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奥拉宁堡

美占区广播台已有一套成熟完善的基本采访流程。

“我们和苏联人之间的矛盾纠纷由来已久。之前有些人前脚刚接受完我们的采访,后脚苏联人就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把人抓走了,所以现在我们不得已只能采取录音的措施。先花半个小时调试设备,测试受访者的音色音量,定下采访大纲,之后进行大约一个小时的正式采访,最后我们再对录音进行后期编辑。等到广播内容播出,受访者早已经离开,苏联人也无从查访他的下落。你觉得如何?”

亚力克斯点头表示赞同。费伯讲的英文带有新闻播音员独具的抑扬顿挫,同时也有无法更正的浓重的德国口音,亚力克斯暗忖,费伯如此流利的英文是在哪儿学的。

“可以搭乘地铁至因斯布鲁克广场站,你今天也是这么过来的对吧?”

亚力克斯再次点头。

“路上应该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到时就让他搭地铁过来吧。采访结束后,我安排一辆广播台的车送他去滕珀尔霍夫机场,他应该是结束采访后直接上飞机离开的吧?等到他们听到广播,为时已晚。我会提前在广播台准备好录音设备,你可以随时带他过来,我晚上都在这边。最关键的是,整个广播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不会走漏风声。这样安排可以吧?”

“非常好。”

“你知道我们期望得到什么采访内容吗?”

“有关他亲身经历的故事,大概是讲述矿井下的工作强度和工作难度,控诉战俘受到的非人待遇,像奴隶一样工作,每个人都生病带伤。这一切无关政治,只关人性。你放心,他是出于自愿站出来揭露这一切的,他觉得这对事态发展会有助益。”

“苏联人不会喜欢这样的爆料的。”

“这恰恰说明了披露矿井情况的必要性。”

“我的意思是,苏联人必定视他为眼中钉,只要他还在苏联人的势力范围内,他们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你现在能确定下采访的时间吗?”

“我还不知道,等我决定了再打电话告诉你。需要定一个暗号吗?‘金丝雀’怎么样?”

费伯满脸困惑。

“金丝雀是一种鸟,一般工人下井之前会先放一只金丝雀测试井下空气质量以及是否有残留的有毒气体。”

费伯微笑道:“埃里希会没事的。”

*

迪特尔必定一直守在窗前观察公园的动静,因为亚力克斯还没抽完一根烟,他已经到达公园了。

“他怎么样?”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煤炭紧缺,只能待在床上取暖。烧已经退了,但是药也吃完了。你需要尽快把他转移走。”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接受采访吗?”

“他跟我谈过这件事,他说他非常乐意接受采访。”迪特尔轻笑道,“他毕竟还年轻。”

“采访事宜我已经基本安排好了。机场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豪利出差去了,明天回来。你只需要告诉我时间,坎贝尔自会联系豪利。不要太担心,你的时间还比较宽裕,比起搜捕战俘,卡尔霍斯特那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你应该听到新闻了吧?”

“什么新闻?”

“你还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的朋友已经……是关于马雅可夫斯基的消息,他现在在我们手里,他变节了。”

“什么?”

“你的那位朋友不知情吗?”

“这两天我还没见过她。”

“那就去见她。我对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很感兴趣。”

“他现在在哪儿?”

“在威斯巴登。据说日子过得还挺舒坦的。”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叛逃到我们这边?”

“他们给了他一张目的地为莫斯科的回程票,然后他开始思考是否该踏上这趟旅程。其实我可以理解他的担忧和不安,毕竟有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坎贝尔提供的版本,想必眼下已经传开了。

“这可是条大鱼。”

“静观其变吧。现在卡尔霍斯特可就坐不住了。所以你不必太忧心你那位朋友。”迪特尔望向远处,“不过他服用的药已经没有了,想必你也等不及了。”

亚力克斯沿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往前走,经过墓园,上坡往水塔的方向徐行。昨晚大雾一散,飞机即刻轰鸣着启程,划破死寂的夜空,投下物资,三分钟后又起飞返回西边。之后的某架飞机会载着埃里希和艾琳一起返程——倘若艾琳能改变心意同意离开柏林。苏联士官朝他们缓步走来,他在暖黄烛光中凝视她的双眸,之后她说,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罗伯塔·科琳伯德正站在里克大街旁的院子门边,双手焦躁不安地不停绞动。

“谢天谢地,终于等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去外地出差不在柏林呢,我整个晚上都……总之,等到你就好了!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我有个……有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你能为我说几句好话。”她的声音不住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说什么好话?跟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赫布……他们逮捕了赫布,把他抓走了。”

“逮捕?什么罪名?”

“我不知道。他们就上门径直把他带走了。我不停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赫布带走,他们说了很多德语,可是我……”

“好了,好了,你先别急。”亚力克斯努力让她平复情绪。

“而且他们也不让赫布说话,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把他拉走了。我去文化联盟求助,可是没有人愿意帮我,好像我身上染有瘟疫似的,我只是想找个懂德语的人帮我打个电话,至少让我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事实上他不是唯一一个被逮捕的。我能感受到,整个文化联盟都萦绕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党里面也没有出面做任何解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一声不响就把人抓走了呢?我求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有电话,你……”

“来,你先随我上楼吧。”说着,亚力克斯打开了公寓的房门。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愿意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门的是普通警察吗?”

“我不知道,我猜是吧。”

“有穿制服吗?”

“没有,穿的是便衣。情况很糟糕吗?”

“我先试着联系警察局那边吧。”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太感谢了!我该怎么跟丹尼解释呢?难道说你父亲是个罪犯吗?不,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赫布他一直都是坚定的共产党员,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警察局服务台的电话终于接通,亚力克斯花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楚致电的原因,罗伯塔在电话旁碎步徘徊,手掌紧攥着口袋,惊惶难安。

“他现在被暂时关押在奥拉宁堡。”亚力克斯挂了电话,轻声道。

“奥拉宁堡?”她的声音沮丧低落,几近耳语,“那不就是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吗?他被关在集中营里了?”

“不是集中营,现在那里已经被改造成关押政治犯的地方了。如果你想去看他,就必须亲自向指挥官递交申请。这些就是刚刚电话里说的全部内容了。在党内你有认识什么人可以帮你……”

“我的天!集中营!拜托你跟我一起去看他好吗?我必须要见他一面!陪我一起去奥拉宁堡见他一面就行了,我不会再为难你帮我其他事情。拜托你了!我的天!”她已临近崩溃的边缘,“他怎么可能是政治犯呢?那意味着什么?他回德国,就是想为党贡献一份力量,他怎么可能……他们肯定是搞错了!”她扶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在那里过得好吗?求求你和我一起去,你会讲德语,而且你是美国人,我完全信任你!文化联盟里的其他人都对我避而不见,好像我是传染病人似的。”

他们搭乘地铁往北去到柏林郊区,列车越临近终点,亚力克斯就越心烦意乱。看着街上往来的卡车,亚力克斯不禁想起当日被运往这里的情景。众人拥挤在卡车后厢,在路上行人的复杂目光中颠簸过一道又一道路缘线,直至到达旧啤酒厂的大门口。往事历历在目,难以释怀。如今关押犹太人的集中营已不复存在,而奥拉宁堡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庄,平静安宁。站在路缘上,亚力克斯茫然失神,竟已找不到集中营的方位。

