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人

虎豹九关,

啄害天下人兮。

——《招魂》

这日的江篱宫秋光正好,小园中满树繁花落尽,只有馥郁的桂花盛开如云。嬴盈静立树下,身上覆着一袭天水碧云纹的织锦披风,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假山。

这是一个鲜有人经过的小径,远离宫女和侍监们往来频繁的长廊与花苑,两旁多是嶙峋的假山与林立的花树,每日也只有园丁会在固定的时辰来看顾。

嬴盈悠悠地望着,仿佛只是闲来赏花。然而片刻后,一只银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自一座假山后飞起,嬴盈闲淡的目光在捕捉到信鸽腿上绑着的黄色布条后,刹那间如鹰眼一般锐利起来。她目送着信鸽展翅而去,渐渐化为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随后,又恢复了意态悠闲的模样。

待信鸽飞得远了,假山后传出衣裙的窸窣声,一名女子悄悄转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七八的年纪,容貌普通但不失清秀,服色打扮远在普通宫女之上,正是嬴盈最贴身的虞娘。

虞娘细心整理了一下鬓发衣饰,正欲举步离去,忽见面前一棵桂花树下端然立着一人,不由心下大骇,再细瞧,竟是嬴盈。

嬴盈并未瞧她,只低头抚着隆起的腹部,神情温柔而怜惜。

虞娘一时间慌了手脚,惊惶的脸上生硬地挤出一丝笑意:

“公主?园中寒气重,您怎么出来了?”

嬴盈似是并未听到她的询问,只自顾自地说道:“虞娘,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怜爱这个孩子?”

虞娘勉强笑着回应道:“能投胎做公主的孩子,是他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

嬴盈抬起头,似喜又似悲地说:“福分还是祸端,还望虞娘你成全。”说罢,目光定定地落了下来。

虞娘大惊,跪倒在地,垂首道:“公主何出此言?虞娘惶恐。”

嬴盈缓缓走上前去,伸手虚扶了一把,她才战战兢兢地起了身。

“虞娘。”嬴盈靠得很近,声音温糯轻软。

虞娘却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只听得嬴盈低声缓缓地说:

“进宫这些年,你我携手进退,共担祸福,同为一主。而如今……”嬴盈以手抚肚,神色平静,“如今,我的孩子即将出世。从今往后,这孩子便将是我嬴盈唯一,也是永远的主。他的利益,即是我的利益;他的恩人,即是我的恩人;他的敌人,即是我的敌人……”

最后一句说得极缓,字字分明,虞娘本已紧绷到动弹不得的身子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嬴盈拢了拢自己的鬓发珠翠,转身意态悠闲地去了。直到嬴盈行得远了,虞娘才如蒙大赦般松弛下来。她的手心潮湿冰冷,连帕子也拿不稳了,只勉强拈着贴了贴面,发现豆大的汗珠早已滚落腮边。

与此同时,在中原辽阔版图另一端的秦王宫中,一身对龙密纹织锦深衣的秦王嬴驷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漆案上的一张小羊皮制的精鞣舆图,图中繁复细密地标注着许多记号,其中最醒目的便是几个篆体大字:齐、楚、赵、魏……

在图中所标的楚地区域,手绘的符号尤其众多,那里也是秦王嬴驷的目光停留得最为长久与频繁之处。

忽然,一双纤纤素手将一盏白玉琉璃茶盏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边,随即一阵淡淡的香气萦绕而来。秦王唇边掠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忽地伸手将身边人捉个正着,环在了自己的膝上。

“君上!”女子低低的惊呼声传来,接着便是一个着点金绣粉米流云飞袖的倩影跌坐在了秦王怀中。向上看去,一张俏脸粉若含春,双眸皎如秋月,脑后的低髻上只斜斜插着一支玲珑簪,更显清丽素净。

秦王细嗅赞道:“好香。”

女子猝不及防地被秦王揽至怀中,不由得窘得面红耳赤。她向近旁的内侍看了两眼,急忙挣扎着脱开两步,低低拜了一拜,赧然道:

“八子芈氏参见君上。适才见君上若有所思,恐扰了心绪,未敢贸然见礼,请君上责罚。”

秦王望着芈八子笑意酣然:“来得正好,陪寡人坐坐。”

“唯。”芈八子敛衣跽坐在秦王身侧,关切地说,“君上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秦王笑意微凝,端起茶盏,品了几口,沉声道:“今日早朝,樗里疾将军禀报前线将士大败魏军,连得数城,满朝文武齐声道贺,唯有那新进的客卿张仪,竟把寡人赏赐的庆功酒悉数倾洒于地,便离席而去。这般无礼,如何不令人着恼!”

