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玛丽恩大街

“别担心,我值得你等我这么久。”艾琳边说边送上脸颊等待萨舍的亲吻,“我把亚力克斯也带来了,你不介意吧?他想见识下莫维俱乐部是什么样的。你看,布莱希特也来了。”

布莱希特在房间那头挥舞着手里的雪茄向他们问好。

“人越多越热闹。”萨舍对艾琳笑道,“这是伊凡。这个名字在苏联太常见了,你还记得他吗?”一个苏联男子站在萨舍身边,向他们微微点头,很有军人的风度气派。萨舍对亚力克斯说道,“来,坐坐坐。他是过来和我一起庆祝的。”

“噢?是吗?”艾琳在萨舍旁边坐下,奇怪道,“庆祝什么?”她瞟了一眼桌上的伏特加酒瓶,已然空了一半。

“你自己告诉她。”伊凡说道,“你总是这么谦虚。她肯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我一向都以他为傲。”艾琳说,“所以你们到底在庆祝什么呀?”

“他升官了!”伊凡兴奋地说,“可以回莫斯科了!”说着,他再次举杯向萨舍表示祝贺。

“回莫斯科?”艾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调到主管办公室了。”伊凡拍了拍萨舍的背,十分激动,“现在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时候走?”艾琳直直地盯着萨舍,“你怎么从来都跟没我提过?”

“我先前也不知道。”

“那儿可都是肥缺呀!”伊凡摇晃着跟萨舍碰杯,随后又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来,我们喝一杯。”他边说边招呼服务生,“给他拿个酒杯。”

“我喝啤酒就可以了。”亚力克斯对服务生吩咐道,“艾琳,你呢?”

艾琳摇头拒绝了。“什么时候走?”艾琳再次问道。

“我也不清楚,应该快了吧。接任我的人一到,我就动身回苏联,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交通工具还是个难题。”

“要回去了,你觉得遗憾吗?”艾琳一直目不转睛地凝望萨舍。

“遗憾?”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大笑着说,“离开柏林回莫斯科我会遗憾?”他突然顿住,终于注意到了艾琳脸上的哀切神情,“我肯定会想你的。”

“可能不会那么想吧。”

“我每天都会想你的。”他说得堂皇郑重。

“你不会孤身寂寞的。”伊凡调笑道,“我已经预见到了。”

“是,我不会孤单的。”艾琳对萨舍说道,“我很意外,仅此而已。你在莫斯科的职位很高吗?”她的声音紧绷,眼神透着不安,似在思考所有的可能结果。

萨舍点头。

“想必你的妻子应该很开心。”

萨舍缄默不答,又为伊凡满上一杯伏特加。

“我还以为你和亚力克斯能够在这儿相互了解成为朋友呢。”艾琳决定不再纠缠于之前的话题。

“为你的莫斯科之行干杯!”亚力克斯端起啤酒杯向萨舍祝贺道。

亚力克斯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眼看着唯一一个回美国的机会就这样从指间溜走,肠胃又是一阵翻搅难耐。与马雅可夫斯基在艾琳枕边时而无意地走漏天机相比,文化联盟里人们的交谈对话对于坎贝尔来说必定索然无味。马尔采夫的得力助手,卡尔霍斯特紧闭门扉上最佳的锁眼,而今要离开柏林了。

“别担心你在电影公司会过得不好。”萨舍半倚在艾琳身上,安慰道,“我会继续把你安排在额外补助名单上的,你放心。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见艾琳只是沉默着摇头,萨舍继续安抚道,“我们一直都有共识,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不是吗?”

“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我要走你很伤心?”萨舍的调笑中带着些许惊讶。

“我当然会伤心了!”

“好吧。但是,像你这样的女人不愁找不到下一个男人的。”萨舍轻松回应道。他本想恭维奉承一下艾琳,好让她开心些,没想到艾琳瞬间羞恼得满脸通红,好似被人重重地掴了一巴掌。

闻言,伊凡随即在旁做鞠躬状,戏弄调笑道:“听候吩咐,随时效劳。”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今晚还在这儿。”萨舍抚摸着艾琳的手,向她眨了眨眼。

“是的。”艾琳垂下眼,不自觉地回避亚力克斯的视线。

“这就对了!”伊凡大声喧嚷道,“今晚我们尽情庆祝,不醉不归!”

“好。我也该敬你一杯!”艾琳起身端起桌上不知是谁的酒杯,说道,“祝贺你调回莫斯科!”

“莫斯科!”伊凡在旁随声附和。

“你瞧,其实也没那么伤感对吧?”萨舍说道,“你多久会忘了我呢?一个礼拜?”

“不,我记性可好着呢!”艾琳恢复了一贯的大方轻松,轻笑着回击道,“可能得一个月吧!”

“我不会忘。”萨舍已然微醺,突然间竟变得有些忧愁善感,“我永远都不会忘了柏林,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可能你很开心。”艾琳尖刻地回答,“我们就未必了。”

“你觉得现在柏林不好?”伊凡问道,“你该去看看法西斯在苏联做的那些混账事!”

艾琳轻描淡写地说:“好吧,反正现在都过去了,是历史了。”

亚力克斯瞄了艾琳一眼,又不禁想起埃里希向他诉说的在西伯利亚的经历,那些艾琳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艾琳再次举起酒杯,说:“敬莫斯科!”

“也敬柏林!”萨舍边和艾琳碰杯边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想回来看看那时这里的变化。”

艾琳纤长的手指轻敲酒杯,答道:“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莫斯科吧。”

“不会的,肯定会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但肯定是崭新的事物。这些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长手一挥,仿佛把门外街上的废墟残骸通通都清理干净了似的,“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他们在夷平总理府!我问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那些石头怎么处理,像里头的大理石都挺好看的。他跟我说最好的建材都被拆除运去特列波托夫公园建造苏维埃纪念碑了,剩下的被拉去建地铁站。跟罗马像极了——拆下好的材料去建造新的东西,在旧城之上构建新的王国。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柏林的重建,是不是挺有趣的?”

“那些旧城里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呢?”艾琳问道。

“我还以为你还待在奥厄没回来呢。”亚力克斯突然在旁插嘴道,“你说那边有麻烦。”

“没什么大麻烦,是他们反应过度了,有一些工人擅离岗位而已。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而且最后都能把他们找回来,没必要发出警戒令,所以我就回来了。就因为这些蠢蛋的大惊小怪,害我白白在路上受了这么多罪。”

“他们就这么靠两只脚脱身了?”

“貌似是乘卡车逃走的。”

“话说回来,他们不可以甩手不干一走了之吗?”

“合同到期之后他们大可以不干走人。”萨舍闪烁其词敷衍道,“人人都有义务履行合同。只不过这些人都是战俘,签合同的时候他们没得选择,不想签也得签。”

闻言,在座众人皆肃静不语,好似萨舍抛出了些不恰当的言论,打碎了一盏精致的花瓶。

“战俘?”最终还是艾琳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都是德国人吧?你知道那些逃跑的都是谁吗?”

萨舍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总会有人知道的,他们手头有战俘名单,所以他们最后肯定能把那些逃走的人揪出来。不过还是挺麻烦的,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大家的士气。但我们确实很需要那些铀,所以他们除了埋头苦干还能怎么办呢?”

“萨舍。”伊凡出言提醒,把手放在嘴唇上做出“噤言”的动作。

“其实我看到过关于厄尔士矿山区矿井的相关报道。”亚力克斯快速接话道。

“是的,厄尔士的那些矿井并不是什么秘密。”萨舍看着伊凡说道。

“算是半个秘密吧。”亚力克斯说,“他们都说,那个地区有警卫线层层戒严。”

萨舍点了点头,醉眼惺忪。“美国佬给了他们很多钱叫他们刺探消息,所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不仅如此,他们还派特工到城镇上去招募那些素质最好的工人为他们‘工作’——实际上就是搜集情报,这些都让我们很分心,特别是我们需要完成定额的时候。”

“是谁每次都能如期完成任务?”伊凡调侃迎合道,“又是谁升职准备调回莫斯科了?”

