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来打算英雄救美的麦特这时自觉像个小丑,先是一连翻了好几个筋斗,再连续两个侧翻,终于静止不动。
“我劝了好久,”乌秀拉修女继续说,“那个可怜的丫头太年轻了。在那个年纪,很容易将个人的不满美化成上帝的旨意。”
“您……”和之前的自信十足形成强烈对比,沃尔夫·哈里根吞吞吐吐地说,“您知不知道为什么她——”
乌秀拉修女一脸严肃。
“我们不是神父,您知道。可是这有一点像告解。所以假如您——”
沃尔夫转过身去。
“您说得对,修女。”
“但我向您保证,现在没事了。而且我们也该走了。我们几个小时前就该离开,不过我先前已经获得院长的特准。哎呀!”她微笑,“你们都读过圣人熬夜陪伴可怜的罪人和恶魔战斗的事迹。所以,我告诉你们,熬夜陪伴一个想成为圣人、并努力弄清自己对上帝的想法的可怜孩子,实在没什么大不了。”
“亚瑟会开车送你们回去,”沃尔夫·哈里根说。
“谢谢!”她提高声音, “菲莉希塔丝姊妹!我们要回去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转身,R·约瑟夫·哈里根愤怒的双眼便看见了麦特的身影。
“老天,”这名律师气呼呼地说,“是那个小醉鬼!沃尔夫,这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这位哈里根家的长子对麦特皱起眉头。
“你认识我哥哥?”沃尔夫问。
“他认识我才怪!听着,沃尔夫。今天晚上艾伦在做晚祷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突然闯进去,还说了些十分侮辱玛莉的话。他似乎认为我们逼迫那个丫头进修道院,而他则是前来解救她的白衣骑士。”
“那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该怎么做?我当然轰他出去。”
约瑟夫扬起下巴,扯扯衣袖,一副真的曾经轰他出去的样子。
“就是在那个时候,”沃尔夫接口,“他在屋外逗留了一阵子,因而救了我一命。小伙子,我想大家都觉得你来历不明,你最好解释一下。”
“这是你的工作,老爸,”亚瑟·哈里根又叼了一根香烟说, “对付怪胎是你的专长。”
麦特一直注视着乌秀拉修女。她的长相平凡无奇,难以形容,她可以是任何人。深蓝色的长袍隐藏了她身体的曲线,而浅蓝色的头巾让她的脸像是个在浆过的衣领上方闪闪发亮的粉红色块。她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光滑——几乎和约瑟夫的皮肤一样光滑——但是无法断定她的年纪。她身上只有一处明确又具特色之处:她的蓝眼睛仁慈、明智又善解人意。哈里根一家人,甚至沃尔夫,都让麦特退避三舍;但是在乌秀拉修女面前,他觉得几乎可以全盘托出这件荒谬的事。
“好吧,”他说,“我来揭晓谜底。我是葛瑞格·蓝道的朋友,或者曾算是的朋友。今天晚上是我们多年来首度重逢,我们聊到他的婚约出了问题。听起来——虽然我现在才明白这个想法多么愚蠢——似乎哈里根家正阴谋对付他。”
“荒唐!”约瑟夫·哈里根说,“老蓝道的儿子到我们家来,我是再高兴不过了。可是当一个小孩这么荒谬地固执己见——”
“我知道。我们只是误会了,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抗议,想要拆穿这桩想象中的阴谋。可是葛瑞格在半路上感到不舒服,我不得不送他去看医生。后来我想我应该独自进行这项计划——当他的代表之类的。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我谨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我是诚心诚意的——向哈里根一家人道歉,尤其是您,乌秀拉修女,我为我的一些奇怪想法向您道歉。”
亚瑟又揉烂了一根烟并说了声:
“神经病!”
乌秀拉修女似乎不理会亚瑟说的话。他对着麦特微笑说:
“您是一番好意。”
“我知道。”麦特羞红了脸。
“可是我不同意,”她接着说,“你们当初那些俗不可耐的想法。走吧,菲莉希塔丝姊妹。”
他父亲使了个眼色,亚瑟便晃头晃脑跟着两位修女离开。他经过麦特身边时瞧了他一眼,怜悯的意味大过轻视的成分。
“我也要走了,”麦特说,“我希望——”
“等一下,小伙子,”约瑟夫命令道,“事情还没解释清楚,你救了我弟弟一命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艾伦说,“这是什么?”