芈八子一面将盏中茶水重新沏满,一面柔声道:“举凡才高学富之士,性子高傲些也是有的。不过在君上面前如此言行无状,当真是有失分寸。”

“此外,盈公主已逾数月杳无音信,必是生了变故。为谋楚变,寡人潜心布局数年之久,如今却陷此僵局。唉……”秦王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忧愤之下,盏中茶水飞溅,不少水珠落在了秦王的袍服上,也险些污了案上的竹简帛书。

芈八子连忙用手中帕子细细地将秦王身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又伸手将案上的竹简帛书一一归拢摆好。

她一面细心整理,一面目光轻扫秦王面色,柔声道:“妾身听闻那张仪乃鬼谷子四徒之一。如今庞涓已死;马陵之战后,孙膑不知所终;而苏秦已在齐国效力;纵观天下,恐怕唯有这张仪之才略可助君上以谋大楚。”

秦王闻言并未开口,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沉吟不决。

芈八子当即起身退开两步,端然跪下道:“古已有训:后宫不得干政。今八子见君上心焦,一时乱了规矩,在这里妄言议政,罪该万死,请君上责罚!”

秦王这才淡然一笑:“八子言重了,只是闲来之语,此处并无旁人,不必太过拘泥。你且说来听听……”

芈八子缓缓起身,重又跽坐于侧,静静思忖片刻,方又开口道:“妾身愚见,盈公主入楚三年至今,对君上从未有过二心。但如今她已身怀有孕,自然多了些为腹中的孩子打算。她若为熊槐产下子嗣,他日秦楚之争旦起,她又怎能全心全意助君上来夺取她孩儿的江山?故此,楚之谋,恐难系于盈公主一身……”

言罢,见秦王面色仍然凝重,她又说:“那张仪虽狂妄不拘,想来也是独具谋略所致,所谓‘奇绝之才必有奇绝之性’,难说不是上天因盈公主之事陷入僵局才为君上送来这个独辟蹊径之人呢。妾身愚钝,胡言乱语,还望君上莫言怪罪。”说着,八子盈盈拜倒。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一段曲词悠悠飘出,似是有人在屋中兴致高昂地击筑而歌。秦王负手立于门外,静静听着,脸上似有些笑意,也似有些寒意。近旁的内侍宫女见状,都默默退避,不敢上前。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曲意正浓之间,屋门忽地开了,自屋内走出一名素颜青衣的窈窕女子。

女子甫一抬头,忽见秦王立于门前,不觉大惊,当即便要跪倒。不料手臂却被用力一托,耳边听得秦王轻声道:“免礼。”

女子顿感羞怯,急忙退立一旁,一张粉脸好似秋阳下的美人樱。

秦王不由得贪婪痴看了几眼,心下正自惊艳,自屋内传来一句:

“酒已温,恭迎君上驾临!”

秦王微震,恢复了清明,举步掀帘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无华,张仪着一身素淡的灰白深衣盘坐于窗下,面前摆着一张无纹木俎,俎上是两只耳杯、一樽酒、几碟小菜,似是早已知晓将有客至。

张仪身边的座席之上,随意摊放着一卷打开一半的皮质舆图,图中所绘似是七国之地,边缘已微微起了毛刺,舆图的皮质也偏于黯淡柔软,必是经年翻阅所致。秦王看得眼皮一跳,心下更是笃定。

“适才经过先生房间,听得先生好兴致,只是不知这‘谓我心忧’之忧自何而来?”秦王端然席坐俎边,也不客气,执起酒樽便将两只耳杯斟满。

张仪并不急于回答,只安然看着杯中晶莹清澈的液体缓缓注满。直到秦王搁下酒樽,他方答道:“仪乃君之客卿,自是忧君上之忧矣。”

秦王眉毛微微一挑:“哦?寡人何忧之有?”

