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借璧

罻罗张而在下。

——《九章·惜颂》

兰台宫库房的最里间,一只豚形描金彩绘髹漆箱稳稳地放在一座错金青铜龙凤案之上。整间屋中,只存放着这一只箱子,足见主人对它的爱惜与看重。

窗外秋色明媚,窗内静谧安宁,只是这静好时光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门一点一点被拨开,片刻后,缓缓探进两个脑袋,左右转动了一阵,见屋内空无一人,于是两个人便大胆地溜了进来。

是两名少年,一名身着紫绢衫披紫色深衣,另一个则着一身牙白衣袍,上边一溜撒金滚边。他们宽宽的袍袖皆是紧紧地扎在手腕附近,一看便知是怕淘气把袍袖弄脏。

两个少年四下打量一番,便两眼放光地走向那个错金青铜龙凤案。那只髹漆箱正静静地躺在案上,每当风从敞开着的窗口涌入,巨箱两侧的铜环便微微摇动起来,仿佛在诱惑着两位少年的心。

见四下无人,那名紫袍少年便从怀中摸出两个做工精致的小铜棒。他笑眯眯地将其中一个铜棒递给身旁的白袍少年,随后指着两个铜环说:“喏,你执一棒,我执一棒。我见父王与母后便是这样,一起敲三下。”

白袍少年接过铜棒,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两人面带忐忑地连敲了铜环三下,果然机关触发,木箱如约启动。待得那朵黄金莲花缓缓出现,两名少年的眼中充满了惊喜与兴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机关,顿时玩性大发。

“你看那朵莲花花蕊之中的那块白色璧玉,便是传说中咱们楚国的镇国之宝!”紫袍少年激动地说。

言罢他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对白袍少年道:“子兰,不若咱们去把这璧玉取来瞧个仔细如何?”

那位名叫子兰的白袍少年怔了怔,随即略带忐忑地说:“可父王知晓的话,真会把咱们全都送去廷理发落!”

“此事只得你知我知,怎会让父王知晓。”紫袍少年宽慰道,随后他继续鼓动,“子兰,你个子高一些,我实在够不到,你试试?”

见子兰还有些犹豫,他不以为然地说:“你若是怕了,那便作罢。”

子兰年少气盛,顿时急道:“拿便拿,有何了不得!”说罢,他便撸一撸袖口,手脚并用,努力向龙凤案几上爬去。

片刻后,子兰气喘吁吁地将和氏璧抱在怀中自案几上爬下来,双足甫一落地,还未及欢喜欣赏,忽听身旁的紫袍少年失声道:“父王!”

子兰双腿一抖,慌忙将璧玉藏至身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儿臣参见父王!”正当他硬着头皮准备接受父王暴风骤雨般的训斥之时,只觉身后的和氏璧被一股大力抢了去,伴随而来的是紫袍少年得意的笑声。

子兰一下便明白过来,只是为时已晚,和氏璧已到了紫袍少年手中。

“子横!你——!”子兰一骨碌自地上爬起来,瞪着紫袍少年,怒目圆睁,扑身上去便要抢回来。

身着紫袍的子横一见他这怒极的模样,不敢正面与之争锋,连忙抱着璧玉向门外冲去。子兰哪里肯让,咬牙扑上要将他拦下。这一扑不要紧,子横瞬间被他撞得失去了平衡,手上一松,那块被楚王珍重而保存起来的和氏璧便被抛在了空中。

这下可把两个少年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块璧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便落向了青石板的地面。那一刻,他们忘记了厮打,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伸出手去。

在和氏璧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双手忽然出现,稳稳地将它接了下来。

子横与子兰抬头一看,一位身着一袭淡青色深衣的男子手捧和氏璧,面色沉静地望着他们。此人正是少傅屈原。

屈原面上如古井般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小心翼翼地将璧玉放回了金莲花之中,又启动机关,金莲花包裹住和氏璧慢慢地回到箱中。随后,屈原转身看了看两名忐忑的少年,轻声道:“你们随我来。”

子兰与子横垂首跟在屈原身后,回到了太傅的书房之中。三人端正席坐,屈原先是仔细地端详了他们一番,随后温和地说:“未经大君允许而私闯库房,此乃其一;盗取镇国重宝,此乃其二;险将国宝损毁,此乃其三。若两位公子是平民之子,仅凭这三条,便足以被发至廷理受黔劓之刑。”言罢,他停了停,看向两位少年。

