更大。记得把羽绒被叠好收起来,假装没人来过。还有,你来我公寓的时候,记得要先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再上来。还是像这样敲三下门,记住了吗?你最好一个小时后再出发,至少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甩掉马丁。”
“马丁是谁?”
“不是什么大人物,我的监护人而已。好了,我得走了。你记得把房间整理好。”
“钥匙怎么办?”埃里希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钥匙。
是露特的钥匙,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在房间的床头柜上。但如果直接把它拿走,露特发现钥匙不见了肯定会引发一阵骚乱。
“把它给我吧。我负责把它放回去。”可该怎么放回去?钥匙掂在手里竟异常沉重。走到门边,亚力克斯突然回头问道,“埃里希,你工作的地方是在奥厄附近的矿井吗?”
“是的。不过你怎么……”
“你说的那些生病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个个都疲惫不堪——当然了,没有人不累,但是他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肺病,那些粉尘,而且没有鞋子穿。那些烂泥有这么高,但是没有胶鞋,所以很容易得病。”
“他们有告诉你们,你们挖的是什么矿吗?”
“他们没有告诉我们,但是我们知道是沥青铀矿。每个人都知道。有医生来给我们做检查,看是否有人因为辐射得病,但是在那些医生眼里,我们每个人都很健康。除非你身体状况真的差到一点儿活都干不了了。”埃里希挑眉疑惑道,“为什么你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亚力克斯答道,心里想着埃里希腿上的伤口。“我们晚点儿再聊。我想要听你说说那里边的具体情况。”
“他们说这是我们作为社会主义者对国家应尽的义务,是爱国主义。美国人不想其他任何人拥有铀原料,而且我们拥有的量很少,所以我们需要开采更多,越多越好。所以,那几声咳嗽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赶快回去工作最重要。大概就是这样了。”
亚力克斯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问道:“你们有几个人逃出来了?”
“五个人。我们很害怕,不敢告诉太多人,怕有人会为了一些特权或者利益去告密出卖我们。”
亚力克斯在门边僵硬了半晌,有些茫然,看不到这一切的尽头究竟在何方。“给我一个小时。”他终于开口道,“走的时候记得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套刮胡刀和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了。走下楼,露特的钥匙还攥在手心,他自己的钥匙则放在口袋里,分开放才不会弄混。看不见服务员——皮特到哪里去了?只有他才知道该怎么把露特的钥匙放回去。正思忖着,就看到马库斯·恩格尔穿着长外套站在楼梯尽头,正与门童聊得兴起。看到亚力克斯下楼,马丁立刻从沙发上跳起,快步走过来接过亚力克斯手上的行李箱。
“我帮你提。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就可以了。”马丁指着桌上的纸张说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言语间流露的焦虑,看得出马丁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亚力克斯掏出钥匙交给柜台的值班人员。快点儿,别让他看到我。可惜难以如愿,马库斯已迈着步子朝他走来。亚力克斯紧攥住手心的钥匙。如果他要握手怎么办?
“哦?你要走了?”
“马库斯。”
“我本来还想着能找你喝杯咖啡,继续我们之前的交谈。好吧,看来只能另找时间了。”
“好的,很快会有机会的。”亚力克斯友好地答道,维持着表面的融洽亲切,“我自己倒是很愿意留下来和你叙叙旧,但是司机在等着我,真是抱歉了。”
“真是对贵宾才有的优待。”马库斯挤出一个笑容,道,“看来他们已经给你安排好公寓了。文化联盟的人还真的挺有效率的。”说着,瞟了马丁一眼。
“不,是房屋委员会那边安排的。”马丁解释道,“不过是很幸运罢了。”
“是的,是挺幸运的。也许是蒂姆希茨少校直接下令的也说不定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马丁尴尬道。
“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想要和我谈吗?”亚力克斯问道,紧握着掌心的钥匙。
“不不不,闲聊而已。你现在走也好,我也应该回去工作了。现在不是喝咖啡的好时候。”但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场对话似乎没有尽头。马库斯说的每一个字串联在一起,好似一条绳索,把他们牢牢地捆绑固定在地板上。
露特的钥匙还没处理。
亚力克斯果断地转身问柜台的工作人员:“皮特今天早上有来上班吗?那个男孩。”
工作人员点头,并对身旁另一个服务员低声耳语着什么,大概是差遣他去把皮特叫来。
“我想要和他说声再见。”亚力克斯解释道。
“我们应该快点走。”马丁催促道,“车子……”
“我有件事要问你。”马库斯说,“我刚刚才想起来的。可能你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
亚力克斯没有开口,等着他道出下文。
“你身上有带枪吗?”
“枪?”亚力克斯错愕道,“当然没有了。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需要带枪?”
“不,不是说需要。但有些人确实会随身带把枪,以防万一,毕竟柏林是个危险的城市,所以我很好奇你有没有从美国带把枪回来。然后可能有人把枪偷走了。我们在一个事故现场找到了美国产的子弹,所以想找到子弹的来源……”
“马库斯,柏林可能有成千上万支美国枪。数以千计!”
“是的,但那些基本都是军队枪支。而我们在事故现场找到的子弹表明,这把枪是民用枪支——至少从弹道上看是这样的。这样的枪在柏林就不多见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调查一番。”
“所以你就来问我?”
“为了排除你的嫌疑。”马库斯波澜不惊地解释道,“一个刚从美国回来,又恰好去过吕措夫广场的人……”
“这和吕措夫广场又有什么关系?”
“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对,你之前提过的那场交通意外。”
“是的,不过现在看来可能不止是交通意外那么简单。”
“发现了子弹?好吧,确实是。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开枪杀人。我只是去看我的旧居……或者说它的遗迹。”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
亚力克斯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马库斯,没有开口。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皮特正从大厅的另一头走来。“他终于来了,失陪一下。”亚力克斯快步迎向皮特,握住他的手,像是要给他小费,顺势把钥匙塞到他的手中。意料之外的冰冷金属的触感,皮特惊讶地抬头,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给了亚力克斯一个交接顺利的坚定眼神。皮特把手往兜里一揣,亚力克斯总算舒了口气。
“你知道他是K-5的人吧?”皮特瞥了一眼马库斯。
“我知道。不用担心,他只是在随意闲逛而已。如果他问你……”
“我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跟奥斯卡聊过了。”奥斯卡就是那个门童。
“拜托你了。我会跟迪特尔说的。”
皮特微鞠一躬,转身走了。依旧是那么训练有素。
“在这里是不需要给小费的,你应该知道吧?”马库斯在亚力克斯走过来时开口说道。
“我知道,但我总是忘了。老习惯。”
“资本主义陋习。”
“是吧,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小孩。”
“可能他给你提供了什么特别的服务?”
“没有。只是,我看他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你想要大方一点,给他一点钱,但是这并不能起到实质作用,只能是固化阶级差别而已。”
“只是一马克而已。”亚力克斯宽慰道,“东德的马克。”必须说些皮特可能拥有的东西。
“好吧,可能我太好说教了,之前就有人这么批评过我。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该走了。”马丁插嘴道,“司机已经……”
马库斯瞄了一眼亚力克斯的行李箱,说道:“你还真是轻装出行。”
“我剩下的行李还没到而已。好吧,下次喝咖啡再聊了。”
“你可以在文化联盟那边留言。”马丁对马库斯说道,“那边的咖啡很不错,欢迎你过来喝咖啡。”
马库斯似乎被马丁的话逗乐了。“你放心,我会找你的。”马库斯对亚力克斯说道,“你的外套很不错,你应该不介意我这么说吧?”他打量着亚力克斯,赞赏道,“是英国货?”
“不,是布洛克·威尔希尔的。”马库斯一脸茫然,亚力克斯连忙补充道,“加州的一家商店。”
“那人们经常说的‘英国大衣’,指的又是什么呢?唉,我对这些真是一窍不通。”
“我想他们指的可能是花呢大衣吧。”亚力克斯不解为何马库斯突然提起这个话头。
“当然了,他们把所有的外国货都叫英国货。英国货,美国货,又有多少人真的能看出其中的区别?同样的,对于一些目击者来说他们的举证也很困难,有时候他们都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马库斯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酷锐利,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线索。目击者?是那个老妇人还是英军士兵?抑或根本就没有目击者,而仅仅是马库斯设下的一个诱饵?
*
公寓所在的街区是典型的19世纪建筑风格,灰白外墙,阳台正对着大街,不似那些昏暗的后院,极富装饰性。里克大街似乎幸运地躲过了所有猛烈轰炸,虽破旧,但至少外形是完整无损的。离公寓几步路远曾有个犹太教会堂,后来被纳粹拆除改建成了牛棚。街尾有个小公园,从亚力克斯家的窗户探头望去,还能看到公园里红砖砌成的储水塔。
“之前冲锋队接管了那个塔楼。”马丁指着储水塔对亚力克斯说道,“他们就在那里的地下室虐待拷问犯人。”马丁把头伸了回来,“怎么样?你感觉这里还可以吧?虽然不大,但灯光很舒服,而且……”马丁顿了下,制造气氛,“还给你配了个电话。”
“很好。”亚力克斯看了眼桌上的电话,显示是个稀罕物,“我真的很感谢你们,太麻烦你们了。”
“不不不,你能回来我们真的特别高兴。”能感受到马丁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间独立卧室,一张旧沙发,足够他和埃里希两个人住了。过道上挤着一个小小的厨房,临街的窗边陈放着一张书桌供他写作,桌子上摆着一个插满鲜花的玻璃水罐,熨得笔挺的蕾丝窗帘悬挂在窗棂上,显得分外精致。有一种家的感觉。
“我带了些食品包放在厨房里,如果你有别的需要,舍恩豪斯小路那边也有一些商店。”马丁言辞间给人一种错觉,似乎货架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就等着客人上门索取了。
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时钟,这个时间埃里希应该已经动身从酒店出发了。“谢谢你为我安排的这一切,我不能再麻烦你留在这儿陪我了。”
“不,这是我的分内工作。”他拿出笔记本,俨然以亚力克斯的秘书自居,“你现在能抽空看一下日程表吗?”
