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施普雷河湾
他先是在小红帽塑像旁等了几分钟,而后又围绕着喷水池闲逛到白雪公主雕塑边,继续等待。先前迪特尔交代亚力克斯只管在公园里散步,他自会来找他接头,但迪特尔又是如何得知他已抵达公园的呢?清晨的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交通有些许拥堵,大卡车疾驰而过的呼啸之声已然盖过空运机群的轰鸣,直到红灯亮起车辆渐停,天上沉稳的低鸣才又重新开始震颤人们的耳膜。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盯着这些童话人物,太过引人生疑。
“早上好。”身后突然传来迪特尔的声音。
亚力克斯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转过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就住在街对面。”他朝对面点头示意道,“我有一个监视器。你有烟吗?”
他接过烟,稍稍前倾让亚力克斯为他点燃。
“出什么事了吗?”
“我有个朋友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藏身。”
“也是我们局里的人?”
“一个在逃的德国战俘。”
“你居然想冒险帮他?难道你接受训练的时候他们没教你一些基本生存法则吗?”
亚力克斯摇头,说:“训练?他们就直接把我丢进海里,叫我自己游回来。所以你肯帮我这个忙吗?”
“他是谁?”
“以前的朋友。他现在病得挺厉害,需要到西边接受治疗。”
“现在这样的局势,要去西边可不容易。”
“他有一些筹码可以作为交换,他之前是在厄尔士的矿井里做苦力。”
迪特尔挑眉。
“所以他有我们需要的情报,我相信你肯定有兴趣,但首先我要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他不能再和我待在一起了。”
“和你在一起?你疯了吗?你在公寓里窝藏了一个逃犯?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送回来……”
“如果他们抓住他把他送回矿区,那样情况会更糟糕。如何?你肯帮这个忙吗?”
“什么时候?”
“现在。”亚力克斯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份还有他的家人,我也被牵涉其中,所以他们肯定会来询问我,甚至来搜查我的住所。”
“真是令人惊叹!”迪特尔吸了口烟,道,“好吧,带他来我这儿。”
“你这儿?我没想……”
“看到对面那幢外墙没有灰泥的建筑了吗?五楼。我在那儿等他。还有别的事情吗?你看起来似乎……”
“坎贝尔什么时候回到柏林?我要见他。”
“为什么?”
“出了点状况。”
“不可以让我知道的状况?”
亚力克斯缄默不答。
“现在你知道要小心行事了。把一个逃犯藏在自家床底下,你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你倒知道要谨慎了。”
“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当面和他说。他现在在柏林吗?”
迪特尔思索了片刻,说:“你等会儿四五点的时候去趟阿德龙酒店,看看有没有留给你的信息。”
“那坎贝尔他……”
“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帮你问一下。你的事情很紧急吗?”
亚力克斯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出声。
“好吧。”迪特尔没再继续刨根究底,“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对了,你有见到马雅可夫斯基吗?”
“昨晚见了他一面,他在庆祝苏联那边把他调回莫斯科。”即使对迪特尔,也不能吐露马雅可夫斯基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什么?”迪特尔诧异焦虑道。
“我知道,他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来源。”
“他被召回了?”
“据说是升职。不过他似乎对此也有挺多疑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莫斯科……”迪特尔兀自嘟囔道。
“来接替他的人是萨拉托夫,你认识这个人吗?”
迪特尔点头,“知道,一个老派的斯大林主义者,和贝利亚关系亲近。他们打算派他来柏林?”他轻弹烟灰,陷入沉思,喃喃道,“为什么派他来呢?难道是矿井那边出了什么问题?马雅可夫斯基又透露什么消息吗?”
“没有,他自认工作做得很好,定额指标也都如期顺利完成。你觉得萨拉托夫来柏林,背后是有特殊原因的?”
“伙计,任何人事变动的背后都有当局自身的考虑。对于莫斯科来说,这就像是一局象棋,这边一步,那里一招,皆有其深意。”他仰天喟叹道,“迈埃尔先生,这个情报很有价值。要是威利在这儿就好了,这都是他的功劳和荣誉。”
“所以马雅可夫斯基的担忧有道理吗?他昨晚喝了很多酒。”
“喝酒并不能说明太多东西,不过他竟然为升职忧虑,这件事很有趣。我们走着瞧吧,看看还有什么后续情报。对了,你的那位朋友她昨晚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是她带我去的莫维俱乐部,我在那儿见到马雅可夫斯基的。对了,昨晚他还带了一个朋友,叫伊凡。”
“噢,马雅可夫斯基养的一条狗而已。他们还谈了些别的什么吗?”
“他们还讲了一些发生在洛伊纳的趣事,那边有个重水厂。”
“洛伊纳?”迪特尔说道,“他们就直接说了洛伊纳吗?这个情报太重要了,真该好好奖励你一番!”他咧嘴一笑。这样的迪特尔,亚力克斯之前从未见过,他整个脸色神情都变了,“这个重水厂的确切位置我们已经知道好几个月了,但都一无所获。现在好了!”
“他们当时喝了很多酒。”
“这些是朋友间才会有的谈话。”迪特尔朝亚力克斯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的作用开始显现了,看得出他信任你。”
“但他就要走了,萨拉托夫一到他就启程回莫斯科了。”
迪特尔皱眉,抬眼问道:“昨晚还顺利吗?在他走之前你有机会见他吗?也许会有送别晚宴之类的?”
“我可以问问艾琳。”
“马雅可夫斯基要走了她肯定挺难过的。”迪特尔衡量道,“可能她更愿意和他单独共进晚餐。”
亚力克斯耸肩道:“她也有可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毕竟那个在逃的战俘是他哥哥。”
迪特尔惊诧地盯着他,吼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
“这很重要吗?”
“你真是个门外汉!真是太愚蠢可笑了!你会把我们都……”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马雅可夫斯基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至少他没提起过这件事。”
迪特尔挖苦讥讽道:“应该?”
“反正他就快走了,不是他的问题。”
“对,是我们的问题。”
“埃里希可能去找艾琳,也可能来找我,他们总会查到,但是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
“所以他在我这儿挺安全的。”迪特尔不屑一顾道,“他什么时候逃走的?”
“两三天前。”
“这么长时间还没被发现,算你走运。你真该好好检查检查你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回头扫视了一圈雕塑和喷水池,无奈道,“好吧,既然事已至此,你让他来找我,我找个地方让他躲几天。”
亚力克斯一脸困惑。
“我会给他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不能跟我待在一起,必须杜绝任何一切可能的联想。”
“你要送他去哪儿?”
迪特尔摇头道:“越少人知道,他就越安全。”
“这也是训练传授的经验之一?”
“不,我个人的经验之谈而已。我在警察系统做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
“柏林警察?在……”
“是的,在第三帝国期间。”迪特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都是往事了,以后有空再聊吧。你最好让他自己来。”
“但是……”
“迈埃尔先生,对于你来说就算这事关重大,但还是给予我一点儿信任吧。”他低头瞄了眼手表,“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告知我吗?”
“没有了。”亚力克斯说着,脸上的表情突然热切起来,“难道我刚才提供的情报还不够吗?”
“够了,而且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迪特尔微笑道,“那我就安心在家等你朋友。记得,让他单独过来。你呢?今天什么安排?”
“去德国电影有限公司参观。”
“去拜访电影明星呀,生活可真好!替我跟内夫小姐问好。”说完,迪特尔转身欲走。
“等等,最后再问你一件事儿。如果党内要求审查你的党员证,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有人被要求上交党员证吗?”
“一个美国回来的流亡人士。我只是有点儿好奇而已。”
“如果只是个例,那么就存在很多可能性。比如,出差申请审查,或者一些个人问题,等等。如果不是个例,那就很有可能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苏联特有的盛大奇观之一——‘大清洗’,斯大林在战前发起的一次大规模党内运动。我们只管稳坐钓鱼台,看他们狗咬狗,然后坐收渔利。不过他们至今还在忙着拆卸工厂,没空在这儿开展这样的行动,一旦他们开始动作,我们就有机会乘虚而入了。”
“机会?”
