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权县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

——《离骚》

暮色四合,深秋的残阳还余几缕未灭,稀稀疏疏地落在昭府的庭前小径上。府中的下人三三两两聚在回廊的角落里悄声议论着。

“听说老爷今日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

“可不是,我路过时听到房里面有盘碟摔碎的动静,想必是气急给掼在地上的。”

“可怜了福哥,进去回个话,正赶上老爷发怒,给打发出来挨了一顿板子。”

“到底何事把老爷气成这样?”

“不晓得……”

屋内,两侧烛火高明,昭和席坐于房中的小几前,脸上犹有余怒。婵媛伴于一旁,面带忧色。座旁点着一把清淡檀香,烟气缭绕,若有似无,似要袅袅地将屋内的污浊怒气浣洗一空。

“那张仪好灵通的消息,我们前脚才将和氏璧献于大君,他后脚便找上门来借璧。天下岂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婵媛一面手中慢慢剥着一颗菱角,一面疑惑地说,“更不消说当年他正是因窃玉才被逐出昭府。”

“如今看来,当年窃玉之事恐怕是冤枉他了。”昭和的嘴角无奈地抿了抿。

婵媛闻言脸色略变:“大人可是担心他此番意图报复?”

昭和缓缓摇头:“我担心的远不止如此……不论他此次借璧意欲何为,已是搅得朝堂不宁。今日下朝时,大君脸色很是难看。我们这番献璧贺寿的心意,算是全盘付了流水。况且……”

见昭和欲言又止,婵媛问道:“况且什么?”

昭和叹了口气:“况且那王叔子尚恐怕已被景颇拉拢结成了。”

“什么?!”婵媛惊得手上一松,一颗菱角滚落在地上,乳白色的果肉顿时蒙了一层灰色尘土。

“当真?”婵媛双眉紧蹙,又吐出两个字,忧色更重了一层。

昭和点点头道:“是。起初我也瞧不分明,但几番观察下来,王叔屡为景颇背书,这与他往日的行为大相径庭,个中含义,朝中上下皆已心领神会。”

婵媛双手紧握一下,恨恨低叹道:“还是晚了一步!”

昭和摆摆手:“那子尚贪财好色,景颇行事与他如出一辙,我与他们本也不是一路人,罢了。只是,今日那屈原在朝堂之上舌战张仪,端的是一副好口才。”

婵媛细细想了想,沉吟道:“屈原年纪轻轻便屡露锋芒,也不知是福是祸。”

昭和摇摇头:“屈伯庸行事向来稳重老辣,又身居高位多年,觊觎者众,这点道理他怎会不懂。今日,我看他面上颇有忧色,想来也是以为此事棘手。”

朝中事放下不言,昭和随口问道:“府中可好?霞儿如何?今日怎么没见她来问安?”

婵媛道:“府中都好,入秋后,都在预备过冬的衣裳被褥,今日我刚刚带人去选了一批新的料子回来。霞儿……霞儿也好,怕是刚刚见你发脾气,她没敢过来。”

虽然婵媛极力掩饰,昭和仍是发觉了她语气中的异样。

他看向婵媛:“为何语焉不详?”

婵媛想了想,低声说:“府上传,霞儿近日与一门客来往甚多……”

昭和闻言果然脸色一沉:“谁?”

婵媛犹豫再三,轻轻吐出两字:“仓云。”

她见昭和面上郁色渐浓,忙道:“我已暗中留意,只是寻常交谈,并未有什么逾矩之事。”

“哼!”昭和猛然拍在面前的小几之上,“寻常交谈?待字闺中的女儿家便不应有什么寻常交谈!仓云即日逐出府去!”

婵媛连声劝道:“动辄逐出府去,岂不是更让外人看了笑话,原也并非什么大事,好生劝了便是,何必闹得人尽皆知,于霞儿今后的名声也是有损。”

昭和渐渐平静下来,想了想,说道:“便先按你说的去吧。只是传我的话下去,今后谁再敢如此背后嚼舌,我便拔了他的舌头,拖出去杖毙!”

