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罗马与迦太基的西西里之战

西西里的状况

约有一个世纪以上,迦太基人与叙拉古的统治者之间的仇恨已将美丽的西西里岛摧残得满目疮痍。两方面所采用的武器都是政治变节,因为迦太基固然跟叙拉古互相对立的贵族——共和势力沟通,叙拉古的统治者却也跟业已附庸于迦太基的希腊人城镇中的民族派维持关系。两方都用佣兵作战——蒂莫莱翁和阿加索克利斯是如此,迦太基的将军们也是。而由于两方皆运用相同的手法,因此其间的争战便背信而不顾荣誉到西方历史中绝无仅有的程度。叙拉古是较弱的一方。公元前314年的和约,迦太基仍自限于小赫拉克里亚和希迈拉以西全岛三分之一的领土,公开承认叙拉古对以东各城的霸权。公元前275年,皮拉斯被逐出西西里与意大利,把大半西西里岛,尤其是大城阿格里根图姆置于迦太基人之手;除了陶罗美纳和该岛东南部以外,叙拉古人则什么也没得到。

坎帕尼亚的佣兵

东岸的第二大城墨西拿,则被一帮军人占领,既不投靠叙拉古,又不投靠迦太基。墨西拿的这批新统治者乃是坎帕尼亚佣兵。在卡普亚及其周围定居的萨贝利人的不道德习惯,已使坎帕尼亚在四五世纪时成为王侯与城国招募新兵的主要地区——埃托利亚、克里特和拉科尼亚则步其后尘。坎帕尼亚的希腊人所导入的半生不熟的文明,卡普亚及坎帕尼亚其他城镇所过的淫靡生活,罗马霸权在该地所造成的政治无能(然而此霸权在此处施展得又不够严厉,未将其自主权完全剥夺)——这种种因素都驱使符合体位标准的坎帕尼亚的青年投入新兵的行列。他们卖身非常轻忽,而其原因是他们跟自己祖国的土地有了隔阂,是由于军队的无法无天,是由于他们已毫不在乎毁约背信。这些坎帕尼亚人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雇佣兵不可以把交托在他们手上的城镇据为己有,只要能够守得住便好——撒姆尼人在卡普亚本地建立的统治权就是由此得来,卢卡尼亚人攫取数座希腊城池,手法也并不光荣。

马默泰因兹人

而招引人做这类投资的则莫过于西西里,因为那里的政治关系太复杂。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来到西西里的坎帕尼亚队长们即已以这种方式潜入了恩特拉与埃特纳。约在公元前284年,一伙原服役于阿加索克利斯军中的坎帕尼亚人,在阿氏死后(公元前289年)干起了海盗的行业,攫取了墨西拿——此为当时希腊人在西西里的领域中的第二大城,是希腊人反叙拉古的首要基地。男人被杀被逐,女人与小孩则分配给士兵,而该城的新主人——如他们所称,“马默泰因兹人”,意即“战神马尔斯的人”——不久就成为该岛第三大强权;在阿加索克利斯死后的乱局中,他们相继征服了西西里的东北部。迦太基人乐于袖手旁观,因为这些事情后这个近邻叙拉古的城市变成了它强有力的敌人。由于迦太基人的协助,马默泰因兹人得以支撑皮拉斯的压力,而后者不适时的撤退则使马默泰因兹人得以恢复其全部势力。

叙拉古的希罗 叙拉古人与马默泰因兹人之战

马默泰因兹人以之攫取权势的背信行为,史学家固然应当口诛笔伐,但若以为历史之神必然会将父亲的罪恶惩罚到第四代的子孙身上,则又不符合史实。凡以论断他人之罪恶为天职的人,可以谴责人的作为;但就西西里而言,这样一个好战的强权开始在其中形成可能是一件幸事——这个强权,业已有八千战士,在适当的时机,以其自己的人力与资源,可望逐渐站稳脚跟,抵抗外侵者;因为希腊人固然连年不断在争战,却已日益不习于武备,已不足以与马默泰因兹人相提并论了,因此叫他们维持西西里的统一局面已属不可能。

然而,一开始的时候事实却有另一个转向。叙拉古的一个青年军官,由于出身基罗家族,由于与皮拉斯王有近亲关系,又由于在皮拉斯军中的英勇战绩,吸引了公民与叙拉古军界的注意——这便是希罗克洛斯之子希罗;军事参议会推举他为司令,而公民的意见则与他不合(公元前275—274年)。但他精明的领导、高贵的性格与观点的中肯,使他迅即赢得叙拉古公民(这些人已惯见暴君至为无法无天的行径)以及大部分西西里希腊人的心。他除去了不服从的佣兵(不错,手法也是背信的),重整民兵,先以将军之名,后以国王之名致力于重建深深沉沦的希腊国力——方法则为以公民组成军队,并招募易于统率的新兵。此时他们跟迦太基人——后者曾与希腊人联合驱除皮拉斯——则暂时保持和平;他们当前的敌人是马默泰因兹人。后者是希罗所恨恶、所铲除的佣兵的同族人,他们是谋杀叙拉古的希腊主人的人;他们剥夺了叙拉古的领土;他们压迫并劫掠了许多希腊人的小镇。希罗与罗马联盟,发兵攻打墨西拿——而罗马人则正在这时派兵进攻利基翁的坎帕尼亚人,亦即马默泰因兹人的盟邦、族人与共犯。希罗被奉为西塞利奥特人的王(公元前270年)之后的一次大胜,得以把马默泰因兹人封锁于城墙之内,如此坚持数年,马默泰因兹人乃确认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绝不足以突围。以有利的条件投降断不可能,而在罗马刽子手落到利基翁人颈上的斧头必定会在叙拉古落到墨西拿这些人的头上。他们唯一逃避厄运的办法便是把该城送给迦太基人或罗马人,这两者对于取得如此重要大城的机会绝不会无动于衷。至于交在何者手中为佳,则深足考虑;在大多数坎帕尼亚人经过长时间考虑之后,决心给予罗马。