“有机会策反他们。这样的清洗运动,就算是对虔诚的共产主义信徒也是一次信仰的考验,因为那些疑忌审讯皆是空穴来风,毫无道理可言,所以他们会忍不住自问,为什么怀疑他?什么时候又会落到我的头上?你想想那些流亡归国的人,他们毅然决然地从墨西哥、美国回来,对社会主义德国怀揣满腔期待与热忱,之后大清洗爆发,血流成河,他们终于认清事实的真相,梦想破灭,恐慌蔓延。到了这时,他们还能坚定他们的信仰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迪特尔不住点头,讥笑道,“还真是有趣。你要密切关注相关的情况。”
*
亚力克斯拒绝了弗里奇派车来接他的好意,而是选择搭地铁前往,去程的独处时光正适合沉思。途经夏洛滕堡区,焦黑的街区,空荡的建筑,与东柏林并无二致。接着,路过位于格朗沃德的西十字口站,这里的地铁站场如同一个交叉纵横的迷宫,转站通道和候车平台犬牙交错。当年,大批犹太人就是在这里被送上运往东边的列车——他的父母是否随身携带了沉重的手提箱?——一切皆发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之后,车窗外又有绿荫、湖水一闪而过。又经过了一段没有地标的陌生路段,列车驶进苏联占领区,身后的西柏林又成为了一座孤岛。
亚力克斯在巴贝尔斯堡站下车,横越过轨道步行前往制片厂。好莱坞的摄影棚都是巨大的圆环形土坯房,终日在酷日下暴晒。这儿的摄影棚则由砖头垒成,舒适地裹挟在郊区枝繁叶茂的树林里,甚至连大门都有绿荫如盖。
弗里奇匆忙冲进办公室,扫视下四周,神情恍惚。他短暂地停下脚步,垂头似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
“抱歉,我知道就这么丟下你一个人很无礼,但我现在必须去见下沃尔特,是刚刚临时安排的会面。这样吧,让艾琳带你先去逛一圈,你看行吗?”他又转向艾琳,道,“等会儿我们再一起喝杯咖啡。艾琳,你现在不如先带着迈埃尔先生从施陶特导演的拍片现场开始参观吧?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的钱都撒到哪儿去了?去那儿看看你就知道了。他以前就在碎石废墟间进行电影拍摄,现在嘛……”弗里奇顿了下,斟酌着措辞,而后望着亚力克斯说道,“总之,他想给现在正在拍摄的这部影片取名《旋转》,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这个片名吗?”
“《旋转》,就像星球的自转公转吗?”
“什么星球?不是的,你误会了,是指印刷机的那种旋转。”他边解释边做了一个曲柄转动的动作,“有关《民族观察报》的一部电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又对艾琳说道,“你看吧,我之前就跟你说了,这个片名太容易令人混淆误解了。亚力克斯听到片名的第一反应是星球,压根儿不会想到这是一部有关纳粹新闻报刊的电影。所以叫这个名字有什么好的呢?你去跟施陶特谈一谈吧,看看能不能劝他回心转意,他也不希望自己辛苦拍摄的电影因为片名的问题而无人问津吧。”弗里奇在自己的桌上翻找了一会儿,拿起一张纸,说道,“也许我多拨给他一些经费,他就会改变心意了吧。迈埃尔先生,真是太抱歉了,不过我不会耽搁太久的,跟沃尔特的会面总是很迅速。”
“谁是沃尔特?”弗里奇走了之后亚力克斯好奇地问道。
“沃尔特·扬卡,我们的顶头上司。弗里奇总是忽略预算,所以每次他看到开支报告都会很惊诧,然后就把弗里奇找过去‘会面’。”
艾琳领着亚力克斯走出行政大楼,穿过庭院向其中一个摄影棚走去。
“他们今天早上过来找你了吗?”
“来了两次。”艾琳瞄了眼周围,“一开始是伊凡和某个司机,一来就质问我‘萨舍在哪儿?’‘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我说没有。伊凡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精神显得有些恍惚。我又说‘他已经离开几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呢’,听完我的回答,他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几个小时之后,又有两个人过来讯问,是卡尔霍斯特的人。我认得其中的一个人,他和萨舍一起共事,所以他也认识我。他问我‘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回答‘他很早就走了,我那个时候半梦半醒,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就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说得很笼统含糊。他们又追问我‘他没有叫车来接他吗’,我继续推脱说不知道,同时又表现出非常担忧的样子,反问他们‘出什么事了吗?他没事吧?’那个人反而安慰我不用担心,让我冷静一下。我依旧装作不安的样子,追问萨舍的下落。他们还想知道萨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是说虽然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分离在即,我们还是很伤心。临走前,他们又确认了一遍萨舍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你没有说任何萨舍对回莫斯科这件事情的感受和想法?”
“不需要我说,伊凡已经通通都告诉他们了,我想他是想凸显自己的重要性吧。他跟卡尔霍斯特的人说他告诉萨舍这件事情不可能是陷阱,但萨舍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他们问我萨舍在我面前是不是也表达过同样的顾虑和担忧,我说,‘我能看出来他确实有心事,但我以为是因为他即将离开我,所以心里很沮丧不舍,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呢?’当然了,他们对我的回答不予置评。总之,我展现出情绪非常消沉低落的样子。他们也就没再继续盘问下去,只是宽慰我一切正常,没出什么大事。”
“好的。看来他们暂时还没有对你起疑。”
“我?不,他们没有怀疑我,他们现在怀疑的对象是萨舍。虽然他们还没完全掌握情况,但是当伊凡说萨舍可能只是在别的地方留宿过夜的时候,他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噢,对了,他们还问我,萨舍是怎么和我道别的,他说了什么,我说他什么都没有,只是亲了我一下就走了。”艾琳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他不想吵醒我,所以他走得很安静。我觉得事情挺顺利的,你觉得呢?”
“目前为止还没出什么纰漏。但他们还会再上门来盘问你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来?”
“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所以如果他是在某个地方躲藏起来了,那么最有可能帮他的人就是你,除非萨舍害怕他们会跟踪你,所以瞒着你自己逃走了。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密切关注你的动向,所以你必须谨慎行事。”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能见你了?”
“我们只能在类似今天这样的场合碰面。”
艾琳凝望着亚力克斯,说:“你以为这很简单吗?就像身上装有开关一样,随时切换?还是说你就是这样的?”
亚力克斯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无言以对。
穿过一扇小门,他们行至一个类似飞机库的地方,有很多木匠和灯光师正在安装顶棚的灯光装置,十分喧闹。墙上挂着由木材和涂绘石膏制成的巨幅新闻报纸。
“这就是巨型版的《民族观察报》。”艾琳指着墙上的海报讲解道,“工作人员从照片中复刻的,尺寸比例非常精确。”
亚力克斯说道:“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图片文字是画上去的。”整个布景仅由有限的材料拼凑而成。
“镜头拍摄之后就看不出来了。你看那边那些绘制的线条,在电影里面一旦镜头的深度体现出来,它就不再是一块帆布,而是一个码头了。你可以利用镜头创造出任何你想表现的场景。”艾琳环视摄影棚,“这里被炸弹袭击的时候,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一切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刻。其实当时摄影棚里就只有一幅山脉的照片、几个鹿角和铜壶,但它被炸的那一刻,我号啕大哭。我们就是在这些摄影棚里拍摄了数月的《科尔贝格》。”
“与其说是电影,倒不如说是政治宣传。”
“宣传?都到那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去听那些狗屁宣传?札瑞·朗德尔和她的飞行员吗?想想那个时候外面世界正在遭受的苦难,在这里拍些宣传片又有什么坏处呢?”艾琳顿了下,半晌才继续说道,“就是现在我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而且萨舍已经不在了,也许弗里奇能够保护……”她又停了下来,拍了拍亚力克斯的手臂,“据说蒂姆希茨个人想邀请你过来这边工作,如果你答应了,他肯定非常高兴,而我也就安全了。”艾琳犹豫了下,半认真半开玩笑道,“现在你就是萨舍了。”
亚力克斯一言不发,默默地体会艾琳言语背后的深意。
“这么多年之后,我们居然又重新在一起了,很有趣不是吗?我从没想过……”
“对了,我把埃里希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哪里?”
亚力克斯摇头道:“你不能见他,很有可能你会直接把那些人引到埃里希跟前。”
艾琳垂下头,沮丧道:“所以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吗?”
“不会一直都这样的。不要失去你的勇气,不要胆怯,至少现在不可以。”
“是呀,我的勇气。”艾琳感叹道,“我在戈培尔的手下生存了下来,还有之后发生的那一切,我都挺过来了。勇气……是的,亚力克斯,你不用担心我。”坚强的自我鼓励,却包藏掩饰不住期间的颤抖不安。
“必须让他们相信萨舍还活着,所以我们也要装作一副坚信他还活着的样子。”
“为什么?”
