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四章 哥哥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明明可以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
可是一恍惚,它又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第二天去上班,于洁探过来说:“桑姐,外面有个男的找你。”
我走到窗口往下看,果然有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在树下的椅子上坐着。
是许至。这让我想起了从前在大学里的时候。
我下楼去,看到他低头看着地下的树影,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直到我走过去,他才抬起头,站起来,眯了一下眼睛,说:“何桑,你来了。”
往昔与当下交错,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眼里的泪水,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却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尴尬。我问:“你怎么来了?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他也笑着,似乎有些失望。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到我了。”
他有些自嘲地坐下,说:“不管如今你是什么身份,或者我是什么身份,大家好歹熟人一场,没必要见面这么尴尬吧!如果可以的话,陪我坐一会儿吧。”
这番话让我心里有些酸。我在他身边坐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说没有任何疑问那是骗人的。分手之后,你也可以找到一个好女孩,开心快乐地过下去,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你和肖锦玲的婚礼上,我……”
“你觉得什么呢?不可思议?心里排斥?厌恶?觉得我是那种为了金钱和地位不知廉耻,去巴结一个离了婚的老女人的男人?”
“不不,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如今你会这样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让你必须这样做吗?”
“你能这么想我,我就知足了。”他把脚下的一片叶子轻轻踢开,又继续说,“只是何桑,那个时候我太年轻了,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慢慢奋斗的。后来却发现真是太傻了,连自己的女人都没办法留住,我凭什么再去说那些荒唐的理想呢?”
我哑然。
“人都是会变的,何桑,有了触手可及的财富时,我才意识到,金钱原来是这么有用的东西。”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许至。他摊开手,说:“只要有钱,就可以衍生关系,就像事到如今,我一直都以为,如果那个时候我有万贯家财,那么在我身边的人,只会是你何桑,而不会是什么肖锦玲。”
“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所以才会嫁给陆彦回。我根本不爱你,许至,如果你因为我的离开而让自己堕落,我只能说,你傻透了。”
“我不怪你,只怪当初自己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了你。”
“可是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算了,你如今并不是我的什么人,这些话说多了倒显得我自来熟了。许至,你走吧,日后有可能,大家也别再见面了。”
我站起来,从树影里走到阳光下,只觉得刺目。他没动,只是开口问我:“何桑,你过得好吗?”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好,我过得好得很。你如今不是也深谙这个道理了吗?财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就像是稳当当地在自己口袋里放着一样,只要想要,就可以得到。”
“你又骗人。”许至站起来,他个子高,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爱的人明明是我,却逼着自己说爱陆彦回;你明明过得不好,却逼着自己说过得好。”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终于忍不住,问:“许至,你究竟为了什么要娶肖锦玲?你疯了吗?”
“是,我已经疯了。娶她,我就会有钱,有钱了,我才能把你给抢回来。”
他淡淡地说:“你还记得吗?大三的时候,那个国家级的奖学金,原本差一点儿就落到了别人手里,最后还是被我拿到了。很多事情虽然看似不一样,但其实都是一个道理,属于我的,如果被人抢走了,那么没关系,我就把它抢回来。”
他接着说:“何桑,你根本不爱陆彦回,你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我当时能力不够,无法参与,不代表我永远没有发言权。”
他说得没错,我不爱陆彦回,我心里还有他。只是这原本就是我欠陆彦回的,即使再不甘心,心里也已经认定。
更何况,他要跟陆彦回斗,陆彦回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他哪里会是陆彦回的对手?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越发沉重。
下班后我开车回去,发现陆彦回竟然在院子里。
“何桑,你看。”他抬头招呼我。我蹲下来,看到他铲开一小块湿漉漉的泥土,里面有几只小蜗牛在缓慢地爬着。
陆彦回说:“我刚刚路过才看到。多好玩儿,蜗牛不在墙上爬,怎么学蚯蚓往土里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小铲子把其中的一只蜗牛翻了个身,就看到那个小东西倒着翻腾,可怜兮兮的。
我没有多想,抬手就往陆彦回头上狠狠一拍:“你三岁啊,小孩子喜欢折腾这些,你也跟着闹,快把它给翻回来。”
陆彦回摸着头瞪我:“你刚才是不是打我了?下手还真重。”
我眼皮一跳,矢口否认:“我打你了吗?没有吧。”一边说着“没有”,一边站起来往屋子里跑,陆彦回拿着铲子在后面追。
结果一进屋我就往陈阿姨身后一站,下意识地喊了一句:“阿姨救命!”
然后我就看到陆彦回拿着铲子跟进来。陈阿姨笑了起来。陆彦回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没再动我,又折身回到了院子里。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陈阿姨嘴角的笑就没有下去过,端菜上来时也是眯着眼睛乐呵呵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陆彦回也没来找我的麻烦,一顿饭本吃得相当平和。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了,我的。
我看了号码,神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陆彦回一眼。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看我。我赶紧错开眼神,起身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许至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何桑,不知道我的号码你可还记得?”