夜深了,昭府中还有一间房亮着灯。床榻之侧,倚着一位少女。她面上略施粉黛,一身鹅黄的挑丝云纹深衣,配着极浅淡的茜色襦裙;那一低首时脑后的少女单螺髻,由细密柔发叠叠盘起,只余一两缕青丝垂至脖颈处,似是遗漏之态,亦是点缀之美,衬得肤若凝脂,齿如瓠犀。

少女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枚碧玉簪,目光温柔中带着些许娇羞与喜悦,头低低垂下,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波流转,间或露出一抹清亮。

正是昭和之女——昭府千金碧霞。

婵媛在虚掩的门边驻足,默默地望着倚在床边低眉含笑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她嫁与昭和多年,只出一女,如今正是二八年华,出落得标致动人。昭和与她自是疼爱有加,只盼日后择一良婿,也好了却她多年来的心中惦念。

房中传来婢女采薇揶揄的笑声:“小姐怎地都看痴了,仓云公子送的什么好物件,让奴婢也瞧瞧。”说着,便是一阵嬉闹。接着又听采薇道:“原以为是何宝贝,不过一支玉簪罢了,看把小姐稀罕的,瞧这上面刻的鸟儿,怎么两个脑袋,难看至极!仓云公子也太不会送东西了!”

采薇是与碧霞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头,平日在闺中说话自然也随便些。

只听得碧霞柔声道:“你懂什么,这鸟名为比翼鸟,仅一目一翼,须雌雄并翼方可飞行。”

采薇不屑道:“管他什么鸟,既是送与小姐您的,总该精致贵重些吧,这一支光秃秃的,如何跟咱们府里那些明珠簪环相比?”

“再怎样镶金嵌玉,也是抵不过这一份心意最是珍贵的……”碧霞的声音轻轻响起,然而却直直地刺进婵媛的心中,这便是她最怕听到的了。

“何物如此珍贵?”仿佛十分温和的声音,却如一瓢沸水泼来,将碧霞与采薇直烫得跳将起来。

“娘?”碧霞吓得手一松,玉簪滚落在床榻之上。

婵媛若无其事地将玉簪拿起,放在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心下已有计较。她见女儿低头抿着嘴不作声,便在床边坐下,抚着她衣上的挑金丝云水波纹和声问道:“是仓云那孩子送的?”

碧霞身子一抖,满面惊异地抬起头:“娘,您怎么……”

婵媛叹了口气:“这府中有何事能瞒过我的眼睛?”

碧霞没有出声,面上微红,又缓缓垂下头去。

婵媛看着女儿凤眼半藏、朱唇一点的娇俏侧脸,内心重重沉了一沉。她何尝不想将这世上最甜蜜轻松的幸福赋予自己的孩子,然而,这世上却并没有那样一种幸福啊,女儿!

碧霞自是听不到母亲心中的喟叹,她兀自低头拨弄着衣角,心中仍忍不住回味甜蜜。忽听母亲开口道:“仓云这孩子虽资浅齿轻,但为人端厚,亦颇有些诗赋才华。”

听到母亲的夸赞之辞,碧霞心中欢喜,不由接口道:“正是,仓云哥哥心地善良,满腹诗才,比之外面那些轻浮纨绔的公子哥儿强了百倍!”

婵媛的目光轻拂过碧霞发亮的眼睛,几若未闻地叹了口气:“如此,今后你便不要再与他见面了。”

“什么?!”碧霞面色登时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是为何?”

“为何?只为昭府的千金小姐不能许配给一名寒酸的门客。”婵媛平静地注视着女儿的眼睛。

“女儿不以出身贵贱论高低,只看重品性才华!”向来温顺静默的碧霞此时眼中已是少有的坚持与倔强。

婵媛并不恼,亦不急,她复又端起那枚玉簪端详,片刻才悠悠道:“是了,我昭家的女儿自是心高品洁,不诱于誉,不恐于诽。只是那仓云也能够如你这般自在清高吗?”