“现在他们以为萨舍只是失踪了,也许他当了逃兵,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件丑闻。但是,一旦他们找到了尸体,那整件事就变成了一起凶杀案,警察也会介入其中。而你……”
“而我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艾琳接话道。
弗里奇在服务站和他们碰面,愁眉锁眼,心事重重。显然,和扬卡的会面并不轻松如意。
“在乌发时期,这里阶层等级森严,老板、导演、技术人员都有各自的餐桌。现在是民主社会了,你可以自由坐在任何你想坐的位置。但再看大家是怎么坐的?依然自发形成导演的餐桌、技术人员的餐桌。”弗里奇挤出一抹苦笑,“不管列宁的口号喊得多响,要改变社会风气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了,参观之后你感受如何?这里的重建工作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对吧?”
“艾琳说你们现在又回到了满负荷生产的状态?”
“可以这么说。在搭建摄影棚必要的建筑材料这一方面,苏联人给了我们很大的优先权,至于其他方面……”弗里奇停了下来,思绪已然飘向别处。
艾琳揣测着弗里奇的心事,试探性地问道:“给施陶特追加的经费谈得还顺利吗?”
“施陶特?”他一瞬间有些茫然,“噢,挺顺利的。我是在想些别的事情。”他踌躇了下,觑了亚力克斯一眼,问艾琳,“你是不是还没见到赫谢尔?”
艾琳摇头,疑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拍摄日他没有出现,布景灯光都准备就绪了,可就是不见赫谢尔的人影。”
“可能他生病了吧。”
“沃尔特派人去他的公寓探问,他就住在巴贝尔斯堡,可是没人在。据房东太太称,前一天晚上有人来过他的公寓。”
艾琳不解地望着弗里奇。
“她是那种会趴在门边偷听邻居动静的人,所以她听到了那晚的响动。”弗里奇解释道。
“有可能是酒吧里招的妓女,之前他就干过这样的事。”
弗里奇没有回应艾琳的猜测,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吗?战后那段时间,他们也是这样,总是在夜里上门搜捕纳粹分子。”
“纳粹分子?”
弗里奇耸肩无奈道:“不管这次抓捕的是什么分子,都有可能是给我们电影公司的一个警告,沃尔特很忧虑,一旦行动开始……”
“或许他就是喝醉,睡在某个地方了。”艾琳尽力安抚弗里奇,但她的说辞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弗里奇看着艾琳,道:“那可是拍摄日。”
亚力克斯来回打量他们,只吐露一半的句子和心照不宣的暗语,这就是如今人们交谈的方式。他差点忘了,如今他身处的,是一个人们随时会在大街上——如吕措夫广场——被掳走而后凭空消失的城市。亚力克斯凝望着正与弗里奇交谈的艾琳,心下焦虑不已。虽然她嘴里说着“不用担心我”,可她背负的嫌疑难以消除,无法避免。她的故事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他们绝不允许萨舍这样的人物毫无理由地消失,除非他们确信艾琳和萨舍不是一伙儿的,不然他们会不停地拷问折磨艾琳这个最后与他接触的人,直到她崩溃坦白,这就是他们的行事方式。亚力克斯瞟了一眼手表,暗自思忖着坎贝尔是否已在柏林。他感受到艾琳探问的眼光,正试图读取他此刻脑中的想法——无论如何,要让他们相信萨舍还活着。
亚力克斯几乎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也有可能是叛逃到西边去了。”
弗里奇没有回答,只是呆坐着,脸上有轻微的抽搐,似乎这几个解释令他十分不适。
“赫谢尔?不太可能。”艾琳不以为然,对弗里奇说道,“你还记得图尔帕诺夫有多欣赏他的作品吗?他可是图尔帕诺夫最喜欢的几个演员之一。”
“是的。”弗里奇答道,依旧惴惴不安,“确实是图尔帕诺夫最欣赏的演员。好吧,可能这其中有些误会,也许是房东太太听错了也说不定。”弗里奇已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话说回来,亚力克斯,你有没有打算为我们制片厂贡献点什么呀?我知道,你写作很忙,但现在拍电影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在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一些个人经历也会是很好的电影素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然了,我不是指你的流亡生活。”弗里奇连忙补充道,“那在电影中很难表现。但是比如你的父母,即使是被遣送集中营的危急关头,令堂依然对令尊不离不弃,这就是很好的电影表现主题。”
“那时她别无选择。”
“也许你说的没错,但在那之前呢?令堂并不是犹太人,可她仍然选择陪伴在令尊左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她爱我父亲。”亚力克斯只是淡淡地回答,但其实心里已然汹涌澎湃,要怎样才能对一个人情深至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然而,已恍若隔世。
“是的,这当然是一个爱情故事,但同时也是一个具有英雄主义色彩的爱情故事。令尊是一位共产主义者,对吧?那我们再往深一层挖掘这个故事的闪光点。你想想,一对信仰共产主义的年轻夫妇,面对纳粹的残暴迫害,不得不转入地下秘密活动……”
说到兴起之处,弗里奇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霎时间,亚力克斯仿佛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好莱坞的制片人嘴里叼着雪茄,指点江山。
艾琳在旁留意着亚力克斯的反应,打断道:“或者是将你的故事作为原型蓝本,再进行改编。制片厂这边已经列了一个改编可能性的单子,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好好探讨一下。”说着,望了一眼亚力克斯。
“非常好。”亚力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弗里奇就忙不迭道,“改天再正式地安排一次会面。而且,我们这里的食物都是配额之外的,所以你多来几次也没关系。那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你不介意我先走一步吧?我还有点事。”弗里奇起身同亚力克斯握手,正转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迟疑了几秒,回头对艾琳说道,“艾琳,可以麻烦你跟门房核实一下,看看今天还有谁没来报到上班吗?”
*
亚力克斯回到里克大街,发现马库斯正泰然地坐在他家里等着他。
“你不介意我擅自进来你家吧?在外面等太久会惹人生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没关系。”亚力克斯心下疑虑从生,马库斯把他的公寓里外都搜查过一遍了吗?
马库斯指着卧室床头柜上的药水瓶问道:“你身子不舒服?”
“我感觉好像要感冒,所以就先吃点药预防一下。你要喝点什么吗?”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扫掠了一眼公寓,埃里希没有留下其他药品,衣物也都带走了,只剩一个凌乱的床铺。
“我可以冒昧问下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药的吗?眼下药物可是紧俏品。”
亚力克斯注视着他,巧妙回避道:“你说,大家会到哪里买药呢?”
马库斯领会理解着亚力克斯的言外之意,叹气道:“我明白。但是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建议你,黑市还是少去为妙,要好好遵守法律规章。另外……”
“我们之间的关系?”
“对,我们之间的合作,或者说,非正式协议。”
“马库斯……”
马库斯举手截住亚力克斯的话,说道:“我知道,你倾向于把保卫社会主义的重任交给其他人,但是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想想苏联人会有多感激你……”
“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今天在制片厂跟艾琳见面了是吧?”
“弗里奇吩咐她带我参观摄影棚。”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怎么说呢——她的朋友失踪了?”
“她只跟我说了伊凡今天早上去她家问过萨舍的下落,之后又有一批人去盘问过她。是你们那边的人?”
“不是,苏联人一般不会跟我们分享这一类的信息情报,至少在这个阶段不会。所以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可以在这件事情上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那我们的功劳该有多大?而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德国组织机构——现在已不再是K-5了——也会获得他们的青睐。”
“你是在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吗?是的,我昨晚确实和他一起在莫维俱乐部喝酒小聚,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有,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大家都觉得他失踪了?”
“他昨晚没在卡尔霍斯特过夜。”
“这难道很反常吗?”亚力克斯移开视线,装出一副难堪尴尬的样子。
“不反常。但问题是,他今天早上也没有回去。”
“所以?”
“所以他失踪了。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失踪,事态很严重。”
“他说他马上就要调回莫斯科了,有没有可能他已经……”
“不可能。”马库斯被亚力克斯的猜测逗笑了,“如果他是回莫斯科,卡尔霍斯特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昨晚的聚会气氛如何?”
“我觉得还挺好的,他喝了挺多酒,不过他似乎有点……”
“有点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感觉他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伊凡还把他惹毛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性格就那样。我也不清楚。”
“他有谈起回莫斯科这件事吗?”
“有。昨晚的聚会就是为了庆祝他升职调回莫斯科。”
“所以,按道理他昨晚应该很高兴?”