“开采的铀纯度都高吗?”趁着他们喝酒的间隙,亚力克斯伺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够我们造原子弹吗?”亚力克斯竭尽全力打探有用情报。

“早晚有一天我们肯定会造出原子弹,这是毋庸置疑的。”萨舍没有正面回答亚力克斯,“美国佬觉得我们不可能赶上他们,那简直太可笑了,我们不仅能赶上他们,还会超过他们。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不可能!所以目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任务了。”萨舍倾身往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这也是我升职的原因,因为我满足了他们最迫切的愿望,每一次定额都如期完成。你问我‘纯度高吗’,没错,我们确实还需要进一步提纯。但没关系,我们肯定能做到。有些工人不喜欢这个工作,觉得强度太大太辛苦,但是那些跟法西斯没什么两样的美国佬正对我们虎视眈眈,想方设法要摧毁我们,所以我们怎么可能因为那些工人的一点牢骚抱怨就对他们心慈手软呢?”

艾琳抬眼,盯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男人。

“他们想抱怨?那就让他们抱怨去吧!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安全更重要的了。”他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过于亢奋、声音过于激昂了。他压低声音道,“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牺牲几个工人又算得了什么?”

“但我们是工人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不是吗?”亚力克斯状似无辜地抛出这个问题,想看看萨舍究竟会如何回应。

萨舍一时语塞,只是眨眼不语,突然他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说道:“工人当家做主?好啊,那就好好完成工人该做的事情,决不允许他们逃避推卸责任。”

“确实是这样的。”伊凡醉醺醺地东倒西歪,还不忘附和着,“工人就应该工作。”

萨舍讥笑道:“但他们没有这种自觉,所以我们必须强迫他们工作,有时糖果,有时大棒,威逼利诱。”

伊凡点头说:“大棒是必须的。”

“失陪一下。”艾琳突然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看得出来她很难过。”望着艾琳挤过拥挤人群的背影,伊凡感慨道,“你的离开让她很是烦躁难安。”玩笑着击打了一下萨舍的胳膊,继续说,“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你真是个白痴。不要总是讲什么工人矿井的,多聊聊她的事情,她们这些女人就喜欢成为话题的焦点。”

“我知道她们喜欢什么。”萨舍说道。

“敬可爱的女人们。”伊凡举杯,靠过去跟亚力克斯碰了碰杯,并随口问道,“你结婚了没有?”

“我离婚了。”

“噢?你在外边有别的女人了?”对于伊凡来说,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想回这儿,可她想留在美国。”

“噢,我想起来了,艾琳说过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哈,他们也是派你回来招募那些工人给他们‘喜欢的工作’的?”伊凡自认开了个有趣的玩笑,“他刚好要回莫斯科,你正好可以趁机挖墙脚。”

“别担心,他们很安全,我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我从没下过矿。”

“他们才不想要矿工呢。”伊凡嗤笑道,“他们想要的是那些科学家。”

“好吧,不过那方面我同样是门外汉。”亚力克斯摊手做无辜状。

“你以为萨舍懂?他只知道每月要完成的定额是多少,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需要懂那么多。还记得那次在洛伊纳吗?”伊凡对萨舍说道,“萨舍压根儿不知道重水是什么玩意儿,他还以为就是很重很难提起来的水呢,你真该看看当时在座那些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他们还试图向你解释,但鬼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还记得他们讲的质子、中子吗?你当时还说简直像在听古希腊语一样。”

“噢,你懂!你是科学家,你什么都懂!”

“不,我也感觉像在听天书。”伊凡随和道,“噢,还有一个,‘重氢’。”他一字一顿地发出这两个音,“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一只耳朵进,马上就从另外一只耳朵溜走了。”

“你最好确保它们留在你耳朵里。”萨舍陡然一脸严厉道,“那样就不会随便从你舌头上溜出来了。”

萨舍的骤然斥责令伊凡大感意外,他往后退了两步,将手指放在前额戏谑地做敬礼状。“所以你不需要懂任何东西。”他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像我一样做个傻瓜就好了。”

“我之前在洛伊纳待过。”亚力克斯对萨舍说道,希望能从这个话题上挖掘更多信息,“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记得好像洛伊纳不是在厄尔士吧?”

“不是。在矿山区外,那儿有一个石油加工厂。”

“重水。”伊凡仍不依不饶地回味着这个笑话,“他竟然以为重水就是重量大到提不动的水。”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好笑?”艾琳回到桌边,问道。

“没什么,他喝多了而已。”萨舍说着,又将头倚在艾琳的颈窝处,微微抬头用鼻子亲昵地蹭了蹭艾琳。

“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伊凡回应道。

艾琳再次发问:“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她面露难色,不着痕迹地试图将身体从萨舍身边移开一些。

“没什么。”萨舍已经将脸依偎埋进她的颈后,“在说那些工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抓住那些逃犯以后,你会怎么处理?”

“让他们重新回去工作。别想那些逃犯了,不如想想如果你被我抓住,我会怎么处理你。”

“萨舍……”

“所以你会想我吗?你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又还没走。”

萨舍从艾琳身上退开,满是兴味地笑了。“你瞧,这就是我喜欢艾琳的地方。”他对伊凡说道,“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开朗,好像就是给一切事物的答案。”

“是吗?”艾琳笑道。

“所以你是她的第一个恋人?”不知何故,萨舍乍然向亚力克斯抛出这个问题。

“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小孩子。”艾琳马上说道,“你别……”

“还是小孩子?这也是你对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的回答?”

“是的。”亚力克斯接话道。他挤出一个微笑,竭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友善。

萨舍对伊凡说:“她出身很好。”然后他转头问艾琳道,“我特别想知道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噢,反正你都要离开我了,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我还会回来。”

“是吗?那我应该等你吗?要等你多久呢?”

“你还不用等我。”萨舍说着,再次倾身依偎在艾琳身上,“我现在还在你身边。”他在艾琳耳边俯首低语,旖旎暧昧。

亚力克斯起身,说:“喝下去的啤酒真的只是从身体里‘路过’而已。我失陪一下。”

无法再直视艾琳,亚力克斯骤然间像患了幽闭恐惧症似的,感觉周围的空气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烟雾,慌忙从拥挤喧闹的人群和桌子间挤开一条路,逃也似的冲进洗手间。他强迫自己勉力记住方才听到的信息,“洛伊纳”,还有“仍需进一步提纯的铀原料”。还有别的有用情报吗?他们之间是否有关联?亚力克斯不忘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用笔写下,默念三遍便能铭刻在心。推开洗手间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瘫软倚靠在洗手池边,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回放刚刚的画面——从莫斯科来的某个男人,正与艾琳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暧昧私语,“我想知道你那时是什么样子的”,亚力克斯心下自嘲,我知道那时的她是怎样的风情。

“噢,是你呀。”布莱希特推门走了进来,“你在做什么?揽镜自照?”

“休息一下而已。”

“和苏联人打交道很累?”布莱希特笑着说,边在便池边解手,嘴里叼着的雪茄散出袅袅烟雾,“我看到你们了,有说有笑,感觉气氛挺热烈活跃的。”

亚力克斯沉默不答。布莱希特小解完不忘冲水,却没有洗手。

“亲爱的老朋友,我听说你答应为斯大林同志写文章?”

“真是好事一日传千里。”

布莱希特挑眉道:“你说的没错。他们觉得你树立的好榜样能够刺激鼓励我也加入纪念文集的创作,还说我只要写几行诗就行了,字数不多,不难完成。哼,他们以为写诗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答应了吗?”

布莱希特斜靠在墙上,无奈地长叹:“这里是我最后的归宿了。丹麦、芬兰、苏联,还有好莱坞的那群蠢货——光是看护照我都能感觉到这些年奔波流离的疲惫,在这儿我至少还能够安心工作,况且柏林还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吸了口烟。

“所以到最后你还是会写。”

“我不知道,我就不是一块做模范公民的料。”布莱希特朝亚力克斯点头道,“不过,让他们等一等,磨一磨他们的耐心还是挺有趣的。这是一个老剧作家给你的建议——”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为第二幕剧留下点素材和悬念。”布莱希特开始往门外走。“艾琳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说,“好吧,她也算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为纪念文集做出贡献了。”

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加嘈杂喧闹,又有几个人喝得醉态尽显,摇摇欲坠。

“亚力克斯回来了。”伊凡说道,“好了,终于有一个人可以来为我们评判了。他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他肯定知道。”

“有可能。”萨舍声音低闷,还打了个酒嗝。

亚力克斯不解地问:“知道什么?”看着萨舍环抱艾琳的亲昵姿态,亚力克斯窘迫地在一旁坐下。

“‘GI’是什么意思?”

