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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知识

(2136年7月)

曾经,动物是会说话的。

狮子、斑马、大象、豹子、鸟类、人类,大家共享大地。他们肩并肩劳作,相遇,谈天说地,彼此拜访,互赠礼物。

有一天,恩迦将他的所有造物召集到一起。

“为了我创造的所有生物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已经竭尽全力。”恩迦说。动物和人都开始为恩迦唱赞歌,但他举起手,大家便立刻住了嘴。

“我给你们的生活过于幸福了,”他继续说道,“过去一年来,你们当中谁也没有死去。”

“这有什么问题吗?”斑马问。

“你们都受各自的天性约束,”恩迦说,“就像大象无法飞翔,高角羚无法爬树,我也不能说谎。既然谁也没有死去,我就无法为你们感到同情;没有同情,我就不能用我的泪水浇灌草原和森林;没有水,草木就会枯萎死去。”

大家传来一片呻吟和哀号,恩迦再次让他们安静下来。

“我要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你们要好好听着其中的道理。

“曾经有两窝蚂蚁。其中一窝很聪明,另一窝很愚蠢,它们彼此为邻。一天,它们接到消息说,食蚁兽要到它们的地盘来了。愚蠢的那一窝蚂蚁只顾自己手头的事,希望食蚁兽会无视它们,去袭击它们的邻居。聪明的那一窝蚂蚁则修了个土丘,能够抵挡哪怕是食蚁兽的袭击;它们还收集了蜜糖,储备在土丘里。

“食蚁兽一抵达蚂蚁王国,便立刻开始袭击那窝聪明的蚂蚁。但土丘阻挡了它的全力进攻,蚂蚁躲在里面,靠蜜糖储备活了下来。最后,经过多日失败,食蚁兽溜达到愚蠢蚂蚁的地盘,那天晚上美餐了一顿。”

恩迦话音停了,大家谁也不敢要他继续说下去。他们各回各家,讨论着恩迦的故事,并为即将到来的干旱做准备。

一年过去了,人类终于决定将一只无辜的山羊作为祭品,恩迦的眼泪当天就落在干裂贫瘠的土地上。第二天一早,恩迦再次将所有生物召集到圣山来。

“你们过去一年过得怎么样?”他问大家。

“非常不好。”瘦弱的大象呻吟道,“我们按照你说的,修建了土丘,收集了蜜糖——但我们在土丘里又热又不舒服,而且全世界所有的蜜糖也不够一群大象吃的。”

“我们过得更糟。”甚至更加瘦弱的狮子抱怨道,“因为狮子根本不能吃蜜糖,我们必须吃肉。”

每种动物都轮流倒了苦水。最后恩迦转向人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我们过得很好。”人类说,“我们修建了一个储水的水缸,在干旱来临之前就储满了水。我们还储备了足够的粮食,一直支撑到现在。”

“我很为你骄傲。”恩迦说,“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你理解了我的故事。”

“这不公平!”其他动物抗议道,“我们按照你说的,建了土丘,储了蜜糖!”

“我给你们讲的是个寓言,”恩迦说,“你们把故事里的事实误当成了背后的道理。我给了你们思考的能力,你们却没有好好利用。因此我现在要把它收回来。此外我还要惩罚你们,你们将不再具有说话的能力,因为不思考的生物没有什么可说的。”

从那天起,在恩迦的所有造物中,只有人类具有思考和说话的能力,因为只有人类能够看透事物表面,找到真理。

从一个人小时候起,你就和他共事,训练他,为他指点迷津,你以为你很了解他。你以为你能预料到他对各种情况的反应。你以为你知道他是如何思考的。

如果这个人是你选的,从他的诸多小伙伴中脱颖而出,将委以重任,就像小恩德米被我选中,将会成为基里尼亚加的蒙杜木古的接班人,那你最深信不疑的就是你拥有他的忠诚和感激。

但蒙杜木古也会犯错。

我不太确定它是什么时候或者如何开始的。恩德米还是柯西——也就是未受割礼的小毛孩——的时候,我选中他作为我的助手,我们一起努力,让他有一天能够接替我担任蒙杜木古。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的勇气,尽管他的确无所畏惧,也不是因为他无尽的热情,而是因为他的智慧。在基里尼亚加的所有孩子中,除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小姑娘,他是迄今最聪明的孩子。既然我们迁移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建立基库尤人的乌托邦,远离拙劣模仿欧洲的肯尼亚,那么蒙杜木古必须是所有人当中最有智慧的。他不仅要占卜和施咒,还是整个部落的集体智慧与文化宝库。

我每一天都为恩德米有限的知识储备添砖加瓦。我教他如何用刺槐树的树皮和豆荚制药,如何做药膏帮老人在时令变换时缓解不适,我让他背下一百个用来给稻草人施咒的咒语。我给他讲了一千个寓言,因为基库尤人在所有问题和所有场合都有相应的寓言,充满智慧的蒙杜木古要为每个场合找到合适的寓言。

他忠实地跟随了我六年,每天早上到我的山上来,帮我喂鸡喂羊,给我的博玛生火,帮我打水,然后跟我上课。六年过去了,我终于把他带进我的小屋,向他演示了如何使用我的电脑。

整个基里尼亚加只有四台电脑。其他几台分别属于我们村的大酋长柯因纳格和两个远方部落的酋长。但他们的电脑只能收发信息,只有我的电脑绑定了乌托邦议会的数据库。乌托邦议会是给基里尼亚加颁发许可的治理机构。这样做是因为只有蒙杜木古具备足够的力量和视野,在接触欧洲文化的同时能够不被其腐化。

我的电脑的首要功用之一,是计算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季节变化的轨道调整,这样就会按时降雨,让庄稼繁茂生长,确保丰收。这可能是蒙杜木古对其人民负有的最重要的责任,因为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生存。我用了很多天才把电脑的各种复杂之处都教给恩德米,最后他终于能和我一样熟练操作,完全自如地和它交谈了。

我注意到他发生变化的那天早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我醒来,把毯子围在苍老的肩头,痛苦地走出小屋,坐在火边,直到温暖的阳光祛除空气中的寒意。和往常一样,火堆没有生起。

几分钟后,恩德米沿着小路来到我的山头。

“占波,柯里巴。”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和我打招呼。

“占波,恩德米。”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个老人,必须坐在火边等天气变暖。”