我“嗯”了一声:“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刚才开车路过我们学校,想你了。”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想了想,随即删了最近的通话记录才进去。陆彦回一直盯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当作没看到一样,坐下来低头继续吃饭。
“谁打给你的?”对面的人沉声问。
“同事,说明天让我帮忙请个假,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机。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抢回手里,不高兴地说:“干吗?你拿我手机要干吗?”
“几点了?”
“墙上有钟,你自己不会看吗?”
我看他这样,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你大可以拿去看,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给你,还不知道你心里又想着什么来挤对我。明人不做暗事,你随便看,怕就怕什么都没有,到时候打自己的脸。”
他“切”了一声,没再说话,也不吃饭了,径自上了楼。我松了一口气。
最想不通的还是许至,他似乎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清高书生气的男人了,他变得有些……戾气。
这个词竟然让我微微愣住了,我对自己说:“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手机却同时震动了一下,短信上写着:“何桑,你骗不了自己的。”
我回到房间时,陆彦回正在看电视,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电视上播放着某个手机的广告,他也不知道换一个频道。我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我一直不停地换台。
其实我也心不在焉,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自然是看不下去电视的。他说:“算了,我困了,你把电视关了吧,我要睡觉。”
我关了电视,看了看他:“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我刚才那样都能惹到你?还是你自己心里不踏实,所以给自己找事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彦回,我跟你说实话,最近你特别不对劲儿。从前你脾气不好我是习惯了,可顶多也就是不待见我,没见过你多过问我的事。可是自从许至娶了肖锦玲,你似乎变得敏感了,我打个电话你都能有那么多想法,这也太蹊跷了。”
陆彦回听了我的话却笑了:“怎么着?你这一回学聪明了,想要激我让我不插手你的事情?我告诉你,没这个可能!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更不喜欢哪一天被人戴了绿帽子还蒙在鼓里。”
“别说话这么难听。要说绿帽子,你都不知道给我戴多少了,我哪一回管过?再说,我跟许至如今能怎样?当初分手时闹得那么僵,你以为再续前缘有多容易?”
“听你的意思,莫非还怪我把你的大好姻缘给破坏了?我跟你说何桑,我怎么样你管不着,但是你怎么样我是管定了!要是你还有肮脏的念头,趁早断了,否则让我丢了脸面,有你好看的。”
他这一番话把我气得要死,整夜都背对着他,不想看到他的脸。
第二天不是个好天,下大雨。
早上没有课,闹钟响的时候,我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就把它摁掉了继续睡。一夜都侧着身睡,胳膊有些酸。我翻身过来,看到陆彦回也赖着不起,于是推了推他:“你该迟到了。”
他先是跟死人一样不动,我就继续推他:“迟到了又该说我不叫你了。”
他总算是睁开了眼睛,起床气不小:“你活该被骂。你嫁给我倒是清闲,上个可有可无的班,拿那么一点儿钱也可以过富太太的生活,偏偏我还要早起去公司上班,还要每天受你的气。”
“谁稀罕你的钱了?”我被他说得恼了,刚要反驳几句,电话响了。一看是疗养院的号码,我赶紧接了起来。
打电话的是一直照顾我哥的那个小护士,好像叫云云,平时挺活泼开朗的,这时候声音却有些委屈。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陆太太,您来看看何大哥吧,最近他好像心情很不好,也不肯让人在边上照顾。”
我一听她这话,赶紧说“好”,起身开始穿衣服。
因为惦记着我哥的事,我很快洗漱完下楼去,连早饭都没有吃,就发动车子准备去疗养院。
下雨天我总是感觉心里压抑,前面的景象在雨刮器的作用下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竟让我有种没来由的伤感。
车开到疗养院,我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往里去,云云在门口等我,看到我来,仿佛松了一口气:“陆太太,您总算来了,快去看看何大哥吧。之前好好的,这阵子却怎么都不肯让我照顾他了,又总是发脾气,人都瘦了一圈了。”
我赶紧走到房间里,哥哥没有抬头,不知道是我来了,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不需要人照顾,出去!”
听了他这话,我把门一关,走近他说:“你这发的是什么脾气,看来平日里没少欺负人家小姑娘。我看人家护士挺尽职的,怎么你就不满意了?”
“你怎么来了?”我哥看到我,有些丧气地说,“是不是他们给你打电话了?”
“怎么啦?难道是这里有什么让你不满意?”
“不是。我是觉得自己就像个废人,什么事都要人照顾,我真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总会有好的那一天的。我再想办法,找更好的医生,一定可以帮你康复手脚的,哥。不过,你自己也要控制情绪,不然吓到小姑娘多不好。”
“我怎么会想要吓唬她?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你喜欢她?”我这么一问,我哥却沉默了。难怪他会这么沮丧,相处日久,喜欢上了云云,再想到自己的状态,更是对自己的身体痛恨了。
出狱后,我哥被仇家砍断手脚筋,双腿和双脚一直都没法使上劲儿,连最基本的吃饭都不能自理。我知道这是他最大的痛苦,我也找过当地最好的骨科医生,可手术过后并没有康复,还是老样子。
他眼睛都红了:“我每次看到她那么美好,又想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快别这么说了,哥,你这样我多难过。你要是觉得自己没用,我不是觉得自己更没用?”