她指着依然昏迷不醒的雨衣客。
沃尔夫咯咯笑。
“孩子们,我们今天晚上玩得很开心。坐下来,我说给你们听。”麦特准备离开。“你也坐下来,邓肯。天啊,朋友,你是这场好戏的主角。你现在可不能拔腿就走。”
沃尔夫在书桌后面坐下,并随手抓了一把飞镖。他对面挂了一个彩绘木靶。他一边说话一边用飞镖准确地射中镖靶。
“这些飞镖真有用,”他说, “比接龙还能镇定心情,而且不无其他助益。假如不是靠这些飞镖和邓肯先生,今晚想必会更加刺激。对了,玛莉下来了吗??
“她还在楼上,”艾伦说,“乌秀拉修女认为暂时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
“好。那么你就不必对她提起这件恐怖的事情。她最近的举止也许有点奇怪,不过我认为她并不乐意听到她爸爸的生命受到威胁。”
“天啊,沃尔夫,”约瑟夫大叫,“你该不是说这个家伙真的——”
“拿给他们看,邓肯。”
麦特伸手进骆驼毛外套口袋,默默拿出了雨衣客的手枪。
“这可不只是带着好玩的,”沃尔夫说,“对了,邓肯,你为什么不脱掉那件沾了泥巴的外套?这里有炉火,够暖和的了。”
麦特想到外套里面的衣服便摇摇头。
“那个人是谁?”约瑟夫问,“他为什么带枪溜进这里?邓肯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记得我正在调查的萨斯默案吗?那个用彩色墨水算命、上个礼拜让糊涂的陪审团给无罪开释的印度宗师?”
“当然记得。而且我在司法厅听到一些关于陪审团的蜚短流长。”
“当然,他还会再度受审,而且我仍然还是会提出证据的。嗳,今天晚上我正在写光明之殿的报告。进度很慢,只写了一点。我得小心求证,更不能随便下结论。突然我的思路卡住了,怎么写就是写不出来。所以我坐回到这个位子,开始射飞镖。”他边说边示范动作。“外圈——内圈——然后正中红心,就像那样。然后我的思绪便开始顺畅起来。
“接着我用眼角瞄到一只手。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吗?由于我彻底调查过他,所以我对这枚戒指了若指掌。我知道他就是萨斯默——或者印度宗师这个他比较喜欢的称号——而且我知道他不怀好意。那时我手上还有两支飞镖,其中一支我可能射得愚蠢可笑,随后我转个身,让另一支射中他的手。我不认为他会喜欢这支飞镖。
“他尖叫了一声,拔腿就跑。我溜到后面一探究竟,并未直接从窗口出去——我可不想轻易地成为他的目标。我想,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消失或者躲到树丛里的。当我看到他被我们这位年轻朋友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
“干得好,小伙子,”哈里根律师不情愿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我们还是谢谢你。那么现在,沃尔夫,我猜你打算报警?”
“为什么?”沃尔夫简单地问。
“为什么?老天,这还要问为什么吗?有人带了把枪闯进来四处徘徊,并伺机犯下重罪——你还问为什么?这个人威胁到大家的安全,他是社会的败类。”
“没错。而这正是我不报警的原因。我们这位穿了雨衣的朋友上个礼拜才因为陪审团认为他没有诈财而获无罪开释——他的罪名大部分是根据我搜集的证据而成立的。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原因了,约瑟夫,你大概也从谣言当中猜出事情的原委。其中一名陪审员是此人的虔诚信徒,虽然当事人郑重发誓他不是。”
“太过分了!你可以告那个人做伪证。”
“我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无论我对这个人或他的信徒采取什么行动,他都会用来作为我迫害他的证据。然后他就成为殉教领袖,比之前更加危险。我不希望他因私闯民宅或其他罪名被起诉,我只要控诉他一件事:诈财。假如我能彻底证明印度宗师这一切是个下流的骗局,那么我就达到目的了,所以我暂时不去理他。邓肯今天晚上已经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顿。我想,他在短时间之内不敢再下手了。不久他就会再度受审,而且这次陪审团必然会定他的罪。”
“如果你不为自己着想,”他哥哥抗议道,“你也应该替艾伦和玛莉想想。这个人依然逍遥法外,你应该请警方全天候守卫这个屋子。”
沃尔夫·哈里根笑了笑。
“我有这些飞镖,”他说,同时迅速地射了支正中红心的飞镖。
约瑟夫·哈里根起身,像他这么重的人能这么轻松地站起来,实在令人惊讶。
“再怎么逼你也没用,沃尔夫。我还是回家去好了。要我送你一程吗,小伙子?”