“高兴也有懊丧吧。回家自然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亚力克斯迟疑了片刻,似在搜找适当精确的措辞,“但是,我也感觉到了他有些许坐立不安。伊凡说了一些有关‘大清洗’时期的事情,提到了他们是怎么把人骗回家进行清算的。似乎就是这些话触动了萨舍的神经,他开始变得有些焦虑。不过这些信息对你有用吗?在我看来只是一些醉话而已。”
“非常有用。情况果然和我料想的差不多。对了,这期间艾琳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她只是感叹了一下她肯定会很想念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通的分别寄语而已。”
“分别?这可不一定。”马库斯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清洗’?”马库斯讥讽道,“现在谁还会提及那时候的事情?伊凡可能确实是个忠诚的苏联人,但他也的确是个蠢货。你以为马雅可夫斯基真的害怕回莫斯科吗?人人都想回去。如果你是说他担心回去以后有他老婆在,没办法跟在这里一样逍遥快活,我兴许还会相信。他的……他是怎么称呼艾琳的?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心里就清楚总会有这么一天。可像她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可能乐意看着她的男人,或者说她的保护伞,就这样回国离她而去?她肯定会使尽一切手段万般挽留。然而,卡尔霍斯特的人不了解艾琳,他们没想到这一层,所以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亚力克斯喃喃重复道。
“你要和她保持密切联系,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苏联人可以尽情搜查他们想搜查的地方,但最后会是我们找到马雅可夫斯基。艾琳会带领我们找到他。”
“我们。”亚力克斯重复道,“你是在叫我暗中监视她?”亚力克斯几近昏乱茫然,“不。”
“你真的有这么喜欢那一家人吗?”
“她父亲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绝不会……你刚刚说我要做什么来着?像个探子一样紧跟在她周围,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你和她是老朋友了,拜访她,和她聊聊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她说得越多就越有可能说漏嘴。我要你做的就这么多,这对你来说很简单,但对苏联人或者我来说就不容易做到了。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顿了下,“如果真的成功了,那就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或许你也可以升职。”
“我也有为你考虑,如果党内感激你的相助,这对你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萨舍躲起来对她有什么好处?能给她弄来饭票吗?如果你认为萨舍对她来说就只有这样的作用的话。”
“谁知道她对萨舍是什么感情?你看看她对库尔特,库尔特死的时候她那么歇斯底里地哭号,整个人几乎癫狂的状态,好像库尔特就是她的一生挚爱。然后转眼她就毫不犹豫地投进另一个人的怀抱。”
“艾琳?歇斯底里?”亚力克斯刹那间有些愣怔,很难想象癫狂状态的艾琳是何种模样。
“依我看就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而已,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对了,她不是有个妹妹在西柏林吗?说不定……”
“难道他会叛逃到西边去?”
“谁都不了解他究竟会为那个女人做些什么,做到哪种地步。现在我们只知道他失踪了。苏联人按照他们的一贯思路,认为这是一次政治行为,但他们不了解艾琳,不清楚她的魔力究竟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多大的影响。”
“马雅可夫斯基?我认为他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
“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我错了。请务必让我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如果她是清白的,我道歉,但是如果她真的在暗中帮助马雅可夫斯基,那么我们就立功了。你绝对不能放过这样一个绝佳机会,而不……”马库斯停了下来,剩下的话不言自明。
“就算她真的在帮马雅可夫斯基,但她为什么会告诉我呢?”亚力克斯绞尽脑汁,可再也找不出任何有力的借口。
“因为她信任你。”马库斯说,“对你来说,这几乎是唾手可得。好了,我得走了,被人看到我的车停在外面那么长时间,会令人起疑的,即使是朋友间的拜访也不该久。噢,差点儿忘了,我带了这个给你签名。”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关于亚伦·斯坦的报告,我得到许可把它记录下来的。”
“我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而已,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既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把它记录下来归档?”
“有时候我们会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他以前是中央委员会的人,他的政治档案自然是考察的重点。来,你自己看下。”马库斯将文件夹打开,取出报告递给亚力克斯,“我只是如实将我们之间的对话誊写下来而己,而且如果你觉得有些地方和事实有出入,你也可以自己修改或者添加一些东西。”
“‘GI’? ”亚力克斯瞥见文件底部的方框里赫然写着“GI”,不由得想起昨晚伊凡的调侃,“秘密线人?这就是我的身份?”
“它只是在暗示你的身份是非公开的,仅此而已。而且这份文件是只供内部传阅的。”
“这个又是什么?”亚力克斯指着另一个方框。
“招募方式。我帮你填的是‘自愿合作’,这是对你最有利的选项。”
“还有其他什么招募方式?”
马库斯看着他,沉默不语。
“以后我需要写类似的报告吗?”
“不需要,我来写就可以了。你只需定时跟我聊聊天,就像老朋友那样,喝杯咖啡,谈谈近况。这事不急,你可以先仔细阅读后,确实没问题了再签字,下次来跟我交流艾琳的情况的时候带过来给我就行了。其实,我一直在考虑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亚力克斯面露疑惑地望着他。
“也许,在马雅可夫斯基这件事情上,她会拜托你助她一臂之力,毕竟她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太难了。除了你,她还有谁能信任呢?”马库斯语气诚恳,竟全无讽刺之意。
亚力克斯不予回应,兀自浏览报告,“这个‘K’又是代表什么意思?”
“你的代号,所以看这份文件的人不会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瞬间,亚力克斯的耳畔又回响起威利的声音,“受保护情报来源”。
“为什么是‘K’? ”
马库斯窘迫地望向一旁,迟疑道:“是‘库尔特’的缩写。你不介意吧?因为有时候你会让我想起他,所以我……”他顿了下,继续说道,“也许这个代号会给我们带来好运。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能先苏联人一步找到马雅可夫斯基,那将是怎样的功绩和贡献。”
*
出乎亚力克斯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邮件寄到阿德龙酒店。
“这是贝劳夫人托我带给你的。”皮特说道。
信封里装着两张《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的公演票据,便笺上虽写着布莱希特的问候祝福,但贴心安排这一切的必然是贝劳。一月十一日,万众的首演之夜,一票难求,有人甚至愿意用几箱雪茄换取一张当晚的入场券。
“还有这个。”皮特递给亚力克斯一张明信片。
那一刹那,周遭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明信片的正面是圣塔莫尼卡码头,背面则是皮特的潦草字迹——他的皮特。亚力克斯全种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明信片,落款日期正是他离开的那一天。这张单薄的明信片究竟辗转过几人之手才呈至他的眼前?他反复咀嚼着明信片上短短的几行字,“希望你一切顺利。我今天去钓鱼了,但是什么都没钓到。盼望很快见到你!”一张再平凡不过的明信片,却在这一刻裹挟着皮特的声音和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奔涌入亚力克斯的脑海。海鸥扇动翅膀飞翔的声响,沿着码头不知疲倦地骑行,海上闪耀着金光的夕阳,还有皮特撒娇的声音“爸爸,我要吃冰淇淋”,这些场景在亚力克斯眼前一一清晰涌动闪现,如临死之人忆起往昔最美好的时光。
“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把明信片上的邮票给我?”皮特小心翼翼地礼貌试探道。
亚力克斯从如潮思绪中回过神,抬头困惑地望着皮特。
“那是来自美国的邮票。”皮特解释道。
亚力克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头答应了。他的手仍旧紧攥着明信片,不愿放开,大拇指摩挲着明信片光滑的表面,仿佛这样便能触摸到加州的大好晴天。
但眼前这个皮特正殷切地等着他的邮票,眼里闪烁着渴望。亚力克斯撕下贴着邮票的一角,递给皮特。垂眼看着明信片参差不齐的边角,仿佛心里的某个小角落也跟着坍塌消失了。
“家里传来什么新消息了吗?”
声音从身旁传来,亚力克斯转头一瞧究竟。
“迈埃尔先生,是我,恩斯特·费伯。那天在文化联盟我们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噢,当然记得了。你是美占区广播台的,对吧?不过你怎么会在东柏林?”
费伯笑道:“不要相信那些耸人听闻的谣言,柏林依然是柏林,人们也仍旧要庆祝生日。”他朝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不过,如果没有特殊事情要办,我不会过来这边,因为我不想耗尽大家对我的欢迎,警察的精力应该用在造福人民的事情上,而是用来监视我这样的‘危险人物’。当然了,我也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亚力克斯第一次注意到那一群聚集在大厅里的高大男子。费伯的无框眼镜闪着亮光,眨眼调笑道,“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总是没错的,对吧?你呢?你够胆来我们这边做客吗?一座包围交困中的城市,就像海洋中的一座孤岛,西柏林的情形其实挺有趣的,但话说回来,柏林人的精神真是令人惊叹钦佩。一天一人仅供一千七百卡路里的能量,这个数量相当于多少勺饭你知道吗?还有一天只供电两小时,而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顿了下,“这真是一个精彩绝妙的故事,而且没人知道结局会走向何方。你真的应该在这一切都尘封为历史之前,过来看一看,体验一番我们那边的生活。”
“虽未亲眼见证,但我的耳朵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亚力克斯抬眼,对着被天花板阻挡的机群挑眉道,“你觉得这有用吗?”