马默泰因兹人被纳入意大利联邦

当马默泰因兹人的使者出现在罗马元老院之际,乃是世界史中至为重要的一刻。确实,没有人能预料因渡过这狭窄的海峡所带来的一切后果;但无论元老院做何决定,其决定之后果必比以往任何决定所带来者远为重大,此已殆无可疑。公正不阿者固可质疑:作为希罗之盟友的、不久前才对利基翁的坎帕尼亚人做过其罪有应得之惩罚的罗马人,可以将同样罪恶的坎帕尼亚人收为盟友并背信于希罗吗?这种罔顾信义的土地必将成为群敌申责的把柄,也必将触怒一切人的道德情感。然而,罗马人既非裁判,又非为某一方的复仇者。如果问题只是叙拉古人或墨西拿人统治西西里,则罗马都可默允。罗马求取拥有意大利,迦太基求取拥有西西里;两国的国策很少有越乎此者。但正因如此,两者均切望两国之间保持一中间势力(例如迦太基人支持塔伦图姆,罗马人则支持叙拉古与墨西拿);也正因如此,设若中间势力无法保持,则两者均宁可将边区据为己有。当罗马人将占领利基翁和塔伦图姆之际,迦太基曾图登陆意大利,意在将此二城镇据为己有,之所以未成,只因偶然事件受阻;而现在,良机向罗马拱手,要将墨西拿纳入其联邦之内;设若罗马拒绝,则墨西拿并非保持独立,或为叙拉古人所有;他们必将投入腓尼基人怀抱。凭此永不可再的机会,罗马人可以成为意大利与西西里之间的天然桥头堡的主人,以自己可以配备的勇敢卫戍部队防守之——罗马人岂可任此良机一去不返?放弃墨西拿就等于放弃扼制东西海洋最后一条自由航道的特权,因而必定牺牲意大利商业的自由——这岂是应该?不错,除却情感的犹豫和政策的荣誉性以外,尚有其他理由反对出兵:出兵会导致跟迦太基的战争,这还是反对理由中最小的;此种战争固然必定严重,罗马人却可以无所畏惧。但更重要的是,渡越海峡便变更了罗马人一向纯粹意大利的、纯粹大陆的政策;他们将放弃列祖列宗创建伟大罗马的体系,将进入另一体系,而其后果却无从预料。这乃是命运之手从黑暗中伸出、人的计较失效、而唯有以人对自己及对国家的信念与之相握,并追随之的时刻。执政官建议出兵,元老院深思熟虑,然决议无法达成。最后诉之于罗马自由民,而自由民被伟大的权势感激发,而此种感觉正是罗马人民的精力所孕育出来。意大利的征服鼓舞了罗马人,正如希腊鼓舞了马其顿人,西里西亚鼓舞了波斯人,使他们进入新的政治阶段。援助马默泰因兹人找到了正式借口,就是保护所有的意大利人,而这是罗马有权行施的。海外意大利人也被纳入意大利联邦之内[1],而由执政官的建议,公民乃决意派兵驰援(公元前265年)。

迦太基人在墨西拿 罗马人攫取墨西拿 罗马人与迦太基及叙拉古人之战

这两个在名分上都与罗马有联盟关系的城国如何反应罗马的干预,有重大影响。罗马诏令希罗不要对它的新盟邦墨西拿再采敌对态度;但希罗有充分的理由不从,正如在卡普亚与图里的占领之际,撒姆尼人与卢卡尼亚人不顾诏令,而以宣战答复罗马人一样。然而,如果他没有支持,这种战争将是愚妄之行;如果迦太基人宁取和平,则从他精明而稳健的态度观之,他将对无可避免之事默允。迦太基不愿战争,并非不可能之事。罗马的使者派往迦太基了——而这时离腓尼基舰队意图取得塔伦图姆已七年之久——要求对此事提出解释。并非没有根据的旧怨现在在已半忘之后重新提起;为了给战争找寻借口,除了其他准备之外,补充外交的军械库似乎并非多余,为的是在宣言上使罗马人站在受害者的立场——而这是罗马人一向的惯例。有一件事至少是可以确断的,即迦太基人之图谋塔伦图姆与罗马人之图谋墨西拿,其构想与借口如出一辙,只不过成功与否造成了不同。迦太基人避免公开决裂。使者带回迦太基舰队司令对塔伦图姆企图的否认,并附带了罗马所需的假誓;而迦太基人所提的相对怨言(这当然随便都可找到)也极为温和,并尽量不把罗马对西西里的干预视为战争理由。然而,事实却非如此;因为迦太基对西西里的事就如罗马人对意大利的事,认为是内政,任何独立国都无法忍受外来干预,因而乃采取相应行动。只不过迦太基选择的是比较温和的途径,而非公然宣战。当罗马军援墨西拿的舰队由那不勒斯、塔伦图姆、维利亚和洛克里的战舰组成了,罗马陆军前锋在军事执政官盖乌斯·克劳狄乌斯的指挥下出现于利基翁时(公元前264年春),出乎意料的消息却从墨西拿传出:迦太基人已同那里的反罗马党派达成谅解,以中立国身份在希罗与马默泰因兹人之间安排了和约;城已解围;迦太基舰队停于墨西拿港,城寨中则驻有迦太基军,共由舰队司令汉诺指挥。马默泰因兹人,现在在迦太基人的势力下,向罗马司令致谢其迅速援助,并欣然呈报,彼等已不需罗马劳师动众。但那精于战术而勇武的罗马前锋指挥官却继续航行。然而,迦太基人已做过警告,甚至捕获了几艘罗马兵舰;但迦太基舰队司令牢记严格的命令,不可制造任何敌对的借口,便把船只送还对岸的好友了。看来罗马人只好像以前迦太基在塔伦图姆一样承认自己无用了。但克劳狄乌斯不肯就此遭受吓阻,第二次渡海终于成功。甫登陆,他立即召集公民大会;照他的愿望,迦太基舰队司令也莅临了,仍然抱着可以避免公开决裂的幻想。但罗马人捉住了他,于是,汉诺和要塞里的腓尼基人,一者软弱,一者群龙无首,被擒的司令乃下令军队撤退,军队从命,而将军本人也随同一起撤出该城。如此,未动干戈,“桥头堡”已落罗马人之手。迦太基当局,愤怒于将军的懦弱与愚蠢,处以死刑,并向罗马宣战。将失地收复,乃是至为紧要之事。一支强大的迦太基舰队,由汉尼拔之子汉诺[2]率领,兵临墨西拿;舰队横阻海峡之际,迦太基陆军则从北方围城。那只待迦太基人发兵的希罗,这时也立即开始从南方攻击墨西拿了,因为他几乎没有撤兵。

与希罗缔和

同时,罗马执政官阿庇乌斯·克劳狄乌斯·考德克斯则率领其陆军主力到达利基翁,乘黑夜偷渡海峡,竟未为迦太基舰队察觉。罗马人既大胆又幸运;迦太基盟军,未料被罗马主力攻击,在未能联合之下被从城中出击的罗马军团打得片甲不留;墨西拿城于是解围。是年夏季,罗马掌握战场,并曾图攻叙拉古而为后者所败,围攻依克特拉(位于叙拉古及迦太基边界),损失颇重,乃回兵墨西拿,在此处留下强大的驻防军后,其他部队乃班师回意大利。罗马人这第一度离开意大利的战争,结果或许不尽符合国内原先的预计,因为执政官并未得胜;然则罗马人在西西里所展示的精力,必在西西里的希腊人心中留下强烈印象。次年,两位执政官率领两倍的军力直入西西里,未遭阻挡;执政官之一,马库斯·瓦勒里乌斯·马克西穆斯——后来因此役而被称为“墨西拿的英雄”——大战迦太基与叙拉古联军,获辉煌胜利。此役之后,迦太基人再不敢与罗马人对阵;哈莱萨、森杜瑞帕与其他较小的希腊城镇均加入胜利者阵营,而希罗也放弃迦太基,与罗马缔结和约与盟约(公元前263年)。在他看出罗马人对西西里的干预远较迦太基人热衷,而他尚有时间可以不做牺牲与让步即缔合约时,他便做下明智选择。西西里的中间城邦,即叙拉古与墨西拿,既无法遵循其自身之政治路线,便只有在罗马与迦太基二霸权之间做一选择,而选罗马乃是必然之事,因罗马可能尚未构成征服西西里之计划,它的政策仅在阻止迦太基人,并很可能会有比较公正的待遇对待西西里城镇,给予它们比较自由的贸易条件,以替代迦太基人所追求的专制与独占体制。自此以后,希罗即一直是罗马人在西西里岛上最重要、最坚定而又最受罗马人尊重的同盟。