“指美国大兵。”

“是的,但它最初的意思是什么?”

“‘GI’是‘政府供应(Government Issue)’的缩写。”亚力克斯解释道,“以前几乎所有美军装备都贴着这个标记,所以久而久之人们就用它来代称军人了。”

“哈,你瞧,他果然知道!”

“那又怎么样呢?”萨舍有些恼怒。

“所以很好笑呀!在英语里面GI指军人。在德语里呢?GI(Geheimer Informator)居然是指秘密线人。这区别真是太大了。”

“有什么区别?我怎么看不出来?”萨舍说道。

伊凡回过头,眼神涣散,神情有些许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两边都有自己的线人,但我们这边的……”酒精的作用下,他已乱了头绪。

“我们这边的线人工作开展得很完美。”萨舍截住话头,“如果没有他们……我都不敢想象。特别是在这种强敌环伺的时候,我们更需要他们。”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对亚力克斯说,“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保证党内统治的长治久安,你说是吧?”

亚力克斯问伊凡:“请问你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吗?”表面上问的是伊凡,实际上是说给萨舍听的,“你和萨舍是在同个部门工作的是吧?我想问你,党内让上交党员证,说是为了审查,这意味着什么?我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

闻言,萨舍顿时警戒起来,他抬头问:“他们叫你交了?”

“不不不,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我不理解他们的用意,是某种安全措施吗?”

萨舍耸肩,“可能只是例行检查吧,看下证件是否到期之类的,也有可能情况会更严重些,因为没有这些身份证明,在柏林可以说是寸步难行,这就给了党内调查和决定的时间。”他垂眼看着酒盏,“我之前见识过这样的情况,一开始没收你的证件,之后……”

亚力克斯好奇地盯着他,等待下文。

“之后党内就开始内部清洗。”萨舍波澜不惊地说道,“大清洗过来,这个政党就会变得更加强健,没有弱点。你说他们已经开始没收证件了?”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一个朋友的证件被要求上交了而已。但是这样的命令难道不是你们下达的吗?”

“不是,是统一社会党自己下令的,我们只是他们借用的工具而已。一开始总是告诉你是无害的例行检查,这也是突袭检查的要素之一,之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伊凡点头称是,显然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有时候,表面看起来是奖赏,但事实却正好相反,这种事情在共产国际时代我见得多了。把人召回莫斯科颁领勋章,然后就……”

萨舍盛怒道:“别说这些蠢话!”

“噢,萨舍,我不是说你,我只是随口举个例子解释下其中的运行机制而已。”

“还运行机制?”萨舍讥笑挖苦道,“我看你真是喝多了!”

伊凡忙不迭应和:“是的,是的,我确实是有点醉了。”他避开萨舍怒火的锋芒,抿紧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蠢货!”萨舍愤愤不平地又重复了一次,随后他不再理会伊凡,掉头对亚力克斯说,“虽然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但在事态明朗之前,你还是不要跟你这位朋友过多接触为好。”萨舍低头盯着酒杯,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又恼火了起来,愤恨地剜了伊凡一眼,气冲冲地对他嚷道,“他们把你叫回去,不一定就是要提拔你!”

“是不一定,但是我……”在再次失言之前,伊凡连忙住了嘴。

“我亲自挑了萨拉托夫。”

“萨拉托夫?这又是哪位?”亚力克斯问道。

“我的继任者,以前的一个同事。”萨舍随后对伊凡说,“他是我推荐的。既然莫斯科那边都叫我推荐下一任了,你觉得他们还会……”

“萨舍……”

萨舍愤恨地捶了下桌子,挥手让伊凡闭嘴。

“来,我们再喝一杯吧!”伊凡说道,企图粉饰太平,化解尴尬。

但是萨舍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艾琳,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会想你的。”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伤感脆弱,“一开始我确实对回莫斯科很兴奋,不过我也会怀念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他又倾身将头埋在艾琳颈边,缠绵厮磨。

“萨舍,不要在这里这样。”

“为什么不要?”他抬眼环顾四周,说,“你以为在这种地方会有人介意你和一个苏联人在一起?那样的日子已经成为历史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吗?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里人太多了。”她伸手撑在桌子边缘。

“伊凡?你觉得这么多伏特加下肚之后,他还能看清什么东西?”说着,他转头问伊凡,“伊凡,你能看清我们在干嘛吗?”

伊凡伸手胡乱抹去眼前的空气,俨然一副瞎子的模样。

“亚力克斯?你觉得他会介意吗?还是你觉得他会妒忌?你不是说那时候你们都还只是小孩子吗?”

“是的,而现在你才是那个小孩子。挺晚了,我们回去吧。”正说着,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是海伦娜·魏格尔来了。她的秀发被方头巾盖住绑在脑后,容颜枯槁,显然连日的排练已令她疲惫不堪,但与此相反的是她眼神里透露的欢欣愉悦。所到之处皆有客人的欢呼,她也频频伸手与大家握手,俨然一副舞会皇后的尊贵姿态。

“亚力克斯,真高兴我们又重逢了!布莱希特跟我说你在这里。”魏格尔开心地与亚力克斯打招呼,拥吻。

虽有简短的介绍,但萨舍和伊凡似乎仍不知晓她是谁,于是又回归亚力克斯与海伦娜之间的私密谈话。他们二人站在桌边热聊,艾琳则坐在一旁抚慰萨舍。

“你过得怎么样?”

“筋疲力尽。每天从早上睁眼醒来就已经感受到了疲累,不过会好起来的,你懂的,排剧就是这个样子。”

“布莱希特说你的表演非常精彩。”

她挥手笑道:“他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夸过我。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所有人都来了,今天是法国的首席文化官来问我可不可以给他四张票,什么时候给他。还有美国人、英国人,都来了。甚至是现在这种光景下。”她抬眼朝天花板示意道,“头顶飞机轰鸣,但他们仍然坚持过来看布莱希特的公演。所以玛乔丽……”海伦娜迅速转了话题,“你有收到她的来信吗?你们的离婚手续办好了没?”

“我还没收到最终的离婚证书。我想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吧。”

“很抱歉。有时也许暂时分开对双方都有好处。皮特过来看你的时候,我还要给他做巧克力蛋糕吃呢。”

“他一直都很喜欢你做的巧克力蛋糕。”

海伦娜点头表示赞同,“我自认我做的比索尔卡做得好吃,不过你可别告诉她我这么说。”海伦娜的轻快语气令亚力克斯竟有种错觉,以为他们只是来德国小度周末,周日晚便要飞回玛贝丽路赴索尔卡的晚餐约会。“不管怎么说,”海伦娜环视四周,喟叹道,“我觉得她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确实。”

“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真正适应如今的柏林,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话说回来,他们竟然都愿意来看我们的剧目,而且,他们在军事管制委员里面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在德意志剧院里倒是相安无事。你说,反正人都到齐了,而且气氛那么和谐,他们是不是可以把会议议程带上,在那儿顺便开个会算了?”

“可以,在你们的戏落幕之后。”

海伦娜笑说:“当然得等我们的戏演完了。你看,布莱希特在那儿,现在又要重复他给我的注意事项了,上面写着‘你把一切都弄错了’。”

“那你会听他的吗?”

“他是个天才,所以我会听。”她抬眼笑道,“但有时候也不听。”亚力克斯与海伦娜叙完旧,重新坐下。萨舍对他感慨道:“大家都认识你。”他起身举杯,“敬我们的著名作家。”

“是的,在莫维俱乐部很出名。”亚力克斯的情绪再次变得轻快愉悦。

“我们回去吧。”艾琳再次出声提醒道。

但是萨舍不予理会,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一副惬意舒坦、不愿离开的样子。伊凡则在酒精的麻痹下,安静地待在一旁,不再聒噪不休。

“那个新来的,他是你的门生吗?”亚力克斯不忘继续为坎贝尔打探消息。

“不是,他比我还老资格,而且我们只在部门里见过几次而已。”

“但是你却推荐了他?”