“我的日程表?”
“是的,有一个电台访问。我们希望你……”
“不能等一段时间再进行吗?”
“但所有人都十分殷切地想要听到你的发言,之后在文化联盟也会安排一个演讲,你还有时间可以准备。但是电台采访……”
“什么样的访问?”
“就是普通的对话形式,边喝咖啡边聊。你别担心,随便聊下而已,谈谈你归国之后的感受,在美国的情况,还有你回来的原因,对社会主义的展望,等等。当然了,还有你的作品。”他的语气流露出一股不容亚力克斯拒绝的坚持。
“好的,什么时候要去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还有别的事情吗?”
马丁抬头瞄了眼亚力克斯,迟疑道:“我们正在筹备一本纪念斯大林同志诞辰的特刊,我们希望你能做点贡献。”
“贡献?”
“是的,你写个小短篇就足够了,多长都可以。有一些成员打算写诗,不过你……”
“写个短篇。”亚力克斯说道,“歌颂斯大林。”
马丁窘迫地将视线转向别处。“比如,你可以赞颂他在战争时期对苏军的英明领导,那确实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马丁停顿了半晌,似乎是在仔细斟酌他将要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请问你是在思考应该写什么吗?”
“还有哪些人要做这件事?”
“文化联盟的所有杰出成员都受邀了。你当然也不例外……”
“布莱希特呢?他也会写吗?”这显然是个不现实的想法。
“我们已经对他发出邀请了。”
亚力克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马丁紧张地舔唇,踟蹰道:“我明白,这处境挺尴尬的,但我们只是想展示一下内部的团结而已。希望你能理解。”
“你对他们越有价值,你就越安全”,耳畔又回想起迪特尔的嘱托。亚力克斯点头道,“什么时候交稿?”
“三月底吧。有时候物资紧张,印刷就要延迟,所以我们要留出一点儿时间,以防万一。”
“我明白,这本刊物一定要赶在诞辰前完成。”
“是的。”窘迫之感再次涌来,“文化联盟特别感谢……”
“还有其他事情吗?”亚力克斯出言打断。
“没有了。今天中午你到文化联盟那边吃午餐吗?我可以给你预留一个位置。”
“不用,今天就不过去了。”
“那样的话亚伦同志恐怕会很失望,他计划着午餐后要带你到建设出版社去见他的同事呢。我想他们肯定很期待你的莅临指导。”
“我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只是……想先把手头的一点工作完成。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来写作了。”亚力克斯挥手指了下窗边的书桌。
“也许你可以和他约下午茶的时间?因为据我了解,他们好像还特意准备了什么东西来欢迎你。四点钟可以吗?我可以为你安排辆车……”
“四点可以,不过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车子在楼下徘徊,马丁站在门前接他出发,而埃里希就躲藏在这个一览无余的小房间里,这样的画面简直不忍想象。
“你是老柏林人了,自己过去自然是没问题的。”马丁笑道,“那么就定四点钟了?我会通知亚伦同志的。”他望向桌子,问道,“我能冒昧问一句,你准备着笔的作品是关于什么的吗?”他的眼神诚恳热切。
“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大致讲述我们是如何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去相信某些事情的。”
“是政治上的隐喻吗?”
亚力克斯微笑,说:“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就像《最后的障碍》那样。”马丁语气殷切。
“你也可以那样想。但事实上,我真的只是想写一个单纯的关于婚姻的故事。我们的朋友马库斯可能会评价说,这是一个资本主义色彩浓厚的题材。”
“好吧,马库斯。”马丁将笔记本收好,“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和你是旧识,所以他才会对你的一切都那么好奇,甚至连你的外套他都要过问一番。”
亚力克斯耸肩,无奈道:“警察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在美国也是这样吗?”
“怎么说呢,他们从不过问我的外套,只关心我的政治倾向。”
马丁呆呆地望着亚力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我会告诉亚伦同志四点在出版社等你。”
一个尴尬地点头道别之后,马丁终于离开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钟表指针发出的滴答声都几不可闻。亚力克斯环顾左右,心潮澎湃,他能在这儿待多久?足够他向世人歌颂斯大林的英雄事迹吗?他走向窗前,目送马丁下楼离去的背影。没有停靠监视的车辆,没有潜藏在门口的特务,只有桌上盛放的鲜花。
过了约一个小时,埃里希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叩响房门。他裹着厚重的外套,却忍不住瑟瑟发抖。亚力克斯赶紧冲了一杯热茶,加了一点儿从马丁准备的食物包里找到的松子酒,给他暖身。
“你需要看医生。”
埃里希摇头拒绝道:“我没有身份证明,就这样去看医生的话会被举报的,到时我们两个就都玩完了。”
“艾琳那里有电话吗?”
“之前有,但是现在还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你还记得她的号码吗?”他们会保留原来的电话号码吗?正想着,艾琳接了电话。
“艾琳吗?我是亚力克斯。”亚力克斯将话筒举得更近些。在如今的艰难光景下,电话绝对是个特权,为什么他们愿意给他这样的优待呢?为了更好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给我分配了一间公寓,我想告诉你我的地址。”
“你从阿德龙酒店搬走了?”艾琳诧异道,语气里溢满担忧。
“是的,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棒的独立公寓,挺大的,两个人住都没问题。”
“两个人?”艾琳反问道,尝试读懂他的弦外之音。
“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有客人,就可以直接在我这里住下。比我在阿德龙住的客房要大,而且还有电话。你手边有笔吗?记下我的号码吧。”
“一切都还顺利吧?”
“嗯,都很顺利。你不觉得我真的很幸运吗?这么快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对了,你有艾尔斯贝特的住址吗?”
“艾尔斯贝特?”
“是的,我想要去看望她,告诉她我回来了。你说她嫁给了一个医生是吗?有家人是医生挺好的,有时挺有用的。”
“是的,是挺有用的。”艾琳平缓地应和着,一点点将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如果她知道我在柏林却没有去看她,她肯定会很生气。”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艾琳配合道。
“不,不用了,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或者你今晚有空的话就过来看下我的公寓,然后一起随便吃点东西?”
“我不知道萨舍什么时候……”
“没关系,如果你不能来,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有电话真的挺方便的。你记下我的号码吧。”
亚力克斯和埃里希分头出发,各自搭乘电车前往亚历山大广场,而后又转乘轻轨到达萨维尼广场。穆特医生的诊所就在几个街区外的施吕特街上,但这一小段步行已经让埃里希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
一个护士打扮的姑娘给他们开了门,看起来似乎还身兼女仆的工作。
“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我们是来拜访穆特夫人的,请转告她我是亚力克斯·迈埃尔。”
“迈埃尔?”听到这个姓氏,她的脸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看来诊所仍保持着只接待雅利安病人的规矩,“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前厅摆放着一个衣帽架,通风良好,一扇门将前厅和会客厅隔开。艾尔斯贝特几乎立刻就迎了出来。
“亚力克斯?真的是你吗?”她皱着眉头,双手交叠放在喉咙间,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的长发像她母亲一样编成辫子整齐地挽在脑后,曾经美艳的脸而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疲态尽显。随后她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埃里希,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抓紧了喉咙,惊呼道,“埃里希?”已忍不住啜泣,“埃里希,埃……”
埃里希走上前,两人相拥在一起,任泪水倾诉重逢的百感交集。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艾尔斯贝特用颤抖的双手,无措地抚摸着埃里希的脸颊,想要确认眼前之人是否只是她的幻觉,“死而复生,你真是死而复生啊!还是说,是我死了?他们都说,自己离世的那一刻,就能够见到死去的亲人。”
“艾尔斯贝特。”艾尔斯贝特的喃喃自语令埃里希顿时也仓皇失措了。
“还有你。”她对亚力克斯说道,“你也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她又转身看着埃里希,“战俘怎么可能回来呢?他们不是把你们都关起来了吗?”
“他们开始释放战俘了。”亚力克斯胡诌道,“三个星期前开始的。他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回到柏林的。他现在需要看医生,你丈夫在吗?”
“古斯塔夫?他正在给病人看病。”她朝室内示意道,“他今天不用去医院上班,在家里坐诊。”对埃里希关切道,“你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他之前一直待在一个劳工营里。”亚力克斯在旁解释道,“急需让医生看看。”
“所以你把他带到我这儿来?我不明白。”艾尔斯贝特疑问道,“为什么是你陪着他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跑去找艾琳了。”
“艾琳。”艾尔斯贝特有一瞬间的僵硬,“是她让你们来这儿找我的?她都没跟古斯塔夫说过话。”
“艾尔斯贝特,我们可以进去说吗?埃里希现在非常虚弱。”
“虚弱,对对对,是的,快进来。抱歉。”她搀扶着埃里希,“你还好吗?他们让你自己从苏联一路走回来的?”
埃里希轻轻摸了摸艾尔斯贝特的头,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说:“不,乘卡车回来的。”
“然后你直接去了艾琳那儿?”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还是她告诉我你住址的。”
她再次目不转睛地凝望埃里希,叹道:“你真是死里逃生。要是每个人都能平安回来,那就太好了。”说完,转身领他们进了里屋。
公寓里摆满了精致的家具,壁炉架上还有一些圣诞节留下的装饰品,亚力克斯一时竟有种穿越时空回到了战前的错觉,特别是在他看过了东柏林那些朴素到有些寒酸的房子之后。但从前装点屋子的那些陶瓷小摆件、钢琴上的银制框架却都难觅踪影,亚力克斯暗忖,它们肯定都已经在艰苦冬季来临时被卖给了蒂尔加滕公园里那个穿着长风衣的男子,以换取美军小卖部里流出的食物。艾尔斯贝特比之前更加瘦削,严实地裹着一件难以名状的毛线衣,昔日奶油般细腻的肌肤亦变得干燥松弛。
“你们先喝点儿茶吧。”艾尔斯贝特的语气超乎寻常的客气。
“艾尔斯贝特,你丈夫……”亚力克斯试图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好的,我等会儿去告诉他。我不喜欢在他看诊的时候去打扰他。噢,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埃里希,真的是你回来了吗?不过埃里希……”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你想住在这儿吗?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只有这么一间小公寓,而且古斯塔夫他……”
“他和艾琳的朋友住在一起。”亚力克斯打断道,“他不需要住宿。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医生。”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把他叫过来。哎,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回来了就好。对了,你知道父亲已经过世了吧?”