占取阿格里根图姆

如此,罗马人达到了他们当前的目标。由于跟叙拉古与墨西拿的双重联盟,由于他们稳定地据于整个东岸,乃能保持登陆该岛并供应军队后援之途径(这在以前一直极感困难);而原先显得可疑与鲁莽的战争,于今已获肯定之答复。除却撒姆尼和伊特鲁里亚之战以外,所投入之国力未有如此巨大者。次年(公元前262年)派往该岛的两个军团,在与西西里之希腊人联合下,即已足够把各处的迦太基人驱入堡垒之内。迦太基总司令,吉斯戈之子汉尼拔,将其部队之精华投入阿格里根图姆,以保卫此迦太基最后最重要之内陆城市。罗马人无法攻入如此巩固之城池,乃掘壕沟围困之,壕沟之外,双重扎营;被围者约五万人,不久即陷于匮乏。迦太基舰队司令汉诺乃登陆赫拉克里亚,切断围困阿格里根图姆罗马军之援路。于是双重被围者均陷于极度匮乏。最后,为突破困境,乃举行决战。努米底亚骑兵显然优于罗马骑兵,而罗马步兵则优于腓尼基步兵;罗马以步兵赢得此战,然损失极重。兵困马乏的战胜者在混乱与困顿之下,疏于防范,竟使城内被久困者得以出城,逃抵舰队。然则,胜利所导致之后果仍极重要。阿格里根图姆落入罗马之手,因之西西里全岛均为其掌握,迦太基人所剩者唯有海上堡垒,而迦太基将军哈米尔卡——汉诺的继任者——公然驻守,誓死不退。岛上战事平息。唯一残留者为西西里之堡垒中所发出之袭击,骚扰意大利沿岸,使罗马人防不胜防,严重受损而极感困恼。

海战开始 罗马人建造舰队

事实上,这是罗马人首次感觉到这场战争的真正艰困。我们已经说过,迦太基人曾警告罗马人,不要把事情逼到决裂的程度,因为如果迦太基人不允,罗马人没有在海水中洗手的自由,这个威胁并非空言。迦太基舰队统治海洋,所向无敌,不仅使西西里沿岸诸城臣服纳贡,并对意大利本土可以发动袭击;为此,公元前262年不得不于此设置领事军。大规模入侵未曾发生,但迦太基分遣队则常登陆意大利沿岸,向罗马之联盟城镇收税,最严重者则是罗马及其同盟之商运完全瘫痪。这种情况不需很久即足以完全毁灭卡厄瑞、奥斯提亚、那不勒斯、塔伦图姆与叙拉古诸城,而迦太基虽然失去西西里之贡金,却可以从其他地方所征收及掠夺者弥补。现在,罗马人了解到了狄奥尼修斯、阿加索克利斯与皮拉斯曾经了解过的事实:在陆上击败迦太基易,要征服它却难。他们看出,一切有赖于建立一支强大的舰队,因此决意建造,包括三行划桨战船二十艘,五行划桨战船一百艘。然而,这重大决议案的实行却非等闲。演说家们所谓罗马于此时始落桨于水域,当然系幼稚之言;意大利的商业航运范围必然已十分广阔,甚至当时已不乏战船。但这只是小艇或三行划桨的战船,如早期所通用者;晚近由迦太基始创之五行划浆战船则全属用于前线,到此时为止,意大利尚未曾建造;因此,罗马人此时所采取之步骤,略等于近代建造装有大炮之快速帆船与小汽艇之国家决意兴建洋轮;也如后者必需外国洋轮做模板,罗马人亦要求造船师以迦太基之penteres(五行划桨战船)为模范。当然,如果罗马愿意,可以取得叙拉古与马塞利亚人之协助,迅即达成防卫目的;然罗马人再明智不过,深知防卫意大利者必须意大利舰队。不过,许多海军军官与水手均系由盟邦吸取而来;其后,又取用国有奴隶及富裕家庭的奴隶;不久,更取用贫穷公民。在这种积极筹备之下,罗马在一年之内解决了由陆权国到海权国的问题——此问题曾困阻拿破仑——并非不可信,因为一者当时战船的建造尚较简单,二者罗马人全力以赴;于是公元前260年下水战船一百二十艘,其数固尚不足为迦太基之对手,但,当时的海军战术贵在机动。那时海战,重甲步兵与弓箭无疑也在甲板上作战,抛掷器也系从甲板抛掷。但常用而实际有决定性的战法则是对敌船拦腰直撞,为此原因,船首均装以沉重之铁嘴;参战船只互相绕航,直至一方得以直冲另一方,而往往导致受创者沉没。一般三行划桨的希腊战船约有二百人,然只有十人左右为士兵,划手则为一百七十人左右,每行划桨有五十到六十人;五行划桨战船则约三百人,士兵按比例增加。

罗马的军官与水兵均尚未习于海战,机动性必然不及迦太基,为弥补此等缺陷,罗马乃指派士兵背负新的任务。每艘战船船首,置以吊桥,可以向前方或两舷放下;两舷各备栏杆,前端可容两人。当敌船直冲而来或在回避之后两船并行之际,甲板上之吊桥骤然落下,以铁爪勾住敌船,由此不仅可使敌船不得逃脱,且使罗马士兵可以沿桥冲上敌方甲板,进行类似陆地之肉搏战。罗马并未训练特别海军,而以陆军步兵充任。在大战期间,一艘战船上曾有军团士兵一百二十人之众;不过这是包括登陆部队在内。罗马人以这种方法缔造了足以匹敌迦太基的舰队。有些人误以为这是童话。然而舰队之建造在罗马人是举国共赴的高贵工作——凭着这个工作,由于他们关于何者为必然、何者为可能有清楚观念,由于巧妙的创造发明,由于决心与毅力,他们将罗马从毁亡的危险中挽救过来。

米莱海战胜利

然而,接战之始对罗马人并不有利。罗马舰队司令,执政官格奈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率领十七艘先头战舰赴墨西拿之际(公元前260年),于航程中曾幻想奇袭掳获利帕拉。但在罗马先头舰队抛锚于港口之际,一支迦太基分遣舰队却封锁港口,不战而捕获罗马全中队与执政官。然而罗马主力舰队并未因此而受吓阻,战备完成之后立即开向墨西拿。在沿意大利海岸航行之际,与迦太基侦察舰队遭遇而重创之,足以平衡罗马中队所受损失而有余。主力舰队以胜利姿态想驶入墨西拿港,由执政官盖乌斯·杜伊利乌斯接替其被捕同事之缺,在汉尼拔指挥下自巴勒莫驶出的迦太基舰队,于墨西拿西北方的米莱岬角与罗马舰队遭遇,展开第一次殊死决战。迦太基人见罗马战舰外形拙笨,航术不佳,掉以轻心,以乱阵相扑;但新发明之吊桥却发挥极大作用。罗马战舰一旦钩住迦太基战舰即予以毁灭性之重击;后者无论从船首或两舷接近前者,均有被吊桥搭住之危险。战争过后,五十艘——约为迦太基舰队之半数——战船为罗马人或毁或俘;被俘者包括汉尼拔旗舰——原属皮拉斯王之舰。战果丰盈,而影响更巨者则为士气。罗马一日之间成为海上强权,拥有优良武器足以终止长期困扰国境、并有毁灭意大利商业可能的战争。