张仪微笑道:“自是……灭楚。”

“灭楚”二字说得平缓淡然,却似一声平地惊雷在秦王脑中炸起,他只觉心中翻起滔天骇浪,面上却仍如常说道:“秦楚乃姻亲之国,寡人怎会存灭楚之意?先生说笑了。”

张仪深深看向秦王:“若君上真无此意,则仪之忧更深矣。”

秦王蹙眉:“还望先生明示。”

张仪将身旁的舆图拾起,在俎上铺开,口中说道:“秦伐三晋,初有小胜,秦上下便已居功论赏,真乃身陷险境而不自知矣。”

秦王的面上仍是看不出喜怒:“寡人愿闻其详。”

张仪又道:“据臣所知,那苏秦正欲借力六国,共同讨秦。若他说齐成功,必会继而全力说楚。楚若与齐联手,那韩、赵、魏三国多年来数次被秦征伐,势必加入齐楚之盟。届时,东北燕国为求自保,也必加入五国之盟。六国合纵,讨秦大势便成。那熊槐坐拥七百年基业,有雄兵百万、余粮十年,待这头猛虎醒来,东盟齐国,北联三晋,合纵各国,君上想来,他可否会顾及这姻亲之名?”

言及于此,张仪将手指放于舆图上那个醒目的篆体“秦”字上,望着秦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彼时六国挥戈西进,君上只怕连退守之地也无,还谈何攻占三晋?”

说罢,他安坐于席上,不再发声,只一手轻轻拈起耳杯独自慢慢啜饮,耐心地等待这一席谏言在秦王身上缓缓发酵,及至气候终成。

秦王嬴驷陷入了静默,目光锐利如刀锋般盯着那张泛黄发旧的舆图,似要将它割开、切碎。

良久,他已额头见汗,深吸一口气道:“此局若成,则寡人之国危如累卵矣。”

张仪微微一笑道:“以君上之明,必不至如此。”

秦王苦笑道:“寡人耳聪闻得先生之言,目明察得先生之患,却实无贤明之策可解秦国之危啊。”言罢,偷眼看向张仪。

张仪笑意未减半分,淡淡地道:“君上座下客卿逾千人,贤明济济,想来必有破局之能。”

秦王思忖片刻,似是下了决心,起身敛衣肃容,躬身一拜道:“先生乃鬼谷子座下高徒,岂是庸庸之辈可比。嬴驷虽有九天之志,怎奈只得燕雀在侧。今幸得先生,愿为宰辅,以图大业。望先生成全。”言罢,一揖到地。

一番话甚是诚恳,张仪也略显动容。

他起身郑重地将秦王扶起,沉声道:“仪必不负君。”

两厢礼毕,二人复又相对而坐,秦王急切地问道:“破楚之事,先生可已有良策?”

张仪从容地将两枚耳杯斟满,将其中一杯稳稳地端于秦王面前,微微一笑道:“君上可知和氏璧?”

“彩月,我乏了,要睡一会儿。你且命外面的人都退下,你也去偏殿歇着吧,没旁的事,不得擅自进来扰了我的清静!”楚国美人郑袖身披一袭浅桃色海棠春睡的轻罗纱衣,半躺在床榻之上,闭目轻声吩咐道。

“唯。”她的贴身婢女彩月拜了一拜,“娘娘好生歇着,如有吩咐,唤奴婢即可。”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并回身将房门仔细关好。

待听得彩月走远了,门外伺候的下人也皆退散,郑袖自床榻中起身,来到一面和身等长的铜镜之前,顾影自盼,理鬓贴黄,哪还有半分慵懒倦怠之色。

这么大的一面铜镜乃是楚王特意赏赐于她,正因爱瞧她这搔首弄姿、媚态顿生的样子。

正当郑袖对镜欣赏自己的珠翠发簪之际,一双手忽地将她自身后揽住,随后便是一阵温热的气息靠了过来。

郑袖却是毫不惊讶,似是早已等待多时。她向镜中睨了一眼来人,随即掩口娇笑:“王叔真是好兴儿,竟还扮起内监来了,也不怕路上碰上个主子抓了去做差事吗?”

来者竟是王叔子尚。

只见子尚此刻穿着一身内监宫服,面上笑得开怀。他揽过郑袖欲吻,谁知竟被她拧身躲过,轻笑着跑了开去。

郑袖笑得跌坐在床边,嗔骂道:“老房着火扑不灭了吗,平日里堂堂的王叔大人,竟也肯穿着内监衣服,干这等事?”说罢,眼波流转,在子尚身上蜿蜒扫过,快把他的魂儿也勾去了。

子尚一下扑上去,将郑袖压于身下,喘着粗气道:“狐媚的妖精,若非为了你,怎会穿这东西!”说罢,又欲吻上去。

郑袖不知从哪里扯了个帕子,正巧堵在子尚的嘴上,巧笑嫣然地说:“既是如此,那大人便日日都来看望妾身如何?”