子兰面色苍白,双手搁在膝上不停地紧紧绞着袍角,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子横只是神色如常,虽低眉垂首很是恭顺的模样,嘴角却微微抿起,泄露了内心的不以为意。

屈原微微一笑,只作不觉,继续道:“君子比德如玉,望二位公子,勿以恶小而为之。”

子兰不觉颔首,面有羞愧之色,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罢休。

子横却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教训得是,今日之事是我俩鲁莽了。这块璧玉确系父王心爱之物,只是我与兰乃王之子,若按平民之理来论,也只是看看自家父亲的有趣物件罢了,相信父王也不会如此计较吧。”

“好伶俐的一张嘴!”突然一声低喝自门边响起,房中三人皆是一惊。

子兰与子横更是大惊失色,跳将起来,回首一看便跪了下去,口中大声道:“儿臣拜见父王!父王大吉!”

屈原亦起身恭敬施礼:“参见大君!”

楚王负手立于门边,冷冷地看着两个儿子跪于面前:“大吉?父王的镇国之宝被你们当作如此玩物轻之慢之,父王何吉之有?先生对你们悉心劝告教诲,你们非但没有反躬自问,却只知道逞口舌之快。有子如斯,父王何吉之有?!”说到最后,楚王已是声色俱厉。

子横与子兰闻得父王语气不善,知道事情不妙,吓得不敢接话,只埋首伏于地上瑟瑟发抖。

屈原见状,不由温言缓和道:“大君莫急,两位公子年纪尚轻,自是好奇贪玩的小儿性子,偶尔失了分寸,也是有的。所谓‘少成若天性,如自然’,相信两位公子自幼便得大君时时关注与训诫,日后必成大器。”

一番话后,楚王面色稍有缓和,沉声道:“今日既有先生在此说和,便罢了。日后若再发生,你们便自行去廷理那里按律领罚吧!”说罢,一甩袍袖,“退了吧!”

两个少年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跪安:“唯!儿臣告退!”随即起身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不敢再多看父王一眼。

待两子走后,楚王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指一指旁侧的案几,对屈原道:“先生请!”

屈原略一迟疑,便恭谨道:“唯!”随即正衣敛袂与楚王相对而席。

楚王命人上了茶。两盏缠枝青碧的茶盏相对而置,及至盏中茶尽,屈原便静静添满,如此几番过后,二人竟是未执一言。

良久,楚王终似神醒,看向屈原:“先生真是好耐性,便这样由着不谷走神吗?”

屈原轻抚茶盏上的缠枝纹理,微微一笑道:“灵均自问无甚大才可堪重用,许是大君平素国事缠身,今日来灵均这里躲个清静呢。”

楚王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好你个屈原!好一个躲清静!你将不谷的国家大事都比作聒噪烦嚣吗?凭这,便可治你个大不敬!”

屈原笑意不减:“大君若真是如此计较之人,灵均早已殒命圄牢了。”言及此,屈原忽然正色道,“那日在死牢之中,灵均饮醉,一时不能自持,失了分寸礼数,对大君多有不敬。多谢大君不杀之恩!”

楚王道:“哦?先生说的是何时?不谷怎么不记得了呢?”

屈原一怔,随即莞尔:“如此,灵均也记不得了。”

两人相视一笑,举盏共饮。

沉吟片刻,楚王问道:“先生可曾听过张仪这个名字?”

屈原眉毛一扬,似是怔了怔,随即缓缓颔首道:“确有耳闻。”

楚王见他面色颇有异样,便问:“先生可是识得此人?”

屈原微微蹙眉道:“也称不上识得,确曾有些渊源。”

楚王似是来了兴致:“不谷倒要听听是何渊源。”

那时屈原尚是八九岁的年纪,一日去父亲的书房请安,看到房中父亲正与一名青年对弈。

屈原见父亲眉头微蹙,眉心拧成“川”形,心下奇怪,悄悄来到了近旁。

屈伯庸见了幼子,温和地说:“原儿,来见过张仪先生。”

屈原随即恭敬行了一礼:“屈原见过先生。”

只见那青年一身朴素的赭色无绣纹深袍,略显寒酸,清秀的脸上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眉宇堂堂,眸似寒星。年幼的屈原不由好奇,何人能令自己的父亲如此难以落子。

张仪笑着回应道:“世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丰神俊朗,大人真有福气!”

屈伯庸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棋局,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听闻先生原是昭和大人家中客卿?”