西西里与萨丁尼亚沿岸之战争

展开在罗马人面前的有两份计划。其一,他们可以攻击意大利沿岸诸岛的迦太基人,把西西里与萨丁尼亚沿岸要塞一一攻克——海陆密切配合,这可能是实际可行的一途;成功之后,可以以迦太基退让诸岛为条件谈和,设若不接受此等条件,或使罗马人不满意,则第二步即将战争带至非洲。其二,不顾诸岛,立即以全副力量投入非洲,但所采取的不是阿加索克利斯焚船而背水一战的绝然手法,而是在非洲入侵军与意大利之间维持强大支援舰队;如此,在初步成功之后,敌人由于惊恐,有望缔结一条温和的和约,而如果罗马人想把事情推至极端,也可以逼迫敌人无条件投降。

他们先选择第一个行动计划。在米莱之战(公元前259年)后一年,执政官鲁西乌斯·西庇阿夺取了阿尔及利亚在科西嘉的港口——西庇阿的墓碑保留到现在,载有此事——使科西嘉成为反萨丁尼亚的海军基地。在该岛北岸的乌尔比亚,罗马人意图建立根据地,但因缺少登陆部队而失败。次年(公元前258年),战果较佳,沿岸无城墙防卫的村落遭受劫掠,但罗马人仍未能建立永久基地。西西里进展亦不大。哈米尔卡指挥迦太基军,英勇而精于战略,不仅海陆军善战,且运用政治变节得法。每年均有许多小镇叛离罗马,要从腓尼基掌握中重新争取,倍感艰困;在岸边堡垒中的迦太基人则坚不可破,尤其以巴勒莫的司令部及德瑞帕纳的新要塞为最。后者由于海防较易,哈米尔卡乃将埃利克居民迁至该处。公元前257年,在丁达里斯岬角第二度大规模海战,两方均宣布得胜,对形势未有任何扭转。如此,罗马战事未能进展,其原因或许系因司令屡加更换,命令不一,使连串小规模战争极不易全力以赴,也或由于战略关系使然,因为当时战争科学尚在初步阶段,一般言之,不利于攻击者,尤其不利于罗马人,因为他们刚刚进入科学战争的门槛。意大利沿岸所遭受的劫掠虽已停止,但意大利商业并未比舰队建造之前好转。

直攻非洲 海军于埃克诺穆斯的胜利

倦于前述战事的毫无成果,急于使战争结束,元老院乃决定改变计划,直攻非洲。公元前256年春,三百三十艘战船的舰队驶向利比亚;在西西里南岸,希迈拉河口,四个军团的登陆部队上船,由干练的执政官马库斯·阿蒂利乌斯·雷古卢斯与鲁西乌斯·曼利乌斯·渥尔索担任将军;迦太基舰队司令任敌人陆军登船;但在罗马舰队航向非洲时,却发现迦太基舰队在埃克诺穆斯岸外排成战阵,保卫祖国,阻挡入侵。海军人数超出此次者历史少见。罗马舰队三百三十艘,至少包括十万水手,四万登陆部队;迦太基舰队三百五十艘,人员至少同等;因此加入海战者总数接近三十万。腓尼基战舰排成一线,左翼支于西西里海岸。罗马舰队则列为三角形,两位执政官舰队司令的旗舰位于三角顶点,第一、二中队分别向左右两方排成斜阵,第三中队,配以运骑兵之拖船,则形成底线。因此,罗马人的队形为密集阵线。第四中队为预备队,随后一段距离。楔形船队毫不费力即突破迦太基阵线中央,因后者故意闪让,因之缠战为三组。两舰队司令与左右两翼与迦太基中央阵线接战,迦太基沿岸之左翼船队则包围罗马第三中队,后者因所拖之骑兵队,无法追及左右两翼,而被迦太基优势战船沿岸逐击;同时,罗马预备队则已出海,从后方袭击迦太基之右翼。三组缠战中第一组随见分晓:迦太基船阵中央显然弱于罗马左右两翼,铩羽而逃;但罗马其他二支船队则遭遇重创;但近战之际,罗马吊桥发挥可怕攻击能力,因而得以支撑,以待旗舰舰队。后者赶至,救得预备船队,迦太基右翼在优势敌军下撤退。现在,战争于罗马有利,凡能航行者,均扑向迦太基左翼,而后者因战果丰盈,不知退却,被罗马大量船队所围,几尽被俘。但从其他方面看来,两方损失略近平等,罗马战船沉没二十四艘;迦太基沉没二十四,被俘六十四。

雷古卢斯登陆非洲

迦太基虽受相当重大损失,却立即回航迦太基湾,以保卫本土。因其预料罗马军必于此湾登陆。但罗马人却不选形成迦太基湾之半岛的西岸,而选东岸,此处的克鲁佩亚湾,港面宽阔,几足以阻挡各方风险,而港镇则坐落于沿岸突起平原之盾形高地上,为港口形成极佳之防卫。罗马大军登陆,未受任何阻挠,于小山上建立根据地,未久即环以壕沟,进出自由。罗马军横扫该地,课征贡物,运往罗马之奴隶竟达两万之众。罗马人以稀有的幸运,旗开得胜,牺牲甚微;目的似乎已达。自信心之强可从一事见出:元老院决心召回舰队之大部分及半数部队;马库斯·雷古卢斯单独率领四十艘战舰、一万五千步兵、五百骑兵留守非洲。初看之下,信心似乎并不为过。迦太基军灰心丧志,不敢进犯平原,却在多丛林的峡谷中屡遭挫败,因为在这种地形中,骑兵与象队无法施展威力。城镇大量降伏;努米底亚人叛变,窜犯一无屏障之乡野。雷古卢斯本可寄望不久围攻首府,并依此计划在突尼斯近郊扎营过冬。

媾和失效

迦太基人士气已溃,请求谈和。但执政官所开条件却令他们无法接受:不但需割让西西里与萨丁尼亚,而且迦太基人需放弃其海军,将战船交予罗马——这是将迦太基置于那不勒斯、塔伦图姆同一地位;迦太基在陆军仍得守住战场、海军仍得守住海洋、首都屹立不摇之际,绝不肯接受此等屈辱条件。