“对不起,柯里巴。”他说,“可我在离开我父亲的沙姆巴时,看到一只鬣狗朝我家的山羊凑了过去,我得把它赶走。”他举起长矛,好像是在证明他的话。

我实在是佩服他的机灵。他可能迟到了有一千次了,但他从来没用过相同的借口。但这事还是变得无法忍受了。等他做完杂活儿,火堆也烤暖了我的骨头,驱散了我的疼痛,我让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今天上什么课?”他坐下来问道。

“待会儿再上课。”我说着。今天的第一丝暖风把一阵尘土吹过我的脸,我终于把毯子从肩头拿下来,“我要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开始讲了。

“从前有个基库尤酋长,”我说,“他有很多令人钦佩的品质。他是个勇敢的战士,在长老会里他的话很有分量。但他也有一个缺点。

“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姑娘在她父亲的沙姆巴种地,他被她迷住了。他打算第二天就向她告白。但当他出发去找她的时候,一头大象挡住了他的路,他只好退到一旁,等到大象经过。等他终于抵达姑娘的博玛时,他发现一个年轻的战士正在追求她。他们目光相接时,她对他微笑起来。他没有灰心,决定第二天再去找她。这次,一条毒蛇挡住了他的路,等他抵达时,发现他的情敌又抢了先。她又一次用微笑鼓励了他,于是他决定再来一次。

“第三天早上,他躺在小屋里的毯子上,思考着他想要对她说的许多话,好用他的热情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等到他决定怎样获得她的青睐最好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了。他从他的博玛一路跑到姑娘那里,发现他的情敌刚刚付给她父亲五头牛和三十只山羊,定下了和她的婚约。

“他想方设法和姑娘单独见了面,终于倾吐了他的爱慕之情。

“‘我也爱你。’她答道,‘可尽管我每天都在等你,希望你会来,你却每天都迟到。’

“‘我是有理由的。’他说,‘第一天我碰到一头大象,第二天有条毒蛇挡住了我的路。’他不敢告诉她第三次迟到的真正原因,于是说:‘今天我碰到了一头豹子,我必须用长矛杀掉它才能继续上路。’

“‘对不起。’姑娘说,‘但我已经被许给别人了。’

“‘你不相信我吗?’他问。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并不重要。’她答道,‘不管狮子、毒蛇和豹子是真的还是谎言,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迟到了,所以你失去了你的爱人。’”

我讲完了,看着恩德米。“你明白这个故事的道理吗?”我问。

他点点头,“你并不在乎鬣狗是否袭击了我父亲的山羊,重要的是我迟到了。”

“正是如此。”我说。

一般这种事就在这里结束了,然后我们会开始上课。但今天不是这样。

“这个故事很蠢。”他望向宽广的草原说道。

“噢?”我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一开头就是谎言。”

“什么谎言?”

“基库尤人原本没有酋长,直到英国人到来才建立了这个制度。”他答道。

“谁告诉你的?”我问。

“那个会说话和发光的盒子告诉我的。”他说,终于肯与我对视了。

“我的电脑?”

他又点点头,“我和它就基库尤人开展了很多很长的讨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们甚至直到茅茅时代才开始住在村子里,那时候是英国人让我们住在一起,这样就能更好地监管我们。也是英国人为我们的部落创建了酋长,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这些酋长统治我们。”

“的确如此。”我承认道,“但这对我的故事不重要。”

“但你的故事一开始就是假的。”他说,“那么其他部分又怎么会是真的呢?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恩德米,如果你再迟到,不管你的理由是真是假,我都要惩罚你。’”

“因为你应该理解你为什么不能迟到。”

“但这个故事是谎言。每个人都知道,追求姑娘和带彩礼提亲需要不止三天时间,所以故事的开头和结尾都是谎言。”

“你看的是事物表面。”我说着,看着一只小虫爬上我的脚,然后把它掸掉,“真相在这之下。”

“真相就是你不想让我迟到。这和大象和豹子有什么关系?咱们到基里尼亚加来之前,它们就灭绝了。”

“听我说,恩德米。”我说,“等你成为蒙杜木古时,你要向你的人民传授一些价值、一些知识,你必须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来传授。特别是对小孩。他们就像泥巴,你要把他们塑造成下一代基库尤人。”

恩德米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我觉得你错了,柯里巴。”他最后说道,“如果你直接讲道理,人们也会听得懂;而且你刚给我讲的这种故事里充满了谎言,可就因为是蒙杜木古讲的,他们就会认为这是真的。”

“不!”我尖锐地说,“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是为了以传统方式生活,就像欧洲人把我们变成没有特点的肯尼亚人之前一样。我的故事中有一种诗意,一种传统。它表现了我们的种族记忆,过去的生活,也是我们希望复兴的生活。”我停了一下,思考着应该采取哪种方式来处理,因为恩德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大胆反对过我的教导,“你自己过去总是求我讲故事,所有孩子中,你也是最快理解故事的真正意义的。”

“我那时候还小。”他说。

“你那时候还是个基库尤人。”我说。

“我仍然是个基库尤人。”

“你是个接触了欧洲人的知识和欧洲历史的基库尤人。”我说,“如果你要接替我担任蒙杜木古,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欧洲人随时可以取消我们的许可证,你必须能够和他们对话,操作他们的机器。但你作为基库尤人和蒙杜木古的最大挑战,是避免被他们腐化。”

“我并不觉得被腐化了。”他说,“我从电脑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我表示同意。一只鱼鹰懒洋洋地在我们上空盘旋,微风送来附近一群角马的气味。“你也忘记了很多东西。”

“我忘记了什么?”他看着鱼鹰俯冲下来从河里抓走一条鱼,问道,“你可以考考我,看看我的记忆力有多好。”

“你忘记了故事的真正价值是,聆听者必须给它带来一些东西。”我说,“我本可以直接命令你不许迟到,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故事的目的是让你用大脑理解你为什么不应该迟到。”我停了一下,“你还忘了我们为什么不应该尝试成为欧洲人。我们尝试过一次,但我们只是变成了肯尼亚人。”

他有很久没有开口。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咱们今天可以不上课吗?”他问道,“你说了很多,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点头表示同意,“明天再来,咱们讨论一下你思考的东西。”

他站起身,沿着曲折漫长的小路从我的小山回村子去了。

第二天,我等他等到太阳当空,但他没有来。

羽毛渐丰的小鸟应该试试翅膀,年轻人也应该通过质疑权威来试试自己的能力。我对恩德米没有恶意,只是等待着他回来的那一天,等待他变得谦卑一些,继续学习。

但我现在没有助手的事实并不能免除我的职责。我每天都下山到村里去,为稻草人施咒,和柯因纳格一起参加长老会的会议。我给老西博基拿来了治关节炎的新油膏,还向恩迦献祭了一只山羊,请他批准马鲁塔和其他部落的一个小伙子即将举行的婚礼。

