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衣公子·下

春景娇春台,新露泣新梅。

春叶参差吐,新花重叠开。

花影飞莺去,歌声度鸟来。

倩看飘摇雪,何如舞袖回

——谢偃·《踏歌辞》

(一)

林立的银白旗帜上用暗金线绣着奇异的“眼睛”图案,阳光反照之下,好像一道道凌厉的目光直射上来,打量着居城上伫立的人影。冰封般的气氛里,那位披着丁香色锦衣的金发少年,却有着与环境殊不相称的悠闲姿态。他安抚地轻拍着胯下雪之幻兽竖立的背毛,抬头向城上望来——正对上李琅琊惊疑不定的目光。

微微的错愕浮现在精致的容颜之上,随即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像蝶翼慢慢展开。安碧城笑嘻嘻地向李琅琊扬了扬手——他本来纤细的身材被厚厚的毛皮裹得严实,远远望下去倒像只毛茸茸的小熊在摇摆爪子。

“心有点乱……”的晕眩感觉一时间让李琅琊两眼发花,没空去欣赏小恶魔的可爱表现。“波斯小子也被卷进来了?我们怎么合作才能回到水精阁?等等现在他好像是敌方的人——咳我也不算‘这一方’的人吧?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两军对垒啊?…………”李琅琊心中转过飞速而纷乱的念头,不知不觉中回头瞟了一眼身边的琢光。

阵阵朔风像生着白翅膀的鸟,把琢光的黄色绢衣吹成了盛放的花,袖口和襟边鲜烈的黑色纹饰就是花瓣卷曲的阴影。俯视着城下的重兵,像要临风飞去的少年,眼中却闪过了一瞬间的潋滟水光,如果不是李琅琊刚好瞥见,谁都会以为只是光线流转的错觉吧?

“……英提……”

那是李琅琊曾在花树下惊鸿一瞥的名字,为什么又从琢光的唇边轻轻溜出?

城下的白色旗帜无声地分开一条通路,像山岚吹开了重重冻云。一只高大精悍的雪豹缓步行出,随意的步态并不带露骨的攻击,而是有着王者的优雅从容。跨坐在它背上的骑士披着银色软铠,同样皓白色的锦衣下摆在风中回旋。仰起脸看了看城上的情势,他抬手摘下了遮蔽面孔的银盔——比明光铠甲更灿烂百倍的银发,就毫无阻碍地披散开来。

李琅琊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位鲜卑血统的长安游侠——那样深刻华丽如剑锋的硬质美貌,傲慢地睥睨天下的珠灰色眼睛,就像他身后的幻兽之军,烙印着咄咄逼人的北方异族的风貌。

“我是按照‘法则’来赴约的,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呢——招瑶山的主人!”

琢光还没有答话,卫护在他身边的侍从纷纷发出了愤怒的反诘:“还敢谈什么‘法则’!空桑山的卑劣家伙!不就是你们的巫术一直在作梗吗?!”

“占据了神树还不满足,一定是来攻打我们居城的!以为我们不敢决一死战吗?”

银色骑士的声音中含着轻薄的笑意,却又有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伤感:“你也这么认为吗?琢光少主?你难道不想早日停止这无谓的争端吗?事实是——不久之前,有个来自‘那一边’帝都长安的术师穿过了空桑的结界,有了第三方的见证,仪式应该可以进行吧?”

琢光忽然回头看了李琅琊一眼,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是神树召唤出了不速之客吗?事情果然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就让‘仪式’来决定一切吧!”

(二)

银白色的剽悍军马退出了一箭之地,桂树下的平台俨然成了临时布置的会盟场所。与换上了正装的琢光遥相呼应,那名为“英提”的骑士也卸下甲胄,穿上了镶嵌着银色云霓图案的白袍。各自端坐在玉座之上。而在双方阵营之间的空地上,有一方小小的高脚桌案——或者说,更像一棵小型的树木,蜿蜒的纹理向上伸展着,托起一个平盘,像要承载什么东西。

“特设”给两位远方来客的席位,就在这引人注目的木案之后。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李琅琊一边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一边努力压低声音问着:“……你什么时候成了‘长安来的术师’?我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救你啊,招惹是非的九殿下!”安碧城的回答声音虽低,却颇为理直气壮。

“……我没有叫你去冒充吧?栽赃啊你?!”