迦太基之准备

巨大的热情点燃了东方各族——即使至为卑下者——的高贵火焰,逼使迦太基人展现店老板民族前所未有的努力。那在西西里与罗马人从事如此辉煌游击战的哈米尔卡,带着西西里军队的精英回到利比亚,构成新征军的核心。迦太基人的关系与黄金,使他们一队接着一队取得努米底亚的骑兵,此外并有大量希腊佣兵;其中有著名的队长,斯巴达之赞提帕斯,其统御天才及战略技巧对新主人贡献极大[3]。是年冬季,当迦太基人做如此积极准备之际,罗马将军却于突尼斯按兵不动。究竟是他未曾料及大祸临头,还是他的军人荣誉心阻止他采取应对的对策,则无人得知。总之,他并不宣布放弃围城(这也实是他当时完全无能为力的),却幽闭在克鲁佩亚的碉堡中,跟他的一小撮人员处于敌对的首都城墙之外,甚至既不防守撤往海上营地的退路,也不设法获取一支优良的轻骑兵——而后者他非常需要,又容易从努米底亚叛军那里取得。这样,他任性地把自己及部卒置于以前阿加索克利斯同样绝望的境地。

雷古卢斯败北

春天(公元前255年)一到,情势已如此改变,以致迦太基人首先发难,向罗马宣战。这在他们自然不过,因为迦太基必须在罗马援军到达之前,把雷古卢斯的部队逐出非洲,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也正是这个原因,罗马人希望留下来。罗马人自恃在开阔的战场上所向无敌,便不顾军力的悬殊(两方步兵大约人数相当,但迦太基的四千骑兵和一百头大象却占据决定性的优势),也不顾地形的不利——可能在突尼斯不远处的大平原——而接受挑战。当天指挥迦太基军的赞提帕斯首先率骑兵冲向敌方骑兵——像平常一样,罗马骑兵布阵在两翼;在迦太基庞大马阵之前,罗马寥寥几个中队的骑兵迅即化为烟尘,而步兵则被两翼包抄。但罗马军团不畏危险,进攻敌阵;尽管象队如墙挡住右翼与中锋,罗马左翼却得以闪过,缠斗象阵右侧雇佣步兵,彻底歼灭之。但这一翼的成功也正破坏了罗马的阵式。主力部队在前方遭受象队攻击、两侧及后方遭骑兵包抄的情况下,形成方阵,英勇卫战,最后终至被攻破而悉行扫灭。胜利的罗马左翼步兵,又跟仍然未受损伤的迦太基中锋相遇。由于地理环境及敌人骑兵的绝对优势,罗马左翼战士尽数被砍倒或俘虏,得以逃至克鲁佩亚的人数顶多只有两千——主要是轻装部队与骑兵,在接战开始时被冲至外围的人员。被俘者之中包括执政官本人,后来他死于迦太基;他的家人,以为迦太基人对他未依照战争惯例对待,对两个迦太基贵族俘虏施以极残酷的报复,甚至连奴隶都于心不忍,报告护民官,由护民官下令,始终止此无耻的残酷行为[4]。

撤出非洲

当这可怕的消息传抵罗马之际,罗马人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立即抢救被封锁在克鲁佩亚的残余。一支三百五十艘战船的舰队当即出发。在赫米安岬角大胜迦太基舰队,折敌舰一百一十四艘。罗马舰队到达克鲁佩亚时,在此处掘壕沟防护的残军已难以支撑,正面临绝境。设若这支舰队及早派出,很可能转败为胜,将迦太基之战提早结束。然而现在,罗马人已因惨痛教训而失去判断能力,在克鲁佩亚救出残军之后,立即返航,自动放弃这个可以让他们登陆非洲的据点,并抛弃众多的非洲联盟,任他们遭受迦太基报复的命运。迦太基不放弃这可以填满他们空虚府库的机会,课征一千银塔兰特(244000镑)与两万头牛,反叛社团的首脑一律钉十字架——据说有三千人,而迦太基当局这次可恶的残暴行为实为几年以后非洲爆发的革命埋下种子。罗马人这边,则像以前成功时若有天助一般,现在也祸不单行,于归航中遭遇暴风,战船与水手四分之三葬身海底;同到港口者仅八十艘(公元前251年7月)。船长们曾预言有大风暴,但那急就章的罗马舰队司令们却下令照样航行。

西西里战争重启

迦太基人在大胜之后又足以采取蛰伏已久的攻势。汉诺之子哈斯德鲁巴率强大兵力登陆利利俾,扼制罗马军。哈斯德鲁巴的兵力中尤以大象军(有一百四十头之巨)最为无敌;上次战争已经证明,步兵的不足可由象军与骑兵弥补。罗马人也挥军入西西里;他们入侵非洲的失败,使元老院中反对进攻非洲而主张逐渐征服诸岛的一派抬头。然而即使只征服诸岛,舰队仍在必需,而由于征服米莱、埃克诺穆斯与赫米安的舰队已近于荡然无存,他们便开始建造新的一支。二百二十艘战船的龙骨同时安装下来,这在他们是史无前例的——并在令人不可置信的三个月后完成出海准备。公元前254年春,三百艘战船——大部分为新造——的罗马舰队出现在西西里北岸了;迦太基在西西里最重要的城市巴勒莫,在经过海岸战斗之后被攻克,其他一些小镇,如索伦图姆、塞法罗伊丁和丁达里斯也相继落入罗马人手,因此北岸除色尔密之外,迦太基已无据点。自此以后,巴勒莫成为罗马在西西里主要根据地之一。不过,陆上战争并无若何进展;两军在利利俾对峙,而由于罗马司令官对大象阵势束手无策,虽然剑拔弩张,却未采取实际行动。

次年春(公元前253年)执政官们却宁舍西西里的战利,而远征非洲。目的不在登陆,而在劫掠沿岸诸城镇。他们未遭抵抗即达目的;但在水手无知的情况下,搁浅于小赛耳底水域,艰苦脱出后,又在西西里与意大利之间遭遇风暴,折船一百五十艘。这一次,水手们也曾恳求沿岸航行,无知的执政官们却强令他们从巴勒莫直接越海往奥斯提亚。

战争的悬置 罗马人在巴勒莫的胜利

罗马城的祖先们现在又沮丧难支了,决心把舰队缩减至六十艘,把海战局限于海岸的防守与运输的保护上。所幸这时拖延在西西里的战争发生转机。公元前252年,迦太基在北岸唯一的据点色尔密,以及重要岛屿利帕拉落入罗马人之手,次年(公元前251年夏),执政官鲁西乌斯·凯基利乌斯·梅特鲁斯获得辉煌胜利,在巴勒莫城墙外大败迦太基象队。罗马兵诱象队追击,至护城河边,被埋伏在河中的轻甲步兵所伤;有些落入河中,其他则回扑迦太基军,而后者乃向海边狂奔,以便腓尼基船可以将他们救起。一百二十头大象被捕,而以大象为支柱的迦太基军则再度被迫自囚于堡垒中。不久埃利克也为罗马人攫取(公元前249年),除了德瑞帕纳和利利俾之外,迦太基也尽失西西里。迦太基第二度求和;但梅特鲁斯的胜利和敌军的疲惫使罗马元老院中的主攻派再度抬头。