和往常一样,我在村子里忙活时,无论走到何处,孩子们都跟着我,求我停下手头的事,给他们讲个故事。我忙了两天,因为蒙杜木古有很多事要做,但第三天早上我有点空闲时间,便把他们召集来,围坐在一棵刺槐树的树荫下。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我问道。

“给我们讲讲过去,我们还居住在肯尼亚时的生活。”一个女孩说。

我微笑起来。他们总想听肯尼亚的故事——他们并不知道肯尼亚在哪里,也不知道它对基库尤人意味着什么。但我们住在肯尼亚的时候,狮子、犀牛和大象还没灭绝,他们很喜欢动物在故事里说话,比人还有智慧。我讲故事的时候,他们自己会模仿这种智慧。

“那好。”我说,“我给你们讲愚蠢的狮子的故事。”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或坐或蹲,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开口讲了起来:“从前,有一头愚蠢的狮子住在圣山基里尼亚加的山坡上。由于它很愚蠢,它不相信恩迦把这座山给了吉库尤,也就是第一个人类。有一天早上……”

“你讲错了,柯里巴。”一个男孩说。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是姆杜图,卡伦扎的儿子。

“你竟敢打断你的蒙杜木古?”我严厉地说,“而且甚至还反对他。为什么?”

“恩迦没有把基里尼亚加给吉库尤。”姆杜图站起来说道。

“他当然给了。”我答道,“基里尼亚加属于基库尤人。”

“不可能。”他坚持道,“基里尼亚加不是基库尤名字,而是马赛名字。‘基里’在马赛语里是‘山’的意思,‘尼亚加’的意思是‘光’。这样说来,恩迦不是更有可能把这座山给了马赛人,然后我们的战士又把它从他们手里抢过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词在马赛语里是什么意思的?”我问道,“基里尼亚加里没有人会这种语言。”

“恩德米告诉我们的。”姆杜图说。

“恩德米错了!”我喊道,“吉库尤把真相传给他的九个女儿和女婿,又一直传到我这里,从来没有过别的说法。基库尤人是恩迦选中的民族。他把长矛和乞力马扎罗给了马赛人,把挖掘棒和基里尼亚加给了我们。基里尼亚加过去一直属于基库尤人,未来也会一直属于我们!”

“不,柯里巴,你错了。”一个柔和而清脆的声音说。我转过头,看到了我的新攻击者。是小个子的西米,恩乔穆的女儿,她还不到七岁,却站起来反对我。

“恩德米告诉我们,很多年以前,基库尤人把基里尼亚加以六只山羊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名叫约翰·鲍耶斯的欧洲人,是英国政府让他把基里尼亚加还给我们的。”

“你相信谁的话?”我严厉地问道,“一个只生活过十五个长雨季的毛头小子,还是你的蒙杜木古?”

“我不知道。”她一点儿也没流露出害怕的迹象,“他告诉了我们日期、地点,可你只讲聪明的大象和愚蠢的狮子。很难判断应该相信谁。”

“那么,我不讲愚蠢的狮子的故事了。”我说,“给你们讲傲慢的男孩的故事吧。”

“不,不,我们要听狮子的故事!”有些孩子叫道。

“安静!”我吼道,“我想讲什么,你们就得听什么!”

他们的抗议平息了,西米重新坐了下来。

“从前,有个聪明的小男孩。”我说。

“他的名字是恩德米吗?”姆杜图微笑着问。

“他的名字是利臻。”我答道,“不许再插嘴了,要不然我就走了,直到下一个雨季你们都没有故事听了。”

姆杜图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低下了头。

“我说了,这个男孩很聪明,他在他父亲的沙姆巴放牧牛羊。因为他很聪明,所以他总是在思考。有一天他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干活更轻松。于是他去找他父亲,说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修建了铁丝网做的栅栏,顶端还有尖刺,这样牲口出不去,鬣狗也进不来。他想,如果修了这样的栅栏,他就不用再照管牲口,而可以做其他事了。

“‘我很高兴你动了脑子,’他父亲说,‘但这个点子欧洲人以前已经尝试过了。如果你不想干活,就得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为什么呢?’男孩问道,‘欧洲人想到过这个点子,并不意味着它不好。不管怎么说,这个点子肯定对他们行得通,否则他们也不会采用它。’

“‘的确如此。’他父亲说,‘但对欧洲人行得通的点子并不一定对基库尤人行得通。现在去干活吧,还有,继续思考。如果你想得足够努力,你一定会想出一个更好的点子。’

“但这个男孩不仅聪明,也很傲慢。他没有听他父亲的话,尽管他父亲年纪更大,也更有智慧和经验。他把全部空闲时间都用来将尖锐的倒刺缠在铁丝上,他修建了栅栏,把他父亲的牲口赶了进去,确保它们跑不出来,鬣狗也没有口子可以进去。栅栏建好后,夜色降临,他去睡觉了。”

我停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我的听众。大部分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等待着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被父亲的怒吼以及母亲和姐妹的痛哭声惊醒了。他跑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现他父亲的所有牲口都死了。那天夜里,能咬碎骨头的鬣狗咬穿了固定铁丝网的柱子,受惊的牲口冲向铁丝网,被上面的刺弄得动弹不得,鬣狗便趁机吃掉了它们。

“傲慢的男孩迷惑地看着这幕惨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他说,‘欧洲人用过这种铁丝网,他们就没出事。’

“‘欧洲没有鬣狗。’他父亲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和欧洲人不同,对他们行得通的办法对我们行不通。但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我们只能过穷日子了。就因为你的傲慢,我们一夜之间丢失了我一辈子攒下来的牲口。’”

我讲完了,等待着回应。

“故事完了吗?”姆杜图终于开口了。

“讲完了。”

“这个故事的意义是什么?”另一个男孩问道。

“你来告诉我。”我说。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后来,西米的姐姐巴利米站了起来。

“它的意义是,只有欧洲人可以使用带刺的铁丝网。”

“不对。”我说,“你不能只听,孩子,还要思考。”

“它的意义是欧洲人的方法并不适合基库尤人。”姆杜图说,“相信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方法,这种想法是傲慢的。”

“对了。”我说。

“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了恩德米。“它的意义是,那个男孩很愚蠢,在柱子上围上了铁丝网。”

孩子们看着他,开始表示赞同地点着头。

“不!”我坚定地说,“它的意义是,我们必须拒绝一切欧洲人的东西,包括他们的点子,因为它们不适合基库尤人。”

“可是为什么呢,柯里巴?”姆杜图问道,“恩德米说的话有什么错?”