“因为我觉得他是最佳人选。”萨舍流利地答道,“我这个位子要脑子灵活的人才能坐得稳。”

伊凡在旁附和:“像你一样。”

“这里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撒谎。‘你之前是纳粹吗?’‘当然不是了’,然后你去翻阅他的档案。”萨舍顿了下,“发现全是一派胡言。这里的人都是这样,撒谎成性。”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撒谎的。”艾琳辩解道。

“你不是,我知道。”萨舍爱抚艾琳的秀发,“但是其他人嘛……所以你需要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他轻敲自己的脑袋,“去找出那些撒谎的人。”

亚力克斯开玩笑说:“简直就是不需要电线的人肉测谎仪。”

“没错。”萨舍被逗乐了,“这儿有一个测谎仪。”萨舍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加上一些这个。”他攥紧了拳头,“一点儿铁血手腕。”

亚力克斯问道:“那位继任者也如你一般,既聪明又有手腕吗?”

“他是斯大林格勒的政治委员。”伊凡接话道,“那帮人个个手段强硬,有他在,矿井那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矿井那儿本来就没什么问题。”萨舍语气冰冷。

“是,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想说……”

“你以为只要手段强硬就够了?人人都能强硬,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该如何管理人员事务。那一片光村镇就有八九十个,工人更是数以千计,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意外和事端了。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够维持它的正常运转吗?这些问题不是光靠手段强硬就能解决。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萨拉托夫的表现吧。我很期待。”

“但是你就要走了。”艾琳哀怨道。

“是的。”萨舍脸色阴沉。

“莫斯科!”伊凡亢奋道,“想想那里该有多好!你应该会有两个秘书吧?一个帮你整理文书,一个帮你……”

“不要再说这些蠢话了!”萨舍气恼地截住他的话,随后转头问亚力克斯,“你说的这个正接受检查的朋友是谁?”

“算不上是朋友吧。”亚力克斯谨慎道,“点头之交而已,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想知道我的党员证之类的是不是也被收上去了,因为他也是从美国回来的,所以我在想,也许……”

“那就对了,他们对这类事情比较容易起疑心,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了。”萨舍的表情依旧若有所思,“不过通常都是这个套路,最开始是几个,接着是一小撮,到最后就是一次性一大群了。”

“一大群什么?”

来不及回答,门口的另一阵骚动已经完全吸引了萨舍的注意力,这次不是因为海伦娜的入场,而是有两个苏联士兵正站在门口扫视全场,屋里的宾客不安转头,竭力避免与他们有任何目光接触。

“罗斯托夫?这又是怎么了?”

萨舍起身走向门口,一阵匆忙地交谈过后,他快步走回桌边。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他简短地交代,言辞间已完全不见醉态,恢复了之前的清醒严肃。

“又要走?”艾琳问道,“又得开车去奥厄吗?”

“不是的。”萨舍没再透露什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样子。

“要我等你吗?”

他盯着艾琳说:“不用等我了。我要去参加一场审讯,有时很快,有时又很慢,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总之,今晚就先这样吧,你照看好伊凡,送他上车,不要让他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觉,知道吗?我和罗斯托夫先走了。”

“谁说我在睡觉了?”伊凡还在一旁嘟囔。

马雅可夫斯基弯腰亲吻艾琳的脸颊,仅是公众礼仪,但艾琳却扭头避开了,似是不自觉流露的羞涩。

“你现在就当我已经离开走人了?”马雅可夫斯基不悦道。

艾琳隐约其辞地敷衍道:“不是,只是大家都在看着呢……”

他握住艾琳的下巴,霸道地强迫她抬起头,给了她一个粗鲁而不带感情的吻。

“我付出的难道还不够买你一个吻?”

“够了。”艾琳再次试图转头避开。

他粗暴地捏住艾琳的下腮,迫使艾琳正视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剩下的我明天再来找你要。”然后转身走了。

艾琳胡乱端起桌上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眼神迷茫地盯着桌子。

“我敢肯定绝对是升职。”伊凡迷蒙地自言自语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

“来,我扶你上车回家。”艾琳说,“你还能站稳吗?”

“我还能站稳吗?废话!我当然能站稳了。”他撑着桌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来,我送你回家。”

“我就住在附近,你坐车回去。来,亚力克斯,帮忙扶下他。”

“你不想我送你回家?”伊凡斜睨了艾琳一眼,转头蔑视地对亚力克斯说,“她不愿跟我睡。她要等那个萨拉托夫,她只想跟那些大人物睡,不跟我们这些……”

“见鬼去吧你!”艾琳丢下他,转身走了。

“来。”亚力克斯独自撑起他,“车子在外面呢。”

“德国婊子!”伊凡冲着艾琳的背影叫喊道,连隔壁桌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叫骂。

艾琳转过头瞪着他,一言不发。

伊凡甩开亚力克斯的手,吼道:“我不用你帮我!”他自己摇晃着迈开一步,又跌回座位上。

艾琳垂眼冷冷地看着他,说:“你以为萨舍走了以后,萨拉托夫会要你继续为他工作?”

“婊子!”

“你继续在这儿喝吧,我走了。”

艾琳嘱咐等在外面的卡尔霍斯特司机照拂好伊凡,独自沿着路易森大街往下走,鞋跟敲击着人行道的路面,她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回过头,发现亚力克斯正跟在她身后。

亚力克斯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安慰道:“他喝醉了。”

艾琳点头,说:“但他敢说出口,如果萨舍在的话……其实他也没说错什么,我应该看看这个萨拉托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你说是吧?”

“别这么说。”

“现在你是怎么看你这个老朋友的?一个男人对她说那样恶毒下流的话,可是她却无言以对。”她苦笑道,“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一家子,艾尔斯贝特被折腾得半疯,她丈夫仍对纳粹坚信不疑,我又是这副样子,还有埃里希……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糟。”

亚力克斯凝望着她,哑口无言,手足无措,仿佛前方有一个深坑,而他只是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小孩。他需要伏特加来镇定他的紧张神经。

“不要这么说。”他搜肠刮肚,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那我应该怎么说呢?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在人前肆无忌惮地对我上下其手,无所顾忌,似乎我是由他随意处置的私人财产。”

“他喝多了,仅此而已。”亚力克斯忍不住伸手,去抚平艾琳在风中凌乱飘扬的发丝。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是今晚……”她已有些哽咽,转过头不敢直视亚力克斯,“在所有人面前。在你面前。”

闻言,亚力克斯的手僵在艾琳的鬓发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知道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我不禁感到羞愧万分,我现在仍能感受到那股在我身体里奔涌的耻辱感。伊凡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

“谁会在意那个醉鬼说了些什么?”亚力克斯将手放在艾琳颈后安抚道。

“也许萨舍说的会更糟糕,‘我会想你的,所以在我走之前尽情地最后一次’,说得好像和我之间是什么美好的风流韵事一样。哈,可能我会说‘不’,想想到时他脸上的表情会是多么精彩。”艾琳低下头,苦笑着说,“不过,要是我真的那么做了,肯定会麻烦缠身,所以……”

“他就快走了,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她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是的,我的麻烦事都快过去了,直到我找到下一个男人。所以在我还没找到下一个男人之前,是你的机会。”艾琳试图挤出一丝微笑,她倾身向前,将头埋进亚力克斯的胸膛,“亚力克斯。”艾琳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柔情似水,“你真的不觉得我是伊凡口中那样的人吗?”

“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呢?”亚力克斯细碎地吻着她,来不及细想,便一头掉进了她的柔情里,“我了解你。”

“你以前也经常这么说。”艾琳的吐息温热着亚力克斯的胸口,“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是的。”热吻如雨点般落下。

“再说点什么,哪怕你是骗我的。”艾琳也热烈地回应着。亚力克斯的头像刚才的伊凡一样亦开始轻微摇摆起来,艾琳就如陈年老酒令他不由得沉醉其中,“我不在乎你是否在欺骗我,我只是想听见你的声音,就和从前那样。”

“艾琳……”亚力克斯在她耳畔轻唤。

“你瞧我们,就在大街上。”艾琳倚靠在亚力克斯身上,激情四射地亲吻着他,“和从前一样。”

“不一样了。”亚力克斯说着,仍不忘回应艾琳的吻。

“那就让它不一样吧,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重新做回艾琳,做回那个你喜欢的艾琳。来,这边走。”艾琳牵起亚力克斯的手,“快到我家了,拐个弯就到了。奇怪,怎么一点儿响声都没有呢?噢,我想起来了,施密特夫人去哈雷她妹妹家了,她今晚不在。今晚不会有人趴在门边监听我们的动静了。”艾琳咯咯地笑了起来,“亚力克斯,说点什么,说你爱我,这是你从前常跟我说的。即使你现在不……”