张仪笑道:“正是。大人果然耳灵目明,仪曾在昭和大人座下三年,近日刚刚被逐出昭和府。”

这句话说得如此坦然,屈伯庸不禁持子看了他一眼:“听先生语气,仿佛对于被逐出府并不十分在意?可知昭和大人乃当朝重臣,着恼于他,对先生来说,恐怕并非小事。”

张仪认真地听着,面色平静。听罢,他手落一子,颔首道:“大人说得极是,正因如此,仪才望大人收留。”

屈伯庸挑眉:“先生未免过于自信了,老夫与昭和大人同朝为臣,早已听闻昭和大人正是因国宝和氏璧失窃之事将先生逐出了昭和府,不知可有此事?”

张仪点点头:“确是如此。”

屈伯庸不禁一愣:“先生难道不为自己分辩?”

张仪笑笑:“若分辩有用,仪又怎会被逐?”

屈伯庸闻言更加疑惑:“先生如何肯定老夫便会冒着得罪昭和大人的风险,收留一个涉案之人?”

张仪摇摇头道:“仪并无此把握,只是久闻大司马在朝中刚直不阿,从不行结党营私、拉拢勾结之事,故特来一睹大人风采。今日一见,大人果真不负盛名,虽贵为当朝大司马,却仍不拘缛节与仪对弈一局。”

屈伯庸深深地看向他:“先生如今已是名声在外,当真不畏人言吗?”

张仪似是望着棋盘,口中道:“方如棋局,圆如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这话说得极是平静,手下却是凌厉急落一子,竟将屈伯庸逼至了死角。

屈伯庸心神大震,抬眼看去,似是要看穿眼前这个青年脸上犹自带着的笑意。

就在二人正各怀心事之际,忽然闻得一清脆之声:“中央开花三十目。”

这看似没来由的一句,却如一点星火,让屈伯庸眼中一亮,张仪面上一惊。只见屈伯庸略一思忖,手下微动,只是一子之差,却已满盘皆活。

张仪眼中满含惊异,抬头重新打量那八九岁的少年,适才那一句点睛之语便是出自他之口。

屈原也微微抬起下颌,勇敢地迎接张仪的目光。

屈伯庸笑道:“小子让先生见笑了。”

张仪饶有兴致地对屈原称赞道:“世子好眼力!”

屈原面上并无小儿常见之得色,只是赧然道:“取巧而已,先生谬赞。”他看了看父亲,见父亲并未阻止,便想了想,略带期许地说:“灵均久闻先生才思敏捷、博古通今,寥寥数语可抵万军。不知可否为灵均解惑一二?”

张仪眉毛一挑,更加来了兴致:“仪今蒙大人不弃对弈,又得见世子如此慧敏好学,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屈原开心一笑,露出些许孩童般的天真:“请问先生,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说罢,便用那星子般的双眸望着张仪,期待他的回答。

张仪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天在哪里与地交会?黄道怎样十二等分?日月天体如何连属?众星在天如何置陈?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眼神明亮的稚嫩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深知,任何夸赞与褒奖皆无法带给这少年任何喜悦,只有答案与真相才能予之慰足。

多少年来,张仪从容应过多少达官贵胄、王公诸侯,不论巧计奇谋,抑或逐鹿争雄,他无不是信手拈来,皆付谈笑间。然而今日,他却竟然因辜负了这少年的期许而无措。

“仪,不知……”张仪平静地说,不敢去看那双因失望而黯淡下去的眸子。

“世子所思邈远,仪自愧弗如,他日若有所得,必当为世子补偿今日之憾。”说罢,张仪敛衣郑重起身,向屈伯庸父子正色一拜,“大司马生性耿直,却宽善仁厚。所出世子天赋异禀,敏而好学,福慧双修。今日得见,仪受益匪浅,心悦诚服。人生难得几回悟,不若就此别过,唯盼他日再见。”

说罢,张仪躬身一揖到地,未及屈伯庸父子回应,敛袂而去。

少傅书房中,茶盏里的热气腾然而上,楚王透过氤氲茶意,望着屈原出神忆述的脸,仿佛看到当年那名求知若渴的明眸小童,与心怀天下的意气青年。

楚王心下暗自赞赏,既是赞那敢于问天的屈原,亦是赞那澄明自省的张仪。惺惺相惜,不过如彼。楚王愈发庆幸,当日并未逞一时之气将屈原问斩,否则朝中从此失去一位忠胆仁厚的大司马与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而他本人亦将错失一位良友。

念及此,楚王心中悚然一惊。身为王家子嗣,他自幼浸淫于谋略政术,早已利权深植,从不屑于,亦从未奢望能与他人以友相待。今日却有那么一瞬间,他对面前这位仿佛胸中能装下整个天地,却又毫无据拥之野心的屈原,产生了一丝艳羡与激赏。此刻,他仿佛能够体会多年前击中张仪心中块垒的那份惭愧。

屈原不知楚王心中的起伏曲直,他啜饮几口清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问道:“不知大君今日缘何提起此人?”