埃里希缄默着点头。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还有我的两个小男孩,他们也都不在了。当时我正在医院当志愿者,那次突袭造成了很多伤亡,所以我不在家。直到他们从瓦砾堆下被挖出来,我才见到了他们。你无法想象当时的惨状。一开始我都没认出他们来,可身形那么弱小,只可能是他们,不可能是别人。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就好了……好吧,古斯塔夫总是让我不要这么想,但他并没有亲眼见到我的两个小男孩那时的样子,就像支离破碎的洋娃娃。”她突然住了嘴,过了半晌,起身道,“我去叫他过来。”
埃里希望着亚力克斯,一时无言。
“天哪,埃里希!”穆特医生走进来,客套地拍了拍埃里希的胳膊,“感谢老天爷,把你送了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懂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瘦高的个子,稀疏的金发,典型的日耳曼人五官。他转向亚力克斯,等着艾尔斯贝特介绍。
“这是亚力克斯·迈埃尔。”艾尔斯贝特说道,“我们家的故交,认识很多年了。比你还要早认识我呢。”
“他现在也回来了。”古斯塔夫点头,尖锐地说道,“而且是和埃里希一起。”
“他病了。”亚力克斯平静地说,“需要你为他做个检查,看看身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我们不应该……”
“他的身份证明丢了。”亚力克斯盯着穆特说道。
“是丢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艾尔斯贝特说他被释放了,可是我根本就没听说过他们在释放战俘。如果他在这里的出现是违法的,那么你心知肚明,如果我收留他,那么我也会触犯法律。”
亚力克斯盯着古斯塔夫,有些眩晕。
“真的,古斯塔夫……”艾尔斯贝特插嘴道。
“如果我因此被吊销行医执照呢?”他对艾尔斯贝特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样的话我们要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还有你。”他又将矛头对准亚力克斯,“迈埃尔?犹太人对吧?犹太人只会给我惹麻烦,说不定你正琢磨着要去举报我。”
“我不会这么做的。”亚力克斯平心静气地迅速回应道,“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埃里希也一样,你也从未给他看过病或开过药。我会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你放心了吧?”
古斯塔夫一言不发。
“他病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之后要如何治疗。仅此而已。”
“你想要知道?”古斯塔夫冷哼道。
“亚力克斯和我们家人的关系都很亲密。”艾尔斯贝特从旁解释道,“就像表兄弟表姐妹一样。”
“哼,一个犹太人兄弟。还有,你为什么要回德国?回来看我们的惨状,然后幸灾乐祸吗?”说着,又针对起亚力克斯。
“你只要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就行,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如果他被抓回去,你猜他会怎么跟那些人说?我们都会被他牵连的。”
“他不会被抓回去的。”亚力克斯坚定道。
“我从未做过违法的事情。”
“是吗?那对你肯定是个极大的自我安慰。”亚力克斯忍不住嘲讽道。
“亚力克斯。”艾尔斯贝特察觉到亚力克斯语气中的讥讽,出言维护道,“你不知道古斯塔夫都经历了什么,他真的很不容易。那些莫须有的指控,都是谎言。”
“那些指控都是假的吗?”亚力克斯盯着古斯塔夫的眼睛质问道。古斯塔夫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对埃里希说:“跟我来吧。”
亚力克斯想跟着埃里希进去。
古斯塔夫阻止道:“不,你留在这儿就好。”
“你不介意一个犹太佬坐在你的家具上吗?”
“亚力克斯。”艾尔斯贝特不悦道,“不要这样讲话。”
穆特带着埃里希转身进了后室。
“坐吧,我让格丽塔去泡点茶。”艾尔斯贝特说道。
“不用麻烦了。”
“那段日子对古斯塔夫来说真的很难熬。”言辞间满怀歉意,“其实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合法的,况且他还是被迫的,但他们居然指控他是个罪犯!你想想,我的古斯塔夫会是个罪犯?当然,他最后被宣判无罪。但那段经历实在是不堪回首。”
“他做了什么?”
“医学上的一些事情,但都是合法的。”她再次强调了古斯塔夫所作所为的合法性,“但毫无疑问,之后他很难为自己辩护,怎么也说不清了。”
“确实。”
“后来我们去了美占区,参加去纳粹化听证会,但是那些法官还有译员通通都是犹太人,免不了对他一通刁难。这也是他刚才对你态度不友好的原因。他总是觉得犹太人会回来复仇,找他麻烦,所以刚刚……”
“我是陪你哥哥一起来的。”
“是的,没错,但你的犹太人身份实在太敏感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的确变得有点多疑。”她顿了下,“但他绝对是好人,是个伟大的父亲。你应该知道这一点。而且,确实有些犹太人给他制造了许多麻烦。犹太人总是那样……”她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你指的是除我之外的所有犹太人。”
“我没有说全部犹太人。很抱歉我失言了,但是你不知道那段日子……哎,算了,不谈这些了。我真的从没想过我还能再见到你,还有埃里希。对于我,他真的是死而复生,真的是太意外了……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儿?你父母……”
亚力克斯苦笑着摇头说:“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艾尔斯贝特叹气道:“他们老一辈的都走了。我常常会想起我父亲。”
亚力克斯听着她的叹息,有些不知所措。仿佛那些死亡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让人觉得他们的故去只是平静的告别,而非惨烈的谋杀。
“他现在长眠在法兰西墓地。一开始我们依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我们家那片牧场里,但是后来共产党来了,把我们的土地都收走了,声称要进行什么土地改革——在我看来,那种行为和盗窃并没有什么两样。总之,后来艾琳想办法把父亲迁走了,她认识一个管理这些事务的人。他现在葬在柏林。不过我实在是不喜欢去苏占区,所以我没有经常去扫墓,虽然我知道应该去。真是讽刺,对吧?他最后的归宿竟然在柏林,一个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的地方。”
“你从没去过苏占区看望过艾琳吗?”
“我真的不喜欢去那边。”艾尔斯贝特突然变得拘谨起来,“苏联人。哼,战后最开始的那几周发生的那些事情,想必你听说过吧?恐怕现在那样的事情还时有发生,所以我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些苏联人。她有时倒是会过来看我。噢,格丽塔,谢谢你。”女仆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茶壶和几个茶杯。“蜂蜜蛋糕,你喜欢吗?”她切下一块放到盘子里,递给亚力克斯,“也没别的什么可以招待你了,特别是封锁之后,甚至是一点儿糖都很难弄到。他们空投的那些食物,比如那个干马铃薯,真是难以入口,简直都不像真的食物。当然了,艾琳就不一样了。”艾尔斯贝特深信不疑道,“你应该也知道,她现在跟那帮苏联人关系好着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和她的同事,毕竟现在电影厂是苏联人在管理,不过后来古斯塔夫说不是,那人是高层的大人物,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但那又是哪门子的保护呢?他们是偷走我们土地的强盗!当然了,库尔特·恩格尔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他跟苏联人不是一回事,他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是德国人。”她顿了下,被一些突然袭来的模糊想法困扰住了。半晌,才看着亚力克斯,重新开口道,“再次见到你,简直就是个奇迹。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你居然还是选择回国……你在美国不开心吗?现在可是人人都梦想着能去美国。”
“他们给我许诺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个出版商,一份津贴。还有柏林。”
“父亲总是说,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一样的柏林人了,你真的是很喜欢这座城市。”她抬眼看着亚力克斯,“但你要明白,从前的柏林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空袭,夜复一夜,从未停息……”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那两个孩子,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罗尔夫若是活着,现在该有十二岁了。我想,他应该也和古斯塔夫一样,瘦瘦高高的,也许也会和他父亲一样固执。”一丝苦笑漫上嘴角,抬眼望着天花板,“他说我不应该总是想着他们,念着他们,总是生活在过去是不好的。但我还能生活在哪儿呢?他们只存在于过去的时光里,当下的日子里没有他们。我怎么可能不想他们呢?”她的眼角开始湿润,泪光闪烁。“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对他们的思念是不是让我的心理变得病态,不健康。我真的不在乎。”她压低声音,呢喃道,“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会死。有时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再见到他们了。这是有可能的,对吧?毕竟我们也不知道……”
“什么是有可能的?”古斯塔夫走进来,问道。
艾尔斯贝特吓了一跳,忙转头望向别处。不知怎的,竟有种做了错事被当场发现的感觉。
“我们正聊去给她父亲扫墓这件事。”亚力克斯解围道,“他安葬在柏林的法兰西墓园对吧?”他向艾尔斯贝特确认道。她点头,对亚力克斯报以感激的微笑。
“真是病态的想法。”古斯塔夫看着她斥责道。显然他听到了之前艾尔斯贝特的诉说。
“不,我是真的很爱弗里兹。我只是想要表达我对他的敬爱。”
古斯塔夫没再出声,只是严厉地瞪了艾尔斯贝特一眼。亚力克斯看在眼里,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曾经那些在纳粹集会上得以宣泄的不良情绪,而今已无处倾诉,只能发泄于家人身上。艾尔斯贝特的负疚被视为软弱和一种可以任人欺凌的象征。
埃里希在艾尔斯贝特身旁坐下,感叹道:“天啊,蛋糕!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蛋糕了!”
“怎么样?”艾尔斯贝特抚摸着埃里希,焦急地询问道,“古斯塔夫怎么说?你还好吧?”
“暂时还死不了。”埃里希强自镇定,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比我想象中要好。我可以吃点蛋糕吗?”
“你跟我来。”古斯塔夫对亚力克斯说。
他们一起走到古斯塔夫的诊疗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药柜,关于食物组分和循环系统的健康海报贴了满墙。
“他现在的状况还没到生命垂危的地步,但也快了。他必须接受恰当的治疗。”
“他是怎么了?”