围攻利利俾

求和被拒;罗马决意围攻西西里剩余二城,为此目的,再度派两百艘战船的舰队出海。利利俾遭受罗马首次正式大规模的围攻,这是历史上最顽强的围攻之一。一开始,攻方获得重要的胜利,因为他们得以把舰队开入城港,在面对海洋的方向,将该城封锁。然而,围城者却无法完全封锁。罗马人虽然在港口沉船,加设栅栏,又以极度的警觉来防守,迦太基熟稔的水手却精确地清楚何处是沼泽、何处是海沟,利用快速帆船来维持被围城市与德瑞帕纳港之间的正常交通。事实上,在一段时间以后,迦太基一支五十艘船的中队竟开入港口,投下大量补给品与一万人,得以回航而未受攻击。而围城的陆军情况比被围者好不了多少。开始时,他们采用正规攻城法,架起攻城机,不久即折毁六座城塔,因此破城似乎指日可待。但迦太基的精明司令希米尔克却下令在破城的后面加筑一层,因而挡住攻势。罗马人想买通城中卫戍人员,也被及时发觉。在罗马军挡回迦太基人第一次突围之后,后者乘夜黑风高之际,焚毁罗马攻城机。罗马人于是放弃攻城企图,只水陆封锁。这种方式的成功希望却非常渺茫,因为无法完全阻挡敌船的出入,而围攻者比被围者情况并不见好,因为他们的补给常被迦太基勇敢的轻骑兵所切断,而当地的时疫又令人员锐减。然而利利俾的攻取至关重要,罗马人坚忍以待,志在必得。

罗马军于德瑞帕纳之败北 罗马运输舰队的毁灭

但新上任的执政官普布利乌斯·克劳狄乌斯却认为在利利俾继续投资过于不值,他想再一次变更行动计划,以乘载着封锁部队的船队突击德瑞帕纳海港,奇袭附近的迦太基舰队。他于午夜起航,鱼贯而行,于破晓时安全到达德瑞帕纳港。当时的腓尼基舰队司令阿塔巴斯虽觉出乎意料,却镇定如常,决不允许自己的舰队被封锁于港中。这时罗马舰队成镰刀队形开进港口,刀口向南,迦太基舰队乃从仍然自由的另一端出口撤出,在港外一字排开。当然,罗马舰队司令除了把最前端的船只尽快召回,并在港外迦太基战阵前排成战阵外,别无他法;但由于这回身的动作,他便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机会,不得不接受一字排开的阵形,然而他的一边被敌船翼侧包围,以一对五(因为他们还来不及完全出港),另一边却在岸边挤成一团,既不能退,又不能驶往阵后互相支援。不仅未战而败,而且几乎完全被俘。执政官倒是逃了出去,因为他逃得最快;然而九十三艘罗马船,几近全舰队的四分之三,连同罗马军团的精英,尽落敌手。这是迦太基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大胜罗马。利利俾靠海的一边实际解围了,因为罗马剩余的舰队虽然返回原先的位置,却已太弱,不足封锁这从未能完全封锁的港口,只能靠陆军的协助,抵抗迦太基舰队的攻击。一个既无经验又不知用心的军官的一个鲁莽行动,即将堡垒四周如此长久又如此苦痛的战争所取得的一切利益付诸东流;而他的狂妄所未能完全出卖的舰队,不久以后也完全毁在他愚蠢的同事手里。

第二个执政官,鲁西乌斯·尤尼乌斯·普卢斯受命于叙拉古装载军援,前往利利俾,以一百二十艘战船的第二舰队沿该岛南岸航行,然而他却将运输船分为两组,让第一组先行,第二组随后。当时迦太基舰队副司令加泰罗正以一百艘精选战船封锁利利俾港的罗马舰队,得到情报后立即驶往该岛南岸,插入罗马船队的两组之间,将两组切断,逼使他们一组求庇护于吉拉海岸,一组于卡马里纳,而两者对罗马均不友善。由于若干时期以前,罗马就在沿岸各地建起兵器站,罗马人由此之助也确实勇敢抵抗迦太基人的进攻,然而,由于罗马船队无法衔接,加泰罗乃任地水火风完成其任务。结果,一场暴风把罗马的两支舰队毁于半途,腓尼基人则用轻船快艇轻易收拾残局。不过,罗马人倒是把大部分水手及货物救了起来(公元前249年)。

罗马的困惑

罗马元老院倍感困惑。于今战争已经延续六年,却并不比第一年更接近目标。在这场战争中,四支大舰队已遭毁灭,其中三支载有罗马军队;第四支登陆部队则被敌人毁于利比亚;还不提小海战、游击战与西西里岛上的瘟疫所造成的损失。

战争中丧失的人数可从自由民统计表上约略看出:从公元前252到前247年,就减少四万,系自由民全部的六分之一;这还不包括盟军的损失,后者在海战中首当其冲,而陆战折损人数至少与罗马相当。经济上的损失根本无从估计,但船只与物质的直接损失与由商业瘫痪所造成的间接损失必然重大。比这一切影响都更大的,可能是罗马人已感黔驴技穷,再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终止战争。他们曾经以新鲜的军力登陆非洲,大胜而回,然而不久后全盘失败。他们曾经把西西里的城镇一个个征服;比较次要的统统得手了,但利利俾和德瑞帕纳两座最重要的海军碉堡却越来越不可征服。他们还能怎么样呢?事实上,确实有令人灰心丧气之处。罗马城的祖先们沮丧了;他们放了手,让事情爱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吧,因为他们知道没有目标的战争比人亡财尽更有害于意大利,因为他们已经再没有对国家与运命的信心了,再没有勇气了;他们遣散了舰队;顶多鼓励鼓励劫掠;并以此原则把国家的战船任随自愿发动海盗式攻击的船长们摆布。陆上战争名义上仍在进行,因此罢休不得;但他们只要能巡察西西里的堡垒就好,必要的时候守一守已经拥有的部分——而在没有舰队的情况下,这却是极需人员与物质的繁重工作。

设若迦太基曾有机会屈降它的大敌,那就是现在了。当然,它也已经疲惫难当了;但在这时的情况下,迦太基的经济不可能让他们无法继续战斗下去。然而,迦太基政府却不再有斗志,它软弱而怠倦,除非事非得已或必定而容易成功,他们便不想再有行动。甩开了罗马舰队,他们庆幸不已,也愚蠢地任自己的舰队朽烂,同时追随敌人的楷模,只将行动局限于西西里内外的小战。