他不再多言。
我又安抚了他几句,回去的路上还是暗下决心,一定要治好我哥的手脚,不能让他一辈子这样郁郁寡欢下去。
这件事,我对陆彦回说了。不过,开口时却很忐忑,毕竟因为小言的事,他一直心存芥蒂。
果然如我所料,陆彦回开口就是风凉话:“你哥会变成这样,不过是报应,要我说,断了手脚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不然手脚健全,人反而不老实了,一天到晚出去惹是生非,到头来他欠的债,都让别人背了。”
我知道他想到了小言,不敢反驳什么,心里一阵沮丧,想着通过求陆彦回帮忙是不行了,只好自己想办法。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哪些朋友认识有名的骨科医生,我就把自己的主页签名改成了“最近急需专业的骨科专家,如果有认识的介绍给我”。
倒是有几个朋友介绍过医生给我,但是我了解后,却技术泛泛。
直到许至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我一个高中同学如今在美国Mayo Clinic,是一名骨科医生,他治疗过瘫痪十几年的病人,手术很成功。”
这个短信带给我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一是冲着这个,我得去找他;二是他果然没有换号,或者说,一直保留着这个号;三是,他居然还关注了我的主页。
没再犹豫,我把电话拨过去:“许至,你说的那个同学,能来中国看看我哥的手脚吗?”
“如果我开口,他就算再忙也会来的。”
“既然是这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这个忙?钱不是问题,希望你帮我联系一下他。”
“何桑,你开口请我帮忙,我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我挺好奇,这件事你找你丈夫再简单不过了,凭陆彦回的人脉和钱,难道还怕找不到好的医生?”
我沉默,竟然找不到话来接口。他就笑:“你还说你们关系好?关于你哥的事,你果然不敢找他帮忙。我是个外人都明白,他不可能会原谅你哥的,毕竟,他妹妹可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很感激;不愿意,我也会另想办法。”
“我现在就打给我朋友,回头给你消息。”
下午他就给了我答复,说对方表示没有问题,近期会抽空来中国,让我先把我哥的资料传给他。
许至带来的都是好消息,那个医生说应该能治好。
他这番话让我多了很多信心,但是不免又有些惆怅。
如今我和许至是什么关系?朋友?差点儿成为夫妻的两个人最后分手了,各自开始一段荒唐的婚姻,拿什么去维系友情?
陌生人?又怎么会是陌生人呢?他曾经是我最亲近的人,贯穿我整个大学时代,意义重大到不能忽视。
我甩甩脑袋,让自己不要想太多,如今既然是为了我哥的事情,自然是要找他帮忙,总不能因小失大。
许至的同学中文名为戴默,他从北京到上海又转机到A市。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他抵达时我特意跟许至约好一起去接他。
因为天色已晚,我只好自己开车来,如果让司机送我,陆彦回一定会知道我是去机场。想着他不愿意我跟许至有交集,这件事我还得瞒着他。
我开车去接许至。如今他和肖锦玲住在厦门路恒隆广场附近的一个高档公寓里。在门口,我被保安拦下,登记了车牌号后,又给他看了驾照和身份证才放行。
许至接到我的电话下楼,坐在副驾驶位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何桑,你几时学的开车?”
我不看他,一边掉头把车开出去,一边回答:“刚结婚的时候。陆彦回总是喝酒,司机常回自己家住,他就让我去学车了。”
许至“哼”了一声:“陆彦回真是会打算,把你当全职保姆使唤,什么事都要你替他忙前忙后。”
这个时候我才看了他一眼:“我过得很不错。学会了开车,自己上下班也方便,不至于像你说得这么不堪。许至,既然我们都结了婚,还是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比较好。”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说得真好听。”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对我扬了扬,“我抽一根,行不行?”
“你几时学会抽烟了?”
不是我诧异,是许至真的不喜欢抽烟。他爸是老烟枪,有严重的肺病,一天到晚咳个不停,这一直都是许至最反感的。他还跟我说过,这辈子他都不会沾烟的。
我问完就后悔了。果然,他说:“何桑,你又装傻,人只有心里烦闷才会有瘾,我为什么抽烟你不知道吗?”
这话反问得我不敢接下去。
从市中心往机场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是晚高峰,所以有些堵车。窗外是繁华的夜景,灯火旖旎,这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呈现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发展姿态。
我们沉默着,有我的刻意,也有他的心不在焉。直到车开到天桥下面时,他忽然指着前面不远的一个水塔说:“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动。
他接着说:“房子都选好了,订金也交了,就等着领证结婚,结果倒好,短短数日,一切天翻地覆,你一声不吭地嫁给了陆彦回,把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推翻了。”
“许至。”我的眼睛渐湿,觉得此时此刻真的不适合叙旧。我是那种表面上不太情绪化的人,跟陆彦回在一起久了,如果太情绪化,我怕自己有一天会郁郁而死。
我们在机场里等待,因为知道已经误点,反而不着急了。我找了椅子坐下,随手翻着一本好几年前的杂志。许至在我身边坐下来,颇有些无奈:“你跟我说说话不行吗?”