他的脑袋依旧如醉酒般眩晕,却仍分明地感受到舌蕾上艾琳的甘甜温存。“我从未爱过其他人。”这句冲动的表白令亚力克斯觉得,似乎自己已经脱光了身上的衣物,正赤裸无蔽地站在艾琳的面前。

闻言,艾琳呆愣住了,她凝视着亚力克斯的双眼,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所以你还是爱我的。”她伸手将亚力克斯额前的碎发拂往脑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会对你非常体贴的。”

“你不需要对我体贴。”亚力克斯埋头啃咬艾琳的脖颈,心里对她有压抑不住的渴望,“像从前一样就好。”

他们在昏暗中扶着栏杆摸索着上楼,连艾琳翻找钥匙时两人都拥在一起不愿分开,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消融在黑暗中,只感受得到彼此的短促呼吸和亲密爱抚。两人刚进屋落锁,亚力克斯便压着艾琳在门板上急切地热吻起来,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他已经停不下来,回不了头了。艾琳伸手摸索电灯开关,亚力克斯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对艾琳耳语道:“开灯的话会有人看到。”他的手抚摸着艾琳的后背,亢奋地拥吻着她,这是他熟悉的方式,潜匿隐秘,只听见彼此低沉的喘息。

“我不在乎。”艾琳在亚力克斯的耳边呼气,手忙脚乱地帮他褪去身上的衣物,两人都很急切激越。她推搡着亚力克斯往卧室走去,衣服散落一路。艾琳跪坐在床上解开亚力克斯的皮带,拉扯着他的内裤,火热的坚硬弹跳出来……

亚力克斯从艾琳的身体上翻滚下来,和她并肩平躺在床上。艾琳转过头凝视着亚力克斯,说:“从没有人像你一样,如此渴望得到我。”

亚力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平复他急促的喘息。

“直到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艾琳顿了下,哽咽道,“可惜已经太迟了。”

亚力克斯默不作声,安静地躺在床上,想要找根烟抽,却又懒得起身。无言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你在想些什么?”

亚力克斯暗自苦笑,女人总是喜欢在你放空的时候问你,“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要是时光能倒回那个夏天就好了。”他凝望着天花板,答道,“那样我就可以在一切不幸发生之前,将你揣进我的口袋里,带你离开。”

“揣进你的口袋里。”艾琳垂眼,扯了扯自己臀部松弛的皮肤,说,“要是你的口袋能放进现在的我就好了,如今的我已然不是从前的我了。”

“不,你还是从前的那个你。”亚力克斯转头道。

“骗子。”

亚力克斯笑说:“不是你叫我骗你的吗?”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而且,你也骗不了我。”

“是吗?”闻言,亚力克斯从昏沉睡意中警醒,突然间不安起来。他起身找到外套,拿出两根香烟。

“当然了,毕竟我们对彼此都知根知底。”

艾琳接过一根烟。

亚力克斯回道:“以前是。”方才所有的激情欢愉皆如潮水般退去。

“不,现在也是。”艾琳笃定道,“也许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时候,你会说些善意的谎言吧。”

“比如?”

“比如你说你妻子长得像我,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对吧?”

“不,这件事情我没有骗你。”

“我可不这么认为。你瞧,我总是能一眼看穿你。”

亚力克斯无力再与艾琳盘桓周旋,他熄灭了香烟,支起身子坐在床边,对艾琳说:“艾琳,你听着,其实有些事情……”

“别,别跟我讲任何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对彼此吐露太多事情为好。你以为我想知道你的事情吗?”她顿了下,说道,“或者,你以为我很想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吗?”

“你不知道……”

艾琳按住亚力克斯的嘴唇,堵住他未竟的话语。

“你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包括你的妻子,还有你经历的事情。不需要在这里谈起那些发生在别的地方的事情。”艾琳轻拍着床垫说道。她抬眼盯着亚力克斯,说道,“从没有人如你这般渴望得到我。”

亚力克斯回望着她,那股熟悉的悸动再度袭来。

“我不是要说那些事情。”

“那你想说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难以启齿,亚力克斯只能无奈道:“我只是想说我们不该这样,我很抱歉,我应该克制住自己的。”

“不,是我,是我想要。”她挑眉,直视着亚力克斯的双眼,问道,“我们都想要,不是吗?”

亚力克斯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记忆中的那个夏天,我们都以为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能够天长地久。可事实上,留给我们的时间是那么的短暂。”她朝亚力克斯挪近了几分,倚在他身旁,“你知道我从战争中吸取了什么教训吗?就是我随时都可能没命,所以我们拥有的时间就只有当下的这一天。”她直起身子,枕在亚力克斯的肩膀上,吐气道,“只有这一天。”说着,附上热吻。

感觉她的呼吸近在耳侧,他的肌肤又恢复了活力,温热滚烫。

“因此,那些事情留待日后再告诉我吧。”一字一句卷曲成一根粗壮的绳子,将亚力克斯环绕缠紧,再互相折叠系成一个死结。

这一次,两人的动作都轻缓了下来,四手交叠,缠绵缱绻,手指抚过的每一处肌肤都被灼热撩醒,身体里热血激荡,漫过四肢百骸。之后是极致欢愉的释放,两具躯体随着跳动起伏,直到两人分开躺回床上,仍余韵未消。

几分钟之后,艾琳粗重的喘息开始放缓,渐入梦乡,双手仍放在亚力克斯的胸膛不忍放开。亚力克斯随手拉起羽绒被盖在艾琳赤裸的肩膀上,猝然感受到窗缝间漏进的寒风凉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时的光景,无人能在夜间燃起炭火,只能钻进毛毯里依偎取暖。亚力克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静若止水,神志清醒,盯着天花板上窗外透进的微弱光斑,恐惧忧虑如凉风袭来,泛过四体百骸。不久之后,马雅可夫斯基这座金矿就要启程回莫斯科,对坎贝尔来说,艾琳的用处将荡然无存。“那些事情留待日后再说”,可他却无一字可对人言。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却又忍不住去想,倘若永远无法于这泥沼脱身,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在艾琳的床上消磨午后的时光,与马库斯喝咖啡密谈,现实生活血流成河,而皮特——他生命中最美好可期的存在,也将褪色为永远的回忆。艾琳翻身背对着他,紧贴的肌肤传递着灼人的温度。亚力克斯心知,他无法违抗坎贝尔的指令。

突然间,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声音之大,完全不避讳隔墙有耳。现在脚步声已停在门外。亚力克斯屏息等着敲门声响起,骤然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因为门外清晰地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来者有这里的钥匙!亚力克斯倏地从床上跃起,慌乱地从地板上抓起裤子,刚拉上拉链,外门已被重重地推开。是马雅可夫斯基,走廊的灯光投射出他的剪影。亚力克斯捡起衬衫,心下惊惶茫然,现在该如何是好?眼下已无路可逃,客厅直通卧房,而头顶吊灯大开,散发耀眼的光芒,令他无所遁形。艾琳惊坐起来,紧抓着羽绒被勉强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

“萨舍……”艾琳心虚道。

马雅可夫斯基锐利的眼光扫视二人,讥讽道:“看来我打扰你们的好事了。给我站起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艾琳模糊卑微地辩解道,但他挥手让她闭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说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艾琳伸手去拿散落在地的睡袍。

马雅可夫斯基冷冷地看着她穿好衣服,系上腰带,质问道:“哼,出了什么事。我清楚你是什么货色,但我知道你不会骗人,说吧,他在哪儿?”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就这么冲进来……”艾琳试图以攻为守。

“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你一直问那些问题……”他转向亚力克斯,恶狠狠地问道,“你呢?你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们俘获了一个逃犯,通常这样的审讯都要花上几个小时,但今天抓到的这个是个软脚虾,没几下就什么都交代了,卡车、利希滕贝格、共犯的名字,一个不漏。共犯有谁呢?噢,冯·伯纳思。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做笔录,心里想着,你竟然敢当着我的面欺骗我!”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艾琳尖叫道,“什么冯·伯纳思?”

“埃里希,你的弟弟,不是吗?一只不听话、擅自飞离牢笼的小鸟。不过,我们就要把他抓回去了。说!他在哪儿?”

“埃里希?他不是在苏联吗?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呢?什么小鸟?你到底在说什么?”艾琳歇斯底里地叫喊,有意避开亚力克斯的目光,卖力地表演着这出惊险而又荒诞的剧目。

“他不在苏联,他在厄尔士的奥厄,不过现在也不在那儿了。所以,他到底在哪里?在这间我付钱租下的公寓里吗?”