“……额头不要爆青筋啦……会被他们看出来……好吧,你消失在树形的黑影里,我跑过去想要拉住你,结果,似乎……是一起被拖到这边了,只是似乎‘着陆’的地点不同,我落在空桑山的荒野里——那可真是冻死人的地方——差点被当作奸细处决掉,还好我露了一小手,暂时让他们相信我是‘术师’,不然也不会来到招瑶山找到你啊。”

“是什么‘一小手’?”黄衣与白衣的人群忽然有了新的动作,让李琅琊将后截话咽了回去——“……不会是讨价还价的必杀技吧?”

两个侍者分别捧着两尊琉璃器皿从已方阵营走出,放在英提与琢光的面前。说它们是“琉璃”只是最初的观感而已,那仿佛是五角宫灯的精致容器,表面不停地流动着莹蓝与金彩的光泽,带着琉璃天然的透明感,却窥不见里面的内容。

琢光向李琅琊的方向微微颔首,清亮的声音一点点拆解着他心中纷繁巨大的谜团。

“我们相遇的那棵树,据说在你们的世界有许多名字。‘风声木’、‘月中树’……其实只有它真正的名字——‘长春树’才最为贴切。生长在招瑶山和空桑山交界之地的它,眷顾哪一方的土地,哪一方就能得到丰饶,还有充沛的灵力……空桑与招瑶多少年来都为了神树的归属争斗不休。直到先代的王上商定了用‘仪式’来裁决。”

“风声木”?李琅琊猛然觉得心中有朵小小的灯火被点亮了——那不就是《洞冥记》中记载过一笔的“实如细珠,风吹枝如玉声,有武事则如金革之响,有文事则如琴瑟之响”……

好像听到了李琅琊的心声,琢光微微一笑:——“它发出的声音,开出的花朵,并不全是自然的造物,而是注入灵力的‘愿望’凝聚而成。也就是说,只有具备足够强大的‘术’,才可以得到长春树的护佑,让自己的祈愿成真……

——所谓“仪式”,就是选在一年之始,空桑与招瑶的主人各保存一颗长春树果实结出的种子,用最强的“愿望”去灌溉养育,一年之后哪一方的种子开出花朵,就证明哪一方的灵力更强,神树就会赐予一整年的温暖富饶。

原来那结出夏日烟火般瞬息幻变花朵的,是被执念所栽培,又反过来用灵力影响着现实的祈愿之树……李琅琊努力消化着所闻所见的迅息,渐渐整合出了结论:只有“愿望”更强烈,执念更坚定的一方,才能催开长春树的花蕾——然而究竟是什么样的愿望,会演变出如今兵临城下的局面呢?

安碧城举起了手:“据我所知,这个仪式已经停止很久了吧?所以才会有每夜的‘幽灵军马’的冲杀声?而且……”他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空桑山那个地方啊,怎么看也不像得到长春树法力保护的样子……”

白衣的英提微微扯起嘴角冷笑了:“仪式早就废止了。因为从三年以前,我们双方手上的种子,就再不曾开过花。‘一定是对方用巫术攻击来作弊’——大家都是这么猜想着,空桑山的苦寒越来越严重,而招瑶山的结界也在一天比一天薄弱吧?琢光少主!”

琢光的眼神始终没有和英提相遇过:“——所以如你所愿,今天就作一个彻底的了结,看谁的祈愿之力更强一筹吧。”

“……那个……我是不知道所谓‘了结’是什么啦,但我觉得,如果是神树,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李琅琊本能地疑惑着,琢光那种不自然的冷淡态度,似乎隐藏着什么……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在他手腕上一捻——安碧城笑得水波不兴,一点也看不出底下在搞着小动作:“所以说,我们的到来,可能正是长春树的意志呢。按照‘这一边’的法则,这种强行介入自然规律的灵力比拼,是要有第三方‘术者’的见证才能进行的——那么,二位还等什么呢?”

还来不及为那一串陌生词汇表示疑问,李琅琊就被瞬间亮起的光芒刺痛了眼睛。片刻之后,他才能移开遮挡的手指——而那光芒中的景像,让他除了“瞠目结舌”,作不出其它的反应……

在强劲气流形成的旋风中,有无数雪片在飘扬——不,不是雪片,雪片不会呈现出银白与金黄两种色调,也不会如彗星般曳着绚烂的光尾……那是属于飞行一族的美丽羽毛,它们正随着主人的振翅,在天空中画出舞蹈的轨迹。

玉座上已经不见了琢光与英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硕大的鸟族。一只通体金黄,黑色的羽冠和长尾,姿容宛如图画中优雅的凤鸟,只是体形略小。另一只……则像是巨大化的夜枭,强悍的身体上覆盖着雪白的翎毛,弯曲的尖喙之上,四只缀着银灰色瞳孔的眼睛,正在放射出冷冷的毫光。

银白与金黄色的光波,好像次第展开的花瓣,从两只巨鸟的身上一圈圈扩散。它们微微俯下身子,靠近了各自面前的灯型容器,光波荡漾的范围不离其左右,当两种颜色的光芒在空中相遇,彼此交汇的地方似乎有看不见的力量在碰撞,甚至摩擦出了耀眼而细小的火花——这就是真正“灵力”的较量吗?