我看着他:“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
他听了我的话,站起来对我说:“算了,我出去抽根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怔怔的。
他再回来时已经过了很久,说:“我和戴默通过电话了,他已经降落了,很快就出来找我们。”
我点头,跟他一起走到出口去等,没多久,一个穿着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许至向他招手,这个叫戴默的人笑着向我们走来。
他人挺随和,而且很有职业素养,知道我心里着急我哥的事,所以一上车就跟我聊起他的症状,说是需要先让我哥住进医院,他观察一下再确定何时手术,还需要跟当地的医院协调好,借用设备和仪器。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自己认识的医院里的人,希望有能帮得上忙的。许至看出我的心思一般,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认识二院的副院长,跟他打个招呼应该没有问题,毕竟是为了治病救人。”
我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许至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许至了,我很难想象我们分手后,他做了怎样的改变而认识了那么多的人,比如攀上了肖锦玲,比如为自己积累了更多的人脉。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来,我一看是陆彦回,便腾出一只手接电话。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何桑,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又在外面鬼混什么?”
我只好撒谎:“一个同事过生日,我们在外面给她庆祝。今天气氛比较好,我可能会迟一些回去。”
他“嗯”了一声。我刚要挂电话,许至突然靠近我大声说:“何桑,看着前面的车,别追尾了。”
我着实吓了一跳,狠狠地瞪了许至一眼。他却再次坐端正,眼里一闪而过的是狡黠的笑意。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是害惨了我。
果然,电话里陆彦回提高了声音问我:“何桑,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一个同事。”我皱皱眉头说,只觉得又要惹出事端了。果然,他不信:“你不要骗我,你跟谁在一起?你们在哪里?”
我开车不方便解释,路上时不时有行人穿过,我得看着路况,只好对他说:“我现在有些忙,回去再说。”
他又“喂”了一声,我匆忙摁了挂断键。挂了电话我就知道麻烦来了。
我压抑着情绪问许至:“你明明知道是谁给我打电话,还那么大声说话,是不是非要给我惹麻烦?”
“不就是说一句话吗?怎么就惹麻烦了?何桑,你这样真的让我觉得你在陆彦回面前一点儿地位都没有。”
“以后请不要这样幼稚了。”介于戴默在,我不好多说什么。
戴默旅途疲惫,我们自然不好多打扰,一切事项等他休息好了再说。安排戴默在酒店住下,我开车送许至回去,又是一路无话。
在小区门口,我把他放下来,想了想,说:“医院的事还要麻烦你操心,我先谢过了,回头如果有钱方面的问题或者人情饭的开销,都算在我身上,我再给你。”
“我真心帮你,怎么会要你的钱?”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不喜欢欠别人的钱,已经欠了人情,能少欠一些是一些。”
“你还真是够冷漠的。”说着他下了车,“砰”一声把车门给关了。我脚下一踩油门,车就开了出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还站在刚才停车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开走。
回到家,我才刚进屋,陈阿姨就凑过来说:“太太怎么才回来?先生好像生气了,您赶紧上去看看。”
我推门进去,见陆彦回躺在床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看到我进来,他头也不抬。我拿了睡衣去洗澡,才刚放水,洗手间的门就被推开了。他倚着门问我:“你敢挂我的电话!活腻了?”
“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我尽量态度好些,好让他消气。
“不是说同事过生日吗?怎么当时你却在开车?”
“是同事过生日,不过其中一个同事临时有事要先走,我正好又开着车,就送了他一程。”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算平静。他看着我,探究地说:“那个声音,我听着有点儿耳熟,像一个人。”
“像谁?”
“你猜我觉得像谁?像是你的老相好你信不信?难道不是许至吗?”
“我怎么会跟许至在一起?”
我一边说一边挑着眉看他:“陆彦回,莫非你怕我被人抢走了,所以才会这样?”
“跟谁学的坏习惯,这么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算了,懒得跟你说,去洗澡。”
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方才那句话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毕竟这样他就懒得跟我继续讨论了。
戴默和医院的医生商量了细节,我哥很快就被安排手术。不止是他一个人感到紧张,我也很紧张。我们兄妹俩一向相依为命,他的健康对我来说太过重要。
有人过来,许至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听他叫“陈院长”,我想应该就是帮忙安排病房和手术室的人,于是也站了起来。
果然,许至对我说:“何桑,这位就是陈院长。这一次的手术多亏了他费心帮忙。”
我赶紧说“谢谢”,他说希望我哥早点儿康复,又跟许至聊了几句才走。
手术终于结束了,戴默和另一名医生出来,拿下口罩相视一笑,对我说:“放心吧,手术很成功。住院观察几天,手脚都打上石膏,应该就没问题了。不出两个月,应该就能行动自如了。”
这番话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惊喜,我再次表达了谢意。因为太激动,眼泪竟然不自觉地流了出来。许至忽然伸手替我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我愣了一下,侧脸让了让,有些尴尬。
戴默冲着我眨眨眼睛:“他常跟我提起你,何桑,许至是真的喜欢你。”
我不再接口这个话题,只问他:“何时打石膏?”