“我现在只能靠猜,需要X光片才能确诊,但我这里没有那么高端的设备。”他环视了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我只有这个听诊器可以用。没有X光片,我就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我只能说,可能是简单的肺炎——当然了,肺炎也不好治——也有可能是癌症,但最有可能的是肺结核。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肺结核的发病期持续较长,而且埃里希的病状也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顿了下,犹豫道,“他精神状况可能也有点儿不稳定,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过去的经历。这样的情况在士兵身上很常见,特别是那些苏德战争中东线战场上的士兵。不过这种精神上的不稳定是可以自愈的,只是时间问题。他肺部的问题才是眼下最急需处理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说不是辐射造成的?”
“辐射?”闻言,古斯塔夫很惊讶,“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他到哪里去接触辐射源?你是觉得苏联人在发射原子弹?这倒是闻所未闻。”
“那他腿上的伤口呢?”
“老鼠咬的。”他肯定道,“他说他们一直被迫在潮湿的环境里干活,在那样的环境中皮肤很容易会有穿孔。”
“那些泥泞潮湿的东西就是沥青铀矿的废渣。铀,那玩意儿有放射性。”
闻言,古斯塔夫抬头望着他,问道:“你确定?在哪里?如果属实,那你应该去跟当局报告这些情况。”
“是的,但当务之急还是治好埃里希的病。如果真的是辐射……”
古斯塔夫摇头,说:“辐射的话,取决于辐射量,还有你暴露于辐射源的时间。如果是原子弹,那么毫无疑问,你死定了。但如果是其他方式的辐射,也不会超过几周。假设是辐射量相对较大的辐射源,第一周会呕吐,第二周、第三周会好一些,但活不过第五周。不过埃里希生病的时间比那要长得多,所以应该不会是辐射中毒。”他顿了下,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是非常小剂量的长期辐射,可能会致癌,也可能是这种情况。不过我也说不好。”
“致癌?”
“肺癌是绝症,治不好的。”
“所以他是肺部有问题?”
古斯塔夫点头,“这也是我想到肺结核的原因。他还没出现咯血的症状,除此之外的其他症状都基本符合。但我还是需要……”
“X光片。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应该去哪儿才能做X光检查呢?”
“医院。但是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逃犯去医院?我们有不可推卸的义务和责任举报他。”
亚力克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想了想又住了口,手掌用力地按住桌子的边缘,尖利的刺痛可以令他冷静一些。这是现在他们身边唯一的医生。“如果真的是肺结核,那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要是以前的话,就是去疗养院休养,需要充足的营养和清新的空气。就像托马斯·曼那样。”说着,朝亚力克斯戏谑地点了点头,似乎这是一个作家才能懂的笑话。“现在嘛,就直接用链霉素了。如果你能得到这个药的话,它对肺结核的疗效很好。”
“那你可以在工作的医院帮我们搞到这个药吗?”
“在柏林?大哥,你知道吗,在这里连盘尼西林的供应量都很少,更别提链霉素了。”
“所以哪里……”
“美国人的医院应该有,就在达姆勒,但那边只供给军人。如果真的想进行这个治疗,那你只能把他弄到西边去了。”
“西边?”
“迈埃尔先生,苏联人把阿司匹林都能供奉成神药,可见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把他送去西边这一条路。那边的医院……”
“在现在这种时候?突破封锁去西边?”
“是的。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你那些新朋友。”古斯塔夫挑眉道,“埃里希跟我说你现在是苏联的座上宾。如果你的那些主人知道你现在正在帮一个逃犯,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亚力克斯盯着他,说:“谁会去告密,然后顺便把自己也暴露了呢?”
古斯塔夫没再说什么,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亚力克斯主动开口道:“他现在生病了,他是家人。”
“他不是你的家人。”
“是啊,不是我的家人,是你的家人。”
“我再说一次,我不可能帮他。同样的,苏联人也不会帮他。你需要把他弄到西边去。”古斯塔夫望向别处,嘲弄道,“现在这种局面你还真是进退两难啊。”
“至少你可以给他开点药,缓解下他的疼痛吧?他一直在发抖,甚至我都能听出来他讲话的时候,身体里面有某个地方是堵塞的。可能是胸膜炎、肺炎,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是医生。”亚力克斯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如果眼前的这个病症不先治好,他都撑不到肺结核发病那天。”
“你要明白,你现在要求我做的事情是犯法的。”
“但你是医生。”
“现在你说的话像美国人了。总是说什么医生应该遵循更高的权威准则,但那又是什么呢?誓言?良知?那样的话所有的制度法则就都要分崩离析了。”
“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了。”亚力克斯平静地答道。
古斯塔夫抬眼说道:“美国人都自称是奉行人道主义的博爱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正接受审判的人并非美国人,这个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把任何一个人架上审判台。我只是想要为埃里希求点药,他病了,而你恰好是医生。仅此而已。”
古斯塔夫转身回避亚力克斯的目光,独自踟蹰考虑着。过了片刻,他下定决心般走向药柜。“你等一下。”他边说边在药柜的抽屉里仔细翻找,然后右手拿着管药膏,左手捧着一堆药水瓶和小瓶子走了回来。“这是治他腿上的伤的。”说着,把药膏递给亚力克斯,“一天涂一次就可以了。这些药餐前服用,每天两次,记住了吗?药不多,但应该管用。其实,补充睡眠和水分比这些药要重要得多,你别看是老一套,但真的有效。当然了,这些药对他真正存在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用处。在矿井工作,那些灰尘的伤害可想而知。苏联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古斯塔夫捕捉到亚力克斯脸上的表情,说道:“你心里在想,德国人也有责任,对吧?你说你不是来批判谁的,但其实你就是。好吧,现在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你把你自己也包括在这些有罪的人里面了吗?”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已经有判断了对吗?当时你甚至都不在德国!我该怎么跟你说那时的状况?跟你说我们都被迫做了些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可以从我父母开始说起。他们在你们眼里是什么?血统不纯洁的人?反正,现在他们已经湮灭成灰,不存在了。你可以从他们开始讲起。”
“你在指责我杀了他们吗?”
“那我应该去指责谁呢?我真的很想知道。还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发发生的,没有人需要对此负责?”
之后,是半晌的缄默沉寂。过了好一会儿,亚力克斯才拿起一个小药瓶,对古斯塔夫示意道:“谢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古斯塔夫不屑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亚力克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需要抗生素,链霉素。把他带到西边去吧。”
亚力克斯给埃里希喂了点汤和茶水,扶他上床休息,掖好被子。
“但这是你的……”
“我暂时睡沙发,等你好点儿了,再轮到你去睡沙发。”亚力克斯扶着埃里希的后颈抬高他的头,用调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古斯塔夫说这药能退烧。”
安静平躺在床上的埃里希像极了弗里兹,一样的饱满天庭,高耸颧骨,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亚力克斯竟有一种错觉,他在照顾的并不是埃里希,而是那个记忆中的老伙计。真是古怪的情感转移。至少这一次,埃里希没有惊惶吵闹,眼睛半闭着,好像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信任感。亚力克斯轻柔地掀起被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卷起埃里希的裤腿儿,询问道:“古斯塔夫说你这些伤口是老鼠咬的,是这样吗?”
“晚上在营房里被咬的,它们专等你睡着以后下口。”埃里希伸手抓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我不想回到那里去。”
“你不会的。”
“但如果他们追来呢?”
“他们不会追来的。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追来了呢?亚力克斯在屋子里踱步巡视。窗外视野良好。法式衣橱够大,如果要排演一场法式滑稽剧,还可以在里面藏下一名演员。厨房外面的后门有条旁门楼梯,下面的楼梯平台上有一个公用储藏间,门没锁,埃里希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到达那里。亚力克斯抬头望过去,发现楼梯直通天台。只不过,除非他们被人举报了,不然他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会有人来他家搜捕,若真是那样,他们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和埃里希只怕是无处可逃。只有在众人的锐利眼神和灵敏听觉中隐去踪迹,才是保证安全的唯一方法。亚力克斯担心屋里被装了窃听器,便将公寓里里外外仔细地搜查了一番,灯泡插座、描绘威廉大街景色的水彩画背面、电话听筒,通通没有放过,但一无所获。看来卡尔霍斯特的人对他甚是放心。
亚力克斯出门前往建设出版社赴约。埃里希依然沉浸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已经妥帖地备好咖啡和蛋糕,员工们心怀谦恭,却又禁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在会议室外挤成一堆想要一睹亚力克斯的风采。美术总监向亚力克斯展示了即将出版的作品封面,封面作者照片上的亚力克斯看起来格外年轻,与如今的他差距甚大,像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简短的祝酒后,亚伦·斯坦带着他到每个部门参观认识,最后回到他的独立办公室。
“我知道我得戒掉它。”边说边递给亚力克斯一根烟,“海尔格说这玩意儿早晚会害死我,但人早晚都会死,不是吗?”亚伦文雅有礼的声音令亚力克斯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总在窗边优雅弹奏钢琴的女子。
“我看了那些书,简直太完美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是我们要感谢你才对。现如今,作家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外界正是通过你们的作品了解德国文化,知道德国不仅只有纳粹。否则,德国就真的是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了。德国拥有的可远远不止纳粹。”
亚力克斯点头表示赞同。亚伦不停地摆弄手里的香烟,似在酝酿着难以启齿的话题。亚力克斯没有出声,安静耐心地等着亚伦开口。
“亚力克斯——你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吗?我想要跟你说点儿事,可能有点儿棘手。”
亚力克斯挑眉。
“马丁跟我说——你应该知道他非常崇拜你的作品吧?他跟我说,对于那本献给斯大林的纪念文集,你好像有所保留?”