子尚无奈哀求道:“我便是有这等心思,也断无这等胆量!若东窗事发,你我都是十死一生!”

郑袖俏脸一沉,翻身倚在床边,竟啜泣了起来:“妾身的故国早已覆灭,如今在这楚国深宫,无依无靠,只得大人怜惜关怀。伴君如伴虎,大君身边美人无数,如今已有小半月未来我这儿了。若大人再不将我放在心上,那……那妾身还不若随故国家人去了也罢!”

说罢,便伸手作势要以剪刀自戕。

子尚急忙一把抢下,反手将她搂住,温声哄道:“小美人,让我怎地能不关怀你……”

二人正自宽衣解带,倒向床榻,却忽闻窗外内侍高声宣道:

“大君驾到!”

床上二人闻声,如惊弓之鸟般弹起,对视之下,面色皆是惨白。

还是郑袖神志清明,她拾起床边衣物塞入子尚怀中,随即轻推他,并努嘴向屏风示意。

子尚会意,忙胡乱将衣物套上身,跌跌撞撞奔至屏风之后。

郑袖也急急敛衣理云鬓,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外室,跪伏于地。就在她双膝触地的那一刹那,房门由外面推开,楚王大步走了进来。

“妾身参见大君。”郑袖强自压住急促的呼吸,向楚王妩媚一笑,“大君怎地也不着个下人来交代一声,妾身也可好整以暇,恭迎君驾。”

楚王笑道:“爱妃免礼,自家人无须那么多麻烦,不谷只是来看看。”

待看到郑袖站起身来,楚王不由一愣:“爱妃怎地这样脚下虚浮,发髻松散?”

郑袖慌忙跪下:“妾身适才有些困乏,倚床贪睡。还望大君恕罪!”

楚王随即莞尔:“爱妃今日怎地如此礼数周全了起来?可不似你平日里撒娇撒痴的模样呢!”

郑袖见楚王并无异样,言语亦是轻快,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随即假意嗔怪道:“大君这是嫌我平日里无礼,不如南姐姐与嬴妹妹得体懂事吗?”言罢,还双颊微鼓,似是着了恼。

楚王见她这样,大笑起来:“你看看你,说几句便这样拈酸吃醋起来,适才你不是也怪不谷来得不是时候?”

郑袖娇笑着正欲回答,却忽听得屏风之后传出“吱呀”一声,在这安静的屋中显得格外刺耳。

刚刚遭遇行刺不久的楚王反应极快,面上登时变了颜色,大喝一声:“谁!”

随着这一声喝问,自门外当即冲进三名手持虎牙矛的精甲护卫。

“啊!”郑袖被这阵仗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只见那屏风之后,隐隐露出一截衣角。郑袖一见,登时惊惧交加,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三名护卫呈包围之势快速靠近屏风,为首一人出其不意地执矛一送,随后三人一同冲了进去。

然而屏风之后空空如也,只有一扇窗户半支着。窗外秋色明媚,屏风旁搭着一件罗缎刺绣的轻纱长衫,此刻正被窗外微风拂起翩翩衣袂。

精甲护卫将那件轻纱长衫取下呈与楚王,楚王面色松弛下来。

彩月上前将瘫软的郑袖慢慢扶起:“娘娘受惊了。”

楚王略带歉疚道:“是不谷惊弓之鸟,惊吓爱妃了。”

郑袖面色苍白,手抚心口,勉强笑道:“只怪妾身没出息,大君之安危关系国之安危,再怎样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随即她吩咐彩月:“还愣着作甚,快去泡一盅定气凝神的菩提桂圆露来,再让小厨房做些暖胃的莲蓉核桃塔和清口的豆沙菊花酥。”

随即,她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妩媚娇态,眼波盈盈地与楚王说笑起来。

子尚死里逃生借窗遁后,轻车熟路循一小径出了郑袖宫,在一假山之后匆忙将内侍宫服换成一身低调的贵服,随即正衣敛袂,昂首向宫门行去。看守宫门的侍卫见是王叔大人,皆恭敬屈膝相送。子尚眼皮也未抬一下,意态悠闲地负手踱出。

宫门外,一顶青呢小轿正等在墙边。子尚轻轻地钻进轿中,扣了扣边木,小轿便悄无声息地溜墙而去。

回到府中,子尚躲进书房,不顾茶气正热,连连饮尽两盏“庐州六安”,又着人将那换下的内监宫服在他的监督下一把火烧尽,这才感到胸腔里悬着的一颗心逐渐安稳平定下来。

正自庆幸自得之时,房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老爷,景颇大人在府外求见。”