“厄尔士?”艾琳倒抽一口冷气,“矿井那儿?”艾琳仰头质问道,“你知道他在那儿?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知道都有谁在矿井下面?在我眼里,他们和干活的骡子没什么区别,都是拖运材料的工具而已。”马雅可夫斯基愤愤地说。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们掌握了确切的情报,他现在就在柏林。除了你这个姐姐这儿,他还能去哪儿?”

“萨舍,我发誓……”

“他还有哪里可以去?”马雅可夫斯基叫骂得更大声。

“这房子就这么大,你自己找,看看他到底在不在这儿!”艾琳挥手指着公寓,毫不客气地回击。

他扫视一圈,视线停在亚力克斯身上,他正手忙脚乱地系衬衫扣子。马雅可夫斯基啐道:“我自己找?哼,我不是已经找到了吗?老朋友?真是个荡妇!臭婊子!亏我还一心想着要赶过来保护你!”

“保护我?”

“他们听到冯·伯纳思这个姓氏,并没有跟如今的格哈特夫人联系起来,但我知道。所以我想在你牵涉其中之前,先把埃里希找出来,逮捕归案,这样他们就不会知晓你之前的窝藏包庇行为。你知道帮助这样一个逃犯意味着什么吗?”

“但是他真的不在这里,我也没有见过他,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回国了,我一直以为他还待在苏联。”

艾琳转身点燃香烟,手臂止不住地微颤,说道:“说得好听,保护我?依我看你是在保护你自己吧?你的女朋友,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窝藏罪犯,传出去对你也很不利吧?还说是保护我?哼!”

“埃里希到底在哪儿?”他转头盯着亚力克斯,斥问道,“也许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朝床上呶了呶嘴,说道,“这就是她报答你窝藏她弟弟的方式?一天一次?”

“王八蛋!”艾琳咒骂道。

马雅可夫斯基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诘难道:“他在哪儿?”

“放开我!不过你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答案,我不知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埃里希?仅仅是那个人的口供?也有可能是他在撒谎啊!”

马雅可夫斯基直截了当地断定道:“他不可能撒谎。”

片刻间,无人出声。

“所以,他现在真的在柏林?”艾琳说道。

“不要装蒜,你知道他在柏林。”

“就算我真的知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萨舍,他可是我的亲弟弟!”艾琳放软声音,改变策略,哀声道,“你怎么能把我的弟弟送去那样一个地方呢?”

“我没有把他送去那里。”

“但是现在你要抓捕他,送他回去,不是吗?”

“没有人可以离开那里,除非得到我们的同意。”

“‘我们’?谁是‘我们’?你和上帝吗?就他一个人,仅此而已!”

“如果他成功逃跑了,那么其他人会觉得他们也可以逃跑,因此这是我们绝不允许的。”

“所以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个奴隶了?”

“他是德国士兵。他现在是在偿还他欠下的债。”

“还要偿还多久?战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我们还一直在偿还那时欠下的债。还有你们这些新的国王和主人。”艾琳苦笑道,“一开始是强奸,简直禽兽不如,现在呢?像伊凡那样的醉鬼,像个乡下村夫一样在酒桌对我肆意抚摸骚扰。”

马雅可夫斯基脸色微变,不予回应。“你看,他们德国人都是这副德行。”他转头对亚力克斯说道,“他们输了战争,什么都输了。可他们骨子里仍然觉得不像我们这些粗野的民族,他们德意志民族才是最优秀最伟大的。”

“至少我们知道便后要冲马桶。”艾琳的语气突然骄矜傲慢起来,仿佛眼前是昔日的冯·伯纳思大小姐,“但对苏联人来说,这仿佛就是个神秘的谜团,永远不懂。我至今不知道苏联人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很遗憾,在他们强奸我之前我没来得及问他们这个问题。说到强奸,他们倒是在行,个个都是专家。”

“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马雅可夫斯基恼怒道。

“为什么不敢?怎么?你也把我送去矿井当苦力吗?一个埃里希还不够,还要送多点人去当奴隶是吗?还是说,你想再强奸我一次?”

“我从来都不需要强奸你。”马雅可夫斯基已然怒火滔天,他咆哮道,“几根香烟、几块培根,就能让你乖乖地张开大腿了,还需要强奸?”

“是吗?但我每次都感觉是在被人强奸。”

亚力克斯还没看清他挥手,便已经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艾琳的脸颊被扇得扭向一旁。

完全出于本能,亚力克斯伸手阻止马雅可夫斯基,叫道:“不要……”

“不关你事!”他又转回身,对艾琳叱骂道,“你觉得像被人强奸?那他干你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感觉?”

“滚!”艾琳按着发红刺痛的脸颊,叫嚷道。

“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就给我穿上衣服,去跟另外的人坦白吧。”

“谁?”

“霍恩施豪森的人,十分擅长劝人坦白,而且是你口中的‘乡下村夫’。”

“萨舍,我……”

“穿上衣服!”他攥住艾琳的胳膊肘,喝道。

“放开她!”亚力克斯一把将马雅可夫斯基推开。

马雅可夫斯基低头瞥了一眼亚力克斯推搡他的部位,讥讽道:“好,真是文化联盟的英雄,你以为艾琳是小说里面命运悲惨的少女,等着你英雄救美吗?现在你不仅攻击苏联官员,还和他的……该怎么称呼这个女人?也许没必要去深究这个问题,就让我直接告诉你这场闹剧会如何结束。”

“你先放开她!”

“我们会先将你羁押拘留。”马雅可夫斯基视亚力克斯的怒吼为耳边风,兀自说道,“然后去搜查你的住所。如果我们一无所获,为了不让文化联盟面子上过不去,也许会释放你,最后你的这位妓女朋友会告诉我们埃里希在哪里。结局就是这样了。好了,现在先给我穿好衣服。”说完,他转身猛地一扯艾琳的胳膊,将她推倒在床上。

亚力克斯向前一步挡在马雅可夫斯基面前,吼道:“给我住手!你不可以这么做!”

马雅可夫斯基扫了亚力克斯一眼,眼神冷酷如严冬,他一字一顿道:“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叫一些暴徒痛打她一顿?你还是人吗?”

“她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个粗鲁无礼的‘乡野村夫’。”

亚力克斯凝望着他脸上坚决的表情,一股恐慌惊惧从心底油然而生。他们早晚会去搜查里克大街,埃里希插翅难飞。

“在你心中难道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吗?”艾琳悲怆而又愤怒地责问道,“你真的要把我送到盖世太保的手上?”

“盖世太保,哼!”马雅可夫斯基对艾琳的这个措词嗤之以鼻,“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去死吧!”

马雅可夫斯基挥手,这次亚力克斯出手挡住了他未落的掌掴。

“你给我离她远点儿!”

“你还真的想做英雄啊!”马雅可夫斯基钳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把他猛推至一旁,又转身要找艾琳泄愤。

亚力克斯朝他猛冲过去,瞬间爆发的力量连马雅可夫斯基都有些震惊,马雅可夫斯基被冲撞得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他挣扎着重新站立起来,满脸震怒地急速跃向亚力克斯,将亚力克斯击倒在墙边。

“住手!”艾琳撕心裂肺地惊呼出声。两人的激烈对抗令整个房间仿佛都微微震动起来。

马雅可夫斯基锁住亚力克斯的喉咙,将他压制在墙上,讥讽道:“蠢货!”他轻蔑的口气似乎在说,这一切结束了,我赢了。

亚力克斯被卡住喉咙,几近窒息,他举起双手,做困兽之斗,竭尽全力将马雅可夫斯基猛推开去。马雅可夫斯基被推了个趔趄,壮实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架子上,顷刻间,房间里响彻陶瓷碟子落地的清脆破碎声。

“我的天!”艾琳惊呼,“住手!”但一切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人能分心理会她的劝阻。

“蠢货!”马雅可夫斯基又低咒一声,伸手摸了下磕碰到架子上的伤口,低头一看发现一片猩红,顿时便咆哮着再次朝亚力克斯扑去。

但亚力克斯出手先制,双手拒在胸前,朝着他胸口猛力一推,又一次将他撞回架子上。

“住手!”艾琳歇斯底里地大喊,语气里止不住的颤抖。

打斗至此已全然无规则可言,两个身体纠缠交叠,相互扭打,二人皆悉力试图将对方从自己身上扔开,撕扯间又有人重重地撞在架子上,使得整个架子散落崩塌。架子上的重物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马雅可夫斯基更加强劲地推挤亚力克斯的脸,想将他掀翻在地。耳边艾琳在连声尖叫“住手”,还有落在他身上如挠痒般不痛不痒的拳头,马雅可夫斯基皆不屑一顾。两个身体仍纠葛交缠,打得难舍难分,蹒跚摇晃,但两人都不肯轻易倒下认输,突然马雅可夫斯基一声低啸,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成功将亚力克斯扔掷在地,然后就势压制骑在他身上,双手紧钳住亚力克斯的咽喉,令他动弹不得,似乎战果已分。此时房间里又有重物落地,发生砰砰巨响。马雅可夫斯基大口喘着粗气,低吼着收紧勒在亚力克斯喉头的双手,等着亚力克斯举手投降。

“你会杀了他的!”艾琳厉声叫喊道,“住手!我的天!他要被你掐死了!”