“没有,我说了我会出一份力。”
“那太好了。”亚伦窘迫道,“真是太感谢你了。”他顿了下,说道,“我不希望让你觉得我在逼你做有违你本意的事。”
“不会,我说了我会做。这是文化联盟的计划,自然也是我的分内事。”
“是的是的,我也不想我们之间存在任何误会。其实吧,这件事最开始也不是我们想到的,是统一社会党那边向我们提议的。当然了,我们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他抬头看了看亚力克斯,“你也不需要写太长。最重要的是参与,这么多人参与其中,一齐出力,让他知道,我们都很支持他,这才是重点。”
“我明白。”
“文化联盟——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的位置有点儿尴尬。想让德国文坛重焕活力,但又必须取悦当局,权衡利弊。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回来和我们一起并肩工作,我真的是特别高兴。”
亚力克斯又点了点头。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亚伦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低头盯着香烟,将它揉灭在烟灰缸的外缘。“其实在政治世界里也是有流行趋势的。今天这个东西受欢迎,说不定明天就过时了,真是变幻莫测,有时连逻辑常理都能变来变去。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社会主义系统的内在逻辑的合理性。没有人敢说能轻易建立一个新社会,想象一下这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会有多大。所以,有的时候难免沮丧,难免要做出一些让步。多想想未来,一个真正公平公正的新社会,还是值得我们做出一些牺牲的,对吧?”
亚力克斯觉得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公正公平的社会体系需要公正合理的经济系统为基础,这是我一直坚信的逻辑,或者说哲理。余下的……”他挥了挥手,没再说下去。
“我能问你一点儿事吗?我听说你去年从秘书处辞职了。”
“你是想知道既然我是一个这么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那为什么还要辞职对吗?”亚伦吐着烟圈,苦笑道,“没错,这确实会让人产生疑问。我应该说因为那边的工作太忙,而我想有多点时间陪家人吗?不,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该坦诚相待。就像我之前说的,可能是政治风向变了吧。我曾在共产国际待过,它是一个不分国界的共产主义理想典范,那苏联人负责,对他们可以说是唯命是从。我明白,没错,在这场战争中德国输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接受并经历一定的——怎么说呢——困难时期。洗劫掠夺,如果说这是战后不可避免的,但现在已经三四年过去了,他们仍旧不停地在拆除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士兵依然是他们的俘虏。四年了!这些对实现共产主义并没有好处,只对苏联人有好处,同时,对德国也是一点儿益处都没有。我之所以辞职,是因为我不仅希望这个政党是一个共产主义性质的政党。我还希望,它是一个属于德国人民的政党。”亚伦顿了下,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又在说教了。现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直到下次政治风向改变之前,各扫自家门前雪才是明智的选择。”
“以前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亚伦转开视线,说道:“是的,一头钻进沙堆里,采取不闻不问不抵抗的鸵鸟政策。”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但是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所以这就是我的回答了。我妻子说我还不够务实不够圆滑,无法胜任那样的政治工作。”亚伦笑了,继续说道,“我也赞同她的观点,很公正的评价。其实,在这里我也可以有所作为。我能够阻止他们拆除工厂吗?不能。到头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纠结于一个总会解决的问题,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德国文学重焕生机?”
“强迫劳工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那才是你……”
“不不不。”亚伦连忙出言打断,抬眼看着亚力克斯,眼神里满是警戒,“根本没有那回事,都是胡说八道。你知道的,柏林就是谣言的温床,大家都有很多自己的猜测。不过,你先跟我来。”亚伦起身,招呼着亚力克斯出门,“你是从哈克广场搭电车过来的吧?我送你去。”
亚力克斯讶异地看着他这一系列突然仓促的举动,披上外套,匆忙交代秘书他要外出,等亚力克斯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出版社外的大街上,正往菩提树下大街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亚力克斯停下脚步疑问道。
“没有,我就是……”他忍住一声咳嗽,“请往这边走,这边的路好走一些。原谅我这么鲁莽唐突地把你拉出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必须谨慎行事。”
“谨慎什么?”
“抱歉。”亚伦再次表达了歉意,“你能够回国,我真的很开心。但现在并非事事完美,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强迫劳工,这件事就很敏感。”
“所以你把我拉到外面来说?”
“是的,可能这么做挺可笑的,但隔墙有耳,不得不防。我的一个记者朋友,赫谢尔,也是文化联盟的成员,写了一本关于这个话题的书,结果被逮捕了。那本书还是我们出版社出版的,因此我不想再惹上类似的麻烦。他们不喜欢人们讨论这件事,我之前已经被警告过了。”
“但这件事情又不是秘密。”
亚伦摇摇头,说:“确实不是秘密,但他们就是这么虚伪,就像我刚刚说的,并非事事完美。大家当然知道这件事,成千的劳工被送下矿井,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密不透风?但苏联人喜欢自欺欺人,假装它仍是个秘密,不喜欢这件事被人提起。这样的处理方式让他们不得人心,同样的,统一社会党也会因此失去民心,他们只会无限配合这个政策,强迫自己的同胞……”亚伦不住摇头叹息,“真是目光短浅。所以我辞职了。你问我原因,这就是了。我认为统一社会党不应该强迫同胞去当劳力。相反,他们应该保护自己的民众。我不想对你撒谎,但在出版社里我又不敢讨论这些敏感话题。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你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写着‘我很困惑,我很不安’,但是你要坚信,你归国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坚持的这个信仰,它最深层的逻辑是没有错的。”亚伦拍拍亚力克斯的手臂,语气诚恳殷切,“在其他事情上,苏联方面还是有心与我们合作,为我们提供帮助。看看他们给我们出版社的补助就知道了,还有给学校、剧院的优先特权。但唯独这件事,他们毫不让步,手腕强硬,以致他们做的其他一切努力,都……但是话说回来,谁又愿意信任这样的一个政府呢?一个强迫我们的人民在矿井里像奴隶一样卖命工作的政府?所以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掩盖这件事,不想让人知道。真是典型的西伯利亚心态——那些战俘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过问他们的去向。现在这里也是一样的状况。苏联人同样不想我们谈论那些矿井里的劳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泰然地装作一切都不存在,假装《新德国》上面的歌颂太平与喜人新闻才是真实的世界。抱歉。”亚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激昂的情绪,“也不是说那些喜讯都是假的,确实德国现在有很多可喜的进步,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劳工问题只是……只是一个暂时性的问题,总有一天会得到妥善解决。但是有一点,我们核心的逻辑理念是正确的。”
“如果西方国家想痛击苏联或者说共产主义的要害,那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一点大肆宣传,但现在似乎很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那是因为他们很难得到确切的情报,毕竟现在还没有多少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其实也有一些人出来说话,但那些都不足为信。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只是流言。”他抬眼看着亚力克斯,“比如今天这样的对话。”
“什么对话?”
“对对对。”亚伦无奈地苦笑,“我们只是在聊文学。”
“我并不是有意要打听刺探委员会的事情,不过我很感激你的坦诚。”
“坦诚。哈,海尔格准会说这是轻率,不经大脑。”亚伦抬头望着头上的蓝天,“不过你要明白,矿井这事确实很敏感,但并非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回头想想,他们得多想要这些沥青铀矿!就算是赌上名声和信誉他们也愿意。”
“也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名声信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我不这么认为。”亚伦沉思道,“我希望不是这样的。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甚至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做什么?”
“缔造一个新德国,或者说德国人民的崭新生活。苏联人已经在这儿了,我们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之前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常想,在纳粹最终被消灭,我们终于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德国该何去何从。”他看着亚力克斯,“有什么材料就做什么饭,现状就是如此。好啦,我啰唆得够多了,得回去了。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当时你有想过留在莫斯科吗?”
“莫斯科?当然没有了。我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亚伦顿了下,自嘲似的笑了,“文明社会。”他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骸。“好吧,现在这里似乎还不像是一个文明社会该有的样子,但我们有文明的公民。所以,不要担心,你的选择没错。我们总会把这些都清理干净,那时我们再看看我们的国家到底会走向何方。”
*
夜幕初垂。菩提树下大街在夜色的笼罩下,犹如旷野,寂寥冷清,只有军事运输机的前灯时而扫射下几束亮光,夹杂着偶尔过路汽车闪烁的微弱光芒。在这一片沉静中,飞机引擎运转的声音清晰可闻。亚力克斯思忖着该如何把埃里希偷渡出去。火车、汽车这类普通进出渠道如今都已经被封锁,接近前线地带意味着要越过苏占区,这对一个在逃战俘来说实在太危险了。他可以带着埃里希随意走到柏林任意一个西方国家占领区,但埃里希的安全并没有任何保障,苏联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将人强行掳走。他不禁想起吕措夫广场上那刺耳的刹车声。况且,谁会收留埃里希呢?古斯塔夫已经一手拿起电话,准备做他口中所谓“正确”的事情了;威利也许会帮他这个忙,将埃里希妥善安置在美国医院里,但他已经不在了;现在贸然前往柏林行动基地也只会置他们二人于危险之中,而且,埃里希依然无法离开柏林。亚力克斯仰首望天,显然,那是目前唯一的出路。那样的话,他需要筹划的就不仅仅是找人帮忙那么简单了。
幽暗的人行道突然被一束灯光照亮了,亚力克斯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身后有辆车在跟着他。没有加速,没有超越,只是尾随,缓慢地跟着他的脚步。亚力克斯本能地打量周遭的环境。街道旁的建筑不似吕措夫广场上的建筑那般齐整,若要制住他并把他掳进车里,需要先越过路缘带。这样一系列的动作显然太过引人瞩目,不够隐蔽——如果他们真的会担心这个问题。就快行至桥边,被漆黑夜色裹挟的城市皇宫已近在眼前,那束车灯依然不紧不慢地跟踪着他。亚力克斯喉头发紧,口干舌燥。忽然,后面的车子微微一个加速,追了上来。
“亚力克斯。”
不可能假装没听到,也不可能逃跑,他只能转过身。摇下的车窗露出马库斯瘦削的脸庞。
“上车,我载你一程。”
“不用了,不麻烦你绕路了。”亚力克斯一口回绝。
“不绕路。你能坐我的车是我的荣幸。上车吧。”语气亲切友善,而非命令口吻。
车里很暖和,暖气从仪表盘下不停地喷涌而出。
“走路太冷了。”马库斯说道,“我猜就是你。另外那个男人,是亚伦吧?”
“是的。今天在出版社有个小型招待会,我去见见那些工作人员。”
“然后他就和你一起来外边散步?”