(三)

“他们是……他们是……”李琅琊发现自己一直在呐呐重复着无意义的字句,他定一定神,缓慢地向安碧城转过头来:“拜托你给我一个解释?‘术师’大人?”

“……我真的不知道,那对古瓶为什么会带我们穿过羽族的结界。我只知道,他们这样做是赌上了最大限度的灵力,说是禁用的秘术也不为过,所以才不可轻易举行吧……”

——好像印证着安碧城的回答,银色光芒闪耀得更为强烈,一点点侵入着金色波光的障壁,而英提幻化的雪枭身前,那琉璃色的容器也开始闪出呼应的光彩,好像有颗星辉正在其中慢慢苏醒。

星辰之光一刻比一刻更明晰,容器的内壁渐如水晶一般澄澈,每个人都能看到,一个稚嫩而优美的花朵剪影,正在成形、伸展、似乎下个瞬间就会突破阻碍,展露出绝世的容光。而琢光面前的容器,并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是不是可以说,胜负已分了?

虚空中涌出了一道白色的火焰,寒冷的炎光像一条缎带,自上而下笼罩了银色的猛禽,光带落下时,英提已经恢复了异族游侠般的风姿。黯然的金色光华中,对面的少年也现出了人身,看着他苍白紧皱的眉峰,英提露出了一个傲慢的笑容。他单手拿起了琉璃宫灯,大步走到了安碧城与李琅琊面前。

“来自长安的术师,请你们来证明空桑一族的荣耀吧!

“好——啊——”安碧城抬起头来,向他莞尔一笑。

下面的事情发生在瞬间,但在李琅琊看来,就好像水波中的幻影般摇曳而缓慢。

安碧城忽地跃起了身子,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碧绿的光影,那是一把玉质的长剑,锋芒与周围空气交错出冷火的轨迹,最终深深没入了英提的胸膛——那一刻几乎是寂静无声的,像疾飞的鸟儿收起翅膀一样自然而迅捷。

安碧城的手中还握着剑柄,他抬起头来,正对上英提不可置信的表情。绿眼睛的少年笑得艳丽而残酷——“真是天真啊,异界的家伙,不知道人类的术师是非常,非常狡滑的吗?”他另一只手接住了从英提手中跌落的琉璃灯。“这可是汇聚了灵力的好东西呢,我就收下了~”

随着他抽出长剑的动作,英提失去活力的身体颓然倒下。胸膛的伤口并没有血迹,冰冷的绿色萤光随着伤处向身体四周伸展着纹路——那是灵力的锋刃造成的致命一击。

“——你在做什么!!?”李琅琊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跳起身来瞪视着刹那间变得陌生的安碧城,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也随着那一剑变得冰冷——但他并没听见自己的大喊声,因为几乎在同时,金黄色的锐光像实体的巨浪一般当头扑来,将两人狠狠地弹开!

那光芒来自琢光的方向,他束发的长带因为高涨的力量而崩散,被狂风卷起的长发之下,是不能用简单的“悲伤”来形容的表情……

他飞掠过来紧紧拥住了英提的身躯,带着近乎绝望的专注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睛,直到它们消失了最后一点神采,空洞地望向苍白的天空。

悲痛和惊诧的呼喊声从英提的随从中间爆发开来,几个白衣的武者已带着愤怒的杀意,向安碧城和李琅琊的方向包抄过来。波斯少年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惧意,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抛向天空,似乎表示着“放弃”的动作却有着成竹在胸的优美从容。

青绿色的玉质利器笔直地飞向虚空,却在半途改变了形体,好像有看不见的水镜将光线折射出不同的角度。碧色的灵体转折曲伸,像一道轻柔的波浪流淌而下,蜿蜒在安碧城与李琅琊周围,织出一重水光滟滟的结界。

李琅琊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认识那反射出青光的美丽鳞甲,认识那乌玉般的温柔立瞳……曾在夏夜的水之幻境里出现的龙之虚像——