另一个医生回答说:“已经在安排了。住院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等安排好了一切我才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晚上,我又梦到了她——小言。我已经很多天没有梦见过她了。此时,小言在我的梦里哭,一直叫我的名字,她说:“何桑,我死得好冤,都怪你,都怪你……”
我也跟着哭了起来,一直说“对不起”。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有些吓人。我又怕又心酸,冷汗直冒。有人拍着我的脸叫我:“何桑,醒醒。”我睁开眼睛,发现是陆彦回。他开了一盏台灯看着我,看到我醒了,面色才缓和了一些。
“怎么,做噩梦了?我听见你一直哭。你梦到了什么,这么伤心?还一直喊着,说梦话。”
我拿被角擦擦眼泪,有气无力地说:“我梦到她了,她说她死得太冤,都怪我。”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一下子默不作声。我对陆彦回说:“其实我一直都想去死,我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感觉每一天都像是从她那里偷来的。”
陆彦回的声音不冷不热:“以后不准轻易说去死。你的命是用小言的命换来的,你要是敢寻死觅活,就是糟蹋了她的付出,那我就真的不会放过你了。”
我继续说:“我讨厌自己,好像是一个克星,谁跟我好我就克谁,总不能带给身边的人好运气,我是真的晦气。”
这样说着,我一下子哭出声来。也许是许久以来压抑的心情无法得到释放,此时有了一个契机,让我难以继续掩饰,只想好好哭一场。
陆彦回突然伸出手,把我往他怀里一搂,声音虽然有些威胁,却没有平日那样恶劣:“好了好了,深更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不敢再哭出声,因为夜已经深了,只觉得新一轮的困意渐渐席卷而来,我竟然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沐浴露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陆彦回……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在陆彦回的怀里,这才想起昨天夜里那么伤心地哭了好久,他竟然难得地有些温和,而我竟然在他的怀里这样睡了一夜。
他被我的动静弄醒,也睁开眼睛,和我四目相对。没来由地,我竟然有些心慌,赶紧坐起来穿衣服。
陆彦回却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何桑,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眼睛肿得跟死鱼眼一样,难看死了。”
我只好去洗手间一看,果然双眼又红又肿,连双眼皮也不见了。他走进来刷牙,又看了我一眼,更不高兴:“晚上还有个饭局要你跟我一起去的,这样怎么见人?”
“晚上有什么饭局?”
“我一个同学过生日,小范围地聚一聚。”
结果,这场饭局给我带来了大麻烦。
一个大包间,二十几个人,本来一直相安无事。
我和陆彦回特意带了蛋糕和红酒过去,气氛很热闹。我虽然跟他们不是很熟,但到底见过面,又经过陆彦回的介绍,也算相谈甚欢。
结果临近尾声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进来。我一看那个男的,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应该还说过话,就看到陆彦回好像也跟他挺熟的,举着杯子说:“老陈,你来迟了,得表示一下,三杯白的,先干了再动筷子。”
说着,就给他满上了三杯。
这个叫“老陈”的二话不说,仰头就把三杯酒给干了,然后对陆彦回说:“陆总,你看,我今天痛不痛快?”
说完,他又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指着我说:“哎呀,这个莫非是弟妹?陆总,你不够意思啊,第一次带出来给兄弟看,连结婚都没有请客。”
“嫌麻烦,她也不爱热闹,难得出来。”
“难怪一直藏着掖着了,这么漂亮,当然不放心带出来啦。”陆彦回就笑了起来。我也笑,却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忽然,老陈话锋一转,说:“咦,弟妹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刚才我就觉得眼熟。”
我也说:“好像是,我也觉得陈大哥有些眼熟,不知道陈大哥是在哪里高就?”
“高就谈不上,我是劳苦命,在二院当个医生。哦,说到医院我想起来了,弟妹,你不是那天许至跟我打招呼,说安排一个病人进来住院的那人的妹妹吗?”
他这么一说,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心顿时往下一沉,下意识地就往陆彦回那里看了一眼,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老陈慢慢地问:“你说,许至跟你打招呼安排一个病人住院?”
“对啊,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啊,弟妹,你还有印象吗?”