“你想听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给孩子们运些糖果是一回事,但是运煤炭?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费伯摊手,做出无解的手势,“走着瞧吧,时间自会告诉我们答案。但是亲自过来看一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也很想去西柏林看看。”亚力克斯谨慎试探道,“你之前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打算……”亚力克斯尽量使用外交辞令,以防日后有人问起,“以私人的名义拜访你,你懂的,我不会接受电台的采访。”
“不不不,不用接受采访,只是私下喝杯咖啡,闲聊几句,仅此而已。不过我们那边只有代用咖啡,条件可没这儿这么好,也没有阿德龙酒店的卷心菜汤。至于我们之间的交谈……”
“我相信我们之间会有很多有趣的话题可以聊。”亚力克斯声音平稳,却意有所指。费伯敏锐地觉察到亚力克斯语气间的微妙转变,立马抬眼望着他。亚力克斯提出:“要不明天?”
“明天?”费伯诧异道,完全没料到亚力克斯的提议会如此急迫,登时屏气凝神关注起来,“可以,当然可以,非常好。”
“很好,那我到时打个电话给你秘书约个时间?不过有言在先,我可没有西边用的马克。”
费伯微微鞠了一躬,“这个你不用担心,能邀请到你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能招待你的不多,都是劣质的仿制品。但是这个交流的机会……”
“我尽量让你物有所值。”亚力克斯的言外之意已呼之欲出。
费伯望着他,不确定该如何接话。
“我们也不一定要喝咖啡,可以出去走一走,游览一番正形成演化中的历史。”亚力克斯说道。
费伯半晌无言,似在一字一句地细心领会。“散散步挺好的。”他终于开口回应道,“那么明天见?”他垂下眼,注意到亚力克斯手中紧握的明信片,“被撕烂了?邮局的审查员真是笨手笨脚。”
“不,是我把邮票撕下来了。”亚力克斯朝皮特努努嘴,“他有收藏邮票的习惯。”
“美国寄来的?”费伯好奇道。
“我儿子寄的。他说他去钓鱼了。”亚力克斯苦笑。
“可以让我看看吗?”他翻过明信片,看着圣塔莫尼卡码头的照片问道,“他就是在这儿钓鱼的?”他感叹道,“这地方可真漂亮!对了,他会来德国和你团聚吗?”
“我希望尽快吧。等这儿的形势好转了。”
“柏林的形势好转?迈埃尔先生,你可真是个乐天派。今天就先这样吧,格兰茨来催我了。”他指着一个正朝他走来的男子说道,“那就明天舍恩贝格的库夫斯坦纳大街见?”
费伯带着他的保镖们离开了,行至门前他突然回过头看了亚力克斯一眼,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切,他需要再确认一番。
亚力克斯问皮特:“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没有了。对了,如果你想要出去散步的话,外面的灯火管制还没恢复,你要小心一些。”
“散步?”
“你去过国会大厦吗?很多人觉得那里挺好玩的。”
“你叔叔?”
“不,是其他人。请记住,最好的观景点在施普雷河湾那一侧。你现在就可以出发了,不然天就该黑了。”他朝亚力克斯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邮票。”说完,转身离开了。
屋外,天色渐黑,浓雾渐起。柏林冬季的大雾是执行空运任务的飞行员唯一无法征服驾驭的难题。亚力克斯在幽微的灯光中穿过巴黎广场,行至勃兰登堡门附近的军事管控区。管控区内有军人正在搜检车辆,这次的检查已不似他抵达柏林的第一个早晨所见的那般随意,但他依然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管控区,往前直走绕过了国会大厦的背面。
施普雷河湾边的狭长地带如今已成一片空荡的开阔地,散落一地的废弃横梁和破碎石灰在浓重稠密的白雾里若隐若现,几不可见。亚力克斯站在国会大厦绘满斯拉夫字母涂鸦的墙壁边静心等待,出神地望着前方奔流的河水。如无意外,浑身坠满石块的马雅可夫斯基应长眠于此,除非他的外套被残骸之类的利物勾住,尸体脱离开来,顺着河水漂游至下游的阿比特甚至是更远的湖区。亚力克斯暗自忧心,他们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时日?亚力克斯耸起双肩微微前倾以抵挡袭来的湿气,不安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但皮特传递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
亚力克斯暗自警惕着随时可能从蒂尔加滕公园方向出现的车辆,却万万没想到来者竟做工人装扮,身穿蓝色工装裤,头戴毛线帽,从浓雾间慢悠悠朝他走来,形似鬼魅。
“等我很久了?”声音和发型,无一不清晰地说明来者是个美国人。是坎贝尔。
“这又是什么?”亚力克斯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万圣节变装游戏?”
“嗯,很好笑。”
“他们在一英里外就能认出你的头发。”
“这种天气下?”坎贝尔扫视周围的浓雾,取下帽子,说道,“你瞧,雾这么大,没有飞行员敢起飞的。”他转向亚力克斯,关切道,“怎么了?迪特尔说你的情况非常紧急。”
“你想我从哪里开始说起?先谈一谈威利怎么样?我竟然把三具尸体留在大街上,然后自己跑掉了。”
“好在没人看到你。”
“不,有一个老妇人看到了。一旦他们把我和那个逃跑的嫌疑人联系起来,我将会面临谋杀罪的指控。”
坎贝尔点了根烟,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但他们没有。没人知道的。”
“就算没人知道,但我自己知道。我杀了人。”
“你知道的,做这一行难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需要杀人!这和你当初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做得很好,不用担心,没人知道你杀了人。”
“肯定有人知道,至少那个通风报信的人知道。”
坎贝尔注视着亚力克斯,小心斟酌道:“向那帮人通风报信的正是威利。”
“威利?”
“本来事态不该那样发展的,但他们搞砸了。”坎贝尔点头道,“能设下那样陷阱的,只有他。一开始他只是想找出你的身份,事实证明,那是诱出间谍的有效方法。我们心知肚明,就是威利搞的鬼。”
“但是他一直跟我说,没有目击者。”亚力克斯一片茫然,试着将所有信息碎片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事实的真相。
“对,没有目击者能指证他自己。他冒不起这个险。”
“可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快死了。”
“直到死神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之前,没人会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坎贝尔环顾四周,“就是他。不过你很幸运,知道你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们仍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有我自己的情报来源。”坎贝尔含糊敷衍道,“到目前为止,你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你搜集的情报都极具价值。你帮我们确认了重水厂的位置,还有萨拉托夫,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消息。迪特尔非常欣赏你,能入他眼的人可不多。”
“是吗?”坎贝尔的赞许竟然令他有些许开怀,但他不动声色道,“现在我们来谈谈我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你指你的那位老朋友?好吧,你确实很幸运。”
“只是幸运这么简单?我可不这么认为。在你招募我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她是你要攻略的目标。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还会答应这个交易吗?”坎贝尔将香烟捏在手里揉捻磨碎,“我无法预料你的反应,所以我不敢告诉你。”
“不敢告诉我你要我去监视我的朋友?”
“等到已身在局中,利害攸关,事情就好办多了。”
“等到箭已在弦上,就由不得我了,是吗?”
“不要那么想。你的情报来源是马雅可夫斯基,而不是她,她只是个引子,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而已。况且,她只是一个你十五年未见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情人或者……”坎贝尔突然挑眉问道,“你该不会真的和她上床了吧?你手脚够快的呀。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和她发生什么亲密的关系,这会把事情变得十分复杂。你也不想夹在她和那位同志之间。”
“已经没有什么同志了,他失踪了。”
坎贝尔点头道:“怪不得今天卡尔霍斯特的人都在忙着烧毁电报,他们慌了。这可真有趣。”
“所以你现在已经不需要艾琳了,或者说,你不需要我了。”
“你在说些什么?她可是事情的关键。”
“什么事情的关键?”
“找到马雅可夫斯基的关键。你说得没错,她作为情报来源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除非她又重新勾搭上某个重要人物,但马雅可夫斯基的剩余价值还远远未被挖掘完全,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他必定会告诉我们很多有趣的事情。”
亚力克斯望向河湾的方向,湍流不息的施普雷河此刻已湮没在一片白雾之中。
“所以你必须和艾琳保持紧密联系,越密切越好。”与先前马库斯的嘱咐如出一辙。
“我做不到,我想退出了。”
坎贝尔瞥了亚力克斯一眼,断然拒绝道:“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你不明白。眼下有突发状况发生,这也是我向你发出紧急求救信号的原因。”
坎贝尔等着亚力克斯继续道出缘由。
“我说了你肯定不信。”
“你说说看。”
“德国人想招募我为他们工作,要求我做的事情和你要求我完成的一模一样。所以我现在必须退出,在事态还没失控之前脱身。”
坎贝尔陷入沉思,半晌不语。过了会儿,他像是先前没听清似的问道:“什么德国人?”