“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个旧啤酒厂以前就在这儿,他们偶尔会以工作小组的形式让我们出来放风,路人可以轻易看到里面的情景。”

路边有个老人在等巴士,亚力克斯走上前去问路。

“34年的时候那个旧的啤酒厂就被拆了,随后又建了一个新的集中营,就在那边。”老人指了指东边,“这里的巴士很难等,你这么年轻,只是十五二十分钟的路程而已,不远,走过去就行了。就在前面那个拐角处左拐。”

一路上,二人皆静默无言。恐惧不安的情绪已彻底湮没了罗伯塔,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亲自造访这个只出现在午夜梦魇里的地方。

走过拐角,他们沿着大街直行,道路两旁有茵茵绿树,左手旁矗立着集中营的高耸围墙,右手边排列着守卫的营房。高墙之内,曾是纳粹党卫军设计发明新刑法的地方,其中有一种叫靴子测试,犯人必须绕着一条小路快步行走,直到变成跛腿子才能停下脚步。入夜,那些喝着烈酒的守卫士兵又会讲些什么笑话来消遣漫漫长夜呢?

“我的天!”罗伯塔已紧张颤抖得无法站稳脚跟,只能扶紧亚力克斯的胳膊蹒跚前行,嘴里喃喃道,“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前方集中营的大门口用熟铁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劳动使人自由”,旁边绵延几英亩的营房呈半圆状整齐排开,供囚犯点名登记的空地前面立着繁杂交错的电网栅栏,戒备森严。恍惚间,亚力克斯还以为他们穿越进了某个新闻影片里,物还是,人已非,纳粹摇身变成了苏联人。除了守卫身上的制服,其他一应设施皆如昨日。亚力克斯不禁喉头发紧,他深知如今既无父亲的钱财,又无弗里兹的人脉,倘若自己再次被关进这里,便再无出逃之口。

一个守卫指着远处庭院里一幢高大建筑对他们说,“那就是行政办公室。”仿佛远处的集中营是一个工厂,而坐在办公室里的白领老板们绝不能容忍自己沾染上工厂里一丝的肮脏烟灰,所以不得不在距离工厂如此远的地方办公。

办事员头发稀疏,典型的斯拉夫裔五官,操着一口非常不流利的德语问道:“科琳伯德?呵。”一声冷笑,潜藏着亚力克斯已听过无数遍的“犹太人”,熟稔如空气。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制服改容换面。

他翻阅查询日志,漫不经心道:“反革命活动。你要申请探视吗?”他拿出一张单薄的表格,指着一张桌子说道,“你可以去那边填一下。”桌旁一个妇女正飞快潦草地填写一张相似的表格,面容苍白,勉力维持着爆发前的平静。

“反革命?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罗伯塔惊叫道,“他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分子。”

办事员懒得再理会罗伯塔,只是把表格往她面前推了推,朝书桌方向点了点头。

“我想见你们的指挥官,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美国公民。”

办事员盯着她,脸色阴沉,漠然道:“又不是你被关在里面。”

“赫布还保留着他的护照吗?”亚力克斯问道。

罗伯塔摇头。“那个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他自己觉得无论做美国人还是做德国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而且当时美国国务院也正在考虑取消撤回他的公民身份,所以他索性放弃了。现在他已经是德国人了。”她停了下来,转向办事员道,“所以我的丈夫到底在哪里?”

办事员朝集中营扬了扬头,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回答,然后他再次把表格推到罗伯塔面前,“如果你想要申请……”

亚力克斯问道:“申请一般需要多久才能批下来?”

办事员只是耸了耸肩,没有作答。

“上面写的是德语。”罗伯塔盯着表格,茫然道,“德语和俄语,没有英语。”

“我来填吧。”亚力克斯说道。

桌旁的女人抬起头望着他们。“他们不会看的,都是直接丢进垃圾桶。这是我第四次填这张表了。”她愁容满面,眼神疏离,“不过如果他在里面死了,他们还是会通知你的。”

“我的天!”罗伯塔惊呼出声,“他会死在这里。”

“不,他不会的。”亚力克斯平静地安抚罗伯塔,“来,帮我填下这张表。”

“填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们又不会看。”

“一旦填了表,档案里就会有记录。如果你之后能在党里面找到熟人干涉调停,他就有凭可依,可以帮你递交并促成申请。不然的话到时候你又得重头来过。”

“他们都是直接扔掉的。”桌边的女人再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路上两人相顾无言,直到走出集中营的大门,才恢复了些许气力交谈。

“我之前质问过赫布,‘你怎么可以回德国?’,那时他开解我说,现在的德国是社会主义国家,一切都不一样了。其实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天!他们竟然把他关进集中营了,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党内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他本身就是党员呀!他的全部生活都是以党为中心的。”她边走边思量,“我父亲曾警告过我,‘你怎么可以做这么疯狂的事情’,但是嫁给赫布的人又不是他,他根本就不了解他。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丢下赫布带着丹尼回家吗?可如果我留下,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他们不肯放了他,有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丈夫,我还能找到工作糊口吗?党里永远不会……”她停了下来,仿佛只要她不提起,这件事情就会随风而去,“我既不能回去,也不能留下来。”

“不。”亚力克斯无言以对,只能发出一声软弱无力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皆是平凡朴素的郊区民房,距离那些带着倒钩的庞杂电线仅有几尺之遥。天色晦暗阴沉,厚重的云层被染成石墨般的深灰。风雨欲来。

返程的地铁上,两人皆出神地望着窗外,默然不语。最终还是亚力克斯先开口打破沉寂:“你应该还留着你的美国护照吧?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也许你先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会好一些,万一……”

“什么万一?”

“万一他们也找你麻烦的话,你儿子怎么办?毕竟你是他的妻子,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她的双眼水汽氤氲,无力地说:“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呀,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融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回到里克大街,罗伯塔邀请亚力克斯去家里喝茶。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亚力克斯婉拒道。

“拜托了,如果现在让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我会失控发疯的!等丹尼回家陪我,我就会好一点儿了。但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呢?我的天!我该怎么跟他说?”

罗伯塔忙着准备茶壶杯具,熟悉的社交习惯。

“他们甚至连你被指控的罪名都不肯透露,只丢下‘跟我们走一趟’就不由分说地把人带走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样的事情竟然真的会发生在这里!和纳粹根本没有区别。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

亚力克斯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她紧绷的神经,他翻阅着桌上的建筑制图问道:“这些是什么?”

“弗里德里希海因区的重建设计方案,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吧?”

亚力克斯点头,不由得想起弗里德里希人民公园里载着碎石砖块来回穿梭的窄轨铁路列车。“斯大林路。”亚力克斯随口说道。

“是的,是他打赢了这场战争。”就算丈夫身陷囹圄,但她仍是一个坚定的信仰者。

亚力克斯粗略地浏览着图纸。“谢谢你的好茶。”他浅抿一口,问道,“这两栋建筑都是赫布设计的吗?”