我只好勉强地笑了一下,对老陈说:“原来是陈大哥啊,都说A市大,原来都是熟人,上一次的事真是麻烦陈大哥了。”
“你说你干吗找许至跟我说嘛。陆总,你是不是不把我老陈当兄弟?你大舅子住院你都不直接找我,还让弟妹通过外人来找我。”
这个时候,陆彦回反而笑了。
我看着他的嘴角发呆,明明是弯着的,却像是一根针,带着锋利的刺,那些戾气和锋芒,都隐藏在这背后。
“对不住了大哥,不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我老婆瞒我瞒得滴水不漏,连个给我表现的机会都没有。说起来,我比你更惊讶呢。”
陆彦回曾经对我说过,他最恨人家骗他,尤其是那种自作聪明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下场一般都不大好。
我犯了大忌讳。
热闹总是来得快散得也快,等大家各自回去,只剩下我和陆彦回的时候,老李已经开着车在门口等我们了。
陆彦回先上车,他上车之后,我也跟着他想要坐在后面,他却面无表情,只看着我说:“坐到前面去。”
不用多想我也明白,他的怒气已经压抑很久了,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没有表现出来,实则内心已经翻腾不息了。
老李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又下意识地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后面的陆彦回,默默地启动了车子,一路开得很平稳。
经过市中心的湖边时,陆彦回忽然开口:“停车。”老李瞬时踩下刹车。陆彦回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想了想,也下了车。陆彦回靠着栏杆,背对着我,他在抽烟。
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身边的垃圾箱上面,又点了一根。我脑子一热,从他唇边抢过来,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这时,他才看了我一眼,把手慢慢地放在我的脖子上。他的手不知为何那么凉,让我浑身一战。刚开始他还没使劲儿,只是靠着我说:“你花招那么多,我倒要看看,这一次还要怎么求我原谅你。以前是装可怜、装乖巧,现在换套路了?改成装忧郁?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是迫不得已?嗯?”
我呛到了,低声咳了好几下,才憋出几个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忘了吗?”
“我知道你讨厌许至,怎么敢让你知道,你要是知道了,哪里肯轻易让他帮忙?可是陆彦回,你不肯帮忙治好我哥,我自己总得拿主意,你不要不讲道理。”
“医生是许至帮你找的,医院是许至帮你安排的,这么不清不白、丢人现眼的事你竟然也有胆子做,还顶着陆太太的名声,你还嫌不够给我丢脸吗?”
“你要是嫌我丢人,大可以把我踹了,打发我滚得远远的,又不肯跟我离婚,为什么?”
“离婚?”他手上的劲儿更大了,几乎是掐着我的脖子说,“你这算盘打得太好,如今你哥治好了,你又跟许至旧情复燃了,想着我厌恶了你,会让你滚,正好遂了你的意是不是?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话都说不出来,他这才慢慢放开我的脖子,不满足地说:“对了何桑,你可能不知道,许至最近和陆劲走得挺近的。他还真不是省油的灯,我越是讨厌什么,他越要搅和进去。你最好给他提点儿醒,别太过分了,逼得我收拾他。好不容易攀着女人的腰爬上去,跌下来那得多惨!”
我心里有些害怕,他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出的人,万一他真的对许至动手,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可是我明白,如果此时我反应过激,他一定会更加生气,只好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他是什么下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联系,不过是因为他能帮上我哥的忙。如今手术也做了,难道我还管他以后怎么过?”
陆彦回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你这话说得好,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总算聪明了一回。”
如今我在他身边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学了一二,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他应该不复之前那般生气了,想了想又使了点儿小性子:“你别拐着弯骂人,我不乐意听你说这话。你生我的气也好,该解释的我都解释过了,信不信由你,只是以后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受不起。”一边说着,我一边甩开他往车上走。他还是没动。我让老李把车窗打开,对着他喊:“你到底走不走?我明天上班又该迟到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上车,这件事到底没有再提。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脖子上青紫一片,手指的印痕隐约可辨,一看就是下了狠劲儿。
我对着镜子暗骂一句:“畜生!”
早上起床,我想起来一件事,就对他说:“对了,你能不能打一笔钱给许至?”
趁他发火之前我赶紧把话说完:“我不喜欢欠人家的。这次他帮了忙,还有他朋友的酬金,总得给人家。我没有钱,你先帮我垫着。”
他挑挑眉毛,看着我:“你不是不喜欢欠人家钱吗?跟我要干什么?”
“你要是不给,我哪来的钱,欠你的总比欠别人的好。你要是不肯,那我只好另想办法了。”
“你如今用我的钱倒是从来不手软,要是哪天我心情不好让你还回来,还不有你哭的?”话是这么说,不过,他的心情显然好了很多。
才不过几个小时,我到学校时,就接到了许至的电话。他有些嘲讽地开口:“何桑,你就这么急着要跟我划清界限?这十万块钱从陆彦回的账上打给我是什么意思?你是存心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是吗?”
我心里有些酸楚,却还是生硬地开口:“这话怎么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哪能让你贴钱。”
“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放手。我告诉你何桑,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亲口承认,你爱的人还是我!”
“你别这样,真的没必要。许至,你一向是冷静智慧的,如今怎么反倒糊涂了?对了,听说你最近跟陆劲走得挺近的?”
他“哼”了一声:“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怎么,陆彦回连这样的事情都告诉你?突然把话题岔到这里做什么,难道是他派你来当说客的?”