“恩德米只告诉了你们事实。”我说,“但因为他也很傲慢,他并没有看到真相。”

“他没看到什么真相?”姆杜图刨根问底。

“如果铁丝网有效,那么傲慢的男孩第二天又会借用欧洲人的另一个点子,再一个点子,直到最后他就再也不剩什么基库尤人的点子,而且会把自己家的沙姆巴变成一个欧洲人的农场。”

“欧洲是粮食出口地区。”恩德米说,“肯尼亚是进口地区。”

“这是什么意思?”西米问。

“意思是恩德米有了一点知识,却还不知道这很危险。”我答道。

“意思是,”恩德米答道,“欧洲农场生产的粮食供给他们的部落还有富余,而肯尼亚的农场的粮食不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有些欧洲人的点子可能对基库尤人有好处。”

“或许你也应该像欧洲人一样穿鞋,”我生气地说,“既然你打算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摇摇头,“我是基库尤人,不是欧洲人。但我不想成为一个无知的基库尤人。如果你的寓言隐瞒了我们的过去,我们怎么能保持和过去一样的生活呢?”

“不。”我说,“我的故事揭示了我们的过去。”

“我很抱歉,柯里巴。”恩德米说,“你是一个伟大的蒙杜木古,我尊重你胜过任何人,但在这件事上你错了。”他停了一下,直视着我,“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基库尤人历史上只有一次被一个国王统一过,而这个国王是个白人,名叫约翰·鲍耶斯?”

孩子们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们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的,”恩德米继续说道,“又怎么能防止它再次发生呢?你给我们讲了基库尤人与马赛人的战争,这些故事很精彩,展现了我们的勇气与胜利——但电脑告诉我,我们和马赛人的所有战争都输了。如果马赛人到基里尼亚加来,我们难道不应该知道这一点,以免被我们听过的故事欺骗,再次和他们开战吗?”

“柯里巴,这是真的吗?”姆杜图问道,“我们有过的唯一国王是欧洲人?”

“我们从来没打败过马赛人?”另一个孩子问道。

“让我们俩单独谈谈,”我说,“然后我再回答你们。”

孩子们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距离,然后站在那里瞧着恩德米和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恩德米说,“你会毁掉他们作为基库尤人的自豪感!”

“我知道了真相也并没有减少作为基库尤人的自豪感。”恩德米说,“他们为什么就会呢?”

“我给他们讲的故事,目的是让他们不要相信欧洲人的方式,让他们对于自己是基库尤人感到高兴。”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解释道,“你会破坏他们的信心,而这是基里尼亚加继续作为我们乌托邦的前提。”

“我们大部分人都没见过欧洲人。”恩德米说,“我更小的时候曾经会梦到他们,梦里他们有狮子的利爪,走路时像大象一样撼动大地。这怎么能帮我们做好与他们相见的准备呢?”

“在基里尼亚加你永远不会见到他们。”我说,“我的故事的目的是让我们留在基里尼亚加。”我停了一下,“曾经一度,我们也从未见过欧洲人,我们被他们的机器、医药和宗教征服,以至于我们自己想要成为欧洲人,最后却连基库尤人也不是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但你告诉孩子们真相,不是能更好地避免这种事的发生吗?”

“我告诉他们的就是真相!”我说,“是你在用事实把他们搞糊涂——你从欧洲历史学家和欧洲电脑上学来的事实。”

“这些事实错了吗?”

“问题不在这里,恩德米。”我说,“他们是孩子。他们必须以孩子的方式来学习——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等过了割礼,他们成人后,你会告诉他们事实吗?”

这句话几乎就是他有过的最大反抗了——说实话,是基里尼亚加里所有人有过的最大反抗。我从来没有像喜爱恩德米一样喜爱过哪个年轻人——甚至对我那选择留在肯尼亚的亲生儿子也没有。恩德米很聪明、勇敢,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常常会质疑权威。因此,我决定再尝试一次和他讲道理,而不是冒险让我们的关系永久破裂。

“你仍然是基里尼亚加最聪明的年轻人。”我实话实说,“那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你在追寻历史,我在追寻真相。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他皱起眉头。“它们是一码事。”他答道,“历史就是真相。”

“不,”我答道,“历史是一系列事实和事件的集合,这些东西始终可以重新解释。它一开始是真相,最终会演变为寓言。我的故事一开始是寓言,但最终会演变为真相。”

“如果你是对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你的故事就比历史更重要。”

“很好。”我说着,希望这件事解决了。

“可是,”他补充道,“我不确定你是对的。我得想一想。”

“那就好好想想吧。”我说,“你很聪明。你会得到正确的结论的。”

恩德米转身朝他家的沙姆巴走去。他一走出视线之外,孩子们就冲了回来,又一次围坐成一个紧密的半圆形。

“你对我的问题有答案吗,柯里巴?”姆杜图问道。

“我不记得你的问题了。”我说。

“我们唯一的国王是个白人?”

“是的。”

“怎么可能呢?”

我对于如何回答思考了很久。

“作为回答,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基库尤小女孩非常短暂地成为所有大象的女王的。”我说。

“这和成为我们国王的白人有什么关系?”姆杜图又刨根问底了。

“好好听着。”我对他说,“等我讲完,我会向你提出很多关于这个故事的问题,这之后,你自己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聚精会神地向前倾着身子,我开始讲故事了。

我回到自己的博玛吃午饭。饭后,我决定在下午的暑气中睡一小觉。我是个老人了,这一天的早晨很漫长,令人疲惫。我让山羊和鸡在山坡上游荡,知道没有人会把它们偷走,因为它们都带有蒙杜木古的记号。我刚把睡觉的毯子在刺槐树下铺开,就看到山脚下有两个人。

起初,我以为是村里的两个孩子在找从牧场跑丢的牲口,但后来他们开始上山,我终于看清了。高个子是恩德米的母亲施玛,小个子是一只山羊,她用一根绳子系在它脖子上牵着。

她终于抵达了我的博玛,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山羊很不习惯绳子,一直想要挣脱。她打开门。

“占波,施玛。”她走进博玛时我说道,“你为什么把你的山羊带到我的山上来?你知道只有我自己的山羊可以在这里吃草。”

“这是给你的礼物,柯里巴。”她答道。

“给我的?”我说,“但是我并没有给你帮什么忙来换取这只山羊。”

“对,但你可以。你可以让恩德米回来。他是个好孩子,柯里巴。”

“但是……”

“他再也不会迟到了。”她保证道,“他的确保护我们的山羊免遭鬣狗袭击来着。他绝不会向他的蒙杜木古撒谎的。他很年轻,但有一天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蒙杜木古。我知道他可以的,只要你肯教他。你是个聪明人,柯里巴,你选择恩德米是明智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驱逐他,但如果你肯让他回来,他绝不会再捣乱了。他只想成为和你一样伟大的蒙杜木古。不过,当然了,”她匆忙补充道,“他永远不可能和你一样伟大。”

“你能让我说话了吗?”我恼火地问。

“当然,柯里巴。”

“我没有驱逐恩德米。他是自己离开的。”

她瞪大了眼睛,“他离开你的?”