典型的包豪斯建筑学派纯粹几何学设计,连成一排的时髦横向长窗,室内设计则堪称模范的高效率设计。一个因战争而延宕搁浅的梦想。

“要是按赫布的设计方案,新建筑将从克莱佩达大街一直延伸至弗里德里希海因区,真的很壮观对吧?”

“但是……”亚力克斯在她的言辞间嗅到可惜抱憾的意味。

“但是他们不喜欢赫布的设计,他们想要这样的。”说着,她伸手从图纸堆下抽出一叠建筑透视图,“赫布把这些设计称之为‘结婚蛋糕’。噢,我的天!”罗伯塔不禁捂嘴地惊慌叫道,“难道是因为这个吗?他曾在文化联盟的一个晚宴上将它们称为‘斯大林的结婚蛋糕’,但只是与亨泽尔曼和其他建筑师之间的调侃而已,况且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说的人呀。我的意思是,每个看过这些设计的人都会觉得……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不止有斯大林大街,还有高尔基大街,但高层就喜欢这样的设计,毕竟客户就是上帝。”

“所以这些也是他画的吗?”

“不是,这些图纸是他拿回来研究学习的,他从没设计过这样的作品。天啊!你觉得是因为他取笑了这些设计所以才被抓进去的吗?但是,他只是随口开句玩笑而已,最终他还是会按照领导的意愿设计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当时所有人都哄堂大笑,不只是赫布一个人呀!”她垂下眼,说,“也许有人出于怨恨举报了他。”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做蜷缩状。“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一点儿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可以去西德。他是德国人,他们会收留接纳他的。”

“去西德为那些旧纳粹工作?成为另一个斯皮尔?不,谢谢你的好意,但这里才是他期望梦想中的德国,而且你自己也置身于此,你应该能明白他的感受,我相信你也不会选择去西德的。”

“被关在萨克森豪森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们刚喝完一壶茶,小男孩就放学回家了。

“丹尼,这位是迈埃尔先生,他也是从美国来的。”

闻言,丹尼抬头好奇地打量着亚力克斯,问道:“你是从纽约来的吗?”他伸出手同亚力克斯礼貌地握手。与皮特几近同龄,相似的仍未定型的性格,同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不,是加利福尼亚。”

丹尼没有回应,显然已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迈埃尔先生是作家。”仍旧没有回应,“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他举起手里的小书包说:“我要做作业了。”罗伯塔对他点了点头,准许他离开。他立马笑着对亚力克斯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亚力克斯望着他一颠一颠的背影,好似在踢着地上的落叶枯枝。

“他见了生人就这样,挺害羞的。”罗伯塔解释道。

“我儿子也是。”亚力克斯舍不得将目光从丹尼离去的背影上移开,这一刻,他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幻想着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就是他的皮特。多么期盼能再次与他共处一室,当他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皮特就在旁边阅读一些笑话故事。无需说些什么,只要能在旁安静地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他忍不住转身对罗伯塔说道:“你必须为丹尼着想,万一你也出事了,他一个小孩子,在这里无亲无故,谁来照顾他?抱歉,我的意思不是……”

罗伯塔径直站了起来,非常恼火,正要出言反击,想了想,又颓丧地跌坐回沙发,叹息道:“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就这样撒手离开。我必须和他一起先熬过这段时日。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向他开口,说我要丢下他带着儿子离开这里。”

罗伯塔望向亚力克斯。“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知道不该再请求你为我做些什么,但你是文化联盟里的大人物。我的意思是,他们为你举行了那么盛大的欢迎宴会,你是可以和蒂姆希茨说上话的人,他不屑听我的,但他绝对愿意和你交谈。是他邀请赫布回国的,你应该也是接到他的邀请才回来的,对吧?所以,他也许愿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你不需要为赫布担保任何政治上的事情,你只是很担心他而已。这中间肯定出了什么偏差,甚至有些情报都……”她停了下来,半晌才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再请求你帮忙,但是问一下又没什么风险,对吧?他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妈妈,你在说谁?”丹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客厅。

亚力克斯凝视着他稚嫩的脸庞溢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忧虑,心里一阵刺痛,在他离开之后,皮特的脸上是否也会流露这样的神情?

“好吧。”他对罗伯塔说道,“我会过去打听下消息,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整个文化联盟总部一片沉寂,大理石台阶上无蜂拥的人群,曾经弗里兹与朋友谈天说地的酒廊亦是门可罗雀。似乎只剩马丁一人在他的小办公室里埋头干活。

“大家都去哪儿了?”亚力克斯不解道。

“冬日到了,流感肆虐,大家可能就不怎么出门了吧。”马丁闪烁其词,避实就虚,“很高兴见到你。你看这个。”他指着桌上的磁带录音机和旁边的麦克风说道,“在这里你就可以为德累斯顿或其他地方录制广播,之后只要把录音带寄过去就可以了,无需亲自过去,你知道的,如今交通费异常高昂,而且作家们也不喜欢……”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亚力克斯打断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了。”

“帮我跟蒂姆希茨预约,我想见他一面。”

“蒂姆希茨少校?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没事。是赫布·科琳伯德,他被逮捕了,他的妻子非常忧心,她想跟……”

“眼下要见少校恐怕很难。”马丁果断道。

“什么意思?”

“少校他……很多人有求于他,但是他绝不想卷入和干涉这类党内事务,文化联盟必须……”

“这类党内事务?什么党内事务?”

“一个政党必须进行周期性的自我检查,通常以自我批评的形式体现,人有时难免会犯错,但如果不及时自查并加以管束……”他停下喘了口气,继续说,“就如我说的,大部分情况下是以自我检讨的方式进行。”

亚力克斯盯着马丁,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说,赫布不是唯一一个被逮捕的人。”

“是的,略有耳闻。”

“这里?文化联盟的人?”

“很不幸,是的。眼下正是困难时期。我是担心如果你跟蒂姆希茨少校提及这件事,可能你也……”

“可能我以后也没机会站在这里跟你聊天了,是吗?”

“也许吧。”

“但是为什么他们要逮捕我呢?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抱歉,请原谅我的唐突。我绝不是在怀疑你的忠诚和信仰,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崇拜你。”

“但你认为他们可能会拘押我。”

“党内正在着重审查那些曾在西方国家工作生活过的同志。抱歉,我无意……”

亚力克斯挥了挥手表示无需抱歉,“除了赫布,他们还扣押了谁?”

“一些年长的同志。有时候,他们还保留着一些旧观念旧思想,难免会造成一些冲突矛盾,所以有必要对它们进行修正。”

“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吗?”

马丁错愕地望着亚力克斯,惊诧地说:“迈埃尔先生,你怎么能这么问?保持强健的生命力对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通过抓捕赫布·科琳伯德来保持生命力?倘若未来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身上,你要怎么办?”

他垂下头,说:“我现在已经被上面要求必须进行自我检查。但是迈埃尔先生,请你记住……”

“你?你连列宁的演讲都会背诵默写!”