“许至,跟谁都没有关系,我是以个人的立场来劝你,最好别惹他。”
许至沉默数秒,才挂了电话。
陆彦回变得更忙了,回来得也比较晚,应酬很多,一般都不回来吃饭。我哥出院后,石膏还没有卸下来,我问他恢复得如何,他说感觉很好,也算是让我比较安心了。
我那个开音乐学校的朋友是最会做生意的,音乐学校让她赚足了第一桶金,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她又看到了之外的商机,盘下了黄金地段的一整层写字楼,开了一家高级女子会所。
试营业才一个月,就吸引了不少客人。她开业,我送了一块貔貅祝她生意兴隆,她非要回送我一张会所的年卡。
对于做美容这种事,我其实不热衷,不过还是收下了,想着没事无聊的时候去放松一下,谁知道会在那里碰到不愿意见到的人。
跟肖锦玲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她结婚的时候,她和许至站在一起,那天上了浓妆,到底掩盖住了脸上的纹路,不觉得显老。
这一次在会所碰到,我们都换上了这里的衣服,没想到会在一个房间里。她先看到我,客气地打招呼:“这不是桑桑吗?好巧啊,在这里都能碰到你。”
我也笑起来:“可不是巧吗?玲姨最近可好?”
“还不就是老样子。”我们并排躺着,因为美容师在准备材料,我就先侧过脸跟她讲话。她早我一段时间来,此时已经闭着眼睛开始做脸,我看到她的脖子和脸中间有一道分明的“鸿沟”,之上保养得还算好。
即使平日里再上心,皮肤的松弛、蜡黄都还是无法隐藏的,这是岁月所赋予的巨大力量。
年龄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我又忍不住想到许至。跟这么老的女人在一起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个时候,我脑中忽然跃入一个词语:味同嚼蜡。
往往这样的婚姻可悲的总不会是一个人,许至可悲,肖锦玲自然也很可悲。
她显然是沉醉在这年轻男人给自己布置的花哨的陷阱里,有些无法自拔。按摩师给她做背部瑜伽的时候,肖锦玲看着我说:“桑桑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不戴点儿首饰?我看你脖子和手腕上都是空空的。彦回也真是的,怎么就不晓得给你买了戴啊。”
一个人忽然说起一件事,总有她的道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手腕,果然,戴着一个卡地亚的经典玫瑰金镶钻手镯。一个富足的女人这样有些刻意地显摆,自然不是为了炫耀她的财富,对于肖锦玲来说,一个镯子再普通不过,看来是希望我深究一下。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不过还是出于礼貌回了一句:“玲姨的镯子很经典啊。”
“哦,这个啊,许至送给我的。我其实不爱戴这种款式,不过他非让我戴着,说是特意给我买的,我拗不过他。”
“你们的感情真好啊。”
“还可以吧。”
她比我先做完了美容,却坐在一边等我,其实我倒是希望她先走,不过显然肖锦玲并没有这个打算。
我只好和她一起出去。观光电梯一路下滑,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忽然有些心虚,又觉得这场景有些可笑。她显然不知道我和许至的那些过去。如果她知道我曾经和她现在的丈夫差点儿领证结婚,不知道还会不会一直拉着我说话。
我没想到会碰见许至。
我和肖锦玲一起走出门,她说:“你没开车来?那正好,许至在外头等我呢,他开车来的,让他顺便送你回去。”
我一听这话,赶紧回绝:“不不,又不顺路,还是不麻烦了。时间不早了,你们还是先走吧,我没关系的。”
“这怎么成?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桑桑,走吧,让许至送你。”说着,就拉着我一起出门。
果然,许至在外面等着。显然,他也有些诧异我会和肖锦玲一起出来。他看了看我,对着肖锦玲问:“你们怎么遇到了?”
“是啊,真是巧啊,我和桑桑在同一家会所做美容。她没开车,正好你可以开车先把桑桑送回家去。”
“上车吧。”
我不好再推辞,只好打开车门坐到后面去。肖锦玲坐到了副驾驶位置,轻声问许至:“你早上说胃不大舒服,现在可好了?”许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句话。
肖锦玲对我说:“咦,桑桑啊,我记得你也是A大毕业的,许至也是啊,你们还是校友呢,在学校的时候认识吗?”
她这话问得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说:“我这个人上大学的时候比较内向,平常都宅在宿舍不出去,所以不太认识人。”
许至也接口说:“大学里人太多了,我看何桑有些印象,但是没有交流过。”
我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便把车窗打开一些透透气。肖锦玲问我:“你晕车吗?看着脸色不大好。”
“有一些。我不是自己开车的时候会有些晕车……”
我话还没说完,另一边的窗户也滑了下去。许至的声音伴随着呼呼晚风吹进我的耳朵里:“那就把车窗都打开吧,晚上也凉快,车里不用开空调,正好换换气。”
这样也好。我听着耳边轰隆隆的风声就想,这样就可以不用因为没有话题而显得尴尬了。
车开得也比较快,很快就到了别墅区。我自然不会开口留他们进屋坐一坐,巴不得他们赶紧走,最好以后这样的相遇再也不要出现。
可是偏偏老天不遂人愿,我刚下车,后面就有一辆车开过来,变了一下灯光。我在刺眼的灯线里辨别出那是陆彦回的车。
后面的车灯暗了下来,有人开门下来,是陆彦回。他向我们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就看到他往许至的车里探了探身。肖锦玲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对陆彦回说:“彦回,你回来啦?我今天和何桑在会所遇到了,正好送她回来。”
“玲姨好像还没有来过我们家吧,要不和你老公进来坐坐?”