“他还年轻,叛逆是年轻的一部分。”

“愚蠢也是!”她愤怒地喊道,“他一直都很愚蠢,而且还总是迟到!我怀他的时候,他就连出生都迟了两星期!他总是在思考,不干活。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被诅咒了,但后来你让他给你当助手,我就会成为蒙杜木古的母亲了——可现在一切都被他毁了!”

她松开绳子,山羊在我的博玛四下游荡,她开始用拳头捶打着胸口。

“为什么我要受到这种诅咒?”她问道,“为什么恩迦给了我一个愚蠢的儿子,又让我心怀希望,以为他可以跟随你,然后又加倍诅咒我?恩迦把他送了回来,这时候他都要成年了,干不了我们沙姆巴的任何活儿。他以后怎么办?谁会接受这种蠢人的彩礼?他播种也会迟,收获也会迟,挑妻子也会迟,下彩礼也会迟,他最后只能和其他光棍一起住在森林边,靠要饭为生。托我的福,估计他死都要死得迟!”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哭号,最后尖叫起来,“恩迦为什么这么恨我?”

“冷静一下,施玛。”我说。

“你倒是说得轻巧!”她抽泣着,“又不是你丧失了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我的未来没有多长时间了。”我说,“我担心的是基里尼亚加的未来。”

“你看吧?”她说着,又开始捶胸顿足地哭号,“你看吧?我儿子将要毁灭基里尼亚加了!”

“我没有这样说。”

“他做了什么,柯里巴?”她说,“你告诉我,我让他父亲和兄弟们好好揍他一顿,直到他听话为止。”

“揍他解决不了问题。”我说,“他还年轻,所以会反抗我的权威。生活就是这样。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会给他解释他要失去的一切,他就会知道他从来也不该反抗你,他会回来的。”

“你可以跟他提一提。”我鼓励她道,“我是个老人了,我还有很多要教给他的。”

“我会按照你说的做,柯里巴。”她保证道。

“很好。”我说,“现在回你的沙姆巴去和恩德米谈谈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直到我午睡醒来,回到村子里去参加长老会的会议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少事要做。

我们的日常工作总是下午晚些时候在大酋长柯因纳格的博玛开始的。那时候暑气已经散去,长老们一个接一个把垫子放下,摆成一个半圆形,坐在垫子上,我的位子就在柯因纳格的右手边。博玛里不能有女人、小孩和动物,我们当中的最后一位到场后,柯因纳格便开始会议。他会宣布要商议的问题,随后我请恩迦指引我们,让我们做出公正的决定。

在这一天,有两名村民请长老会裁决他们共有的母牛生的牛犊应该归谁。西巴纳希望获得许可与他最年轻的妻子离婚,她嫁过来三年了也没生孩子。还有基乔的三个儿子,他们对于父亲给他们的财产分割方式不满意。

每件事的当事人陈述完,柯因纳格都会低声和我讨论,并每次都采纳我的建议。牛犊的所有权归母牛怀孕期间饲养它的那个人,并讲好下一头牛犊归另外一方。西巴纳可以离婚,但不能收回彩礼,于是他决定不离婚了;基乔的儿子们得知他们要么接受这种财产分割方式,要么在其中两人同意的情况下,我把三块不同颜色的石头放在一个葫芦里,让他们每人抽一块,并获得石头对应的沙姆巴,由于每个人都有可能抽到最小的沙姆巴,不出我所料,只有一个兄弟同意我们的这种解决方案,于是他们的问题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时,柯因纳格的大老婆万布一般都会拿来一大瓢彭贝,我们就会喝起来,然后回到我们各自的博玛。但今天万布没来,柯因纳格紧张地转向我。

“还有件事,柯里巴。”他说。

“噢?”

他点点头,我看到他为了鼓足勇气挑战他的蒙杜木古,面部肌肉都紧张起来了。

“你对我们说,恩迦把燃烧的长矛交给了乔莫·肯雅塔,让他组织茅茅把欧洲人逐出肯尼亚。”

“是这样的。”我说。

“真的吗?”他问道,“我听说他自己娶了个欧洲女人,茅茅没能成功把欧洲人逐离圣山,而且乔莫·肯雅塔甚至都不是他的真名——他出生时用的是个欧洲名字,约翰斯通。”他瞧着我,半是指责,半是害怕,怕燃起我的怒火,“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柯里巴?”

我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最后垂下眼帘。随后,我冷冷地轮流环顾了长老会的每一个成员。

“所以,你宁可相信一个愚蠢的年轻人,而不是你自己的蒙杜木古?”我问道。

“我们相信的不是他,而是电脑。”卡伦扎说。

“你们自己和电脑对话过吗?”

“没有。”柯因纳格说,“还有一件事咱们必须谈谈。恩德米对我说你的电脑和他说话,告诉他很多东西,可我的电脑除了给其他酋长发送信息,什么也做不了。”

“它是蒙杜木古的工具,别人不能用。”我答道。

“为什么?”卡伦扎问道,“它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可以从它那里学到很多。”

“你们已经从它那里学到很多了。”我说,“它跟我讲话,我再讲给你们听。”

“但是它也对恩德米讲话。”卡伦扎继续说道,“如果它能跟一个刚到割礼年纪的毛孩子讲话,为什么不能直接和村里的长老讲话?”

我转向卡伦扎,把两只手举起来,手掌向上。“我的左手里是我今天杀掉的一只高角羚的肉。”我说,“右手里是我五天前杀掉的一只高角羚的肉,已经在太阳下晒了五天。它上面覆满蚂蚁,虫子在里面蠕动,还散发着臭气。”我停了一下,“你吃哪一块?”