“出来透透气而已。我想,他可能需要来外面做点什么,但具体的我也没问。”
“可能是抽烟吧。他是个大烟鬼。”
“是的。”亚力克斯没再出声,等着马库斯重拾话头。
“看起来你们的交谈很严肃。你们都在聊些什么?你介意我这么问吧?”
“聊我的书。他们要再版我的书,还给我看了一下样书的封面。”
“你还满意吗?”
“嗯,非常满意。”
“看来你对建设出版社很满意,这是好事。亚伦这个人,包括他对文学的一些见解,都很受人尊崇。除了这个,你们还聊了些什么?”
施压,抑或是试探?该如实相告,还是虚与委蛇?如若真的隔墙有耳,又该如何是好?
“基本都在聊我的书,还有就是那本为斯大林诞辰而特意创作的纪念文集。”
“哦?是吗?我想斯大林同志看了肯定会很高兴,这是一种表忠心的姿态。你也有份参与其中?”
“是的,能受邀参与我很高兴,毕竟我刚来柏林不久。”
“所以,从1939年到现在,你终于改变心意,不再对《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耿耿于怀了?”
“任何人都可能犯错,他最终改正了自己的错误,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是……请恕我直言,这段历史不能被这样解读,至少在纪念文集中不可以。”
亚力克斯盯着马库斯,半晌才答道:“总之,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知道我反对互不侵犯条约的?你那时才十四五岁吧?”
“你档案里写的。”
“我还有档案?”
“每个人都有,有的人还不止一个档案呢。”
“真的吗?那我的档案里都有些什么内容?”
“都是正面内容,不用担心。”
“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对我感兴趣,还有感兴趣的都是些什么方面的东西。”
“你是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邀请的贵客,自然是他们觉得可靠的人才会收到邀请。”
“看来我是通过考核了。”
“是的。你对法西斯委员会的那番陈述声明真的非常令人钦佩。”马库斯的赞赏非常诚恳,言语间完全不见平日的冷嘲热讽,夹枪带棒,“你给他们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是吗?”亚力克斯倒没料到这一点。
“是的。看到我的老朋友这么受人欢迎,我真的很高兴,这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而言。而且这样的话事情也好办多了。”
“什么事情好办多了?”
“大家觉得和你相处很舒服,所以他们很愿意和你聊天。”
亚力克斯哑然无言,默默地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大量信息。半晌,他终于谨慎地开口问道:“你指的是哪些人?”
“比方说亚伦同志,他有时坦率直言,有时又讳莫如深。所以我对他跟你说了什么很感兴趣。”
“为了写进他的档案?”
马库斯耸肩,表示这两者并没有关联。
亚力克斯凝视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侧过身向马库斯发问道:“你这是在让我向你告密?”亚力克斯听着自己的话语,被这一瞬间的不真实所冲击,一股笑意从他胃里的某个角落升腾翻涌,到了嘴边却自顾蜷曲成一团,一结一结紧紧缠绕。
“告密?”马库斯对亚力克斯的措词不予过多理会,“不,我是在请你协助我的工作,保证德国的安全。”
“德国。”
“是,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统一国家,但那一天总会到来。西德已经开始着手创立自己的国家了,现在是新的流通货币,然后就是武装军队、建国、和我们对抗了。那么,我们要如何保卫自己,守护革命呢?”
“通过告发亚伦·斯坦来保卫德国?”
马库斯移开视线。“你又在说玩笑话了。一开始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话,但后来我发现它很有用,它可以让人与人的相处轻松起来。我没有叫你‘告发’任何人。如果亚伦同志是真心向党的,那就算他与你的对话被我知道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如果他不是呢?”
“所以说,了解他对党是否忠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也有义务帮他改正错误。就像你说的,只要是人,都会犯错。我想,他会感激你的。”
“马库斯,我不是……”未竟的话语黏在了喉咙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们邀请我的时候,从未跟我提过我需要做这样的事情。”
“不,是我个人请求你帮我这个忙。我在文化联盟见到你,就觉得你是绝佳人选,不仅仅是因为你在文化联盟中的地位,还考虑到你欠下的人情债。这个国家敞开怀抱接纳你,而且对你……”
“你是在暗示我,如果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必须要做这件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要是党知道你帮了这么一个大忙,他们得有多高兴。”马库斯顿了下,继续道,“而且对我个人来说,我们之间的这层老关系,还有我们对彼此的信任,对我都很有帮助,我也很珍惜。再者,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你的人,所以就算不是我,早晚也会有人向你提议这类事情的,最后党里拍板同意,你不做也得做,最后就让那个人坐收渔利了。所以,你不如现在就答应我的这个请求,帮我这个忙。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可能只是库尔特的小弟,但不可否认我们之间是有过交往,有友谊存在的。”
“我没有说……”
“好好考虑考虑,多想想这其中对你的好处再做出决定。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做这类事情。”
“都有谁跟你通报了亚伦·斯坦跟他们的谈话内容?”
“除了亚伦以外的其他人。其实这仅是一个非正式的安排。”马库斯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偶尔一次交谈而已,而且绝对保密,亚伦同志永远不会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亚力克斯感到他的胃痉挛成一团,些许胃酸反流至食道,灼痛难耐。
“可这正是我想要逃离的生活,联邦调查局的监视,还有……”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倒觉得你是为了躲避牢狱之灾,当然了,你那令人钦佩的社会主义理想也是一个原因。现在,你只需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够去帮助那些曾向你伸出援手的人,特别是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他们保护自己。”马库斯掏出一张名片,“再考虑一下吧,真的不难,而且对我和党内都助力巨大。打这个电话,喝杯咖啡聊聊天,仅此而已。说来,这也是你的一个优势,还有什么比两个老朋友喝咖啡聊天更自然的事情呢?”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完成好这样的任务?”
“你不需要完成什么任务,你只管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就可以了,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事了。”
他们正离开亚历山大广场,前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往这边开。”亚力克斯出声提醒道。
“我知道你住在哪儿。”马库斯一副自鸣得意的口吻。
但你并不知晓我和谁住在一起。
“是不是也会有人跟你报告我每天说的话?”
“你真是多疑。”马库斯说道。
“有些事情我不是很明白。你叫我做这样的事情,说明你对我还是信任的,但我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就是你问我的那些问题……”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靠得住。”
“现在你确定了?”
“前辈们曾告诫我,在任务中绝不应该百分之百地相信某一个人。”马库斯转过脸看着亚力克斯,轻笑道,“是的,我现在确定,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一开始我只是有些顾虑,因为根据另外一条原则——世上绝没有巧合。所以我很难相信你在吕措夫广场出现只是单纯的巧合。但生活有时是另一回事。我们现在已经抓到一个嫌疑人在讯问了。”
“你找到那个逃跑的男人了?”亚力克斯问道,胃部再次发紧。
“是的,也是我们部门里的人。所以,前辈们说的也许没错。我已经怀疑他有些时日了,等着看事情会怎么发展吧。”
亚力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是该再抛出些问题,还是痛苦尖叫,或者重申自己的清白,抑或干脆互相成全。
亚力克斯开口道:“你在这个拐角停就可以了。”他突然想到,假使埃里希起床之后不经意把灯打开了,他该如何解释。一盏灯,仅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就足以令他们两人万劫不复。
“没事,我送你到楼下吧。”马库斯边说边拐进里克大街。
他是否告诫过埃里希千万不能开灯?他记不清了。楼梯平台上的公共储物间,逃跑路线,敲门暗号,这些他都提醒过了,但唯独漏掉了电灯。决不能有一丁点儿疏漏——这就是他如今身处的环境。
车子稳当地停在公寓楼前。亚力克斯抬眼,不动声色地默数楼层数,见到自家公寓没有亮起灯火,心下长舒了一口气,过后才意识到马库斯正在跟他讲话。
“真是世事莫测。”马库斯喟叹道,“那时我还小,你,还有库尔特的那帮朋友,你们对我来说就像天神一般。我一直渴望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干一番事业。但转眼间,命运更迭,我们真的坐在一起共事了。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所以,请你认真考虑。你想好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想你家里应该配有电话吧?”
亚力克斯点头。
“你看,给你的都是最好的。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和亚伦同志交流的时候,真的只聊了你的书,没有其他的?”
如果出版社真的隔墙有耳,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圈套。
“不止。我还问了他为什么去年要从秘书处辞职。”
“噢。”马库斯轻快地答道。通过了另一个考验。“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谈了他作为民族主义者的一些感受吧。他认为统一社会党应该更维护德国人民的利益。”
“是的,我之前也听过他的这种论调。”
“就这么多了。”亚力克斯直视马库斯的眼睛,道,“他是一个虔诚的共产主义教徒。”
“这是你的评价?”
“是的,他是一个纯粹的共产主义信仰者。我很确定。”
“还记得我刚刚跟你说的吗?不要完全笃信任何一个人。”马库斯调笑道,“不过也许你是对的。来日见分晓吧。晚安。能有机会和你交流,实在是我的荣幸。当初谁能料到今天的局面呢?”