楚王薄薄的心事被屈原一问便轻轻散了,他复又添了笑意,故作神秘道:“还请先生明日列席早朝,便知分晓。”

说罢,他笑吟吟饮了盏中茶,起身去了。

次日,朝堂之上,大君端然高坐,众臣恭谨侧列。楚王自冕旒冠的垂珠之中抬眼望去,果见屈原今日锦衣高冠,老老实实垂首立于大司马屈伯庸身侧,不禁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昨日回去后,他便吩咐木易通知屈府,次日早朝务必着二子屈原侍驾觐见。屈伯庸虽不明就里,忐忑难安,却知君命难违,心下只盼这不拘常理的儿子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片刻,一名精甲护卫长匆匆奔至殿门外,跪地高声禀道:“启奏大君,秦相张仪到!”

此言一出,群臣即静,堂中仿佛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列中的屈原更是闻言大惊,他抬头望向座堂之上的楚王,却见楚王也正望向自己,眼中尽是笑意,似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得意。

屈原登时心下明了,一时间不由得苦笑连连,谁又能料到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大君,也有这般作怪的一面?随即他的心神又被即将到来的重逢所攫,昔日那落魄而骄傲的青年说客,如今竟已官至强秦之相。

想起拜别时的那句“唯盼他日再见”,屈原心中不禁深深感叹命运难料。虽过往从不议政事国,但身为当朝大司马之子、大将军之弟,他亦深知如今秦、楚之势益趋微妙。忆及昨日楚王眉宇深蹙的样子,屈原心中明白,今日之秦已非昨日连姻交好之邦;今日之张仪亦非那位日光之下的礼仪之宾了。

堂中众臣此刻皆是引颈相望,各怀心事,可一番起伏的心思却忽地被堂上一句话搅乱了。只听得楚王悠悠道:“秦相大人曾为楚国客卿,如今衣锦归来,对故时景致想必颇有怀念,一时贪看也是有的,不必急于觐见。”

众臣闻言皆是愕然,让堂堂秦国右相在殿外观景?只有屈原深谙个中之意,当下抿嘴,与楚王互视,眼中皆有笑意。

跪于殿外的护卫长惊惶无措,求助地看向木易。木易偷偷地细心打量了大君的神色片刻,朗声宣道:“请秦相大人稍候片刻,欣赏楚地秋日美景则个,以表大君盛情。”

护卫长略舒一口气,好歹得个说法,匆忙去了。

其后,楚王便如往常般打理朝政,过问民生,似是早已忘记了殿外还有秦国来使这一节。

眼见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启奏问政已毕,子尚终于鼓足勇气出列躬身提醒道:“大君,秦使在外等候已久,只怕这楚地风光,早已是尽收眼底了。”

随即景颇也附和道:“正是,秋露见凉,若让秦使久候不得,似有不妥。”

对面的昭和却不屑道:“有何不妥?那张仪向来巧言善辩、行为诡谲,为觐见我大楚之君多等些时候,原是他的荣幸!”

景颇冷笑道:“莫非昭和大人是担心那张仪与您计较当年因和氏璧而获罪被逐之事?那和氏璧既已重归大楚,往日究竟如何,大君亦不再追究。倒是大人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误了我楚国与秦国的邦交大节。”

一番话似是开解之言,却是处处暗指当年和氏璧遗失系昭和之失,却以张仪替罪,只气得昭和面容扭曲,却又不得发作:“你!”

“好了!”楚王终于开口,昭和与景颇顿时收声。楚王瞟了眼殿外的日光斜影,对木易吩咐道:“宣。”

木易微一躬身,朗声宣道:“宣——秦国来使张仪觐见!”