见碧霞面带困惑,她缓缓道:“此事既能传入我的耳中,早晚亦会传到你父亲那里……”

甫一听到“父亲”二字,碧霞单薄的肩膀便轻颤了一下,这一细微之处并未逃过她母亲的眼睛。婵媛又淡淡道:“若知晓你们如此私相授受,以你父亲的秉性,恐怕轻则将他驱逐出府,重则……”

婵媛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已在碧霞眼中看到了足够的惊惧与惶恐。

“父亲……他怎能……”碧霞终究没有说下去,她又何尝不了解身为朝廷大员的父亲是何脾性。

婵媛握住女儿的手,温言道:“仓云出身寒微,能入我昭府为卿,应是历经十数载寒窗苦读,身上又背负了家中殷切期盼。你只与他整日吟风赋月,又可知他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弟妹却皆是未及黄口?”

见碧霞怔怔未语,婵媛又道:“适才你说他生性善良,诗才品性兼具,正因如此,若一朝被我昭府驱逐获罪,于你也许只是失去一个良人,于他或他的家人,却将是灭顶之灾。这郢都之大,将再无他立身之地。”

一席话如一柄利剑直直刺入碧霞的心窝中,她只觉那剑刃一分一分深入,直将她的心剖成了不堪的碎片。

婵媛见女儿如此凄楚神色,心中亦是疼痛,只是于官场人场之中积年行来,她早已学得了那烈火烹油的火候。

至此,她将手中玉簪紧握,静静退去了。

同是自朝中归来的大司马屈伯庸,此时亦是在府中焦灼异常。夫人柏惠伴在身侧,长子屈由也立于一旁。

“大君注意到原儿了?”柏惠半喜半忧地问道。

“何止是注意到,大君亲自吩咐原今日入朝侍驾,下朝后又将原直接请入宫中。这是何等的看重啊!”屈由带着由衷的骄傲与欣喜。

柏惠听后,却并无什么高兴的样子,她侧头看了看屈伯庸沉郁的神情,良久,叹了一口气。

屈由不解:“爹,娘,弟弟得大君欣赏,是喜事,你们却为何如此担忧?”

见屈伯庸犹在出神,柏惠叹道:“原儿自小散漫惯了,性子不拘冲动,如此行事却伴君王近身左右,如何叫人不担忧?”

屈由笑笑道:“爹娘不必太过担心,我自会好好看顾于他,必不叫他做出什么乖张突兀之事来。时日久了,相信原弟自会有所长进。”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屈原的声音:“哥哥便是有这个心,做弟弟的也怕是要辜负喽!”

说着,便见屈原信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繁复贵服早已换成一袭霜色错花纹底的窄袖锦衣,腰间一条石青革带,两端系无纹白玉带钩,更显长身鹤立,孑然清傲。

“灵均,来得正好,大君处如何?”屈由眼睛一亮。

屈伯庸夫妇亦是急切与探究地望向幼子,只是一时克制着没有问出声来。

屈原眉毛一掀,便已将哥哥的期待与父母的焦色尽收眼底。他垂下眼睛微微笑了笑,换上惯常的散漫神色:“能如何?仍是那张仪借璧之事罢了。”

“那你是如何回答大君的?”屈伯庸终究还是焦急地问了出来。

“我?”屈原略微一顿,继续微笑道,“我能说出什么机妙,左不过平日在父亲身边惯听的一些泛泛之言,随口诌的,已记不清了,应付过去而已。”

“大君于你难道没有招揽之意?”屈由有些失落。

“纵是有,我也必是难以胜任,所以早早借更衣而去矣!哪能给大君以开口的机会?”说罢,屈原还露出狡黠的微笑。

屈伯庸无声地松了口气,眉宇间的乌云不觉间散去了大半。

“你个竖子,与大君也敢开这种玩笑!”柏惠笑着嗔骂道。

屈由亦是摇头苦笑,拿这个玩世不恭的弟弟没有法子。

屈原向爹娘略施一礼:“父亲、母亲,朝中事已回了,灵均还有事要办。”说罢,转身便向门外走去,路过哥哥屈由时,快速向他使了一计眼色。屈由会意,微微点头,亦告辞而出。

及至门口,柏惠关心问道:“要去何处如此慌张?”