西西里的小战 哈米尔卡·巴尔卡

因此,有六年战而无功的时期(公元前248—前243年),这是在这一世纪罗马历史中最不光荣的年代,也是迦太基最不光荣的年代。然而,唯有一人,思想与行为跟他的国家不同。此人便是哈米尔卡——人称之为“巴拉克”或“巴尔卡”,意为“闪电”——他是秉赋特异而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军官,在公元前247年的战争中,被任命为西西里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军队也像迦太基所有的军队一样,缺少可靠与久经沙场的步兵;迦太基政府,虽然应该提供这样一支步兵,却只是坐观其败,顶多把失败的将军钉十字架作为搪塞的手法。哈米尔卡决心自己处理这个问题。他十分清楚,他的佣兵对迦太基的命运正像对罗马的一样漠然,也十分清楚他不可能期望政府给他腓尼基或利比亚的兵源,顶多会允许他以自力更生的方式,运用他自己的军队来报效国家。但他也了解他自己,而且也了解人。他的佣兵并不在乎迦太基的成败;但一个真正的将军乃是能将其部属对国家之爱转为对将军本人之爱的人;这年轻的将军正是这样的人。在德瑞帕纳和利利俾的前哨战中,他使他的部队习于面对罗马军团之后,便将他的兵力安置在艾尔克特山上(在巴勒莫附近的比勒格林诺山),这个地方像城堡一样可以控制附近的乡野;他让士兵将妻子迁至营区,向平原区征收粮税,而腓尼基海盗则劫掠意大利沿岸,远至库迈。如此,他不需向迦太基要求金钱,即可供应部属充分的粮饷,并由海路与德瑞帕纳保持联系,同时常袭击邻近的巴勒莫。罗马人不但不能把他逐出,而且在艾尔克特经过一段战斗之后,他在埃利克另建了一个类似的基地。这埃利克山,在半山上有一座埃利克城,山顶上则有爱神庙;在此之先,此山为罗马人所占据,成为骚扰德瑞帕纳的基地。哈米尔卡把城区攻下,并围困爱神殿,而罗马人则反过来阻挡哈米尔卡与平原的通路。此时守殿者为迦太基军中的凯尔特逃兵,由罗马人部署在此,这些逃兵死守岩顶;但哈米尔卡不允许自己再被逐出城去,他由舰队从海路与德瑞帕纳联系。西西里的战争看似于罗马越来越不利。在这种战争中,罗马人损命折财,罗马将军则荣誉尽失。显然罗马没有一个将军可与哈米尔卡相比,而哈米尔卡的军队可与罗马军团较量的时期将指日可待。哈米尔卡的劫掠船在意大利沿岸越来越横行无忌,为了抵抗,罗马业已指定一军事执政官专司其事。只要再过几年,哈米尔卡就可能由西西里出发,完成他儿子日后由西班牙出发所完成的壮举。

罗马人所建的一支舰队 卡图鲁斯在艾古萨战胜

然而,罗马元老院仍处于消极状态,那沮丧的一派又占了上风。最后,一批明智而奋发图强的人民决心即使政府不管,他们也不能坐视了,必须把那具有毁灭性的西西里战争结束。海盗式的远征成功了,即使未能提起国家的勇气,也鼓舞了部分人民的希望,复苏了他们的热力。这些人团结一致,业已组成了一个海军中队,在非洲海岸烧毁了希波镇,在巴勒莫港外,也维持了相当成功的战果。由于私人的捐献(也曾在雅典募捐,但为数不大),富有与爱国的罗马人装备了一支战斗舰队,其核心为原先为私掠而建的船只及其精练的水手,这些船的配备要远胜于前此政府所造的船只。在严酷的战争的第二十三年,公民自动向政府呈献一支包括两百艘战船、六万水手的舰队,这在编年史上恐怕是没有一年可比的。执政官盖乌斯·卢泰修斯·卡图鲁斯受托任舰队司令;当他驶往西西里海域的时候,几乎未遭遇任何反抗;哈米尔卡用以私掠的几艘海盗船,望风而逃。也几乎未遭任何阻力,罗马即占领利利俾与德瑞帕纳南港;现在,水陆两面都开始积极围城了。迦太基人始料未及,即使两座要塞,在支援短缺之下都极为危殆。迦太基城在配备舰队,然倾其全力,终未能在年底驶往西西里海域;公元前241年春天当他们来到德瑞帕纳海外时,与其说是准备就绪的战舰,不如说是运输船队。腓尼基人一厢情愿地希望不受骚扰而能登陆,将物资卸下,再乘载海战所需军旅;但罗马战船予以拦截,在他们从希拉岛(现在的玛理提马)驶向德瑞帕纳时,逼他们在小岛艾古萨(法维格纳纳)作战(公元前241年,3月10日)。结果自不待言:建构优良、兵源充沛的罗马舰队在精明干练的军事执政官普布利乌斯·瓦勒里乌斯·法尔托(执政官卡图鲁斯在德瑞帕纳负伤,仍在床休养)指挥下,当即把负载过重而兵员缺少的敌舰击败;沉五十艘、俘七十艘,胜利者乃驶入利利俾港。罗马爱国者最后一次的大努力终于获得成果,给他们带来胜利,随胜利而来的是和平。

缔结和约

迦太基首先把那不幸的舰队司令钉十字架——实际上是无补于事的行径——然后授西西里将军以无限权威,缔结和约。哈米尔卡,眼见自己七年的艰苦成果被他人的错误断送,他虽然还有太多的精神,不容他牺牲自己的军誉、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计划,但知道西西里已无可图,因为现在罗马已控制了海域;而迦太基政府,在向埃及贷款以充实空虚的国库遭拒以后,不可能对他提供任何支持,也不可能再做击败罗马舰队的企图。因此他放弃西西里。然而,迦太基政府与国土的独立与完整,则得到常见的承认。罗马不得与迦太基联邦之任何社团单独缔结同盟,迦太基亦不得与罗马联邦的任何社团单独缔盟——包括两方的属民、依附社团;两方都不得在对方领域内作战,或行施主权,或招募新兵。次要条款当然包括无偿遣回罗马战俘,并付战费;但卡图鲁斯所提出另两个条件却遭哈米尔卡拒绝:即放弃哈米尔卡自己的军队,交还罗马逃兵。他的拒绝成功了。卡图鲁斯准许腓尼基人自由离开,每人只付象征性的赎金十八迪纳里厄斯(十一先令六便士)。

如果迦太基不愿再继续战争,则这些条件已经可以让他们满足了。罗马方面,种种原因也使将军们做了他们现在的让步,略言之,有下列几项:罗马人渴望和平与胜利,现在都得到了;雷古卢斯的惨败记忆犹新,此外还有许多的胜负,令人不堪回首;使罗马这一次获胜的爱国者之努力不可能再度出现;最后,还可能有对哈米尔卡个人人格的赞佩。当然,罗马不满意这些条约,在促成这支舰队的爱国者之影响下,人民大会拒绝批准。我们不知道这拒绝究竟出于什么观点,因此也无法确知究竟是为了要敌方做更多的让步,还是想起雷古卢斯曾要迦太基放弃政治独立的往事,因而决心将战争继续,不达目的决不干休——因而不再是和平的问题,而是征服的问题。如果罗马人民的拒绝是由于前者,则他们便可能错了;与获得西西里相比,其他一切让步都是不重要的,以哈米尔卡的决心与创造的天才而言,罗马人若把主要成果做赌注,以求取次要者,实为冒险。设若人民的拒绝是为后者,认为罗马社团唯一的目标是迦太基的彻底毁灭,则就预见了未来的发展。然而罗马人是否有足够的资源以击破腓尼基人的士气与城墙,则现在尚无人可做任何断言。