“景大人!哈哈哈,真乃贵客!”子尚朗声笑着,信步走进客厅。

厅中一人穿着朱丹与石黄二色相间的窄袖蔽膝织纹曲裾长衣,头戴赭色箍形冠,腰间明晃晃垂着一枚白玉兽纹佩璜。如此张扬之色,正是景颇。

景颇正自赏着墙上一幅竹林御马帛画,闻声霍然转身,满面喜色迎将上来。

“子尚大人!”

两厢相对席坐而定,子尚着人看茶、焚香。片刻后屋内檀香萦绕,令人心神安泰。

品茶片刻后,子尚微笑着问道:“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闲话?”

景颇略带逢迎地说:“秋露渐重,漏夜更霜,大人日夜为大君为朝廷操劳,景颇心中大感不忍,特送来一样东西,还请大人笑纳。”

说着,景颇击掌数下。门外很快进来一位娇俏的女子,身上作侍女打扮,面上容色却是光华艳丽。她手中端着一方锦盒翩然行至子尚身前,将锦盒轻轻地置于小几之上,随后盈盈一拜,柔声道:“请王叔大人过目。”说罢,一双春水般的妙目蜻蜓点水般地睨了子尚一眼,媚态顿生。

子尚登时觉得浑身酥麻,脑中晕眩,目光自是落在这样一个妙人儿身上再也移不开了。他似是浑然忘了不久前在郑袖宫中死里脱生的情形,手上随意拍了拍锦盒,眼睛却只直直望着那女子,口中赞道:“果然妙极!”

那女子见他此状,不由“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她娇媚地说:“大人,您还未打开锦盒,何来妙极呢?”

景颇在旁看得清楚,唇边不由蓄了一丝隐约笑意,随即面色微沉地上前斥道:“放肆!”

那女子顿失了笑意,慌忙跪倒:“萍儿愚昧放肆,万请王叔大人恕罪!”言罢,垂首不敢动弹,只是面颊微侧,可见秋水玉肌、香腮染赤,低垂的眉目之中一抹惶恐无助之色。

子尚心下大是不忍,忙伸手将她扶起道:“不过是心思爽快些,老夫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何罪之有,快快起来吧。”

一扶之下,只觉女子柔若无骨、薄衫轻衣,更是魂儿都要飞了。

女子面露娇羞,深深一拜:“萍儿多谢子尚大人!”随即轻轻退于一侧。

景颇适时将那锦盒打开,向子尚面前推了推,满面含笑地说道:“大人且看看这物件。”

“景大人见外了,你我同朝为臣,何来这些客套?”说着,子尚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自萍儿身上移开,落在了那锦盒之中。

只见盒中赫然放着一件貂皮大氅,深棕色的皮毛厚实清亮,子尚以手轻抚,只觉柔滑绵密,亦根根分明,不觉脱口赞道:“好貂!”

景颇闻言,笑得更是欢畅:“大人好眼力,此身皮子来自赵国深山之中的野貂王,须得是它头次交配之后翻出的第一身皮子。未交配时,割下来的都是碎皮;若错过了头次翻皮,后头的皮毛便嫌粗硬了。只有这第一身才得这般绵厚柔密,恰到好处。我命手下在那深山之中追踪、等待数月,方得此身。”

见子尚一脸满意喜爱之色,景颇向身边略施眼色,口中道:“还不快伺候子尚大人看看样式。”

萍儿立即应声上前,一双纤手将大氅展开,轻轻披于子尚肩头。子尚又险些失神,只任她扶着将双手伸进大氅的宽阔袖宇中。萍儿细心整理妥当后,施礼巧笑说:“大人请。”

子尚略定了定神,低首细细看去,只觉身上温暖异常,脖颈处与貂皮接触的皮肤亦感柔滑舒适,丝毫没有硬毛粗梗之感。

景颇见火候渐成,便开口道:“这件大氅制作之法极为特殊,亦需特殊的养护方式,方能长久保持这极柔软密实的手感。我府上的婢女萍儿对此极为精通,不若便将她留在大人府上,也好及时为大人保养好这身皮子,大人以为如何?”

