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谢天谢地,希瑟不用教暑期班。那天贝姬上门之后,她整晚都在翻来覆去,第二天上午11点才从床上爬起来。

出了这样的事,生活还怎么继续下去?她很想知道。

十六个月前,玛丽死了。

别这样,希瑟心想,要面对现实。玛丽在十六个月前自杀身亡,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贝姬那时候还住在家里,姐姐的尸体就是她发现的。

要怎么继续下去呢?

下一步该怎么办?

贝姬出生那年,比尔·科斯比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艾尼斯。那时候,一个新生儿正在希瑟的怀中吮吸奶水,还有一个精力充沛的两岁娃娃正围着屋子狂奔。受到触动的希瑟写了一封表达同情的信,让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转交给科斯比。身为母亲,她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比失去一个孩子的打击更大了。当然了,有几万个人给科斯比写去了这样的信。他——或者是他的雇员——给希瑟回了信,感谢她的关怀。

科斯比终于撑下去了。

也是在那时,另一位父亲每晚都在新闻里露面,他是弗莱德·古德曼,他儿子罗恩·古德曼同尼可·布朗·辛普森一道被杀。弗莱德对O.J.辛普森怒不可遏,他相信就是辛普森杀了他的儿子。他的怒火在电视屏幕上呼之欲出。古德曼一家后来出了书,标题是《他的名字叫罗恩》。他们在大学边上的查普特书店签售时,希瑟还去和他们见了面。她自然知道这本书会在几个月后降价出售,就像和辛普森一案有关的其它碎屑一样。但她还是去买了一本来让弗莱德签名,以此显示一个母亲对一个父亲的支持。

弗莱德·古德曼终于撑下去了。

玛丽自杀之后,希瑟在自己的藏书里面找过古德曼的那本书。它还在,就立在起居室的一个书架上,边上放着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代号格蕾丝》,那是希瑟在差不多同时破费购买的另一本精装书。希瑟把古德曼的那本书拿下来翻看过,里面有弗莱德的照片,都是和家人拍的,一张张表情快乐的脸;而是在希瑟的记忆中,那张脸上却充满了对辛普森的愤恨。当你的孩子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你的愤恨要向那里发泄?向谁发泄?

答案是没有人。你只能把怒火消化,让它在体内慢慢地蚕食你,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答案是每个人。你可以四面出击,你的丈夫、你的其他孩子、你的同事,都会遭殃。

没错,你也可以撑下去,但是你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但是这一次——

这一次,如果贝姬说得是真话——

如果贝姬说得是真话,那就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她发泄怒火。

那个人就是凯尔,贝姬的父亲,她那个疏远了的丈夫。

当希瑟在圣乔治街上往南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装在起居室墙上镜框里的外星无线电消息。希瑟是个心理学家,过去十年,她都一直在尝试破解外星人的消息、探索外星人的思想。对于那条消息,她比地球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已经为此发表了两篇论文,但还是不明白它究竟在表达什么意思;完完全全地不明白。

话说回来,希瑟认识凯尔已经将近二十五年了。

但是,她真的了解他吗?

她试着清空自己的大脑,试着把前一晚的震惊放到一边去。

这天的下午阳光明媚。她眯眼看着太阳,又琢磨起了那些发出信号的外星人。我们和他们之间或许没有什么共同点,但至少在半人马座也能看到这样的日光。外星人长什么样当然没人知道,但政治漫画家还是按照希腊神话中人马的样子给他们画了像。人马座阿尔法A简直就是地球的双胞胎姐妹,光谱型也是G2V、温度也是5800开,所以从行星上看,它也该闪着黄白色的光。是的,当温度较低,当个头较小的人马座阿尔法B升上天空时,它可能会增添一些橙色的光芒。但有的时候,空中只有阿尔法A;那时,人马座的居民和地球人就会看到同样的风景。

她继续在街上朝办公室走去。

我们得撑下去,她想,得撑下去。

第二天,也就是7月22日周六的早晨,凯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圣乔治站下车,而是多乘了四站,一直到奥斯古德站才下。