亚力克斯目送车子渐行渐远。来日见分晓。行至楼梯口,亚力克斯突然停住脚步,无法再往前迈哪怕一小步,只能倚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似乎他的膝盖已经力竭,不堪重负。事到如今,究竟该如何自处?兴许他能在被迫去做不愿做的事时脱身,但如果他永远都无法从这片泥沼中逃脱呢?为斯大林高颂赞曲,还有监视、刺探、背叛身边人——这些是苏美双方都期望他做的事情。他心知肚明,到最后他肯定得妥协。马库斯说“好好考虑”,但有谁能够真的拒绝这样一个来自党内的要求?拒绝会令人生疑,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向他们展示你的价值”,言犹在耳。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如果坎贝尔不设法接他回美国,任由他悬在这里等着掉进马库斯的陷阱里,他该如何?一点儿疏忽,便是绝境。但是,现在又有谁能离开这个已经被四面封锁的柏林呢?苏联人随时能将他的丹麦护照像弹开小昆虫一般挥至一旁,忽略无视。如今他就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成为马库斯的线人将是他的另一次越界之举。他第一次越界时,手里举着一把枪。马库斯是否已经找到并询问过那个老妇人?她的证词无疑会拉紧套在马库斯那个倒霉同事脖颈上的那条绳索。好在,马库斯如今深信他现身吕措夫广场只是机缘巧合。
亚力克斯猛地转头顺着楼梯望向楼上——有声音骚动。二楼除了他家,其他公寓都还处于空置状态,除非楼上弄出的声响大到能穿过两层楼传至一楼。他本能地踮起脚尖,战战兢兢地上楼。埃里希让外人进屋了吗?但门底缝隙里并没有漏出一丝灯火的光亮。门里又传来响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不,是某个人的说话声,正与无形的空气对话。亚力克斯趴在门上静听,一片沉寂,而后那个说话声再次响起,是埃里希的声音。只有零星几个凌乱的单词,但语气里充斥的悲切痛苦直击人心。语不成句,几乎是在呜咽啜泣,似乎有人正狠狠地拧掐他的胳膊,引起剧痛。亚力克斯轻缓地转动门把,发现门仍锁着。所以,房间里确实只有埃里希一个人,但他的动静已足以惊动任何一个好奇心强烈的邻居,令他无所遁形。
亚力克斯取出钥匙开门,打开客厅的吊灯,漆黑的卧室里又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亚力克斯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试图唤起睡梦中的埃里希。突然,埃里希恐慌地叫喊出声,双眼紧闭,声音里饱含惊惧。
“嘘嘘嘘,埃里希。没事,是我。”埃里希手心粘腻,额发已被冷汗浸湿,“只是做梦而已。”
埃里希睁开双眼,盯着亚力克斯,眼神空洞茫然,盈满泪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嘘,没事了。”亚力克斯放缓语气,近乎耳语。
“但是我做不到,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做不到。”
“什么做不到?”
“朝那些妇女开枪,我真的做不到。没有人逃命,她们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为什么她们不跑呢?那样就会像是……像是狩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排成一排站在深坑里。一群接一群。就是没有人试着逃走。”
“深坑?矿井那儿吗?”亚力克斯问道,试图理清弄懂埃里希混乱的话语。
“不,不是。”埃里希的眼神终于聚焦,他紧紧地攥着亚力克斯的袖口,“不是在矿井,是在那之前。我们命令那些人挖出几个大坑,然后就地把他们射死。舒尔茨说,这是相当肮脏的勾当。但我们不得不做。动手之前他们会先给我们喝几口伏特加,给我们壮胆。你知道吗,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心里真是……那种滋味……所以我们开始互相帮助……”
“谁动手的?”
“我们,我们这些士兵。他们说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然后就落到我们头上了。一开始我真的下不去手,但我又不禁想起违抗命令的那些惩罚。所以我不得不鼓起勇气。”
“鼓起勇气开枪。”亚力克斯说道。
埃里希点头:“直到再没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把坑填埋回去。不过不是我们,是其他士兵。开了枪的就可以不用做这个。你知道舒尔茨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这活儿得一整天才干得完。他们不会给我们颁奖章,但是……”埃里希仰头看着亚力克斯,“他说我们应该感到自豪。”
亚力克斯僵硬在当场,耳边萦绕回荡着尸体接连倒地的声音。他轻轻掰开衣袖上埃里希的手。到底每个人都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现在,我偶尔会梦见那些情景。”埃里希说,“梦见他们的眼神。我扣下扳机之前,他们看着我的眼神。”
亚力克斯转开视线看向别处,既惊惶又沮丧。这就是那个他赌上一切伸出援手相助的男人。弗里兹的儿子。
埃里希将脸埋进枕头。再次回到那个时空,置身萦绕不去的噩梦里。“那些小孩都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们的工作也简单些。有时他们会把脸藏进衣服里,那样我们就可以不用看到那些小脸了。有一次,在他们一个个都倒下之后,我们看到有一个小孩在人堆里匍匐爬行——不知怎么地,我们没击中他——所以舒尔茨走到坑边,自己动手解决了。他开了两枪,确保万无一失。”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晚上我们喝了很多很多的伏特加。那时我收到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收到了艾尔斯贝特的来信。在信里,她说她能想象我在这冰天雪地里正经受着怎样的痛苦折磨。苏联总是那么寒冷,但每一个德国人都很感激我们,感激我们的勇敢。我那时就在想,我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们做的那些肮脏勾当。我没办法告诉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一个人。舒尔茨说,我们不可以泄密。”埃里希转过身面对亚力克斯,“你不会跟苏联人报告吧?说我把这些告诉你了。”
“不会。”
“而且我们还不能告诉集中营里面的其他苏联士兵,他们会杀了我们报复泄恨的。只是待在那儿就已经够糟糕了,所以我们没有去告发。但你不同,你是美国人。”埃里希仰起头,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亚力克斯,“我以为你在美国。”
“之前是的。”
“他们并不知道集中营里面还有这样的事。你以为你做不到,但某天有人告诉你你必须去做,即使一开始你很抗拒,但最后你不得不做。”亚力克斯移开视线,埃里希的凄切倾诉令他不由得呼吸紊乱,张皇惊恐。
“我们也是为了互助。如果有人兀自停了下来,那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做?所以你不得不动手。每个人都在开枪,不止是我,你明白吗?”
亚力克斯静静地看着他,无言以对。他现在多大?也就二十来岁吧。一排接着一排,每个人都在开枪,所以没有人不在开枪。亚力克斯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再睡一会儿吧。”
“有时我只能浅眠几分钟,我……”埃里希将亚力克斯的袖口攥得更紧,“所以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说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情。”
亚力克斯起身说道:“睡吧。我就在这里。”
“是的,从美国回来的。”埃里希喃喃道。他苦思不得其解,但最终还是合上双眼睡着了。
亚力克斯在床边站了半晌,凝视着慢慢沉入梦乡的埃里希,仿佛再次看到了弗里兹,只不过面容少了些皱纹,多了些少年的光滑。
*
艾琳到达公寓的时候,埃里希仍未从睡梦中苏醒。
“古斯塔夫怎么说?”艾琳问道。她轻拭埃里希的眉毛,似要抚平他的哀伤与焦虑。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并不想吵醒埃里希。
“他需要的药这里没有。他需要去西边。”
“西边?怎么去?边境都……”
“我知道。”
“也许萨舍可以帮忙。”
“他不会帮的。你心里清楚。”
“但只是一个男人……不,一个男孩而已。而且萨舍他……”艾琳窘迫地顿了下,“他很喜欢我。”
“他不会帮你的。”
“可是如果埃里希死在这里——有没有这么严重?他会死吗?”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那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他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被苏联人抓回去,也逃不过一死。还能怎么办?”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你应该也明白,他不可能再回来了,这一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艾琳轻抚埃里希的前额,神情温柔悲切。片刻,她仰起头对亚力克斯说:“人们终归会回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回来。就算他真的能回来,也不是现在这种时候。”
“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亚力克斯转身走回客厅,等着身后的艾琳跟上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关上卧室房门。
“飞机是唯一可行的出路。那意味着我们要搞到美国人的军事授权,然后还需要找人在那边照顾埃里希。所以,他们必须是出于自愿为埃里希破例做这一切。”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愿意为一个德国人这么做呢?”她抬眼,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来帮你的?你认识这样的人吗?是谁?”
“看在我的面子上?”亚力克斯摇头,苦笑道,“我现在就是一个蔑视国会的逃犯。”
“什么意思?”
“现在美国那边没有人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听着自己的回答,从容流畅,没有一丝迟疑,“除非我手上有筹码跟他们交易,换取这张单程票。”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有具体的想法了?”
“在那天的欢迎会上我碰到了一个男人,在美占区的电台工作。如果埃里希能够接受他们的采访,我想费伯应该会愿意,而且也应该有足够的影响力将埃里希弄出去。”
“什么采访?关于什么的?”
“其实埃里希并不是从战俘营逃出来的,他是在奥厄的矿区当苦力。”
“那不是萨舍去的地方吗?”艾琳疑问道,“你觉得他知道埃里希在那里待过吗?”
亚力克斯摇头。“在那里,他不是‘埃里希’,他只是一串编号。所以萨舍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呢?他又不是那里的监工小组成员。在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眼里,那里的劳工都只是奴隶,只是一串串数字而已。”
“那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吗?知道逃跑的人中……”
“不一定,他们可能仍旧只是几个编号而已。”他转头望向窗外,“这就是需要你去弄清楚的事情了。”
“暗中窥探。”艾琳无奈耸肩,抬眼看着他,道,“所以埃里希会接受电台的访问,痛诉他在矿井惨无人道的经历?这就是你的打算吗?”
“那将是对奥厄的第一手资料,而且是来自于一个前战争英雄的口述。”
“战争英雄?”
“如果他能活下来,他就是英雄。”
艾琳凝视亚力克斯,说道:“政治宣传。”
亚力克斯点头。“但在这件事情上,既是宣传,也是真相。他差点就死在矿井里了。如果我们不赶快想办法把他送出去,及时就医,那他很可能会死在这里。我想他们肯定很欢迎埃里希,那是来自目击者的口述,而不是只言片语的流言。”
“然后将埃里希弄上飞机?”
“是的,作为接受采访的交换条件,但你必须要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是一个在逃的战俘,如果他接受了美国人的采访,那他将变成国家的公敌。”
艾琳久久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长叹一口气,苦笑道:“国家的公敌?哪个国家?”
“萨舍的国家。”亚力克斯答道。
她注视着亚力克斯的双眼,说道:“但他可以捡回这条小命。”
“是的。”
“美国人要把你关进监狱,可你却在为他们谋划宣传活动。”艾琳不解道。
“在矿井里的都是德国人。”
“如果被苏联人发现是你策划了这一切,你要怎么办?届时你也会变成国家的敌人。”
“也许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你就要锒铛入狱了。”
“可是,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可行的想法吗?我们又不可能就此放手,不管埃里希的死活。”
“不,当然不可能。他是我仅剩无几的亲人。”艾琳决绝地抬头,“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了吗?窝藏他是一回事,但……”
“我不想考虑太多的后果,那样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艾琳半晌无言,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是啊,可不就是那样吗?”她边说边走向卧室,“能睡这么长时间,其实也挺好的,你说是吧?”