“瑟瑟……”他喃喃出声,无法抑制的难过也随着这个名字涌出心口。他并不惊异于小小的鳄鱼再次幻化为龙身保护自己,而是不愿相信刚才的所见——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会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是水族的怪物!!”几个白衣武士惊呼出声,一时无法逼近,而僵持不过瞬间,更为夺目的光华让所有人都调转了视线——

(四)

琢光埋首在英提披散满地的银发之中,没人看得到他的神色,但比灵力较量时更强烈百倍的金色炎光,正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发散开去,像最纯粹的金砂凝成的蓓蕾,以缓慢的姿态一点点展开,露出深藏在心底的悲哀香气……

“……不是这样的……我的愿望……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

清晰的碎裂声响了起来,摆放在琢光座前的琉璃灯随之粉碎成了晶莹的星屑,迎着气流的利刃,那曾盛开在夕阳绯红的枝头,也曾在寒风中结出紫色薄冰的花儿,正在慢慢绽开——这一次,它的颜色,是褪尽了所有欢悦灿烂,被霜雪染成的一片缟素……

随着花萼向上推举起层层重瓣,金砂的光芒随着劲风左冲右突,几近失控地旋转着,就像风之刀在空间撕开一个缺口,黯淡的景物像白纸一样被条条剥落,露出一丝夕照叆叇的暖光,仿佛是两个不同的时空在这一点上交汇,栩栩如生而又不可触及的幻境展开了画卷——

黄昏正在垂下巨大温柔的双翼,夕照给长春树枝头的雪之精灵染上了橘色镶边。盘曲的树根附近,一个小小的背影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捡起一朵洁白的落花。头顶忽然一暗,他吃惊地一抬头,露出了七八岁孩童的稚气容颜。而在他上方不远处,用力攀着树干探出身体的,虽然刻意摆出傲然的姿态,却也不过是个总角之年的小孩子。

对视了短短一瞬,占据了高处的孩子眯着眼睛笑了:“原来是招瑶山的‘黄毛’小鬼琢光啊!”

被他话中特意的重音激怒了,黄衣的孩子跳起身反击回去:“你们那一身白毛才难看!是为了躲在雪里逃命吗?”

“哈哈——这次的‘仪式’。可是我们空桑山赢了,以后一年里,下雪的怕是你们招瑶山吧?到时候可别冻得哭鼻子哟~”

“你……”琢光很显然在口舌之利上不是英提的对手,气得一时语塞,想想逃走又实在太丢脸,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喂……哭什么啊……”英提也慌了手脚,跳下树来绕着琢光转了两圈,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解,半晌才迸出一句:“好啦!大不了等我当上王之后,让你们多赢几次就好了嘛!”

“……才,才不要你让!……呜呜呜我们自己会赢……”

“……那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啊?”

“啊?”

小小的英提兴兴头头的讲解起来:“你看,要是做了朋友,就可以送礼物了,将来不管哪一边赢,我都送这样白色的花给你好不好?就像我们空桑的积雪一样漂亮的白花哦!”

琢光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小小声地开口:“我不喜欢雪……要是花就可以……”

“那你答应和我做朋友了?说话算数哦!”

长春树与树下两个孩子的身影,随着虚幻的夕照渐渐暗淡下去,终至消散无形,只在空气中留下隐隐的童声和笑语,伴随着琢光破碎的低语——“我想要和你做朋友……我答应过你的,很早以前就约好的……”

——“为什么不早点这样说呢?”

已经不能再开口说话的人,忽然这样询问着。

所有的人都被这白银般清亮的语声吓住了,琢光更仿佛中了定身的咒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半支起身子微笑的人——片刻之前已经死去的人。

英提扬起一边眉毛打量着他,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结着绿色冰纹的伤口正在迅速消失中。“虽然不想再惹哭你,可是啊,你的灵力真是退步了,连这一点障眼的幻术都没看出来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最先恢复了神智暴跳起来的人,倒不是琢光,而是李琅琊。安碧城的气定神闲几乎让他有点气急败坏。“你!还有瑟瑟,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吗?连我也骗在里边啊!?”