贝姬的男朋友扎克·马科斯在皇后西街的一家书店当营业员。小贝姬在过去一年里跟他提过,他记住了。凯尔不知道具体是哪家书店,但那里反正也没几家。念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在周六的下午去皇后街寻宝,他在“巴卡”找过新出版的科幻小说、在“银蜗牛”搜过刚上市的漫画、还在街边的十几家旧书铺里淘过绝版书。

但独立书店的日子一直不好过。其中的大多数要么迁到地段差一点、租金便宜点的地方,要么干脆关门大吉。最近一段时间,皇后西街两边大多是时髦的咖啡馆和小饭店,大学道上的地铁出口旁有一幢洛可可风格的大楼,加拿大的一家广播巨头就将总部设在其中。街边剩下的书店不会超过三四家,凯尔决定一家家地拜访。

先从街北边那家历史悠久的“页码”书店找起。他朝四处张望了一下——扎克不像贝姬,他是个大学生,所以多半是在周末而不是平时上班。店里没有扎克那一头金发的高瘦身影。但凯尔还是走到了收银员跟前,她是个东印度美女,戴着八个耳环。“你好。”凯尔说。

她冲他笑了笑。

“扎克·马科斯是在这儿干活吗?”

“我们这儿只有一个扎克·巴博尼。”她说。

凯尔觉得自己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他小的时候,大家的名字都挺正常的——大卫、罗伯特、约翰、彼得。他只听说过一个叫“扎克”的,就是连续剧《迷失太空》里那个笨手笨脚的扎克雷·史密斯。现在不同了,好像随便哪个小孩都叫扎克或者奥丁或者慧翼。

“不,那不是他,”凯尔说,“谢谢。”

他接着朝西走。一路上碰见不少乞丐求他施舍。他年轻的时候,多伦多的乞丐很少很少,少到他都不好意思说“不”。但现在,市中心到处都是乞丐,乞讨的时候总是带着加拿大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凯尔已经练就了多伦多式的目不斜视,他下巴朝前,不和乞丐做眼神接触,但还是会对他们微微摇头,表示“不给”。毕竟,完全无视对你说话的人总是不礼貌的。

“多伦多,好地方。”他想到了以前的这句广告词。今天的乞丐群体中什么人都有,但还是以加拿大原住民居多——凯尔的父亲仍然把他们叫做“印第安人”。实际上,凯尔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不是乞丐的加拿大原住民了,保留地那边想必还有不少。几年前,他的班上来了两个原住民,都是一个现已停止运作的政府项目送来的。可是,他想不起来多伦多大学的教师里有哪怕一个原住民——讽刺的是,连做原住民研究的都没有。

凯尔继续走着,终于到了巴卡书店门口。这家书店1972年在皇后西街开张,二十五年后搬离原址,现在又搬回来了,离最早的店址不远。如果扎克在这儿干活,贝姬肯定对他说过,他也一定记得。但他还是得进去看看……

书店前面的玻璃橱窗上刷着书店名称的由来:

巴卡:名词;类别:神话。在弗雷曼人的传说中,巴卡是为全人类哭泣的哀悼者。

最近巴卡可要加班加点了,凯尔心想。

他走进书店,对柜台后面那个矮妖般的大胡子男人问了几句。但他们这儿也没有扎克·马科斯。

凯尔接着寻找。他身上穿着Tilley牌狩猎衫和蓝色牛仔裤,讲课时穿的也差不多是这一身。

下一个书店位于大街的南边,还要往下走一个街区。凯尔等着一辆红白相间的有轨电车轻轻驶过——最近都改成磁悬浮的了——然后穿过了街道。

这家书店比巴卡高档得多。最近有人出了一大笔钱改造这座赤褐色的砂石建筑,建筑表面经过喷沙,弄得很干净。现在大多数人都开悬浮车了,但许多建筑物的表面还是带着几十年来汽车尾气留下的污渍。

凯尔开门进去,一只铃铛响了一下。店里有十来个顾客。或许是听见了铃声,一个店员从一只深色的木制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那就是扎克。

“格……格雷夫斯先生。”他结巴道。

“你好,扎克。”

“你怎么来了?”扎克的声音带着怨恨,似乎光是提到凯尔他就令他厌恶。

“我要跟你谈谈。”

“我在上班。”语气轻蔑。

“看出来了。什么时候休息?”