“你左手里的肉。”他答道。

“可两块肉都来自同一群高角羚。”我说,“两只高角羚死前都很肥美健康。”

“但你右手里的肉已经腐烂了。”他说。

“的确。”我表示同意,“就像肉可以有好坏之分,事实也有好坏之分。恩德米告诉你们的事实来自欧洲人写的书,事实对于他们的意义可能跟对于我们的意义不同。”

我停了一下,让他们考虑考虑我说的话,随后又继续说了下去:“欧洲人望向草原,脑海中可能勾勒出一座城市;而基库尤人望向同样一片草原,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是一座沙姆巴。欧洲人看到一头大象,想到的是象牙做的装饰品;而基库尤人看到同一头大象,想到的是可以供给村子的食物,或者他的庄稼可能面临的灾难。但他们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土地,同一只动物。

“听着,”我说着,再次轮流看了看每一个人,“我在欧洲和美国上过学,在基里尼亚加的所有人当中,也只有我和白人一起生活过。我告诉你们,只有我,你们的蒙杜木古,有能力将好的事实与坏的事实区分开。允许恩德米和我的电脑对话是个错误。我不会再容许这种事了,直到我把更多的智慧传授给他为止。”

我以为我的话会解决这个问题,但我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不自在的表情,就好像他们想和我争论,却又没有这个勇气。最后,柯因纳格倾过身子,并没有直视我,说:“你没意识到你在说什么吗,柯里巴?如果蒙杜木古让毛孩子和他的电脑对话是犯了错误,那他不让长老和电脑对话不也有可能是犯错误吗?”

我摇摇头,“错误是允许除了蒙杜木古以外的任何一个基库尤人和电脑对话。”

“但我们可以从它那里学到很多。”柯因纳格还是没有死心。

“学到什么?”我问道。

他无助地耸耸肩,“如果我知道是什么,那我就已经学到这些东西了。”

“我还要跟你重复多少次:从欧洲人那里没有什么可学的?你越想像他们一样,就会丢失越多基库尤人的东西。这里是我们的乌托邦,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我们必须努力保护它。”

“可是,”卡伦扎说,“就连‘乌托邦’这个词也是欧洲人的,不是吗?”

“你也是从恩德米那里听说的?”我毫不掩饰话音中的嫌恶。

他点点头,“是的。”

“乌托邦只不过是个词。”我说,“重要的是这个点子。”

“如果基库尤人对它没有称呼,而欧洲人有,那它可能就是欧洲人的点子。”卡伦扎说,“如果我们的世界是建立在一个欧洲人的点子上的,那也许还有其他欧洲人的点子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我看着他们的面孔,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基里尼亚加的第一批长老大部分都已经去世了。还剩下老西博基,从他的脸上,我看得出他比我自己更讨厌欧洲人的点子,可能还有两三个人也是这种态度,但这是新一代长老,他们是在基里尼亚加上长大的,不记得我们为了到这里来努力奋斗的原因。

“如果你们想当黑皮肤的欧洲人,那就回肯尼亚去!”我嫌恶地吼道,“那里到处都是!”

“我们不是黑皮肤的欧洲人。”卡伦扎不肯转移话题,“我们是认为,或许不是所有欧洲人的点子都对基库尤人有害。”

“任何改变我们的点子都是有害的。”我说。

“为什么?”柯因纳格问道。他现在意识到有很多长老支持他,反对我的勇气也增加了,“哪里写着乌托邦不能发展变化?如果真是这样,从第一个婴儿出生在基里尼亚加的那一天,我们就不再是一个乌托邦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民族,所以也有很多种乌托邦。”我说,“你们谁也不会认为基库尤人的乌托邦和马赛人或桑布鲁人的乌托邦一样。同理,基库尤人的乌托邦和欧洲人的乌托邦也不一样。你们越接近其中一个,就越远离另一个。”

他们对此没有回应,我站起身。

“我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说,“我从未误导过你们。你们过去一直都信任我的判断,这次你们也必须信任我。”

我开始朝博玛外走去,这时听到卡伦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如果你明天就死了,恩德米就会成为我们的蒙杜木古。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像相信你的判断一样相信他的吗?”

我转向他,“恩德米很年轻,没有经验。你们,作为村子的长老,得用你们自己的智慧来判断他说的是否正确。”

“一辈子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是不会飞翔的。”卡伦扎说,“一直晒不到太阳的花也不会盛开。”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们不应该现在就开始运用自己的智慧吗?要不然恩德米成为蒙杜木古的时候,我们就该忘记怎么运用它了。”

这次哑口无言的是我。于是,我转身踏上了回到我的小山的漫长路途。

我自己打水生火。五天后,恩德米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我坐在自己的博玛里,随意地注视着河对岸一群正在吃草的瞪羚。这时,他费力地爬上山来,看起来明显很不自在。

“占波,恩德米。”我说,“再次见到你真好。”

“占波,柯里巴。”他答道。

“你休假休得怎么样?”我问道。斯瓦西里语里没有“休假”这个词,我只好用了英语,可这样他就体会不到其中的幽默和讽刺了。

“我父亲催我回来。”他说着,弯腰抚摸我的一只山羊,我看到他背上“被催促”的鞭痕了。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恩德米。”我说,“我们已经像父子一样了。和你争吵让我感到很难受,我相信你也一样。”

“它的确让我感到难受。”他承认道,“我不喜欢和你争执,柯里巴。”

“我们俩都犯了错。”我继续说道,“你和你的蒙杜木古争论了,我则让你接触了一些你还不够成熟、无法处理的信息。我们俩都很聪明,能够吸取教训。你仍然是我选中的接班人,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它的确发生了,柯里巴。”他说。

“咱们就假装它没有发生。”

“我不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恩德米闷闷不乐地说,一阵风突然把尘土吹起来,他用手挡住眼睛,“我和电脑交谈的时候学了很多东西。我怎么能撤销这些东西呢?”

“如果你不能撤销它们,那你就得忽略它们,等你长大一些再说。”我说,“我是你的老师。电脑只是个工具。你会用它来降雨,偶尔给维护部发个信息,仅此而已。”

一个黑影俯冲下来,把我掉落在火堆灰烬旁的一块早餐残渣叼走了。我看着这幅景象,等待着恩德米开口。

“你看起来很烦恼。”看来他是不会先开口了,于是我说话了,“跟我说说让你烦心的是什么。”

“是你教我思考的,柯里巴。”他说着,年轻而英俊的脸上表情复杂,“就因为我和你思考有差异,你现在就要让我停止思考吗?”