屈原脚下未停,人已走出门口,声音悠悠传来:“自是哪里于朝堂远些,便去哪里!”

兄弟二人走后,屈伯庸与夫人坐于房中良久无言。

第二日清晨,郢都郊外的乡道上,屈由与屈原正自策马疾行。屈由侧头看看屈原额头上已经渗出的细密汗珠,不由无奈暗叹,勒住马头,停在了路边。

屈原见状也忙勒马,问道:“为何停下?”

屈由将随身水囊递过去说:“赶路急,怕你身子吃不消,稍事休息片刻再行。”

屈原接过水囊,并不急喝,先下马自鞍后解开一个包裹,小心取出一盆碧绿清香的兰草,将囊中之水缓缓倒了一些在盆中,见盆中泥土将水悉数喝饱,这才放心地在自己口中也灌了一些。

屈由见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盆兰草之名贵可说是当世罕见,多少贵胄公子以重金求之,都被你拒之门外。它与你相伴多年,已谓老友。如今真舍得将它入药,只为救那一个乡野莽夫?!”

屈原闻言,面色不改,只是将水囊装好递还给屈由,淡笑道:“再是名贵,亦不过是草木,怎可与人命相论?何况他的旧症复发与咱们总脱不了干系的。”

二人启程,屈由忍不住问道:“昨夜我们已去你上次所说的庙宇中探过,百戏班早已撤去。若只是送个药引,我代你送到便是,何必非亲自追去那权县?山路难行,你一介书生怎受得了这长途颠簸跋涉?”

屈原却只是专心赶路,并不答话,眼睛望着去路的方向,亮着微光。

宝髻松松挽就,粉黛淡淡妆成,嬴盈斜卧榻边,望向窗外渐落桂花。深院秋浓人疏,她静静地感受着腹中传来的胎动,目光清明而散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片刻,虞娘强忍喜悦的声音传来:“恭喜公主,张相求见!”

嬴盈收回逡巡在落花之上的目光,似是宽慰地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懒懒起了身。她扶了扶鬓边的散发,看也未看虞娘,只淡淡道:“刚才那一阵车马嘈杂,这般兴师动众,王兄真是一点未变。”

待她收拾妥当,袅袅行至外殿,殿中已排开几行雕龙盘凤、点金描彩的髹漆大箱,箱子被一个个打开,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琼瑶玉佩光辉熠熠地横陈在箱中。

嬴盈从箱子前依次走过,间或用手随意拨弄一下其中的物件,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色。

张仪躬身深深一礼:“见过公主,久闻公主容色倾城,质傲寒霜,今日一见,果然更胜传言。”

嬴盈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便是王兄新拜的张丞相?”

张仪依旧执礼道:“正是张仪。”随即又道,“君上甚是惦念公主,此次来使前,特嘱微臣务必替他好生看看公主,将君上的顾念之情如实转达。”

嬴盈掩口轻笑一声:“劳烦丞相国事繁忙之余,还要来管这档子闲事。”

张仪不动声色道:“公主之事岂是闲事?公主入楚多年,想来必是思乡情切。微臣此次前来,特带了您往日最喜爱的一应吃食玩意儿,皆由君上亲自挑选而成,只盼能解公主愁思一二。微臣这里还有君上亲笔书信一封,请公主……”

张仪自怀中掏出一封信,话还未说完,便被嬴盈打断:“请丞相代为转告,有劳王兄费心,只是嬴盈如今有孕在身,任何吃食与物件,须经过宫中医官查验方可使用。这几大箱的东西要查到何时?想来实在麻烦,还是劳丞相带回去吧。”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今日丞相来得匆忙,我们也未曾预备下什么,有身子的人又是特别懒散无状,便不留丞相久坐了。山高水长,秦地风光无限好,待丞相返回之日,还请转告王兄,相见争如不见,乡情何似无情……”