麦特明白这表示他尽释前嫌,因此很感激。
“我有车,”他说,“但还是谢谢您。”
“那么,晚安。”
律师向麦特伸出手,麦特伸手握住。他握手握得很好——坚决沉稳,既不显得狡猾,也不软弱无力。正如法庭上的许多律师,麦特开始明白,一般人是多么容易低估了R·约瑟夫·哈里根。
“晚安,艾伦,沃尔夫。不必送我。”
艾伦也站了起来。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说也说不完。假如我太晚睡,明天可能来不及做弥撒。晚安,沃尔夫。还有邓肯先生。”
她抬头挺胸地默默走向礼拜堂。麦特注意到她手上还握着念珠。
“坐下,”沃尔夫·哈里根说,“你不必急着走。你不玩飞镖吧?真可惜,没人玩。”
他站起来从镖靶上取下飞镖,再回到座位上。
“现在我们再回到原来的问题。假如我没记错,我想你刚才正要回答我你是谁。”
于是麦特告诉他——关于和守寡的母亲一起生活的那段舒适的中产阶级童年往事。母亲在他念大学时去世,一九三〇年邓肯突然断了收入,不得不休学去工作,以及一连串数不尽的工作:工厂,加油站,连锁超商,最后是报社;接着经济大萧条,根本没工作;再来就是作家补助计划。
他在报社的工作让沃尔夫·哈里根感兴趣。他边射飞镖边针对那份工作的内容及性质提出犀利的问题,而且似乎十分满意麦特的回答。麦特说完之后,他点点头。
“太好了,”他缓缓地说,“我的运气真好。你不只是救了我一命,邓肯。”
“我没救您,”麦特反驳,“一个家伙扑向我,我压在他上面。就是这样罢了。”
“随你怎么说。但是你绝对不只帮这些小忙而已。你听说过我的书吗?”
“我读过《征兆与奇迹》和《从我的绵羊身上剪毛》。”
“那么你就知道我的风格了。我的风格挺不错,可是并不适合我的目的。目前我的读者不是学者就是文人,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这些人不会受到假教会的危害,我要接触的是中下阶层的普通老百姓。那些有一栋小房子、有点小钱、心地好又没知识的退休人士。他们才是我要拯救的对象。他们都看些什么书?当然不是冒险屋出版的封面精美、售价三点五美元的文学作品。我曾经替报社和杂志社写过文章,可是行不通。编辑说我的文章很棒,可是不对读者的口味。所以你觉得呢?”
麦特迟疑了一会儿。
“您是说我——”
“没错,邓肯。你将接管哈里根十字军的平民化推广部,或至少你要设法接手。我不能保证你什么。假如我不喜欢你的作品,或者编辑退你的稿,那你就卷铺盖走路。假如作品畅销,那么,收入全归你,而且由你署名。我的档案资料随时开放给你使用。我不是要你操刀然后挂我的名字,我只负责提供资料。你就负责努力并享受荣耀。”
麦特哽咽着说:
“拙于言辞,”他说,“是别人不曾用来形容我的少数几个形容词之一,可是我现在正是如此。像这样的一个机会——”
沃尔夫挥挥手。
“就这么说定了。别谢我,这纯粹是公事。我认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别马马虎虎坏了事情。”
麦特咧嘴而笑,并吹口哨哼起了“谁怕大恶狼”这首曲子。
“我不喜欢双关语,”哈里根说,“即使用口哨吹。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空,”麦特哀怨地说,“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空。”
“很好。我们要做侦查工作。”
“侦查?”