马雅可夫斯基发出一声咆哮,将全身力气灌注至双手掐紧亚力克斯,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示意投降的信号,因此,他忽略了身后正从地板上的一片杂乱中匆忙抓起一盏烛台的艾琳,没有看见她高举的右手。

艾琳仍不断惊叫道:“住手!你会杀了他的!”她话起手落,烛台重重砸下,只听见马雅可夫斯基身上传来骨头崩裂的清晰声音,艾琳原本只想将马雅可夫斯基的注意力从亚力克斯身上分散开,这下连她自己都惊诧万分。

马雅可夫斯基晃荡踉跄着往后仰倒,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错愕惊异,鲜血如井泉般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住手!”艾琳大喊着再次将黄铜底部向下击打,马雅可夫斯基的伤口血肉横飞,但仍坚持跨坐在亚力克斯身上,双手紧掐住他的咽喉不肯放手。

片刻之后,他终于力竭难撑,双腿僵直,手掌松开钳制,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

“我的天……”这次艾琳不再高声尖叫,而是掩唇低语,“我的天……”她端详着手中的烛台,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

亚力克斯立马从地上爬起,半蹲在马雅可夫斯基身旁,手指按在他脖子的大动脉处,感受他的脉搏。

“我的天……难道他已经……”

“不,他还活着。”

突发状况猝不及防,艾琳已然惊吓得六神无主,在一旁喃喃重复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马雅可夫斯基的脸微微抽搐,发出一阵痛楚与震怒交杂的低沉咆哮。亚力克斯低头,只见他头部伤口血肉模糊,圆睁的眼睛里溢满了惊恐与激愤,表情与吕措夫广场的那个司机如出一辙。如果马雅可夫斯基活下来,他和艾琳必死无疑,绝无生天,加之此时又无任何目击证人在场,这道数学题的答案简直唾手可得,呼之欲出。亚力克斯不再迟疑,他钳住马雅可夫斯基的喉咙,马雅可夫斯基的双眼瞪得更大,喉咙里发出几声呼吸阻窒的咯咯声,身体不断蠕动,仍试图积蓄力量反扑。亚力克斯掐得更紧,不遗余力,感受着身下躯体的挣扎扭动。亚力克斯心下不停地暗示催眠自己,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你知道该如何碾碎他的气管,结束这一切。他将手收得更紧些,马雅可夫斯基的声音逐渐变得粗粝刺耳,绝望万分地想要汲取一丝空气。

“亚力克斯!”艾琳仍在一旁慌乱低叫,“我的天!”

不要多想,下定决心就是干;如果他不死,没命的就是我们;再用力一点,哪怕是要跨过最后那一道不可僭越的红线。亚力克斯暗自坚定决心,手下发力,马雅可夫斯基再次拼尽全力挣动反抗,困兽的最后一搏,他双手紧绷,肺里的氧气已所剩无几。亚力克斯丝毫不敢放松手上的力量,终于那一刻来临,马雅可夫斯基的身体突然松弛瘫软下来,刺耳的呼叫也骤然停息。亚力克斯有些愣怔地望着仍紧掐他喉头的双手,迟缓地卸下气力,放松了下来。马雅可夫斯基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刹,茫然而又平静。亚力克斯呼吸粗缓,双手止不住地震颤——这就是谋杀的滋味吗?

他转头望向艾琳。她跪坐在破碎一地的陶瓷边,烛台仍被她紧握在手里,底部一片醒目的猩红。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她神情呆滞,迷茫无措,“是她的家族流传下来的东西。”她拾起一件碟子的残片,喃喃道,“这些是家里最后仅存的几件瓷器了。”

“你快去穿好衣服。”亚力克斯当机立断道,“我要开始清理现场了,你这里有旧毛巾吗?”望着艾琳脸上空白迷蒙的表情,又补充道,“用来抹除这些血渍。”

“血渍……”艾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亚力克斯的话语。她掩住嘴巴,扼杀了一声尖叫,惊慌无措如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的天,我的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知道你现在很慌乱。”亚力克斯安抚道,“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现在我们得赶紧清理好现场,然后处理掉他。刚好施密特夫人今晚不在,这对我们很有利。”

“亚力克斯……”艾琳仍跪坐在地,不住战栗发抖,“我做不到。我的天!你看看这一片狼藉!我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亚力克斯稳住心神,伸出手想将艾琳从地上扶起,“我们必须把他从这里弄出去,然后为埃里希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而且你还需要一个完美的故事来……”似乎望不到没有尽头的待办事项清单。

“是它。”艾琳依然紧紧地抓着那个烛台,“你能想象吗?我竟然用我母亲留下的黄铜烛台杀了一个人。”

“不是你,是我把他杀了。”亚力克斯边说边拉起艾琳的胳膊。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艾琳回道,“反正他们也会这么认定的。也许他头上的伤才是致命伤呢。”

“不是。”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快去穿好衣服,我要开始清理了。”

亚力克斯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便完成了清扫工作。把瓷器碎片扫进垃圾箱,将倒地的架子扶起归位,擦洗干净烛台,最后将地上的血迹拭干抹净。

“我还以为需要更长时间呢。”艾琳说道。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好办。”亚力克斯淡定地陈述着事实。

“不,不该是这样的……”艾琳盯着地上的马雅可夫斯基,语气疏离,呢喃道,“我竟然杀了人。”

“他很重,我需要你帮我。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问道:“我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不远的地方不是有一条河吗?我们把他拖到那里扔进河里就可以了。”

“他会浮上来的。那个时候好多尸体在那里浮了好几个礼拜。”

“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沉下去。他必须消失。”

“消失?”

“对,这样我们才可以多争取一点转圜的时间。”

艾琳看着他,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仍呆愣机械地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们先把他掉个头,等会儿可以让他靠着栏杆扶手滑下去。但是到了大街上,我们就得撑起他走路。”

“你是说我们得把萨舍提起来吗?”

“差不多,就像搀扶醉汉回家一样。”

下楼比想象中困难,马雅可夫斯基的双腿被卡在栏杆里,最后他们不得不把他扛起来。亚力克斯以救援姿势架着他的胳膊,艾琳扶住他的腿。等走到大门口,两人均已大汗淋漓。

“准备好了吗?让他的手绕过你的脖子搭在你的肩膀上。记得,我们是在搀扶一个醉汉。”

亚力克斯打开楼下大门。

“我的天!”艾琳瞥了一眼门外便火速把门重新关上,“他的车停在外面,车里肯定有司机在等他。”

“一整晚都在这里等吗?”

“如果……”她思索了片刻,道,“你可以先扶住他一会儿吗?等我几分钟。”

“可以,你帮我把他搬到这边靠在墙上。”

艾琳将头发揉乱,又抓牢衬衫的领口,问道,“你能看得出来我衬衣下面还穿了衣服吗?”亚力克斯摇头,艾琳说,“很好,我现在是刚从床上下来的状态。”

亚力克斯透过门缝看到艾琳风情万种地款款走向司机,靠在车窗跟司机说了几句,又装出只穿了一件睡袍难挡夜里寒风的样子,不一会儿便快步走了回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萨舍说要在这里过夜,他明早会自己叫另一辆车过来接他,叫他先去找个地方睡觉。”

“为什么萨舍自己不下来跟他说呢?”

“他喝多睡过去了。”

“这番说辞很好。”

“怎么说?”