“迈埃尔先生,请你不要这样。”

“天哪!是因为我对吗?因为你这些时日都和我在一起,所以……”

“不是这样的,不是。”

“我很抱歉!”亚力克斯懊恼道,“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害你被调查,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

“不,迈埃尔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马丁一贯公式化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缝,语气里透着一丝沮丧与疲惫,“能成为你的助手是我的荣幸。他们从未提及你的名字,你回国我们都很开心。”逐渐恢复以往的一丝不苟,重新回到公事公办的姿态。

“之前赫布回国的时候,你们也很高兴。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了解赫布的,他怎么可能……”

“迈埃尔先生,我从不质疑党内的任何决策,若人人心揣疑问,工作还要怎么开展?”

亚力克斯哑口无言,片刻过后才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他们从未提及我的名字,那他们提及了谁的名字?”

马丁窘迫地望向别处,似乎他已预料到亚力克斯得知答案时的反应。

“斯坦同志也已经被拘留了,还有一个他手下的编辑。”马丁又快速补充道,“不是负责你新书的那位编辑。”

“亚伦?他们抓了亚伦?这又是为什么?”亚力克斯眼前仿佛又闪过亚伦·斯坦那双透着温和淡薄的眼眸,他正是透过这双眼睛窥见了社会主义的未来。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解释。我被要求出席他的审判会,到时一切自会明了。希望他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过错。”

“审判会?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随时可能举行,届时会有人上门通知。对了,国家安全部门来了一位新上司,从莫斯科调过来的,叫萨拉托夫。”

“萨拉托夫?看来萨舍没骗我们。”亚力克斯抬眼问马丁,“你刚才说上门通知,那是什么意思?你要出庭做证指认亚伦吗?”

马丁默然失语,脸颊有些微的抽搐,好似正在经历剧烈的苦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答道:“可能他们会在庭上询问我对亚伦同志的看法。如果他们问的是你,你会如何作答?”

亚力克斯望着马丁,感觉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时间似乎流逝得异常缓慢。只是一份普通存档的文件而已,你只要在这里签个名。他们当然不会冒着暴露他线人身份的危险传讯他上庭做证,那份匿名报告已然分量十足。

“他们肯定是哪个环节搞错了。”亚力克斯怯弱无力地申辩道。

马丁凝视着懊丧的亚力克斯,脸上亦写满了痛苦挣扎,但仍坚定道:“我们伟大的党是绝对不会犯错的。”

*

马库斯的办公室就在统一社会党接管的几幢大楼里,临近广场,与文化联盟离得不远。新成立的情报组织应该是刚刚搬进这里,大厅的导向目录还没来得及列出这个机构的名字与所处楼层。

“新的K-5在哪一层?”亚力克斯向服务台的人员询问。

“噢……”工作人员一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朝电梯点了点头道,“在三楼。”

门边挂着“经济与民主秩序防御指挥部”的牌子,其上的油漆仍未干透。进门是接待处,整齐摆放着几张椅子,打字小组在认真工作,前方冗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马库斯的秘书没料到有访客上门,竟有些慌乱不安,马库斯则恼怒不已。

“你怎么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马库斯一把将亚力克斯拖进办公室。

“我以为你希望我这么做,就像老朋友间的拜访。”

“我是指咖啡厅,或者我的公寓,而不是这里!谁没事会来这种地方?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来了,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找你。事情的发展有点快,我先简单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情?”

“马雅可夫斯基叛变了。”

“什么?”

“你很惊讶吗?”马库斯摇头道,“我可一点儿都不惊讶。他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我一直认为他有可能变节,所以现在你也知道了,事态推进得很迅猛。有你当我的线人真是我的一大幸事。”

“但艾琳还在柏林,他并没有带她走。那她还肯什么……”

“没错,她确实还留在这里,但还会待多久呢?他早晚会派人来接她的,到时我们只需要跟着她便能找到马雅可夫斯基。”

“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他在西边。”

马库斯大手一挥,置之不理,自信道:“不,他最后会落在我们手里。”

“所以你现在有派人监视她吗?”

“当然了。但她现在行事肯定非常小心谨慎,她早料到我们会监控她的一举一动。”马库斯说,“不会引起她疑心的才是最佳的监视者,所以,这是你的绝佳机会。”

“我的机会。”

“是的,去体现你真正的价值。但是你行事最好不要太过高调,在眼下这种时候来我办公室显然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亚伦·斯坦被逮捕了。”

“我知道。”

“不止他,还有其他人,赫布·科琳伯德。”

“你居然认识他?”

“我之前在文化联盟见过他们。他妻子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

“嗯,这很正常,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样。你就为了这事来找我?我和这件事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难道不是你们抓的人吗?”

马库斯看着亚力克斯。“不是,是我们的苏联同志。我们并没有牵涉其中,轮不到我们管。”他迟疑了片刻,劝道,“你最好也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我也想置身事外,这正是我想要的。”

马库斯皱起眉头,些微跟不上亚力克斯的思路。

“我不希望亚伦私底下的交谈被拿来当作攻击他的武器。”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可以,只要你将我的那份报告从档案里抽出来扔掉就可以了。”

“那是违反法律的行为。”

“什么法律?逮捕无辜人员就不违法吗?天哪!亚伦·斯坦!他怎么可能……”

“小心说话!无辜?你怎么知道他就肯定无辜?你比党还英明吗?这类事情非常棘手,你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总之你想办法把那份报告处理掉,我不想被利用对付亚伦。”

马库斯打量着亚力克斯,摇头苦笑。“果然都是作家。布莱希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可能出庭指证亚伦’,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忙不迭推辞。”马库斯走到办公桌后面,倾身对亚力克斯说,“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不要做任何有损你自身安全和地位的事。在这件事情上,我真的无能为力,就算你是我非常珍视的合作者,但这个忙我确实帮不了。他们已经翔实地掌握了亚伦的情况,档案很厚一摞,所以他们不一定会注意到你的报告。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要求你出席听证会。”

“我不会去的。”

“如果他们真的要求你去,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反抗命令。你必须把社会主义德国的国家安全放在第一位,这也是你回来和你同意与我们合作的原因。相信我,以你我之力是救不了亚伦的,简直就是蚍蜉撼树。”

亚力克斯缄默了片刻,极力平复自己的焦躁情绪。

“他被指控犯有叛国罪和反革命活动罪,两项都是十分严重的罪名。如果在这样的案子上面动手脚,妨碍党的规章纪律,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亚伦叛国?那科琳伯德的罪名又是什么?嘲笑斯大林的建筑设想吗?”

马库斯凝视着亚力克斯,从椅子后面走到他旁边。“科琳伯德同志的情况又不一样了。”马库斯托腮沉思,“这件事情上我倒可以帮忙。”

“谢谢你。”

马库斯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要为他们出头?他们是你什么人?”