他们将埃里希唤醒,给他喂药,但他喝了点茶之后又想上床睡觉。
“亚力克斯有个主意。他想把你送到西边去,你觉得怎么样?”艾琳问道。
“你也会跟我一起是吗?”
“怎么可能呢?电影制片厂又不可能为了我搬去西边,但我会去看你的。他们那里有你需要的药。”
“我不能待在这里。”埃里希说道。这句话并不是他给艾琳的回答,因为这句话已经深深镌刻在他的脑子里,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给予回应,“他们会把抓回去的人分配到条件最差的矿井,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不会杀了你,但比杀了你还糟糕。”
“不会有人抓你回去的。”亚力克斯安抚道,“被子够暖吗?”亚力克斯拉上卧室的窗帘,“如果你需要灯光,你就待在这个房间,不要去客厅,因为客厅装的是灯火管制时期用的遮光帘,你的影子会被映照到窗帘上。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条逃生楼梯吗?遇上麻烦的时候可以走那里。”
埃里希点头。“你们要去哪里?”
亚力克斯也转头问艾琳:“我们要去哪里?”
“莫维俱乐部。萨舍说他在那里等我。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地方。”她对埃里希说,“一个供大家聚会聊天的地方。好了,你现在躺下再好好睡一觉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埃里希听话地点头,闭上眼睛,闷声说:“你知道艾尔斯贝特今天说了什么吗?她说她的公寓太小了。”
“不是她的公寓,是古斯塔夫的公寓。”
“那可是我的妹妹,血肉至亲。”
“没关系,这里条件更好。亚力克斯也是我们的家人。”
埃里希闭着眼苦笑道:“哈,你猜爸爸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家里有美国人,肯定是间谍。”
闻言,亚力克斯手上的汗毛惊得都竖了起来,好像有电流正蔓延过他全身的皮肤。“真的吗?为什么说是间谍呢?”
“所有的美国人都是间谍,他们就是这么告诫我们的,让我们千万不要跟那些美国人打交道。如果你在镇上见到美国人,一定要向当局举报。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命令实在是太愚蠢了——我们怎么可能认得出哪些是美国人呢?在奥厄那种地方他们又不可能穿着制服在外面走。”他的声音渐弱,正慢慢入眠。
“是的,是挺愚蠢的。”亚力克斯边喃喃自语,边关掉床头灯,“我很快回来。记得,不要在客厅开灯。”
“你做事这么滴水不漏,说不定真的被埃里希说中了呢。”艾琳调笑道,边低头看表,“应该很快又会停电了,他们就喜欢在晚餐时间断电,这样大家就看不到眼前的晚餐到底有多不堪入口了。”尖锐的讽刺,柏林式的玩笑。
他们下楼时果然停电了,电灯快速地闪了一下,便陷入一片黑暗。他们好不容易摸索着走到庭院入口,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位女士,她在那儿正试图打开手里的手电筒。
“是你啊,迈埃尔先生。”她惊喜地说道,“你也住在这栋楼吗?我之前怎么没听说呢?”她倒退了两步,说道,“我是罗伯塔·科琳伯德。我们之前在文化联盟那儿见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你是从纽约过来的建筑师。”
“赫布才是建筑师。我只是帮他画画图而已。”
“你还记得格哈特夫人吗?”亚力克斯介绍道,不确定她们之前是否碰过面。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我们住在庭院的那一头。”罗伯塔说道,“你是刚搬进来的吗?”
“是的,刚刚才搬的。”
“我猜他们把所有美国人都安排在同一个地方了。汤姆·劳森就住在后院那边,他是第一个搬进来住的,然后是我们。”她终于把手电筒打开了,说道,“来,跟着我走吧。”
他们循着微弱的光,跨过庭院走到大街上。
“谢天谢地多带了一些电池,现在电池可是紧俏品了。”罗伯塔在耳边絮絮叨叨,但亚力克斯几乎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他的心神还停留在庭院入口,没有跟上来。“所有美国人”——这就是罗伯塔眼中的他吗?想必埃里希也是如此看他的吧。他感觉,直至这一刻,他才彻底抹去了镜子上的水蒸气,得以真正看清镜子中的自己,或者说是他人眼中的自己。马库斯、马丁,还有埃里希的那些间谍玩笑,也许在他们的眼中,他不再是德国人。曾经离开过,就永远失去了做回德国人的机会。背井离乡流亡海外,就算人已归来,但总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在英占区还是能买到的。”罗伯塔说道,“但谁知道这样的交易还能持续多久呢?大家都在说,他们随时准备结束这种双货币流通的局面,以后除非你在西边工作,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西边的马克?”
“我们载你一程吧?”艾琳指着街边一辆来接他们的车说道。是卡尔霍斯特那边派来的车。
“噢!”罗伯塔略微有些惊讶,顿时对亚力克斯更加钦佩,“如果你要路过文化联盟的话。不过我可以自己……”
“不,是顺路。来,上车吧,这边请。”
上了车,艾琳熟稔地将地址告知司机。罗伯塔本以为这辆车是派给亚力克斯的,见此情景不免有些困惑。
“文化联盟又有聚会了吗?”亚力克斯问道。
“不,和亨泽尔曼一起吃晚餐而已。他现在正负责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的重建工作。从公园一直到法兰克福门,都会兴建起新建筑。赫布负责设计其中的两栋。”
“法兰克福门?”艾琳说道,“那可有好几英里远呢。”
“他们计划将这段长街作为新柏林的门面展示给世人。”罗伯塔点头说道,“赫布说,他们打算把它叫作斯大林大道。”
“什么?格罗斯法兰克福大道要改名为……”亚力克斯想起了车子开进柏林时眼见的那些无边无际的乱石废墟,“但这条街一直都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说实在的,叫什么又有什么差别呢?改名只不过是为了获得启动资金而做出的一种姿态。你应该也明白,一旦一个建设项目启动,它就很难停下来,但是获得项目启动的资金和许可往往是最难的部分。而赫布的设计已经基本完成了。从很多年前他还在包豪斯建筑学院学习开始,这就是他的梦想了。你有空可以过来喝一杯,顺便看看他的设计稿,很方便的,过了庭院就是我家了。你的房子面对大街吗?”
“是的。”
“他们真是为你考虑得很周全。”罗伯塔说道。
“不,很有可能是刚好那间房子空着,所以就安排我住进去了。”罗伯塔正想要出言纠正他,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她转过头问艾琳:“请问可以问下你在哪儿高就吗?”
“我在德国电影股份公司上班。”
“噢,你是演员呀!”罗伯塔闻言,兴奋地环顾这辆车,似乎这个回答终于可以解释清楚这辆车的来由了。
“不,我是在制片部门工作。”
“那也很棒!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看电影,当然了,在这儿可能有点困难,但我的德语一直在进步,我儿子天天笑话我德语讲得不标准。他们现在这个年纪学起来比我容易多了。”
“你来德国很久了吗?”
“没多久,只是偶尔会想家而已。本来我妹妹打算来看我的,但眼下这种局势……”她向空中的飞机扬了扬下巴,“不过很快了,这样的运输行动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他们的煤炭补贴限额比我们还要低,撑不过一个寒冬的。”她往前排座位不停张望,对这辆车来历的好奇丝毫没有减少,“司机好像是军人?这是政府的公务车?”
“一个朋友借给我的,因为夜里的路实在太难走,特别是现在这样断电的时候。”牵强苍白的解释。
“谢谢你送我。”罗伯塔看着艾琳,没再追问下去,“赫布肯定很羡慕有车送我。我到了,就在拐角那儿停吧。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文化联盟这些额外的晚餐,我们真的每天都得饿肚子。”她突然发觉自己的失言,又连忙补充道,“当然了,文化联盟里的人也都很风趣,而且他们对待艺术的态度真的特别认真严谨,不像……”
亚力克斯已经先下了车站在街上,绅士地伸出手。
“再次感谢你。”她对艾琳说道,“还有你的朋友。”她弯腰下车,手还搭着亚力克斯,“谢谢。对了,亚力克斯——请问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想要问你……”她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我们还不是很熟稔,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可以问谁了。”
亚力克斯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从美国回来的人才……”
“什么?”
“他们没有问你要入党文件吗?他们说要复查核实一些情况,所以我很好奇是为什么。而且我很想知道是大家都遇到这个情况了,还是只有赫布……”
“入党文件?”
“是的,就党员证那些。”
“因为我还没入党,所以……”
“真的吗?我还以为……好吧,没关系,可能就是一些官方程序吧。他们总是喜欢搞一些官方文件、公章什么的。我只是想打听下情况而已,没什么的。”她故作轻快,却难以掩盖语气中的焦虑和眼神里的不安。
“你应该会争取入党吧?”
“当然。”亚力克斯答道。脑海中回想起迪特尔对他的嘱咐。
“如果是党员的话,在这儿的生活工作都会方便许多。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共产主义本身的先进性,这也是我们回来的原因,对吧?有空就过来喝一杯,看看赫布的设计稿,看看未来的柏林,真的特别棒。”
葛雷特(Gretel):《韩塞尔与葛雷特》,德国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出自格林童话。
人民冲锋队(Volkssturm):由希特勒下令组建,包括所有的至今未被征召服役的16岁到60岁之间的男性。
共产国际(Comintern):指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组织的国际组织。1919年3月在列宁领导下成立,总部设于苏联莫斯科。于1943年5月25日公开宣布《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声言这是为了适应反法西斯战争的发展,便于各国共产党独立处理问题。
西伯利亚:这里暗指西伯利亚德军战俘营。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Molotov-Ribbentrop Pact): 1939年8月23日苏联与纳粹德国在莫斯科签订的一份秘密协议。该条约划分了苏德双方在东欧地区的势力范围,这个条约造成日后苏德对波兰的侵略。
委员会:指驻德苏联军事管理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