说罢,景颇略有忐忑地看向子尚。

子尚闻言,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便呈淡然之色道:“如此,便有劳萍儿姑娘了。”

那萍儿闻言,面带红晕,娇羞一拜,便端了那锦盒下去了。

待厅中只剩下景颇与子尚二人,子尚抿口茶,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说:“如此贵重之物,老夫岂能无功消受,不知景大人所为何事?”

景颇怔了怔,显是未料到子尚会如此直接,但他随即朗声一笑:“王叔果然爽快!弟确有一事相求!”

“可是为那令尹之位?”子尚脸上笑意渐浓。

景颇一听,当下起身,敛衣一拜:“大人分丝析缕,果然不凡!景颇正是为此而来!”

景颇正待细说,却见老管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子尚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让景颇大人看笑话!”

老管家面带难色,俯首低声道:“启禀老爷,昭和大人求见……”

此言一出,子尚、景颇皆是一惊!

那管家声音虽低,一旁的景颇仍将“昭和”二字听得真切。他心中震动,面上却仍努力维持常色,只作未闻。

子尚瞟了一眼景颇,见他神色古怪,便已有了计较。于是思忖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望了望适才萍儿退下的方向,淡淡道:“不见,只说老夫身子不适,余下的你自然知道如何做。”

老管家心领神会,得令匆匆去了。

子尚望着景颇,浮起淡淡笑意道:“大人方才说到哪儿了?”

次日早朝,楚王高坐堂上,群臣分列两旁,前排只有屈伯庸、子尚、景颇与昭和四人并立。

见时辰到了,木易上前两步,立于座前,朗声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静待片刻,木易见无人出列,正欲宣退朝,忽听得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

“臣有要事禀告!”

楚王原自闭目养神,闻言抬眼望去,只见堂下一人出列躬身,正是平素便以耿直敢言著称的陈轸。

“何事?”楚王的声音自座上传来。

陈轸一拜:“启禀大君,失踪多日的权县县尹申界找到了!”

“哦?他此时身在何处?宣他觐见!不谷倒要看看这玩忽职守之人如何自辩!”楚王提起此事,似是怒气不小。

陈轸却一脸凝重地说:“那,那申界,已溺江而亡了。”

“什么!”楚王惊怒道,“三年之中,那权县四任县尹,两人莫名辞官,两人无端枉死。究竟为何?!”

堂下众臣也是一片哗然,纷纷低头,不敢接话。屈伯庸缓缓扫了一眼景颇和昭和,只见两人皆是面无表情。

见无人敢应,陈轸再次躬身道:“启禀大君,权县自古民风彪悍,盗匪横行,这县尹……确实难做!”

楚王冷冷地注视着堂中众臣片刻,缓缓道:“盗匪横行?什么盗匪竟如此胆大,三番四次与官府作对,加害朝廷命官。莫不是背后有人撑腰,视不谷为虚设?”

一番话说到最后,已是声如洪钟,怒震朝野,吓得堂下众臣齐齐跪倒,瑟瑟不敢多言,生怕在大君气头上犯了忌讳。

片刻后,景颇硬着头皮出列,躬身行礼道:“权县紧邻郢都,大君威严震慑,谁敢造次?”说罢,回首向陈轸冷然道,“还请陈大人莫要危言耸听,惑乱大君!”

“莫敖大人,说得极是。”子尚也出列陈情道,“依臣愚见,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指派新任县尹,一则安抚民心,二来也可查明原委。”

见子尚忽然出言附和景颇,昭和心下一沉,思及日前自己求见不得,不由得暗暗道了声:“糟糕!”

能立于这朝堂之上的皆非善与之辈,平素不喜偏帮的王叔,今日之举众人看在眼中,各自心中便多了种种计较。

楚王眯起眼睛将前排几位重臣的脸色一一打量了一番,方才开口说道:“既是如此……”

然而楚王的声音却被从殿外一路小跑进来的精甲护卫长打断了。他手持一份竹简,跪下高声道:“启禀大君!秦国来使!”

楚王一怔,随即看了眼木易。木易领会,稳步走下来将竹简接过,随即回到殿台之上,将竹简恭敬地呈于楚王面前。

楚王眉头微蹙,显是仍在为权县县尹之事不豫。他双目微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看来者何人。”

木易得令,将竹简细细看了一遍后,忽然面露震惊之色:“这……”

楚王听他如此嗫嚅,愈加不悦道:“讲!”

木易只得躬身一礼,高声道:“禀告大君,秦国张仪来使。”

“什么!”楚王猛然睁开眼,眼中似有精光暴射,满脸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