“我只是单纯认为,我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德国需要他们。”

“难道德国就不需要我们吗?”马库斯眼里有笑意溢出,“亚力克斯。”马库斯轻唤道,透着亲密,“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角色,而你的角色不是救世主。”他走到门边,左手放在门把上,“下次在咖啡厅见,好吗?来这里实在是太……”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边旋钮着门把边叮嘱道,“和艾琳保持密切联系,她信任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他一定会派人来接她的,到时自是手到擒来。”

他们正踏上走廊,对面办公室的门也碰巧打开,两个男人领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走出房门,乍一碰面,均目露困惑。老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亚力克斯,眼神里写满了不解迷茫,努力思索着对亚力克斯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是吕措夫广场上的那个老妇人——亚力克斯的心脏骤停了两秒。好在他现时戴着帽子,勉强遮住了半边脸,而且没有迹象表明她已经认出他来,也许只是心里泛起些许迷惑的涟漪。亚力克斯不动声色地转过脸,强自镇静,提醒自己继续往前走,千万不要引起她的注意。亚力克斯往接待区埋头直行,总觉得下一秒老妇人就会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指向他的后背,发出嘶哑的指证。

老妇人低声喃喃自语道:“英式大衣?”

亚力克斯下意识地垂眼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心下自责,随手把它丢进路边废墟抑或在黑市上转手卖掉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自己竟疏忽大意至此,到现在还把它穿在身上没有处理掉。但话说回来,眼下谁又会在柏林扔掉一件保暖极佳的冬季大衣呢?而且,这件衣服是布洛克去年刚发售的新款,若在黑市上出售,简直就如指纹一般明显地昭示其主人的身份。

“英式大衣……”老妇人又重复低语了一遍,仍在冥思苦想。

其中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出声说:“英式大衣,我知道了。帕尼,这条线索你已经告诉过我们了。”帕尼,是波兰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翻译。两种语言的相互转换,无疑加重了沟通的繁杂程度,而事情的真相也往往会在这个效率低下的过程中迷失。“你只需要再帮我们辨认几张照片,然后你就可以走了。”男子显然不指望能从老妇人的供词中再获得其他关键线索。

但马库斯不同,他只要略一思考,便能领悟其中深意——他的表情已变得警觉起来。他之前已讯问过她,并将她视为唯一线索,他能够清晰辨明老妇人言辞间精微差异之处。亚力克斯能感受到马库斯直直落在他背上的敏锐眼神,纸终究包不住火,难道他的谎言终究于今日走到尽头?亚力克斯转身,发现马库斯和其他人都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室沉寂无言。马库斯脸色惨白,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身后某处。亚力克斯循着他的视线,见到了另一个老妇人,她站在秘书台边上,面容枯槁,形销骨立,正仰着头同样专注地凝视马库斯,神情略微茫然,随后一阵抽气声,眉峰紧锁,泫然欲泣。

“马库斯?”她低语道,脸上不受控制地有些抽搐,“马库斯……是你吗?”

“母亲。”他低声呢喃道,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

妇人轻轻点头,泪盈于睫。

“母亲。”又是一声悲诉,身体仍然僵硬,还没从母亲死而复活的震惊中平缓过来。

她踟蹰着迈开走向他的第一步。满室死寂,众人皆放下手头工作,安静揪心地看着他们。

“马库斯,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张开双手,“你在这里做什么?”

马库斯一言不发,仍旧沉浸在震撼惊骇,甚至是有一丝恐惧中,难以平复。她终于走近了,一步一步仿佛迈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终于来到了她心爱的儿子身边,但她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便立刻缩退了回去,好似马库斯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马库斯。”她举起手轻抚马库斯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似乎很难感觉到掌下皮肤的温度,好像一个盲人在触摸感受一幅画,“我的天!你那时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眼泪开始如雨水般漫溢,“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她问道,双手颤抖着摩挲他的鬓发。马库斯纹丝不动,似乎连双眼都凝固了。妇人哽咽道,“没关系,等会儿你再告诉我。”

“母亲。”马库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尝试着让眼前的幽灵变得真实或者让它离开。

身旁的两个警察终于有所动作,领着波兰妇人离开了。亚力克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紧张得喘不上气,但马库斯已无心注意这些细节,脸颊上那双手已令他神智无存,魂飞天外。

“马库斯,你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吗?让我抱一抱你,好吗?”她倾身依偎进马库斯的怀中,双臂环抱着他,侧过头将脸颊紧贴在他的胸膛。当她转头时,视线毫不意外地落到亚力克斯的身上,一瞬间的迷惑惘然之后,试探着叫道,“亚力克斯?亚力克斯·迈埃尔?”

“恩格尔夫人。”亚力克斯笑着点了点头。

“你之前不是去了美国吗?”

“是的。”

亚力克斯这个局外人的声音仿佛一道魔咒,唤回了马库斯已不知飘荡至何处的心绪,他不自在地挪动身体,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好似一种军人独有的政治正确。

“竟然能在这里和你重逢,实在是太惊喜了。母亲,你现在待在哪里?”礼貌得体的言辞口吻,带着对陌生人般的疏离。

恩格尔夫人迷糊地反问道:“我待在哪里?”语气透着一股哀伤,一个她本应该清楚地知道答案的问题。她转身,羸弱无措地望向一个站在旁边的男子。

“恩格尔同志会暂时待在中央秘书处的招待所。”男子答道。

她恋恋不舍地说:“我不能和马库斯住在一起吗?”

“如果你们两个都愿意的话,等过一段时间,你们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之后,也许可以安排你们一起住,何况马库斯同志也需要一点儿缓冲时间。”

“加深对彼此的了解?还有谁能比我了解他吗?”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了马库斯正一脸警惕,仿佛在看一个标本,“好吧,你说的没错,这样的安排很好。”

“她还是……”马库斯向男子发问,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迟疑道,“我的意思是……”

他的母亲抢先答道:“你想说犯人吗?不是,我已经被释放了。”说着,她松开手,带着一丝怪异的兴奋炫耀说道,“我有身份证明的。”

“我只是陪同护送她来见你一面,确保她安全到达而已。”男子说,“恩格尔同志的刑期已经被全部减免了。”

“对。他们已经给我发放了身份证明,所以应该错不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决定赦免我。我曾是人民的敌人,忽然间我又不是了,事情就是这样。”她再次伸手轻抚马库斯的脸颊,“他们将我带离你的生活,缺席你的整个成长过程,接着我就莫名其妙地踏上了归程的火车。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恩格尔同志……”

“噢,抱歉。我不是有意……”她蜷缩微颤着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要……”彷徨如一只鼓翼正欲高飞,却突然断了翅膀的小鸟。

“你先前是因散布反革命言辞入罪的。”马库斯以警察公事公办的严肃口吻冷静陈述着,“这段时间你积极进行自我改造,党里肯定是认为你已经……”马库斯没再说下去。

恩格尔夫人睁大着双眼讶异地望着马库斯,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对,就是这样。”她平静道,“积极自我改造。”

亚力克斯看着远处波兰妇人面前缓缓关上的电梯门,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在柏林,这样的粗呢大衣统共能有多少件?