“我当然不希望你停止思考,恩德米。”我说道。我对他并不是不同情,我知道他内心正在做斗争,“蒙杜木古如果不能思考,还有什么用?但就像投掷长矛的方法有对错,思考的方法也有对错。我只是希望你选择真正的智慧的道路。”

“如果我自己找到它,那就更好了。”他说,“我必须学习尽可能多的事实,这样我才能正确判断哪些是有益的,哪些是有害的。”

“你还太年轻。”我说,“现在你必须相信我。直到你再大一些,那时你才能更好地判断。”

“这些事实不会发生改变。”

“它们不会。但你会。”

“但我怎么才能知道是不是好的变化呢?”他问道,“如果你错了,我一直听你的,最后变得和你一样,那我不就也错了吗?”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你为什么回来?”

“为了聆听和做出判断。”他说,“还有继续和电脑对话。”

“我不能允许。”我说,“你已经在部落中引起了广泛的不信任。就因为你,他们现在质疑我说的每一句话。”

“这是有原因的。”

“那你大概可以告诉我原因是什么?”我说着,试图掩饰话音中的讽刺。我真心喜爱这个男孩,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

“我听你讲故事已经很多年了,柯里巴。”他说,“我相信我可以用你的方式告诉你原因是什么。”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故事应该叫做恩德米的故事,”他说,“但我是在假装柯里巴,那么我就把它叫做未出生的狮子的故事吧。”

我从脸上拂下一只小虫,把它在手指之间来回捻着,直到最后甲壳破碎。“我在听。”

“从前,有一只还未出生的狮子,热切地想要看看这个世界。”恩德米开口说道,“它常常和它未出生的兄弟们说到这件事。‘世界肯定很精彩,’它向它们保证道,‘太阳永远照耀,草原上满是又肥又懒的高角羚,所有其他动物都会向我们卑躬屈膝,因为没有别的动物比我们更厉害。’

“它的兄弟们劝它留在现在待的地方。‘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出生呢?’它们问它,‘这里又温暖又安全,我们从来也不会挨饿。谁知道外面那个世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可没出生的狮子不肯听。有一天晚上,在它母亲和兄弟们熟睡的时候,它偷偷来到了这个世界。它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它推推母亲,说:‘太阳在哪里?’母亲告诉它,太阳每晚都会消失,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寒冷黑暗。‘至少在它明天回来的时候,它会照耀着又肥又懒的高角羚,我们就可以抓住它们饱餐一顿。’它尽力安慰着自己。

“但它母亲说:‘这里没有高角羚,它们随着雨水迁移到世界另一头去了。咱们唯一剩下的食物是水牛。它们的肉很老,没有味道,而且它们杀掉的狮子数目和我们杀掉它们的数目一样多。’

“‘如果我的肚子是空的,至少我的心灵是充实的。’新生的小狮子说,‘因为所有其他动物都会充满畏惧和嫉妒地看待我们。’

“‘就算你是新生的小狮子,你也够愚蠢的,’它母亲说,‘豹子、鬣狗和老鹰可没有把你当作嫉妒的对象,而是一顿美餐。’

“‘至少等我长大了,它们都会害怕我。’新生的小狮子说。

“‘犀牛可以用角顶你,’它母亲说,‘大象可以用鼻子把你抛到高高的树上。就连黑鳄鱼也不会给你让路,如果你想凑上前,它就会杀掉你。’

“母亲继续罗列着所有既不会害怕也不会嫉妒长大的小狮子的动物,最后它叫母亲别再说了。

“‘我选择出生真是犯了个大错。’它说,‘这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要回到温暖、安全、舒适的地方,去找我的兄弟们。’

“但它母亲只是对它露出微笑。‘噢,不行,’她不无爱怜地说,‘你一旦出生了,无论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我的,你都再也无法变回未出生的狮子了。你到了这里,就得留下来。’”

恩德米看着我,他的故事讲完了。

“这个故事很有智慧。”我说,“我自己也不能讲得更好了。我选择你做我的学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位出色的蒙杜木古。”

“你还是没有理解。”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完全理解这个故事的意思。”我答道。

“但它是个谎言。”恩德米说,“我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向你展示,编造这样的谎言有多么容易。”

“一点儿也不容易。”我纠正他道,“这是一种艺术,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现在我看到你已经掌握了它,失去你就会加倍痛心。”

“不管是不是艺术,它都是谎言。”他重复道,“如果一个孩子听了这个故事,相信了它,他就会相信狮子能说话,婴儿也可以自己选择出生的时刻。”他想了一下,“还不如直接告诉你,一旦我获得了知识,不管是否是自由获取的,我都不能清空大脑,把它还回去。狮子和这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思考了很久,“而且,我也不想把我的知识还回去。我想学更多的东西,而不是忘记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不能这么说,恩德米。”我劝他道,“特别是现在,我看到我的教导已经扎了根,你创造寓言的能力有一天将会超过我。只要你愿意让我继续教导你,你就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蒙杜木古。”

“我爱你敬你就像对我自己的父亲一样,柯里巴。”他答道,“我一直都听你的话,努力跟你学习,只要你允许,我也会继续这样做。但你不是唯一的知识来源。我也希望能学习你的电脑可以教我的东西。”

“等我决定你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可以。”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你还没有。”

他的脸上呈现出内心的激烈斗争,我只能看着,直到它平息为止。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

“我很抱歉,柯里巴,但在有真相需要学习的时候,我无法继续讲述谎言。”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柯瓦西里,莫瓦里穆。”

再见,老师。

“你打算做什么?”

“我没法在我父亲的沙姆巴干活,”他说,“在我学过所有这些东西之后就不行了。我也不想和单身汉们一起孤单地住在森林边。”

“那你还剩下什么选择?”我问道。

“我要到庇护港去,等待下一班维护部的飞船。我要去肯尼亚学习读写。等我准备好,我要读大学,做一名历史学家。等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我要回到基里尼亚加来,教授我学到的东西。”

“我无力阻止你离开,”我说,“因为根据我们的许可证,我们的所有公民都有外迁的权利。但如果你回来,你要知道,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我都会反对你。”

“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柯里巴。”他说。

“我也不想让你成为敌人。”我答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很紧密。”

“但我学到的东西对我的人民来说太重要了。”

“他们也是我的人民。”我指出这一点,“而且我一直坚持做我认为对他们最好的选择,把他们带领到了今天这一步。”

“或许是时候让他们自己选择什么是最好的了。”

“他们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说。

“如果他们没有这种能力,那都是因为你独占了他们本和你一样有权了解的知识。”

“在你做这件事之前,好好想想。”我说,“虽然我爱你,但如果你要做任何破坏基里尼亚加的事,我会像对待小虫一样踩死你。”

他悲伤地笑了,“六年来我一直想让你教我怎么把敌人变成虫子,这样我好踩死他们。最后我竟然要以这种方式学吗?”