宫门外一重重声音将楚王旨意传递下去。很快,殿外台阶上响起脚步声。众人引颈望去,急切地想看看传说中这位窃璧贼出身的新晋秦相到底是怎番模样。

只见最先出现的是头顶的一簇冠髻,随后,便是一张略显疲惫却冷静从容的面孔,从台阶后面一步步行来。

张仪行至朝堂正中,丝毫不显久候一个时辰的气愤与恼怒,身姿亦不流露一丝虚弱,只是双目炯炯地看向高座之上的楚王。

良久,张仪郑重行双膝跪拜大礼,朗声道:

“秦使张仪拜见大君!”

这一声拜见,饱含了多少复杂心绪,只有张仪自己明白。昔日的艰难多舛都已化作如今深衣之上的绣锦织纹与高冠之上的明珠垂苏,一步一步随着它们的主人向着更高更远处去。

而这一声“拜见”,又牵动了朝堂之中多少人的积年心事,也许只有在他们身上蜿蜒流过的时光才能听到。

楚王打量张仪片刻,缓缓道:“早已听闻秦王新相不同凡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轩昂,雍容大雅。”

这一句说得坦然,毫无为难造作之意,没有防备会受到嘲讽的张仪一怔,随即微微躬身笑道:“谢大君谬赞,仪惭愧!”

楚王又问:“楚地偏远,不知秦王此次遣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未及寒暄,一语中的。张仪心中暗惊当今楚王之性情率直,当下凛然正色道:“仪确是身负君命而来。”

楚王面带了然之色,淡然道:“讲。”

张仪敛衣躬身一礼,肃容道:“仪受我朝大王所托,前来觐见楚王,只为借那和氏璧玉行祭炎帝之礼。”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连一直态度缓和的楚王也不由面色沉了下去。那昭和听得“和氏璧玉”四字,气得脸色青白,率先发难道:“张丞相真是说笑了。秦国祭祀,为何借我楚国重宝?况且多年前和氏璧曾遭窃失,我朝举国大动,此事想必丞相比之旁人应是更有了解……”

这话说得极是露骨,众臣听了,无不为张仪感到尴尬。

岂料张仪毫不在意,躬身向昭和施了一礼,恭敬道:“哦,是昭和大人,大人别来无恙?”说罢,也不管昭和脸色难看,继续道:“我朝大君正因得知和氏璧玉失而复得之事,而大感此宝如有灵性,实乃天下至宝。而炎帝正是天下人之始祖,以此玉祭炎帝,实在合适不过。”

楚王静色道:“若不谷不借呢?”

张仪极有自信地微笑道:“大君岂会因此区区之事,而失敬失信于天下?”

一句话绵里藏针,刺得楚王面色微变。

“敢问丞相,贵国大君何能,竟擅祭炎帝?”一句诘问自堂中响起,声音虽温润如玉,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意。正是屈原。

张仪闻言,循声侧头望去,只见一名着一袭牙白色深衣贵服的青年立于众臣前侧,面目清秀,眉目疏朗,似有相识之感,却怎样也记不分明。

他双眉微蹙,口中仍是平静地问道:“有何不妥?”

这名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道:“大人适才说‘炎帝乃天下人之始祖’,如此,便应由天下人之天子来祭祀才是妥当。普天之下,唯周天子方有此资格。因此,在下不解,贵国大君如此大行借玉祭祀之事,莫非这天下已非周天子之天下,而归了秦国大君矣?”

一席话毕,楚国众臣皆颔首称是,楚王也自唇边漾出淡淡笑意。

张仪却是目光如炬,落在屈原身上。他并未着急作答,只静静打量起屈原的服色装扮,又仔细瞧了瞧屈原身侧的屈伯庸。良久,忽地神情大动,肃然插手施礼道:“张仪,拜见大司马!”

随即,他侧头望向屈原,目光中似有千言,终究微一躬身:“世子,又见面了。”

见张仪如此,屈原心中亦是大震,往事翻涌,只是当时已惘然。如今重逢,天真小童已长身鹤立,年轻的说客亦是年逾而立,各自身后背负的已是两个国家、两位君王的荣辱使命。再三相顾,终是无言,彼此心意所向已是了然。

良久,张仪转身向楚王恭谨道:“仪将于三日后启程返秦。借玉之事,还请大君三思后,予一个答复。”

说罢,他展身一拜,转首离去,再也未向这楚国的朝堂之上多看一眼。

江篱小苑之中,深秋季节,连曾经盛极一时的各色花树,如今也快凋敝飘零成光秃秃的枝丫。

楚王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事重重地轻挲手中茶盏。身旁的屈原亦是目光游离,如坠迷雾。

良久,楚王回神,看向屈原:“借玉之事,先生以为如何?”