“中午前都忙。”

凯尔连表都没看就说:“我等你。”

“可是——”

“我必须和你谈谈,扎克,我有这个权利。”

男孩瘪了瘪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凯尔通常喜欢在书店里四处翻看,特别是翻看大部头的书,但今天他在等待的时候太紧张了,没法集中精神。他看了会《科伦坡加拿大语录》,读了读前人关于家庭生活的意见。科伦坡认为,最有名的加拿大语录是麦克卢汉说的“媒体即信息”。这句话也许道出了事实,但是还有一句话更加常用,尽管它不限于加拿大人,那就是:“我的孩子们恨我。”还有点时间可以打发。凯尔走出了店门。隔壁的店是卖海报的。他走进去四下看了看,装修用的全是铬黄和黑色亮漆。罗伯·贝特曼的野生动物画有很多;七人画派的东西有一些;让-皮埃尔-诺曼的系列作品;当红流行歌手的照片;旧电影海报,从《公民凯恩》到《绝地武士的沦落》;上百张全息海报,包括陆地、天空和海洋的风景。

还有达利,凯尔一直喜欢达利。这里有《记忆的永恒》,就是手表熔化的那张;有《最后的晚餐》;还有……

对了,是《耶稣受难》,这个正好可以拿给学生看。这幅画了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挂在实验室里想必能活跃气氛。

挂这样一张宗教意味的画肯定会遭人抨击,但是管他呢。凯尔找到放海报的沟槽,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好的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是一个东欧男人。

“三十九块九毛五,”店员说,“加税,加税,加税”。加的是省销售税、商品服务税和国家销售税——加拿大居民是世界上缴税最多的人。

凯尔递上自己的智能卡。店员把它在读卡器上一放,总价随即从卡上的芯片里扣除。店员接着在装画的圆桶外套了个小袋子,然后递给凯尔。

凯尔回到了书店。几分钟后,扎克的休息时间到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谈?”凯尔问他。

扎克看上去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过了一会他说:“去办公室?”凯尔点了点头,扎克把他领到后面的房间。那房间怎么看都不能冠以“办公室”之名,倒更像是个储藏室。扎克把门在身后关上。几个摇摇晃晃的书架和破旧木头办公桌就把这地方塞满了。书店并没有花钱改善一下这个角落;外观才是一切。

扎克把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给凯尔,但凯尔摇了摇头。扎克坐了上去,凯尔把身子靠在一个书架上,书架稍微挪了挪。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那玩意儿塌在他身上;最近他身上已经够沉了。

“扎克,我爱贝姬。”凯尔说。

“没有一个爱她的人——”扎克语气坚决,“——会做你做的那种事。”他犹豫了一会,好像是吃不准要不要再冒个险。随后,带着年轻人的那种正义感,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个禽兽。”

凯尔想把这小屁孩拖过来揍一顿:“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绝对不会伤害她。”

“你已经伤害了她,她已经不能……”

“不能什么?”

“没什么。”

但凯尔已经从猎豹那儿学了一两手。“告诉我。”他说。

扎克似乎是权衡了一阵子,接着脱口而出:“她连做爱都不能了!”