马库斯的秘书正朝他们走来,她红着脸羞愧道:“抱歉打扰您,长官。是萨拉托夫少校的电话,我已经告诉他你在……”

马库斯扫视四周,这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母亲,我必须回去工作了。”他几乎是如释重负地说,“等会儿我再来看你,那时我们再好好聊。”

“好的,我等你。”

“亚力克斯会陪你去招待所。”马库斯眼神明亮自得,这下也能顺便送走亚力克斯,“看到他回来是不是很开心?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恩格尔夫人凝视着他,没有开口,仿佛他在说着另一种陌生的语言。

“亚力克斯,这样安排可以吗?”无可挑剔的官方口吻。

“楼下有车可以送他们。”

“很好。”说完,马库斯扭头欲走,却又迟疑了下,毕竟这一幕重逢戏码似乎还未完全落幕,观众还在期待一个深情的拥抱。于是他转向他的母亲,一时间竟有些迷茫无措,最后也是伸出双手握住母亲纤细的胳膊。“母亲。”他说,“你现在一定很疲累吧。”

“疲累?”

“先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等下来找你。”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语气也带了稍许私密,仿佛换了个人,“你还好吗?”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坚冰上的裂隙又扩大了些许。随后,马库斯放下胳膊,头也不回地朝电话走去。

恩格尔夫人坚持要走楼梯。

“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是一坐电梯,我就会忍不住回想起那些被闪禁的日子,暗无天日,而且只能站着不能坐下。”

“在监狱里吗?”

她点头,说:“是一种惩罚手段,叫隔离盒。”

“为什么会受罚?”

她略微讶异地看着亚历克斯,回答:“为什么?不为什么。受罚需要理由吗?”

后面有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在楼梯平台处赶上他们,恩格尔夫人立马闪身紧贴着墙壁让他们通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是警察吗?”

“国家安全部门,都是德国人。”

“他在这里工作?他也是这个部门的一员?”她眼睛瞪得滚圆,流露出难以遮掩的忧虑。

亚历克斯无言以对。

“马库斯……”她喃喃自语着。

走到街上,她立刻连续深吸了几口气,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现在总是觉得很冷。”冬日阴郁的阳光中,她的脸颊苍白如死灰,毫无生气,如同他初来柏林的那天早晨,也是如此,难觅生机。

“你之前被他们送到了哪里?我这么问是不是太唐突了?”

她耸肩道:“一个临近镍矿的苦力营,在诺里尔斯克,常年酷寒难耐。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抓住亚历克斯的手腕,问道,“他为他们做什么工作?他真的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他没告诉过我,不过我知道他刚刚升职,这是他跟我讲的。”亚历克斯说,“所以他可以帮到你。”

“帮我?”

“认识这样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对你在柏林的生活会很有帮助。”

“当我看到他,特别是他那身制服的时候,我竟心生畏惧。”她叹了口气,“作为母亲,怎么可能会害怕自己的孩子呢?而且你看到了吗,他也很惧怕我,好像我是疾病传染源似的,一与我接触就会被我传染。”

“他只是很意外而己,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他有些慌张失措。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之后熟悉了就好了。”

“但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不止是护卫,而是执行者。”她眼神空洞,与其说是在与亚历克斯交谈,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还活着吗?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会对他做些什么?他是否和我一样受尽他们的折磨?但我从未想过他竟被训练同化为他们的一分子。”她直直地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车子,那位护送她来的男子已经打开车门在等着她了,“好吧,我的马车,感觉像灰姑娘似的。他问我‘你还好吗’,难道他看不出来我好不好吗?天哪,我早该料到这一切的。”半晌,她抬头问亚力克斯,“抱歉,我都忘了问你,你父母他们还好吗?”

亚力克斯摇头轻叹。

“也是,犹太人……但你回来了。”没有疑问,只有满满的担忧。她环顾四周,叹道,“我也回来了,但那又如何呢?他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而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库尔特、我的朋友艾琳娜,所有人。库尔特被杀了之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远离纳粹,远离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只想带着马库斯离开。是我带着他踏上那趟火车,是我告诉他,前路有多美好。”

*

这个月马丁已经为亚力克斯安排了一场大学演讲和一个广播访谈,现在又十万火急地希望他代替因为流感而卧病在床的安娜·西格斯同布莱希特一起参加一个广播节目。马丁劝说道:“你知道的,很难才能预约到布莱希特参加节目,你不用担心,只需要很随意地聊聊你的流亡生活,仅此而已。也许这样的安排会呈现更好的节目效果,毕竟西格斯同志从未在美国生活过,她只去过墨西哥,而听众都想知道美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布莱希特会告诉他们的。”

马丁看着亚力克斯,有些措手不及,“你这是什么意思?噢,你刚刚说的只是在开玩笑吗?拜托,广播节目非常重要,请你务必严肃对待。”

布莱希特的一贯主张已然足够严厉刁钻。他认为资本主义令芸芸众生与世间万物皆无可避免地走向堕落,将所有的一切都拖到市场贸易的泥沼中。“生活绝不是交易。”布莱希特如是说。亚力克斯暗笑,这是布莱希特众多台词中最具价值的一句,若不回味必是巨大的遗憾。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听众在收音机前若有所思地点头,郑重庄严如国会议员,装出一副对布莱希特的措辞主张理解透彻的样子,虽心中迷茫困顿,却不敢叫他做明确解释。布莱希特还说,加利福尼亚就是最好的例子,虚伪空洞,是贩卖灵魂的绝佳市场。

广播结束后他们在车站旁的一家酒馆小酌几杯,环境污浊,烟雾弥漫,布莱希特却如鱼得水,一派轻容自如。远离了麦克风,他又变回那个熟悉的布莱希特。

“所以现在我们也是文化攻势的一分子了。”布莱希特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当他们在图谋些什么的时候,总喜欢先让艺术家们打头炮。你瞧眼下当局的宣传,‘德国文化的回归’。不过这对《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还是有好处的。他们想要营造出鼎盛的文化氛围,而我们又恰好明天开始公演,再合适不过了。等你看到海伦娜的表演你就知道了,简直太梦幻了。昨晚我们在亨利希斯多夫钢铁厂为工人们进行了封闭式表演,他们个个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全场观众席上一点儿杂音都没有。这还只是工人而已。”

“那么你觉得他们到底图谋些什么呢?”亚力克斯思忖着问道。

布莱希特摆弄着手上粗短的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口,说:“你听说亚伦的事情了吧?”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如今这种局势,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安静,安心写作。等一切过去了,至少你还有作品在手。”

“至少你有剧目公演。”

“呵,在他们眼里,我是不会给他们惹麻烦的。”

“那亚伦就会吗?”

布莱希特看向窗外,“苏联人在清理门户这件事上总有一股莫名的狂热,而他们的追随者则更加糟糕,你看看乌布利希就明白了,苏联人一句话,他马上双膝跪地奋力擦除那些所谓的‘污物’了。”

“所以这就是他们图谋的?清理门户,整顿家风?”

“你想想这多有用,一把好扫帚可以扫除肃清多少渣滓障碍,政见不合的、挡道的,或者那些野心太过膨胀的,‘呼’的一声通通消失,而后党内又回归一片清明的大好景象。而现在轮到统一社会党来做这样的清理工作了。或许也是对他们忠诚度的考验,看看斯大林拍一拍掌,他们到底能蹦多高。德国的这些新掌权者,在他们还只是祭台侍者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格罗提渥、皮克,还有昂纳克,他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小男孩。现在你再瞧瞧他们。”

“祭台侍者?”