最后,这重大的问题终于交托给一个委员会,在西西里就地决定。委员会基本上还是认可了原先的条约,只是把赔偿费提高到三千二百塔兰特(七十九万镑),其中三分之一当即缴付,其余分十年摊还。最后正式的条约中并载明,除却退出西西里外,迦太基亦需将西西里与意大利之间的岛屿让予罗马;但这只是细节的修订而已,因为迦太基既已退让西西里,便不可能仍想占领早已为罗马舰队占领的利帕拉,而猜疑条约中有故意不明之处,乃是多余。

如此,两方终于达成合约。失败国那位无可征服的将军从他防卫了如此之久的山岭下来,交出腓尼基人占据了至少四百年的堡垒——这些堡垒,希腊人曾屡攻不克。西方和平了(公元前241年)。

对罗马战争行为的评语

让我们先把两方的冲突放下,说几句关于迦太基之战的看法。这是罗马人所曾发动过的最长又最重大的战争之一;许多在决战的战场中效命的战士,在战争开始时还未降生。战争的过程中极度高贵的表现虽然层出不穷,但整个说来,不论就军事方面还是就政治方面,罗马人从没有比这次战争处理得更坏、更犹豫不决的。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冲突发生于罗马政治体系的转型期——从意大利政治形态(这已不敷应用了)转向大国的政治形态,而这大国的政治形态又尚未成熟。就纯粹的意大利政策来说,罗马的元老院和军事体制都非常杰出。这样的政策所激起的战争,纯粹是大陆战,以半岛中央的首府为作战计划的主要根据地,以罗马的连锁堡垒为第二根据地。需要解决的问题主要是战术性的,而不是战略性的;进军与行动计划占据的不过是次要地位,战争才是主要。围城战尚在初步阶段,而海战则连想都还未想过。我们可以很容易了解(尤其,那时的战争是以面面相对的血刃战做决定的),思考性的集会如何指挥这种作战准备,而行政官员又如何号令军队。所有这一切,都顷刻改变了。战场伸至无以计算的距离以外,到另一大洲的未知领域去了,在浩瀚的海洋的彼端;每一个波涛都可能是敌人舰队航道,每一个港口都可能送出敌人的战船。顽强据点的围攻,尤其是海军堡垒的,希腊的战术家们就曾失败过;现在则轮到罗马人了。陆军与民兵制度不再够用了。必须建造舰队,而比建造更难的是运用;攻击与防御都必须准备得当,组合群众与指挥群众,长时期与长距离的远征都必须有不同于以往的调整;如果这些方面处理不善,即使兵力甚弱的敌军都足以将你击败。那么,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缰绳从审议会和发号施令的自由民手中松脱,不是意料中事吗?

显然,罗马人于战争开始时不知如何着手;在斗争的过程中,他们制度的不适宜才一件件暴露出来,迫使他们注意——他们缺少海军力量,缺少固定的军事领袖,将军能力的不足,舰队司令的全然无用。罗马人旺盛的士气与好运弥补了缺陷的一部分;在舰队的建造上就是如此。然而,这巨大的造物,却只是一种庞大的权宜物品,而且一直是如此。罗马舰队形成了,但只在名分上是国家性的,国家对它的情感却始终是后母的情感。罗马人对服务于陆军军团有极高的荣誉感,但对服务于海军,心里的地位却相差甚远。这跟船上的分子有关。船由桨手划动,而桨手不可能是高贵的人;但罗马人至少可以组织有别于陆军的海军兵团,采取步骤培养一批海军军官。他们本可以利用国民的热情逐渐建立起一支海军,使它不仅在人数上众多,而且在航行力与实际战争中杰出;因为他们有长期战争中所发展出来的海盗力量作为核心。然而,政府在这方面却一事不做。虽然如此,罗马舰队的大笨船却是这次战争中的天才之作,而在战争之始以及战争之末,都是由这种舰队为罗马扭转了战局。

然而,还有另外的缺陷更难克服,因为务必先更改法制。元老院由于相争派别的势力时有消长,会将战争从这一种方式突如其来地跃向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会下达令人不可置信的错误命令,如从克鲁佩亚撤军,如好几次缩减舰队;某一年将军会围攻西西里的城镇,下一年他的继任者却不但不促使这些城镇投降,却去劫掠非洲海岸,或冒险发动一次海战;而最高指挥权由于法制的规定,须年年易手——这些怪现象若想消除,就必须变更国宪,而这却比建造舰队更难,然而法制的保存却无从与这类战争相配合。更明显的是,不论元老院还是诸将军,都无法立即适应这新的战争。雷古卢斯之役是个例子,说明他们何等固执于一个观念,即战术的优越足以决定一切。命运把胜利投入怀中的将军并不多;公元前256年,他站的位置正是五十年以后西庇阿站的,只不过西庇阿没有汉尼拔和精兵为敌。然而元老院却在证明了罗马人战术上的优越以后,撤退了他半数的人马;那将军本身,也在盲信自己的优越之下,留在原处,在战略上已处于败地,而在敌军挑战的时候也不择而战,在战术上又遭惨败。这是极令人瞩目的例子,因为雷古卢斯是能干而有经验的将军。他们曾用这乡巴佬的方式打赢了伊特鲁里亚和撒姆尼,然而在突尼斯平原,让他们失败的也正是这种方式。“每个公民都适于做将军”,这个原则在其本来的范限之内本是不错的,但现在不实用了;新的战争形态需要具有军事训练、具有军事眼光的将军充任,而一般的自由民却不是个个都有这些专长的。人员的安排更糟:他们只把舰队的主要指挥权作为陆军指挥权的附属品,而凡是碰巧当罗马行政首长的人,则不但当了陆军的将军,而且当了舰队司令。罗马人在这场大战中所遭受的最大灾难不是出于风暴,更不是出于迦太基人,而是出于它自己的公民——舰队司令的愚妄恣肆。

罗马终于获胜了。然而,它默允了原先本不拟默允的许多条件;罗马的公民大会又极力反对初拟的条款;这些在在说明这次胜利与和平是何等的暂时性,又何等的表面性;若说罗马是胜利者,则它的胜利有许多方面的负欠,无疑,一部分负欠于诸神的恩宠,一部分负欠于公民的爱国热情,但负欠更大的,则是敌人战争行为的错误——其错误之惊人程度,甚至大于罗马本身。


[1] 马默泰因兹人获允加入罗马联邦,其地位完全比同于意大利诸社团,有供应船只之义务,而从硬币上显示,他们无制造银币之特权。

[2] 汉诺、汉尼拔等名字为迦太基人常用者。

[3] 有人说迦太基的得救主要得力于赞提帕斯,这恐系言过其实。迦太基军官理当知道非洲轻骑兵适于平原作战,而不适于山丘与森林,不待外国人教导。又有言赞提帕斯于战争胜利后为迦太基人处死,此亦虚构;他自动告辞,或许至埃及服务。

[4] 雷古卢斯最后的遭遇究竟如何,我们无从得知;甚至他派往罗马的使节团——有的说是罗马纪元503年,有的说是513年——都无法证实。后来的罗马人把他说成英雄,作为学校教育的资料,乃是对史实不负责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