凯尔感到心脏“怦怦”直跳。贝姬在性上应该是很活跃的,她才十九岁啊,老天!尽管他也怀疑过这个,但亲耳听说还是令他心里一沉。

“我从来没有摸她不该摸的地方,从来没有。”

“她不会高兴我跟你说话的。”

“去他妈的,扎克,我的家庭正在瓦解。我需要你帮忙。”

扎克冷笑:“星期四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是你们家的事,还叫我不要我掺和。”

“贝姬不愿和我说话,我需要你来调停。”

“怎么调停?跟她说你没碰过她?她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可以证明我没有,所以我才来找你,我希望你答应到大学来一次。”

听到这里,穿着雷尔森大学T恤的扎克坐不住了。凯尔知道,多伦多另两所大学的学生很讨厌多伦多大学的人只把自己的学校称作‘大学’。“我为什么要来?”扎克质问。

“多伦多大学有刑侦科学的课程。”凯尔说道,“我们有个测谎实验室,我认识的一个人就在那里工作。他在几百个案子里当过专家证人。我想让你去一次那个实验室,我会自己连上测谎仪,然后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伤害过贝姬——我不可能伤害她。你会明白这是实话的。”

“你可以让你的朋友操纵测试。”

“那我们可以在其它地方做测试。你来指定实验室,我来付钱。等你知道了真相,说不定可以帮我劝劝贝姬。”

“一个病态的骗子是可以骗过测谎仪的。”

凯尔的脸涨得通红,他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衬衫前襟。但随后,他又退了下来,张开双臂,摊开双手。“抱歉,”他说,“抱歉。”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我告诉你,我是清白的,你为什么就不让我证明呢?”

扎克的脸也涨得通红;刚才他以为凯尔真要对自己动粗的时候,体内的肾上腺素一定升得老高。“我不要你做测试。”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贝姬已经对我说了你的作为,她从来不对我撒谎。”

她当然有过,凯尔心想。人随时都在对别人说谎。“我没做过。”他又说了一次。

扎克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贝姬都经历了什么。她现在已经在好点了。星期四那天,我们离开你家之后,她一连哭了几个钟头,现在她已经好多了。”

“但是,扎克,你是知道的,贝姬和我已经分开快一年了。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她肯定早就离家出走了,或者至少会在离家后马上指责我。可到底为什么——”

“你觉得这种事是随随便便就能开口的吗?她的治疗师说——”

“治疗师?”凯尔觉得自己挨了一下重击。她的亲生女儿在接受心理治疗,他妈的他竟然不知道?“她在接受什么鬼治疗?”

扎克做了个怪脸,表示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治疗师叫什么?我说服不了你,或许能说服他。”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

但这句指责反而让扎克更加坚决了:“我没有,我不知道。”

“她是怎么找到这个治疗师的?”

扎克微微耸了耸肩:“那就是她姐姐的治疗师。”

“玛丽的?”凯尔倒退了几步,撞到了另外那张木头办公桌上;桌角有张餐巾纸,上面本来放着个吃了一半的炸面包圈,现在桌子震动,它掉到了地上。“玛丽也接受过治疗?”

“当然了,你对她做了那种事,谁还能怪她?”

“我没有对玛丽做过任何事!我也没有对贝姬做任何事!”

“那么,她们都在撒谎喽?”扎克反问。

“不是的……”凯尔停了下来,努力克制自己的嗓音,“他妈的,扎克,操他妈的!这事你也有份,你们俩要告我,是吧?”

“贝姬要的不是你的钱。”扎克回答,“她要的是宁静,要的是闭合。”

“闭合?闭什么鬼合?她的治疗师就对她说了这个?操蛋的闭合?”

扎克站起身来:“格雷夫斯先生,回家吧。还有,看在老天的份上,给你自己也找个治疗师。”

凯尔怒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穿过零售区,一头扎进了夏天的酷热里。

  1. Bill Cosby,美国演员,其子Ennis于1997年被射杀。——译注​​​​​

  2. O.J.辛普森,美国橄榄球运动员,1994年被控杀害妻子和餐馆招待罗恩·古德曼,后经审理无罪释放。——译注​​​​​

  3. 皆为科幻小说《沙丘》中虚构的名词。——译注​​​​​

  4. 约翰·罗伯特·科伦坡,加拿大作家;马歇尔·麦克卢汉,传播学家。——译注​​​​​

  5. 罗伯·贝特曼,加拿大画家;七人画派,二十世纪初的加拿大画家团体;让-皮埃尔-诺曼,科幻插画家。——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