屈原揽回神游于虚空中的思绪,目光清明地望着楚王,平静地说:“当借。”

一语惊人,连楚王身后的木易亦失声问道:“当借?”随即自知失言,慌忙跪下请罪。

楚王随意挥挥手,只是深深地看向屈原,问道:“为何?”

屈原思忖片刻,开口道:“因那借璧是假,试探为难是真。”

楚王挑眉:“何以见得?”

屈原道:“借璧祭炎帝,此事端的是蹊跷。和氏璧虽为天下至宝,但也不过一个物件,若当真只为借璧,何须秦相亲自前来?张仪乃鬼谷子之徒,谋略绝不输那齐之苏秦。看他今日在朝中表现,对于借璧被拒并不十分在意,也并未着意陈情说服大君,想来是早已笃定会在此碰壁,便是要等着借机发难,不落人口实。”

楚王略略点头:“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的军力已日益强盛,四处征伐,早得暴秦之名。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屈原继续说道:“正是。秦楚两国虽为姻亲,然其本质依旧关乎双方国力之此消彼长。暴秦既已有为难之意,何时择机而发便只是时日早晚而已。灵均以为,此次借璧亦只是暂缓之策,如何应对强秦觊觎之心,方才是我大楚之所重。”

楚王深以为然,频频颔首道:“极是!先生所言正是,此次秦使来访乃不谷最为忧虑之事。那嬴驷既遣使前来,想必已是成竹在胸,断然不借便要落了他的圈套。只是……”

见楚王踌躇,屈原接口道:“只是他借璧不还,又该如何?”

闻得屈原如此明了自己的心意,楚王不禁莞尔:“正是。若果真如此,先生以为该如何?”

屈原想了想,答道:“秦若完璧归楚,于我大楚非但无害,反得了大义借璧之名;若秦私扣不还,则他将失信于天下。当今诸侯并立的情势之下,对嬴驷而言,‘信义’二字恐怕远重于和氏璧。否则,他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想促我们落人以柄,却反将自己的把柄露了出来,落了下风。如此不讨好之事,想来那嬴驷与张仪不会贸然行之。”

一席话毕,楚王深深看向他,缓缓道:“先生洞察清明、鞭辟入里,对我大楚之社稷安泰、邦交和谐更是分丝析缕,煞费苦心。不谷甚慰!”

屈原心中一惊,恐有多言之虞,当即正色道:“大君谬赞!灵均哪有此等眼力,皆是在家听父亲所言,略略得了些皮毛在这里学舌罢了,真正有功之人,乃是家父!”

言罢,屈原忙端了茶盏润喉,再不去看大君的眼睛。

楚王眼中带着深沉的笑意,正欲开口再讲,却见一位医官行至面前。医官身后的宫女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一碗浓浓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医官上前,躬身一拜,恭敬说道:“大君,用药的时辰到了。”

楚王面上略显不耐:“不过是着了些风寒,何至于日日用药!”

医官似是早已习惯楚王的不悦,只恭敬劝道:“此次大君的风寒,太后亲自过问,着意吩咐臣等不可大意。大君体健安康,关系大楚兴衰,还望大君以君体为重!”

楚王听到“太后”二字,面上虽有不豫,却也不再说什么,端起药汁蹙眉喝了下去。

在一旁饮茶的屈原看到医官,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请问大人,可有医治痨症的药方?”

医官一惊:“痨症?世子家中有人得此病症?”

屈原连连摆手:“并非家中人,一位友人罢了。”

医官的面色舒缓下来,沉吟道:“药方小人这里确有几份,稍后便差人送至世子府上。只是这痨症乃不治之症,寻常之药只可舒缓,难以根除;若要根除,须以三年不败之极品君子兰作为药引。这种君子兰极为稀有,有价无市啊!”

“三年不败的君子兰?”屈原低头思忖一番,随后神色明亮欢喜起来。他谢过医官,趁机转身向楚王告辞,“大君风寒未愈,又为国事操劳,灵均不打扰大君休息,这就告退了。”

楚王深深看了屈原一眼,便颔首让他去了。

及至屈原行得远了,木易上前轻声道:“大君数次有意招揽,屈原均推托不就,未免不识抬举。”

楚王淡笑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