“现在德国人有了自己的情报机构,在之前K-5的基础上建立的。在他们那边,我现在也是受保护线人了。”亚力克斯望向远处,“我现在就是个双面间谍,像在玩镜子游戏一样。我做不来,真的,我真的无法胜任这样的角色。”
坎贝尔手撑着下巴仔细思忖琢磨着,脸上竟渐渐有了笑意,“只要你的运气够好,即使经验能力不足,一样能胜任这个角色。难道你还不明白眼下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
“我随时可能暴露,然后命丧黄泉。我现在的处境,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你不会踏错的,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坎贝尔脸上已绽开笑容,“将你招募来柏林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的天!你真的还没明白过来吗?这是我们从未有过的机遇!”
“你在说什么?”
“我们从未有过一个双面间谍。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将我说的一字一句转达给他们。仅此而已。”
“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别担心,你不是真正的双面间谍,你还是我们的人。一旦情况有变,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脱身回美国的。”
“我现在就要走。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完成了所有你要我做的事情,而这个,我从未答应过。现在就让我走!”
“我做不到,现在还没到时候。你本来就是非常有价值的线人,再加上你现在被德国人招募,你自己其实也明白你对我们的重要性,对吧?你现在先别慌张激动,镇定下来,沉住气,然后……”
“然后继续为你冒险卖命,对吧?”
坎贝尔盯着他,道:“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本来就是我们之间早已商量安排好的协议,不是吗?”
“不,按照我们商量定好的协议,我只需要向你报告文化联盟里面我听到的一些言论谈话而已。”
“所以我一直夸赞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超乎意料的好。而且,现在你有机会真正为你的国家做些贡献,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真正做些贡献?难道我之前搜集的情报都是没用的吗?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坎贝尔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我们现在在英占区,我已经从苏占区脱身了,为什么不能索性把我扔上飞机,送我回国?我已经为你杀了一个人了,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现在时机未到。”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一定要等到我暴露的那天吗?我很认真很诚恳地请求你,把我送上飞机吧。”
“送上飞机,然后呢?上哪儿?”坎贝尔直视着亚力克斯,毫不留情地甩出这句话。
亚力克斯无言以对,迷惘转头,不知该将视线安放何处,周遭只有茫茫白雾和几缕飘荡的蒸气云,已无任何可见标志。
“你听我说。”坎贝尔用他最理性的声音劝告道,“你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但是你现在必须坚持住,做到有始有终。而且,如果我们要提出申诉,必须……”
闻言,一股恐惧席卷全身,亚力克斯立马问道:“什么申诉?”
“为你向法院上诉。”坎贝尔犹疑道,“我有些坏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亚力克斯盯着他的双眼。
“你的离婚手续都办好了。”
“然后呢?”
“有些事情很难控制。她很幸运,遇到了一个作风老派的严厉法官,她说你抛弃了你的孩子离开美国。法官认为你是自愿放弃身为父亲的一切权利,最终你的妻子获得了全部监护权。”
“这个我早就料到了。”亚力克斯叹道。
“你连探视权都失去了。因为你不只是离开美国这么简单,你投奔了社会主义,所以在那位法官看来,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而你的孩子需要法院判令的允许才能够见你。”
“难道玛乔丽没有反对吗?”亚力克斯喉咙发紧,近乎发不出声音。
“这是法官的判决,由不得她赞成或反对。就像我说的,那位法官是个……”
“但她没有抗议,对吗?”
“她得到建议,不要提起任何反对。”
“谁的建议?”
“她的律师。你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们跟这一切没有丝毫干系。法官认为你是叛徒,但我们可以告诉他你不是,在你回德国期间,你一直在为我们工作。我们能够为你提起上诉。”
亚力克斯打量着坎贝尔刮得干净的胡子,还有难以置信的工人帽,淡淡道:“可你没有。”
“还没到时候。如果要让那位法官相信我们的说辞,你就必须在这里待上一段更长的时间。我们申诉就等于是在说她的判决有问题,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指控,所以我们必须一击即中,令她信服你就是个十足的爱国者。”坎贝尔顿了下,继续说道,“你需要再投入一段时间。”
“多久?”亚力克斯平静地问道。但他早已心知肚明,他们永远不会送他回国了,他们会一直想方设法把他留在这里,直到他再没有利用价值。
当他转过身面对身旁的坎贝尔,竟飘过一小片薄雾,似要将坎贝尔吞没其中,仿佛此刻此地仅有他一人独立岸边。
“还要多久?”亚力克斯再次发问,“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继续做你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那并不足以让我脱身。所以,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坎贝尔与他四目相对,说道:“找到马雅可夫斯基。”
“找到马雅可夫斯基。”亚力克斯随声附和道。空气氤氲朦胧如薄纱笼罩四周。“为什么你觉得我能找到他?”
坎贝尔耸肩道,“因为你是我们这边唯一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人,你认识……”
“艾琳。”亚力克斯不咸不淡道,“你希望我利用艾琳找到他。”
坎贝尔又耸了耸肩,不予回应。
“之后你就向法院上诉。”
“没问题,我向你保证。”
“我信你最后一次。”
“马雅可夫斯基可是条大鱼,绝对能令法官信服。”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脸颊一般流畅光滑。
亚力克斯已然胸有定见——他只能靠自己了。
“我已别无选择。”
“我倒不这么看待这件事。我认为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毕竟你在这里应该已经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你认为我做的事情能阻止他们?”
“至少你采取过行动,你尝试过。”
“如果艾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呢?我又该当如何?”
“我会知道,你努力过了。”
亚力克斯退后一步,低头做深思状。几码之外可能会有一具尸体正漂浮于河面,似难以捉摸的幽灵幻影,如同远在美国的那位法官——不会有任何上诉,只有悬在半空的承诺。此刻的幡然醒悟令亚力克斯自心底泛出一股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瞬间觉得身子轻飘了起来,越过枷锁牢笼,自由了。漫漫前路,只有孑然一人,踽踽独行。
“我需要你的帮助。”亚力克斯终于开口道。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坎贝尔道,似放下心头重担,“你需要什么?”
“利用你在那边的耳目放出风声,说马雅可夫斯基在你们手里。而你们不可能放任他这样一个大人物安坐在监狱里,肯定会软硬兼施让他开口,不出所料,他最终还是变节。”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样做可以将那些对艾琳穷追不舍的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去。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想到艾琳的?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们不问出想要的答案绝不罢休,如果他们动用酷刑成功从艾琳嘴里问出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那我们就没办法抢在前面找到他了。不过你动作要快,最好今天就放出风声,让他们忙着分析情势,无暇他顾。对了,要让他们以为是你们这边走漏了消息。他们已经盘问过艾琳了,接下来肯定还会再对她进行讯问,甚至上刑逼供。但是如果他们知道了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他们的关注点必定会放在艾琳是否知情并帮助他上面,这样的话她就比较容易对付了。而且,他们也会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操心,比如他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不错。”坎贝尔点头称赞道,“除非他自己回去卡尔霍斯特。”
“他不会回去了。”
坎贝尔抬头,盯着亚力克斯。
“如果是你,你还会回去吗?一旦离开,就没有回头路了。”亚力克斯望着他,“他迟早都会叛变到我们这边来的,所以干脆加快动作。还有,把他运出柏林,送到威斯巴登或者其他飞机能降落的地方,要让卡尔霍斯特的人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不在掌控范围内了,不然他们会认为他们可以利用艾琳来要挟他。”他仰头,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想控制艾琳,就不能让她落入苏联人的手中。”
坎贝尔凝视打量着亚力克斯,投以赞许的眼神,“非常好。所以我们现在能够正常地谈回正事了?”
“你抓着我的命门,我能不答应吗?”
“别这么想。你在这里做的事情是非常有价值的。”他顿了下,承诺道,“我向你保证。”
亚力克斯不予回应,兀自说道,“还有,我需要一张搭乘飞机离开柏林的授权许可书,不是给我的,是给另外一个人。我想你应该一通电话就能搞定吧?”
“是,我可以打个电话给豪利安排一下。不过你得告诉我是谁。”
“一个老朋友,德国战俘。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像马雅可夫斯基,要么离开远走高飞要么被他们关进监狱折磨至死,甚至更糟。所以我们需要把他弄出去。”
“我们的飞机不是用来运德国人的。”
“我们不会白运他出去的,他会接受电台采访,向世人揭露厄尔士矿区的真实情况,他之前在那里当劳力。”
“厄尔士矿区?他能带来什么新信息吗?”