布莱希特点头,说:“而现在他们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传教的神父了。你没看出来吗?今日已不同往日,眼下的德国、未来的德国都再没有市场交易了。”

“是吗?你应该每天早上去国会大厦门前看看的。”

布莱希特没有理会亚力克斯的反驳,挥了挥手中的雪茄。“现在这儿就是个教堂,而神父的职责是什么呢?捍卫信仰,根除罪孽,绝不容忍质疑的声音。教堂一旦建成,其他一切皆会崩裂倒塌,无生存之地。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些事情,我了解这些人。所有的早期皈依者都是年轻人,其中的一些会被送往莫斯科的神学院深造,最终进化为虔敬忠诚、毫不动摇的信仰捍卫者。倘若有人提出疑虑,你猜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失去手中的权力,最后信仰本身会解体崩溃。而现在,有人举手提问了。亚伦或许就是那个人。”他皱眉道,“他辞职抗议,可他究竟在反对什么呢?信仰本身?也许他只是不满散播信仰的神父,但在他们看来,疑问一旦发端,谁知道会传布撒播到多远的地方。没有一种信仰能从满声置疑中幸存,所以,乌布利希们绝不允许疑问的声音存在,不然他们还能怎么做呢?他们为保卫这座教堂而顽强生存,还有谁能像他们一样纯洁无辜?”布莱希特扯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伸出手指指了指上方,“除了这些从不犯错的机器。罗马、莫斯科,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不是吗?所以,现在该轮到宗教法庭粉墨登场了。之后,一切又会重归正轨。”

“但亚伦燃烧的火焰已然灼痛人心。”

“这个比喻……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帮他一把。”

布莱希特透过缭绕青烟凝视着亚力克斯,“你心里清楚,这很难。看看那些大教堂,真实的教堂,教廷在过去的几百几千年间犯下了如此多的罪孽,而如今呢?依旧圣歌悠扬,巍峨矗立。我们不是神父,我们只是艺术家,只有适应环境,方能存活。”

“问问那些被绑上火刑柱的勇士,这么做是否值得。”

布莱希特斜觑了亚力克斯一眼。“你可不要忘了,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纳粹不仅是神父,而且还是资本主义者,简直是恶中之恶。”他苦笑道,“至少现在只是神父而已。”

亚力克斯喟叹道:“好吧,妥协、适应环境总是没错的。那么,你的史诗剧场理论又意欲何为呢?”

布莱希特摊手耸肩。“没错,为了生存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权威。”他轻指太阳穴,说,“但这儿,永远不会做出妥协。”他望向亚力克斯,问道,“那你呢?接受几个广播采访,写写小说,付出的代价并不大,难道不好吗?”说着,将酒盏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他被控叛国罪,绝不仅仅是开除党籍这么简单,他会入狱,甚至……”

布莱希特盯着指间空杯,缄默不语。

亚力克斯追问:“假如他们要求你出庭指证他呢?”

“他们不会的。”布莱希特微微挪动身体,局促不安,“乌布利希不会同意的,他压根儿就不信任我,他认为我一半时间都是在开些不正经的玩笑,呵,说得好像他分辨得出什么是玩笑话似的。在他眼里,我是个不安定因素,因此还是只把我当作一项政绩来夸耀稳妥一些。”

“在公开场合,谁的意见能激起一点儿水花?”

“你在暗示些什么?写信给《新德国》的主编,慷慨陈词一番?现在已经开始了。你还记得美国的那个委员会吗?一旦开始,除了躲闪避开,别无他路。”布莱希特又满上酒杯,“我现在全身心都灌注在我的戏剧上了。”

*

亚力克斯在普伦茨劳大道搭乘地铁回家,希图好好准备演讲稿,没承想到家才几分钟,桌上的电话便响了。

“亚力克斯吗?你现在有时间外出散散步吗?”

是迪特尔的声音,但粗哑生硬了许多,以防有人正在监听,很难清晰辨认出是他。

“没问题,随时都可以。”亚力克斯飞快应道,“我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非常好,等会儿见。”

亚力克斯在水塔处左转,顺着小山直行,路过墓地往格赖夫斯瓦尔德大街走去。迪特尔从未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肯定是有急事发生,或许是埃里希又高烧不退了。亚力克斯在白雪公主塑像旁,正欲像往常一样点根烟,但迪特尔几乎同时出现在身边。

“埃里希没事吧?”

“他很好。是其他事。”

“什么事?”

“贝尔维附近的施普雷河段发现了一具尸体。”

“在英占区。”亚力克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是的。尸体被发现时身着苏联制服,我的老朋友,甘瑟,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便来向我寻求建议。至少这一次我们很幸运。你想不想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鉴定识别出尸体的身份了吗?”

迪特尔摇头,“还没有,但我已经认出来了。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当然了,马雅可夫斯基现时正身处威斯巴登,所以我也没有向他点破尸体的身份。”

“他们通知苏联方面了吗?”

“没有。我让甘瑟先把尸体随便装进一个抽屉,并记在马克斯·马斯特曼的名下,直到我了解清楚事态,再采取下一步行动。他也不想惊扰警方,如果你告诉他们你发现了一具尸体,他们必定会为它的司法管辖权吵翻天。甘瑟认为这只是一桩发生在贝尔维附近的谋杀案,正好在他的辖区内。我跟他说了我会帮他解决,我们是老同事了。”

“谋杀案?”

“是的,他的头部曾被硬物击伤,几乎粉碎,必定是人为所致,不可能只是恰好滑倒并撞上岩石。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怎么可能同时身在两个地方?”

“他从未在威斯巴登出现过。”

“当然了,他的尸体浸泡吸满了水,不可能只是刚被丢进河里。所以,说他在威斯巴登是你的主意?”

“马克斯·马斯特曼是谁?”亚力克斯思忖着问道,没有理会迪特尔抛出的问题。

“什么?就是无名氏的意思,没有特指哪个人。所以,这个变节的消息是你授意编造出来的吗?”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了。

“为什么这么做?”

“马雅可夫斯基一失踪,所有的焦点自然都集中到艾琳身上,我觉得放出这个消息能够给她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做一个被他遗弃的情人总好过成为一个窝藏他的同犯。”

“那么事实上,她窝藏过他吗?”

“没有,而且她完全不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到底怎么了。”他盯着迪特尔,“我相信她,但苏联人就未必了。”

“现在苏联人相信她的说辞吗?”

亚力克斯耸肩道:“至少他们还没有开始拷问她。马雅可夫斯基叛变的消息已经令他们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了。其实只要有人失踪,他们肯定首先怀疑这个人叛逃到西边去了,所以索性让他们错以为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毕竟马雅可夫斯基对他们的情报了如指掌。”

迪特尔斜睨了亚力克斯一眼,说:“万一他自己露面并向苏联自首了呢?”