我看了陆彦回一眼,他正好也看我:“何桑,你怎么一点儿礼貌都没有?长辈把你送回家,都不知道请人家进去喝杯茶。”
我被陆彦回这话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肖锦玲看上去也不是很想留下来。谁知道许至开口对我们说:“好啊,既然陆总诚挚邀请了,那我们就讨一杯茶喝。”
许至这番话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除了肖锦玲还被蒙在鼓里,我们三个谁不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陆彦回说了一句:“车让司机停好就行了,我们进去吧。”他径自走在前面,许至神情自若地跟着,全然不顾我不赞成的眼神,肖锦玲反而变得无所谓了。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四个人围坐着,环成一个诡异的圈。明亮的光线里,我竟然生出一种一切假象都会现出原形的幻觉。
茶倒真是好茶,可那是在寻常的时候,现在,我为了不让自己太紧张把杯子端在手里,时不时地抿一口,只觉得苦涩不已。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猜测陆彦回这一次是想要说出什么话来让我和许至难堪。我只求他不要把我们曾经的那段感情拿到台面上来说,不然真的是等于当面扇我们的耳光了。
好在他到底没有提,却还是带来了一个难题,他开口对许至说:“上一次何桑他哥的事,真是麻烦你了。哦不,我和何桑应该叫你一声‘小姨父’才对。上一次麻烦你了,小姨夫。”
我拿杯子的手一抖,就听到许至说:“不客气,能帮得上忙我也很开心。”
许至端起杯子,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一点儿零碎茶叶,喝了一口茶才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觉得再不开口说点儿什么,这场面就显得被动了,因此放下杯子笑着说:“怎么就是举手之劳了?小姨父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上次还跟彦回说该请你们吃饭才对,都因为他太忙了一直拖着,要不是小姨父那个朋友,我哥现在恐怕还在为自己的手脚烦着呢。”
我瞥了眼许至,他那只放在杯壁上的手,手指甲盖都有些发白,看得出心里也有怒气,可眼下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陆彦回牵着鼻子走。
好在他没有再为难我们,又说了一些可有可无的话。肖锦玲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来对我们说:“时间不早了,明天你们都要上班,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下次再聚。”
许至匆匆瞥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们的车刚刚发动开出去,我就转身看着陆彦回:“你什么意思?”
他双手一摊:“没什么意思啊,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就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好歹人家帮了我大舅子的忙,总欠着人情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你非要揪着他不放吗?”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方才那出戏演得跟真的一样,这才过了多久,你就跟我翻脸了,假不假啊!”
“许至哪里惹到你了?我最近又哪里让你不痛快了?都说了跟他没什么,也让你把钱打给他了。而且你也看到了,许至和肖锦玲相处得挺不错,你怎么就认定了他娶肖锦玲不是出于真心?”
“我本来是准备算了,他要是消停一些不招惹我,我也懒得陪他闹腾。可是何桑,我前头才让秘书打了十万块钱给他,转手人家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还让秘书带了一句话给我,说‘应该的,不用客气’。”
我听了这话,眼皮跳了跳,暗骂许至不省事,让他不要跟陆彦回对着干,他偏偏不听,现在果然让他不高兴了。
陆彦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人家对我这么客气,我不还回去怎么对得起礼尚往来这个道理?只是何桑,这一句‘应该的’就让我犯了愁,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他再出现是无意的,你我如何担得起他这一句‘应该的’?毕竟交情实在没有深厚到那个地步吧?”
“你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晓得他是怎么想的。不过,既然他不肯收下这笔钱,那也没什么,有这么大的便宜占干吗不高兴,难道你不高兴吗?反正我挺乐意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又为后来的麻烦加了一把火。此时虽然没有烧起来,却还是燎起了一点火星子出来。
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陆彦回跟人在走廊里打电话时被我无意中听到。当时他挺生气,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好啊,竟然把爪子伸到那里去了,还真以为我之前的那些警告是吓唬他的啊!
“你说这个事是谁的主意?那条巷子多少年没人想过动它,偏偏许至一到陆劲手下做事,就开始打那里的主意了,不是做给我看的,又是什么?
“你安排一下,我要请几个股东吃饭。老袁他们几个都是我的人,尤其是老袁,手里的股份分量够重,陆劲能挑起什么风浪?”
他再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明白了,但从这几句话里已经听得清楚,显然是陆劲做了什么动作让他生气了。而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许至辞了之前的工作,现在做了陆劲分管公司的经理,立场分明。
我知道这一次陆彦回没有冤枉了许至。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些怀疑许至的动机,当他出任陆劲手下的经理时,我就明白,他早就作出了决定。
可是,关于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内斗,我是怎么也插不上嘴的,虽然心里有些担心,却也只能默不作声地做一个旁观者。
陆彦回回家的时间开始越来越晚,有好几次我都睡着了他都还没回来,而第二天起床吃早餐时,他也只是随便吃点就往公司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