“也许你能从别的渠道获得相同的情报,但这是我们目前能够掌握的最好的宣传故事了。统一社会党压榨自己的国民当奴隶苦力?这样的故事很难不成为新闻头条。而且,如果人们对这个故事兴趣平平,他还可以抛出一个从苦力营逃出生天的故事。美占区广播台绝对会喜欢这个故事的。等他平安逃离柏林,还可以和你们的人详细长谈一番。难道这些还不够一张离开柏林的单程票吗?”
“他现在在哪儿?”
“他躲起来了,很安全。我稍后会跟广播台那边商量好采访事宜,让费伯来做这个采访,之后就连夜把他送走。”
“你出面安排?不,你这么做会暴露身份的。”
“我只跟费伯接触商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难道他不是我们的人?”
坎贝尔凝视着亚力克斯,“不是,他只是偶尔帮我们一些小忙而已。”
“那这回就换我们来帮他一把。但具体要如何操作呢?我负责把他带到广播台,但我们需要在其他人追踪到他之前快速转移,而且我不想他在滕珀尔霍夫机场逗留太久。”
坎贝尔思量了片刻,说道:“我到时让豪利打个电话给机场的调度员,当晚从机场起飞的所有飞机都会为他留出位置,他到机场随时能走。他叫什么名字?”
“冯·伯纳思。”
坎贝尔挑眉。
“这就是让她自愿合作的办法。我救她哥哥,她欠我一个人情,就是这样,信任之类的就别提了。不仅拿到一个宣传的大新闻,同时还能掌握矿井里的确切情况,你绝对会成为上司眼中的宠儿。”
“在我们找到马雅可夫斯基之后,再谈这些不迟。”坎贝尔平静道。
“如果这件事办成了,至少我们会有机会找到他。事实上……”亚力克斯顿了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可以预备两个座位吗?相同的名字。我可能需要给出这样的筹码才能换取她的坦诚。”
“她会丢下马雅可夫斯基不管?”
亚力克斯深吸一口气,迅速地思考编排。萨舍还活着,没有沉在施普雷河底。
“他最终无论如何都得叛逃到西边去,他在这里绝无生机。”亚力克斯说道,“如果我们保证把他也送出柏林,也许艾琳会把他交给我们。”他顿了下,“假设她信任我们的话。”
“如果苏联人现在把她逮捕了呢?”
“你忘了?你会放出风声,说马雅可夫斯基在你们手里。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把她抓起来,相反,他们应该会通过我来找出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就像你一样。”
“你不是说是德国人在招募你吗?怎么变成苏联人了?”
“德国人和卡尔霍斯特的人是合作关系,不是吗?现在德国人想要做出点政绩来取悦苏联人,所以才招募我为他们搜集情报。”
坎贝尔考虑了片刻,咧嘴笑了,“但我们抢先一步把你招致麾下了。”
“是的。”
“好的,那我们现在已经达成共识了?”
“是的。你会安排好一切吧?我该怎么联系你呢?”
“不,除非你火烧屁股了,不然不要主动联系我,通过迪特尔告诉我什么时候打电话给豪利。事实上,我现在并不在柏林。”坎贝尔说着,转身欲走。他突然回头问道,“对了,是谁在招募你当线人?”
“一个以前认识的老朋友。”
“所以是谁?”坎贝尔不依不饶。
“马库斯·恩格尔。”亚力克斯说着,心中竟奇异地升腾起一股背叛朋友的负疚感,“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谁在下钩钓鱼感兴趣。而且,我们很难确切掌握苏联人的动态近况,所以有时我们也退而求其次,转而留意和他们共事的德国人的情况。”
“他之前在K-5工作,后来组建了新的情报组织,升职了。我不觉得他是专门做招募情报人员工作的,只是他碰巧认识我,所以就想把我发展成线人。”
“搜集情报的方式是什么?”
“跟你要求我做的差不多。他相信我的直觉。”
“那你好好干吧。”说完,坎贝尔转身走进迷蒙雾幛中,再次化身为难觅踪迹的幽灵。
亚力克斯深吸了几口气,勉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和心境。他突然间意识到,他的呼吸声是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响。运输机已经停留下一片诡异可怕的寂静。周遭一切皆被浓墨渲染般的漆黑吞没,既无月华映洒,亦无路灯照明。孑然一身独立于黑暗中,犹如溺水般的恐慌焦虑漫上心头。毫无疑问,他们正筹划盘算着就此把他留在这个“合适的位置”,由他在遍地圈套间穿梭奔走,为他们搜集情报,但没有人能永远保持警醒,不跌落陷阱之中,终有一天他会暴露身份,无所遁形。
国会大厦的墙壁是亚力克斯眼下唯一能仰仗的标示物,他只能贴着墙根摸索前行,才不至于在幽暗雾气中迷失方向。前方不远处间或有几盏车灯闪烁着猝然扎进黑暗中,想必已经走到了交通较为繁华的威廉大街。每每有车驶来,他都下意识地蹲伏躲避,尽管他清楚那些车主在如此晦暗的环境下不可能看到他的存在。在如墨夜色和浓稠雾气地掩护下,他可以悄无声息地前往任何一个地方。
横亘在地的肯定是废弃的梁柱或其他低矮的东西,因为亚力克斯被绊倒飞扑在地时,他的胫骨没有碰撞到任何硬物。他伸出手试图减弱落地的冲击力,但还是猛烈地跌落于冰冷的地面,前额一侧猛烈撞上某个尖利物件,温热的鲜血当即缓缓流出。他瘫倒在地,为自己的笨拙鲁钝自责不已,熟悉的恐惧再次于全身奔涌,压得他无法动弹,喘不过气来。夜里的寒气拂过脸颊,逐渐侵蚀整个身体。平躺在地,犹如置身暗无天日的阴森坟墓。他感到身下如沼泽般潮湿黏腻的土壤正伸手钳制住他,誓要把他拖入无底的深渊。他生长于此,终究也会殒命于此,10多年流亡海外也不过是注定宿命的缓期执行。既然结局已经写就,那么最后是谁扣下扳机显然已无关紧要,是纳粹还是马库斯,抑或是坎贝尔又有什么区别呢?当年,当他的父母拖着疲倦的身体爬进那趟列车时,是否也和如今的他一样茫然绝望?也许他们唯一的慰藉便是他们的儿子已成功逃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然而,他又回来了。重回故土,与历史打了个必输的赌,下场便是眼前这般,孑然一人瘫倒在碎石堆上,等待死神降临,成为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不!亚力克斯在心底呐喊。他拼尽全力伏地挺身。他不能死在德国,这片土地已埋葬过太多的犹太人了。他轻抚额头,鲜血并未成股流出,应无大碍。亚力克斯挣扎着起身,在废墟残骸间蹒跚前行,一开始跌跌撞撞,之后越走越顺,在黑暗中愈来愈应付自如,他突然间充满了信心,他可以倚仗自己的双腿一路走回圣塔莫尼卡。而在这迷局中,他已抢得先机,只有他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到底在哪儿。编造补足故事余下的情节,这不正是作家擅长的吗?
倘若坎贝尔今晚依约放出马雅可夫斯基变节的消息,明早卡尔霍斯特一收到消息肯定会再次上门盘问艾琳,还好原先定好的供词和目前的情况不会起冲突,她只需要坚持她的说法,再适时表现出惊诧和失望,或者多一点儿被蒙在鼓里的气愤,但她必须做好再次被盘诘的心理准备。
亚力克斯果断拐往玛丽恩大街,沿着路缘上桥,这条街就算闭着眼他都能找到。既然他已经回到了封锁区外的苏占区,也许会有几盏街灯为他点亮前路。一定要思虑透彻有哪个环节会出差错,随时可能漂浮上河面的尸体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但这个他如今也已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不管那些石头是否能绑住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只要它们能为他多争取一些时间就好。坎贝尔应该精晓该如何完整并丰满这个故事。随后,关于马雅可夫斯基叛投的报告密传回卡尔霍斯特,他们必将全神贯注于此,而不会把目光投向施普雷河。假使他们能将故事编得完满并成功应付各方质疑,那么这比马雅可夫斯基本人还要有价值。只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故事无漏洞与环节薄弱的基础上。
桥上缓慢驰来一辆卡车,亚力克斯立即停下来背过身去。如果尸体不幸被找到,又该如何应对?吕措夫广场的前车之鉴教给了亚力克斯一个道理,必须提前为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做好计划。联想到吕措夫广场,他的脑子里不禁回响起坎贝尔的声音,“本来事态不该那样发展的”,但本来事情又是该如何发展的呢?即使他们找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尸体,他们也很难锁定凶手,只因现下的柏林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出疯狂的行径,而一个苏联人在夜里独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然而最后与他见面的人却只有一个,而且,没有人能抗得过真正的刑讯逼供。屋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死了。只要艾琳一日不离开柏林,他们二人就不可能从随时暴露的危险之中脱身,加之她的保护伞已经消失,要逮捕她简直易如反掌。
亚力克斯毫不费力便准确无误地找到艾琳的家门,门缝处漏出几缕微弱的烛光。他轻敲了三下门。
“天哪,你受伤了!”艾琳一开门就注意到了亚力克斯头上的血迹。她一手紧攥着睡袍的衣领,一手拿着蜡烛,犹如童话故事里某些只在夜里苏醒的人物。她关切道,“怎么搞的?”