“直捣敌人阵营。听过光明之子吗?”
“刚才听您提过。”
“嗯,对细节的记忆力挺好的。很好,这对这场角力很有帮助。听过哈斯佛——黄衣人——自称‘永世流浪的犹太人’那个家伙吗?”
“老天!没有,我没听说过。”
“明天晚上你会听到很多次的,”哈里根又站起来去拔飞镖。走回书桌之前,他在麦特面前停了下来,低着头说:“还有一点,”他说,“你的观点,我希望纯粹从商业角度出发,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行了。不过如果我们要一起工作,我希望你能了解我。
“我是哈里根家的一员。好吧,那表示我有很多闲钱,可以自由地专心致力于不赚钱的事业。我选择了这项——揭发宗教诈骗,而且已经努力了三十年。我认为我做了些好事,但是我的动机和一般推行反托拉斯法的官员以及扒粪的记者不大相同。他们更深入。”
炉火正逐渐熄灭,微弱地一闪一闪照着沃尔夫·哈里根高大的身躯。
“哈里根族人都笃信宗教,而且对我们来说,宗教就是天主教。可是我们信教的方式各有不同。艾伦相信慈善及个人的虔诚奉献,约瑟夫则自认为是个公众生活中的宗教军事家。而你也知道,这项家庭信仰如何造成康嘉的成年危机。
“嗯,我的事业也和宗教有关。我是个凡俗的十字军,除了打击诈骗集团,我也和异教对抗。我不希望你用异样眼光看我,但是现在你已经知道我的立场。”他坐回书桌前。“有什么问题吗?”
“有,有一个,不过和您刚才说的无关。我支持您的工作,我想和您一起工作,您真正的动机不关我的事。可是我的问题和之前的事情有关——又是有关对细节的记忆力,我想。”
“很好,”沃尔夫倾身向前,“什么问题?”
“您说在您射中印度宗师的手之前,您的另一支飞镖‘可能射得愚蠢可笑’,怎么说呢?”
沃尔夫笑了。
“说来有点蠢,邓肯。你知道,我有时候会看推理小说。”
“所以呢?”
“我爱死了遗讯——被害人死前拼命留下的最后线索,用来影射凶手身份的秘密记号,这是艾勒里·昆恩擅长的描写手法。于是我突然想到,万一我另一支飞镖没射中目标,而印度宗师却达成他的杀人目的时,我也许可以留下这么一个线索。”
“可是怎么留?”
“看那里。”
麦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镖靶下方有两个书柜。一个摆满了史籍,另一个放了一系列档案,每个档案上都有一个手写的大标签。一支飞镖射中其中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赫曼·萨斯默(印度宗师马侯帕达亚·维拉圣南达)”。
麦特转身面带微笑。
“很好,”他说,“现在我知道发现尸体的时候该找些什么了。”
沃尔夫·哈里根起身。
“恐怕得向你道晚安了,我要写完这些和哈斯佛档案有关的笔记——就是飞镖射中的那个档案柜里的东西。他是真正的危险人物——他也觉得我很危险。不过我明天晚上再告诉你这一切。超级大秀八点开始。你六点半过来吃晚饭,到时候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聊一聊。”
“谢谢,”麦特说,“可是我不知道——”
“如果你担心的是服装问题,那我们就随便穿吧。艾伦已经很习惯我服装不整了,也许她会认为是我影响你的穿着。所以来吧。”
“我会来。可是,雨衣客怎么办?”
“他现在正要醒来。你做得很好,邓肯。把他的玩具交给我,我会好好地看着他离开这里。走吧,别担心。希望他没看见你,假如他不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将来也许你还能帮上我的忙。”
麦特看看飞镖,再看看手枪。
“线索总是很有用,”他认真地说,“不过,假如您手里有这把吉祥物,就不需要留下线索了。”
只有真正的占卜师才能告诉他,他错得多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