“我不是有意的啊九殿下~实在是怕走漏风声,我和英提少主苦心经营的计划要是穿帮,我这次可就大赔一笔了……”

“……英提?这是……计划?”琢光的黑眼睛定定地望着英提。

英提笑得有一点淡淡伤感:“这是你第一次认真看我的眼睛吧?就像小时候一样不坦白呢——就因为你是这么别扭的小孩,我才只能想出这个方法,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愿望啊……”

“……可,可那是不对的……天生对立的两族,怎么能做朋友……小孩子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少主的责任才是重要的……”

“啊啊——就是因为你们想这些有的没的,一直用所谓‘理智’压抑真正的愿望,才会导致灵力的波动紊乱,让长春树的种子不能开花啊。我还以为只有人类才会这么瞻前顾后不敢面对真心呢——”安碧城夸张地长叹出来。

“这倒也是——与其三年来打着无谓的仗,不如顺应小时候的真心话吧?长春树是那么美丽又亲切的树,它一定也是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吧……”李琅琊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你们还真是……”看着迅速结成同一阵线的“说教二人组”,琢光忽然觉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前那双似笑非笑的银灰眼睛,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秘宝。就像之前几乎要撕裂身体的悲哀,看到这双眼睛重新泛起光彩时,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的喜悦,都是一样的深刻而真实吧?

“……哪有这样设下圈套骗人的‘朋友’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有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松。

李琅琊也跟着松了口气,却忽然觉得手指一凉,向下注目的视线看到的,是一个女孩子纤细的身影。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黑发挽着小小的双垂髻,深绿的衣裙下摆好像散开的碧波。她一言不发,深黑如潭水的大眼睛里却满是笑意,小手怯生生的牵着李琅琊的衣袖。

“你,你是谁啊?”李琅琊忽然发现,随着危机的解除,那守护着自己的水之幻兽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哎呀呀……连我们的瑟瑟小姐都不认识了?好容易到了这种灵气超强的地方,她才能变成真正的女孩子和你见面呢~”安碧城笑得老神在在。“要不是怕妨碍到我和英提的计划,她早就跳出来和你见面了!”

“真的是你吗?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吗?瑟瑟?”李琅琊惊喜交加地望着女孩子明净的笑容。

“…………”

“怎么不说话呢瑟瑟?”

安碧城轻咳了一声:“你忘了瑟瑟的本体是‘鳄鱼’啊,所以似乎还是不会说话呢……事实是,我和你一起被树影带到这里时,我没有拉住你,却把你的玉佩扯了下来,所以就带着瑟瑟一同到了空桑。也多亏瑟瑟的灵力,刚刚的戏才能演得逼真呢——虽然是演戏,却还是让瑟瑟做了残酷的事啊——真的是对不起——”

瑟瑟左望望,右望望,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李琅琊同步传译着:“我想啊,她是说,——就原谅你这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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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的阳光本应是十分强烈,但因为初冬的时令,并没有发散出太多热力,而是呈现出清澈琉璃般的质感。刚好让圆窗下闲坐的人感受到淡淡的暖意。

“正午和午夜是一天中灵力波动最强的两个时刻,我们是在午夜月光的树影中进入异境,所以只要在正午时进入长春树的倒影,就可以再从‘影之门’回到这边了——回归的方法意外地简单嘛~”李琅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安碧城捧着滚热的茶汤叹了口气:“——但前提是‘影之门’的媒介,也就是那对古瓶安然无恙才行!我们要是再晚回来一刻,你那位端华老弟就要动手砸店了——谁让九殿下是在我的店里失踪的呢?瓶子万一真有个闪失,我们就只好留在那边冒充术师讨生活了……”

李琅琊忽然坐直了身子:“英提和琢光不是说过么,烧制这对瓶子的窑土,很可能混有长春树下的泥土,所以它们才会和长春树的灵力结界相通。那这瓶子的来历岂不是很不简单?你说……会不会是出自真正的“术师”之手?”

“这么复杂的事啊……”安碧城像晒太阳的猫般蜷起了身子。“我比较关心,这对瓶子将来还能不能出手赚一笔——花样都改变了啊……”

李琅琊抚了抚腰间安静的龙形玉佩,沉默了半晌,他忽然低低地开口:“在那边的时候,你说过,人类的术师是非常非常狡滑的——真的是这样吗?”

安碧城没有立刻回答,他支着额打量了李琅琊一会儿,眼神像只优美的狐狸:“——有时候,‘狡滑’也不全是坏事,不然会活得很辛苦啊,好好先生——”

在他手边,精美的波斯银茶具正冒着袅娜的暖烟,载浮载沉的烟气穿过薄脆的日光,漫过了窗棂下的一对瓷瓶。一只是纯净的青釉,一只是洁白底色的釉下彩画:雪色的猛禽与娇小的黄色鸟儿同栖一枝,好像正在交换着亲密的低语……

——《长安幻夜·金衣公子》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