我不禁回报给他一个微笑。我很想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他,但这种行为对于蒙杜木古是不可接受的。于是,我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柯瓦西里,恩德米。你曾经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

“因为我曾经拥有最好的老师。”他答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踏上前往庇护港的漫长路途。

恩德米引起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恩乔罗在他的小屋附近挖了口井。我对他解释说,基库尤人不挖井,而是从河里打水。他却回答说,这口井应该被接受,因为这个点子不是欧洲人的,而是来自肯尼亚南面遥远的茨瓦纳人。

我下令把井填上。柯因纳格争辩说河里有鳄鱼,他不想让我们的女人冒生命危险,只是为了保持一个他觉得没什么用的传统。我只好用一个强大的萨胡威胁他——阳痿——他这才同意。

还有基多戈。他给他第一个孩子起名叫乔莫,是随了“燃烧的长矛”乔莫·肯雅塔的名字。一天他宣布说,这孩子从今以后应该叫约翰斯通,我只好威胁把他放逐到另一个村子去,他这才收敛起来。但尽管他让了步,姆布拉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约翰斯通,还没等我下令就自动搬到一个远方的村子去了。

施玛继续逢人便说是我强迫恩德米离开了基里尼亚加,就因为他有时上课迟到。柯因纳格一直要求换一台和我的电脑功能一样的电脑。

最后,年轻的姆杜图为他父亲的牲口建起了他自己的带刺铁丝网栅栏,用的是编织稻草和荆棘,仔细地把它们包裹在栅栏柱上。我下令把它拆掉了。那以后,每当其他孩子围着我要听故事的时候,他都会走开。

我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荷兰男孩。每当我把手指放在堤坝上,想要堵住欧洲人的点子溜进来,它们就会从另一个口子乘虚而入。

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些点子并不是欧洲人的,不可能是恩德米教给村里人的,却开始自己冒了出来。

柯因纳格三个妻子中最小的那一个,吉波,从一头死野猪身上取了脂肪,在夜晚用来燃烧,从而发明了基里尼亚加的第一盏灯。恩戈贝的手臂不够强壮,投掷长矛准头很差,于是他发明了简陋的弓箭,是基里尼亚加第一个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卡伦发明了木犁,让他的牛拖过地里,他的妻子们只要在旁边控制方向就行了。没过多久,其他村民都开始发明创造犁和各种奇怪的挖掘工具。自从基里尼亚加创建以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各种外来创意在各个领域涌现。恩德米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却不知道怎样关上它。

我有很多天都独自坐在我的山上,向下望着村子,琢磨着乌托邦是否可以在发展变化的同时仍然保持乌托邦的性质。

答案总是一样的:可以,但它就不再是同一个乌托邦了,而我的神圣职责就是让基里尼亚加始终都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

我终于相信恩德米不会回来了。于是我每天下山到村子里去,想要判断哪个孩子最聪明强壮。因为只有同时具备这两项素质,才能扭转感染了我们世界的这些奇怪点子,让它变成它本不可能成为的东西。

我只和男孩们谈话,因为女性不能成为蒙杜木古。有些孩子,比如姆杜图,已经被恩德米的话腐坏了——但没有被恩德米带坏的那些孩子甚至更没希望,因为他们的思想无法自由开合。对恩德米的话无动于衷的孩子们也不够聪明,无法担当蒙杜木古的重任。

我把我的搜寻扩大到其他村子,相信在基里尼亚加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找到我想要的那个孩子。他能够区分仅仅传递信息的事实和不仅传递信息还提供教诲的寓言。我需要一个荷马,一个耶稣,一个莎士比亚,一个能够触及人们灵魂的人,温和地指引他们踏上必须踏上的道路。

但我越是搜寻,就越是意识到乌托邦不适合这种讲故事的人。基里尼亚加似乎被分割为截然对立的两派:一派满足于现状,没有思考的需求;另一派则是不断思考,但却让他们愈发远离我们努力建立起来的这个社会。没有想象力的人永远无法创造寓言。有想象力的人则会创造自己的寓言,这些寓言无法巩固对基里尼亚加的信念,也无法煽动对外来点子的不信任。

数月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能成为潜在的蒙杜木古。我开始思考恩德米是否真的独一无二,或者在没有电脑带来的欧洲影响的情况下,他是否也会最终拒绝我的教导。真正的乌托邦的寿命是否无法超过建立它的那一代人?人类的天性是否就是摒弃他生长的社会的价值,哪怕这些价值是神圣的?

或者,基里尼亚加是否有可能从未成为一个乌托邦?我们是否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们能恢复一种已经永远消失的生活方式?

我对于这种可能性思考了很久,但最终放弃了它。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它已经消失了,因为比起我们自己的价值观,恩迦更青睐欧洲人的。但我知道这是错的。

不,如果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有某种真理,那就是,基里尼亚加正是它本应成为的样子——如果恩迦觉得应该用这些异端来考验我们,那只会让我们最终战胜欧洲人的谎言时感到更加欣喜。如果思想有任何价值,那它就值得被维护。等到恩德米带着他的事实、数据和数字回来的时候,他会发现我在等着他。

这将是一场孤独的战役,我拿着空水瓢下山去河边打水时想。但恩迦给了他的人民第二次建立乌托邦的机会,就不会让我们失败。就让恩德米用他的历史和冷冰冰的数字来诱惑我们的人民吧。恩迦有他自己的武器,他所拥有的最古老和真实的武器。他用这一武器创造了基里尼亚加,尽管历经种种考验,仍然让它保持着纯洁和完整。

我朝水中望去,挑剔地打量着这一武器。它看起来年迈而脆弱,但我也看到了隐藏的力量。尽管未来看似黯淡无光,但只要它是为了恩迦而效力,就不会失败。水中的倒影也回望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充满勇气,因为它的事业充满正义而坚定不移。

那是柯里巴的脸,基库尤人中最后一个讲故事的人,他屹立着,准备为他的人民的灵魂而再一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