“在这样的形式下,变节是他唯一的出路,就算他本无意投奔我们,这个消息一传播开来,他也不得不叛变到我们这边来,因为他太了解苏联人的行事作风了,他们不是宽宏仁慈的人,不会再冒险相信他了。到那时,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迪特尔沉默了片刻,一动不动地盯着亚力克斯。“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主意?”半晌,他叹了口气,问道,“坎贝尔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消息就是从他那儿‘走漏’的。”

“而我不知道。”

“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呵。可现在他的尸体被发现了。”

“是吗?”亚力克斯注视着迪特尔,“只要我们还需要他待在那儿,或者说只要苏联人仍旧以为他在我们手里,他就还在威斯巴登,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那么太平间里的那具尸体呢?”

“另一个马克斯……什么来着?噢,马斯特曼。现在柏林一天会出现多少这样无人认领的尸体?找个地方把他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迪特尔摇头道:“这可是谋杀案,甘瑟懒是懒了点儿,但他仍然是个警察。”

“苏联人不会去查看的,一开始他们甚至都不愿承认马雅可夫斯基失踪了。”

“他是警察,何况这是一具穿着苏联制服的浮尸,他必须向上级汇报。”

“你把它脱下来了吗?”亚力克斯突然问道,“我的意思是也许某个偶尔路过的人会认出来……”

迪特尔窃笑道:“你是说那枚少校军衔?我们把它摘下来放进证据袋了,甘瑟现在还不知道他发现的是个什么人物,但他最后还是会……”

“最后你会告诉他苏联人正在找一个士兵,不是特别的大人物,只是一个普通士兵而已,他可能对一个妓女动了粗,然后皮条客就动手把他杀了,最后不幸漂到了甘瑟的辖区。但是如果他把尸体送回去,苏联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因为这可是一个挑事找茬的好借口。如果他就此找个地方把这具尸体埋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苏联人不会真心关切一个普通士兵的死活。这样的话,威斯巴登的流言就可以继续下去了。”

迪特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力克斯看了半晌,之后移开视线感叹着说:“我也是警察,见到谋杀案,我自然想知道凶手是谁,出于何种动机。这是警察的本能反应。”

“马雅可夫斯基?一半柏林人都想打碎他的脑袋。”

“但只有一个人动手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我不在乎是谁做的。”亚力克斯云淡风轻道,“在他身上找到钱包了吗?”

“没有。”

“他在深夜独行,谁都可能下手。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甘瑟或许不是这么想的。”

“只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就好了。”

迪特尔挑眉不解。

“至少要让威斯巴登这出戏演完。”

“一个压根儿就不存在的变节者?这个谎言坚持不了多久的,这不是游戏,迈埃尔先生。”

亚力克斯点头,说:“看看你能做什么吧,尽力而为就行了,我们需要争取多一点时间。如果苏联人现在就得到马雅可夫斯基的下落,他们肯定会追着艾琳不放的。让我先把她和埃里希送出柏林。”

“她要和埃里希一起走?”

“我认为她也应该离开这里。”

迪特尔挑眉道:“这会让你陷入一个非常微妙的境地。她一旦离开这里,你将失去你最有价值的情报来源。”

“从马雅可夫斯基接到调令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她的价值。听起来,她似乎不是萨拉托夫喜欢的类型,除非他们除了职务,连女人也是依次传承的。”

迪特尔接过亚力克斯递过来的香烟,说道:“太遗憾了。”

“什么太遗憾了?萨拉托夫吗?”

“不,我说的马雅可夫斯基。调回莫斯科本是天大的喜事,没料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迪特尔环顾街上,问道:“好吧,看看我能不能说服得了甘瑟吧。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转移埃里希?我跟他聊了很多,他是个好孩子。”

“明晚。告诉坎贝尔,让他确保机场方面豪利已经接洽安排妥当。”他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说,“希望明天能有个好天气。”

“你有车吗?”

“安排好了,广播台的车。”

“你多加小心,特别现在还带上了艾琳。为什么不先送走埃里希?”

“然后等着他们找上门把艾琳抓走吗?”

“不,把她留在霍恩施豪森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他们希望她能四处走动,当然了,前提是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这意味着,他们在监视艾琳的同时也会注意到你的出现。所以带她一起走是很冒险的决定。”

“为什么他们会……”

“迈埃尔先生,你的考虑也许还不够充分透彻。设想一下,马雅可夫斯基叛变了,谁会是他的同伙呢?是远在莫斯科的妻子,还是眼前这位能在柏林随意活动的情妇呢?”

“那为什么她不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呢?”

“也许他是在试探其他人的反应,也有可能她并不是交易的一部分,只有他继续透露一些关键情报,他们才愿意一起接纳她,毕竟离开柏林可不是易事,又或许……”他停了下来,盯着亚力克斯,继续道,“又或许他压根儿就没有叛变,他只是被掳走了。你刚刚说,只要有人失踪,苏联人首先怀疑的就是叛变,其实不是的,他们最先怀疑的,是绑架。不管怎么说,这整个计划都很危险,虽然他们眼下只能等着静观其变,因为艾琳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但不要忘了,苏联人一向睚眦必报。所以,带上她是非常冒险的。”

“可能马雅可夫斯基从来就没想过要带上她。”

“有可能,但谁知道呢?他们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那如果他们知道马雅可夫斯基已经死了呢?”亚力克斯沉思道。

“这次你又想怎么编排这个故事呢?又一次消息泄露?”

“我也还没想清楚,也许威斯巴登有事发生?”

“他试图逃跑,然后被人发现开枪射杀了?”迪特尔说道,言辞间意外地透着讽刺。

“也许他过于内疚,再也承受不住良心的自我谴责,最后自杀了。”迪特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对于那些真正有心叛变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消息,对吧?”他深吸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随手扔在雪地上,“这可真有趣,进退两难,到底要如何合理地杀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呢?”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确保他已经死了的消息不会传到苏联人那里去。这就靠你了。”

迪特尔点头应了下来,说,“之后你再想想接下来要怎么操作。这次你一定要更小心些。如果苏联人真的认为是我们杀了他,这将被视为一个极大的挑衅,同时也是他们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那么真相呢?在我看来就是一起再简单不过的街头犯罪,他不小心,然后……”

“呵,真相。谁会信这套说辞?谁又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我可以给你提点小小的建议吗?你喜欢自我保留一些事情,不愿与人分享,你觉得那样是最安全的,也许没错,但这件事情上,在某些时刻,你必须选择相信某个人,单枪匹马是不可能完成这一切的。我不是要你相信所有人,你只要相信某一个人就可以了。”

“你在说你自己吗?”

迪特尔耸肩道,“这就要你自己决定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如何决定谁是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我也不知道。靠直觉吧。也许你对这些事情还很陌生。”他叹了口气,“可我却是浸淫已久。所以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我劝了你,可你仍执意要带上那个女人。”迪特尔看了他半晌,道,“总之你记住,他们肯定在监视她,要甩掉他们的监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许在人群中可以。”

亚力克斯点头,笑道:“若是在几百人中呢?”

迪特尔抬头,迷惑不解。

“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