“现在你有了一个目击者,证明他在这儿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

“明天早上萨舍并没有打电话回卡尔霍斯特叫车来接他,到时我要怎么说?”

“他没有打电话叫车吗?你也不清楚,因为他在你起床前就已经走了。”

“他们会相信吗?”艾琳焦灼道。

“希望他们会信吧。你有什么动机撒谎呢?他死了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不过,在他们找到萨舍的尸体之前,他都还是活着的,只是失踪了。”

“失踪?他会去哪儿?”

“除了莫斯科,他去哪儿都有可能。他整晚都很忧虑,对返回莫斯科这件事感到不安,担心这纸调令是个圈套,而且伊凡会佐证这一点。”

艾琳面露惊疑地望着亚力克斯,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思虑周全的?”

“你准备好了吗?”亚力克斯无视了艾琳的疑问,“来,把大部分重量转移到我这边。”

街上没有路灯,他们在一团漆黑中沿着玛丽恩大街下行,行至拐角处,头顶的城市轻轨呼啸而过,飞驰往弗里德里希大街。亚力克斯指了指北边。

“不从那边的桥上走?”艾琳问道。

“不,那边人太多了。”

突然有车灯从路易森大街的方向驶来,他们连忙挤进邻近门廊的角落处,亚力克斯护着艾琳和尸体背朝大街。倘若车上的人注意到他们,也只会把他们当作正借着夜色亲热的情侣。

“我的天!我觉得我没办法支撑下去了,我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艾琳焦头烂额道。

“不,你可以的。”

“但是如果我们不上报……”

“那样他们就没办法找到尸体。”车子经过时,亚力克斯将马雅可夫斯基又往里挤了挤,“而我们也可以争取多一点儿时间。”

待车子开过,他们又重新走回街上。远方的夏里特医院灯火通明,但他们周遭却只有黑暗萦绕和满街废墟为伴。他们终于到达河边,卡尔·弗里德里希可堤在连绵轰炸下已经损毁严重,亚力克斯把马雅可夫斯基放置在覆有防水布的碎砖堆上。

“把他的口袋都装满石块,这样他就能沉下去了。”

一水之隔,国会大厦的庞大残骸如梦魇中的骇人阴影,影影绰绰。施普雷河在这里悠悠地拐了个弯,又慢腾腾地朝着中央车站的方向蜿蜒而去。这里原先是个工业区,而今已全然毁于战火硝烟中,另一侧的蒂尔加滕公园也是一片死寂冷清,空荡无人。一个绝佳的抛尸地点,只要他们能令他沉入河底。

亚力克斯将浸满鲜血的毛巾递给艾琳,吩咐道:“用这个打包一些砖块。”说着,自己也动手往马雅可夫斯基的口袋里装填重物。

“如果他浮上来或者尸骨被他们找到怎么办?”

“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应该更加小心行事的,特别是在夜里。他可是卡尔霍斯特的大人物,想要取他性命的人都能排到一英里开外去了。对了,把他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也许能误导他们一会儿。万一尸体真的浮上水面,希望水流能把他带离这里,如果在这么近的地方找到他的尸体,对你很不利,最好是在下游,阿比特之类的,哪里都好,就是不能在这里。”

“但他们知道他今晚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司机……”

“他走的时候天色还很灰暗,你当时半梦半醒,你只知道他走了。夜半时分在柏林独自行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信的话,可以看看萨舍的下场。”

艾琳不自觉地低头望了一眼,慨叹道:“其实他对我也没那么坏。”

“对,他只是想把你关起来审讯,由那些人对你做一些……一些老天才晓得的事情。哼,没那么坏。”

“他不总是那样的。”

亚力克斯惊愕地抬眼望着她,说道:“好吧,记住那些美好的时光,也许这样更好,他失踪了你非常沮丧,更真实些。因为不想吵醒你,他踮着脚悄声溜出了公寓,在这方面他一直非常体贴。”

“不要这样。”

“不,我是认真的。你必须让他们相信,你对萨舍的离开感到非常懊丧难过。”

“嘘,有人来了。”

两人瞬时沉默下来,屏息倾听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吐痰的声音。

“快!”亚力克斯低语道,急忙将马雅可夫斯基从碎砖堆搬下,“你快躺到他身上,盖住他。”

“什么?”

“我会压在你身上,那样他就只会看到一对紧紧依偎的情侣,而不是下面的尸体。快!”

艾琳蹲下身,仰天躺在马雅可夫斯基的身上,随后亚力克斯俯身覆压住艾琳。二人屏气凝神,传来的脚步声蹒跚不稳,应该是醉汉正在寻找回家的路,而不是守夜人或者卫兵。他已快走近河边,似乎只是出门闲逛漫步。艾琳的温热在耳畔蔓延。脚步声更近了。

“你快动一下。亚力克斯悄声道,“让他以为……”温香软玉近在咫尺,大庭广众,不计后果——一切都像极了从前。

又一声咳嗽吐痰,接着是一声惊呼,发现街上竟还有旁人。亚力克斯想,看到上下起伏的外套他应该能理解眼下的情况。

“妓女。”男子嘟囔道,“垃圾!”言辞语气间掩不住的恶心鄙夷,因此他未作停留便匆匆离开了。片刻后,周遭又恢复了一片沉寂。

“这是在大街上。”艾琳说道。

“至少他没看见地上的尸体。”亚力克斯起身道。

“刚刚要是他过来了,我们要怎么办?”

亚力克斯缄默不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没有目击者。

两人把马雅可夫斯基半拖半拽到筑堤边,微微抬起后扔进河里,水花飞溅,响动虽不大,但足以惊醒所有醉汉。他双脚朝下,这个姿势有利于整个躯体沉入水底,但身体刚下沉了一小截便静止不动了——松散的混凝土里伸出一根生锈铁棍勾住了他的袖子,连带整个外套都面临脱落的危险。亚力克斯弯下身子,使劲拉扯被勾住的衣袖,终于有些松动,尸体脱离了桎梏,坠满碎砖的沉重外套拖着它随着急流快速地沉入了施普雷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如练月华映洒在平静安谧的水面上,泛出盈盈光泽。

“来,快走!”亚力克斯拥着艾琳,催促道,“趁着现在没人。”街上萧瑟荒凉,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已沉沉入梦——在他们讲述的故事里,艾琳和亚力克斯亦不例外。

“留下来陪我。”艾琳站在门口挽留。

“不行。直到情势安全之前,我都不能来这里找你。”

“我很害怕。”

亚力克斯爱抚着她的长发,宽慰道:“人不是你杀的。”

“可是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你呢?”

“明天我会去一趟电影公司。弗里奇邀请我去参观,还记得吗?”他动作轻柔地抚平艾琳凌乱的发丝,“我们现在只能在公众场合碰面。你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一切,所以他们不会怀疑你,除非他们……”亚力克斯俯身轻吻艾琳,“只是暂时这样而已。”

“他们终究会发现真相的。”艾琳战栗道。

“如果我们小心一点儿,他们就不会发现,因为根本没有目击者。”回程路上,整座城市隐隐包围着他,令亚力克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与窒息。他回溯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然想到,房间里有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目击者呢?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霍恩施豪森狭窄的牢房和刺眼的灯光。倘若真被怀疑审讯,她必定会招供,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现在他的命运就掌握在艾琳的手中。

里克大街上既无行车,也无守卫盘踞在街口。他轻叩三下门,埃里希正在酣睡中,无人应门。卧室里交杂弥漫着药剂和盗汗的气味,埃里希的脸庞似乎不再神似年轻版的弗里兹,而是又变回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一个平和的大男孩。起居室里与窗外沉睡中的柏林一样,寂然无声,仿佛只有他快速跳动的心脏是清醒的。他知道,时日已无多。

  1. 索尔卡(Salka Viertel):编剧,主要作品有《安娜·卡列尼娜》《征服》等,定居于加利福尼亚圣塔莫尼卡附近的玛贝丽路(Mabery Road)。​​​​​

  2. 军事管制委员会(Kommandatura):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德国和奥地利各占领区由四盟国司令官组成的军事管理协商机构。​​​​​

  3. 卡尔·弗里德里希(Karl Friedrich)普鲁士建筑师,城市规划师,画家,家具及舞台设计师,德国古典主义的代表人物。其作品多呈现古典主义或哥特复兴风格,极大地影响了柏林中区今日的城市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