“没什么,不小心被绊倒了而已。”他走进屋里,随手掩上外门,压低声音道,“施密特夫人回来了没有?”
“你说什么?噢,施密特夫人,她已经回来了。”艾琳声音有些焦躁,好似惹上了什么麻烦事,“不过,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不应该私下……”
“没事,没人跟着我。”
“你怎么知道?”声音恍惚,艾琳显然有些魂不守舍,手指将衣领拧得更紧了些。
“你刚刚在睡觉?”亚力克斯这才注意到艾琳的异样。
她摇了摇头,“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你不是说……”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见你一面。你有东西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亚力克斯指着额头的伤口,“绷带和一小块布就够了。”
“这又是谁深夜来访?”一个带着浓重苏联口音的声音骤然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
“一个朋友而已。”艾琳无力道。
“呵,一个朋友。”男子忍不住发笑,边走进客厅边扣上制服上的纽扣。
“不,朋友而已。”艾琳不知所措地望着亚力克斯。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仿佛他把浓雾也带进了房间,覆盖住屋里的一切陈设不受烛光侵扰,只有制服上的黄铜纽扣闪着刺眼的亮光。她的双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亚历克斯,一如在KJ大街的那晚,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一切都已交代明了,尽在不言中。明亮的眼神一如昨日,仿佛眸里有星光闪耀,还有熟悉的一丝倔强。他盼望着透过氤氲雾气能重见当日的圣诞树和躺倒在众多礼物间的库尔特,但挑眉仰头,眼前只有一个正扣着纽扣的苏联士官,玩味地打量着他和艾琳。
“我先走了。”嘴上说着要走,脚下却没动,双眼依然与艾琳无言交谈着。
“不用。”苏联人拿起帽子平静道,“反正我也要走了。”
两人相顾片刻无言,随后苏联人转身走了。
“朋友。”他苦笑道,“我很好奇,萨舍知道你如此受欢迎吗?”
“不如你自己去告诉他吧?”艾琳快速瞥了亚历克斯一眼,便垂下头收起锋芒,微弱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噢。”苏联人调笑道,“我觉得你应该准备一个预约簿。”他转头对亚历克斯说道,“还是你来早了?”他戴上帽子,一脚已经踏出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对亚历克斯补了一句,“你会尽兴的。不过最好让她先洗一下。”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艾琳挪到桌子旁边将蜡烛吹灭,一边忙着系上睡袍的腰带。
“他是萨舍的同事。”她低声道,几乎呢喃。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任何事情。”
“不需要吗?”她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吞云吐雾,“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呢。”
亚历克斯挑眉,等着艾琳继续往下说。
“他是来盘问我的。”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算是一种答案。”亚历克斯朝着腰带努努嘴。
艾琳扫视了他一眼,又随即移开视线。“谁说不是呢?所以现在他已经了解了,我就是个妓女。妓女无情,不会豁出命去帮萨舍的,同时他也不会为了我留下来,因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妓女。因此他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她朝着苏联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就是他们判别一个人是否无辜的方式,看她是不是妓女。”
“艾琳……”
“噢,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你不用……你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出现在门口,我心想,天哪,就算冒着天大的危险,他都忍不住要来见我,就像从前那样。你会避开我?我不相信。”艾琳吸了口烟,“不过那都是你爱我的时候会做的事情了,如今已不同往日。”艾琳随手在茶托上揉灭了烟蒂,“所以你为什么会找上门来?我们应该小心行事才对。”
“我们需要谈一谈。”
“谈这个?”她说,“你也已经知道了。之前他们认为我可能包庇窝藏萨舍,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所以也挺好的。”
“他们会以为他变节了。”
“萨舍?他绝对不会叛变的!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亚力克斯迟疑了片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因为按照他们的逻辑,他们肯定会这么想,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呢?况且他们也已经确认了他没有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竟然觉得他其实是爱我的,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闻言,亚力克斯有点仓皇失措,“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
“你不了解他。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会叛变的人。”
“但他们会这么认为,而且你要推波助澜让他们更加确信。”
艾琳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
“他们肯定会一次又一次地盘问你。你原先以为他不愿意返回莫斯科的原因是因为他舍不得离开你,但现在你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没来接你。你也一直在反复思量这件事,他确实表现出了对回国的恐惧与不安,好像那边有什么麻烦在等着他一样。这些就是你这段时日的心路历程。”
“他们会相信吗?”
“那样的事情确实会发生,而那就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他顿了下,“或许,那个负责来诘问你的人又会成为你的朋友也说不定呢?那样他就不会怀疑你说的话了。”
“别这么说……”艾琳背过身去,“你根本不了解那是怎样的感受。”
亚力克斯只是静默不语。
“所以,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事情吗?萨舍很抗拒回莫斯科?这就是你深夜造访的原因?”她回过头,神情柔和了几分,“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我们还需要谈谈……”
“谈什么?”语气亲昵暧昧。
“谈谈埃里希的事情。我认为你最好跟他一块走。”
“去西边?”艾琳惊诧异常。
“他身边需要人照顾,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一块送走。”
“噢,你的语气跟旅行代理没什么差别,就像在说‘两张单程票,谢谢’一样轻松。如果我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你会很安全。”
“我会有什么危险?”
“也许下一个来讯问你的人就不是你的朋友了,也许他想从你嘴里问出真正的答案。”
“为什么他们会……”
“事情的走向根本无法预料,如果尸体被找到呢?你在这里根本就不安全,你必须离开。”
“离开柏林?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我还能做些什么,在这里我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们找上了你,还谈什么生活?到时就不止是问几个问题这么简单了。”
“他们的手段伎俩我清楚得很。你以为我会……”
“酷刑之下,不管愿意与否,最后都只有坦白这一条路。”
艾琳盯着他的双眼,说道,“你觉得我会告发你,你把我送走不过是想保护你自己!”
“不。我想保护的人,是你。”
“你觉得我会供你出来吗?”
“到最后就由不得你了。”
“那你呢?你会向他们坦白吗?”
亚力克斯移开视线,无言以对。
“不,你当然不会了,像你如此有原则的人怎么可能会出卖自己的同伴呢?那是妓女才会做的事情。”
“我没有说……”
艾琳走到亚力克斯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殷切道:“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永远都不会……”
“这事无关紧要,重点是,你在这儿不安全。”亚力克斯垂下眼,喃喃道,“不安全……”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是你。”
亚力克斯点头道:“但在这里我没有办法保护你。萨舍已经消失了。你必须现在就走,你在这儿真的不安全。”
“你一直说不安全不安全。”艾琳直视着亚力克斯,“你有事情瞒着我。”
“你必须相信我。”
“是你必须相信我才对!相信我,每次只要我的男人一意孤行,执意要去做我不希望他做的事,最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真的,请你相信我。”
“这不一样。”
“是吗?那你也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走不了。那边并不欢迎我,你知道的。”他顿了下,“时机未到,我还不能走。”
“噢,时机未到。好的,那我会在这里等你,等时机到的那一天。你不需要来找我,我自会守住我们之间的秘密。”
“到了那边,你和埃里希都会很安全,埃里希也会有他自己的新生活。”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埃里希。”
亚力克斯凝视着她,郑重道:“是为了你。”
“不,也许从前你会为了我这么做,但现在不是。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你呢?对于男人,我从未做过正确的选择。年轻时,我以为每个人都爱我,我不停地挑挑拣拣。库尔特,他爱我吗?不,他爱的是革命,或者之类的东西。萨舍?莫斯科的一个电话,他头也不回就离开了,甚至连一句道别或者歉意都懒得施舍。而你,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但事实上,往事不可追,一切都回不去了,对吗?现在你想把我送走,只因你害怕我会背叛出卖你。”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亚力克斯凝望着她,热血翻涌,两颊发烫,耳膜鼓噪。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告诉她,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你。
“相信我。”到了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开口道,“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