最后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言罢,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内殿的层层帷幕鸾帐之中。

熙攘的集市外,一条小巷中,溜着墙根走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他的身子在秋风中有些瑟缩,步履蹒跚,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篓中是一尾尾新鲜的大鱼正甩尾翻腾,在阳光下泛出点点银光。

老人在巷口停住,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便慢慢地将背后的竹篓卸下,轻轻地放在地上。那篓中垫着一块又大又厚的油布,将鱼与水都盛在其中,以此来延长鱼的寿命。

老人在地上铺了一张略显破旧的麻布,然后又从竹篓中小心地挑出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摆在布上,随即找了个有些阳光暖意的位置盘坐下来。他正要开口向过路的行人吆喝,忽见自集市方向走来一行人,顿时心下一颤,糟了!

只见为首一名大汉满脸横肉,面目凶恶异常,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亦是飞扬跋扈、气焰嚣张,正是权县著名的地痞恶霸刘歪嘴和他的狗腿子们。

老人慌张张起身,急急将两条大鱼塞回篓中,又将身下的麻布随意一团,还未及收起,便听到那刘歪嘴远远喊了起来:“卢茂老儿!休走!”

老人双手一颤,险些将鱼篓倾翻。他眼见已难逃此劫,只得紧紧抱住怀中鱼篓,颤巍巍地乞求道:“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

话还未说完,那刘歪嘴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条黑黝黝的皮鞭。人未到,鞭已至,他一鞭子狠狠抽在了那鱼篓上。只见老人护在前面的双手登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纵是如此,他却依旧强忍剧痛,不肯松手。

刘歪嘴身边一个眉眼可憎的帮手,扑将上来欲抢下老人手中的鱼篓,卢茂拼死抵抗,口中依旧哀哀求着:“求大人开恩,这已是我一家老小最后的口粮!”刘歪嘴哪里管他这些,抬手又要一鞭抽过来。卢茂面色绝望地闭上双眼,只以全身护住鱼篓,拼死抵挡。

只是这一鞭子并未落下来。他瑟缩等待片刻,才颤颤地睁眼望去,却惊见一名眉目清秀的年少书生正牢牢地护在他的身前。只见这书生英眉微蹙,一双眸子似寒星乍现般明亮。

书生身后,一名丰神俊朗的挺拔青年用一截马鞭紧紧缠住刘歪嘴的黝黑长鞭,只轻轻发力,便立刻夺将过来,甩在地上,眉目间全是不屑。

正是屈家兄弟。

刘歪嘴见鞭子被夺,不免着眼打量一番,见来人服色普通、年轻面生,其中一人嘴角还挂着极为轻蔑的笑意,顿时心头怒起,率先一拳便向着屈由面上而去,口中狂叫:“兄弟们,上!”

屈由剑眉微挑,淡淡看着那拳头夹着风声袭来,及至面前,他才轻描淡写地踹出一脚。只见那身形魁梧的刘歪嘴便如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又软软落在了地上。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众狗腿皆是反应不及,刘歪嘴飞出后,他们已冲至屈由近身,却被他那一脚飞踹吓得一激灵,顿失了怒恶之气,愣是将人围在中间,却无人敢上前吆喝半句。

屈由戏谑地看着身周众人,面上笑意更盛。

刘歪嘴自墙根处挣扎起身,见状大怒,心下痛骂这一帮不中用的狗腿子欺软怕硬,丢尽了脸面,嘴上却号叫道:“拿下此人,重重有赏!”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干地痞闻言立时大振。其中那名刚刚抢夺老人鱼篓的贼眉鼠眼之人,名为招远,他眼珠一转,高喊道:“兄弟们抄家伙一起上,他双拳难敌四手!”说着,抄起腰间别的一把锃亮的匕首便狰狞地扑了过去。

见状,包围圈外的屈原大惊,高叫一声:“哥哥当心!”

圈中的屈由却依旧是一脸淡笑,招远的匕首欺到近处时,他突然眼中精光一闪,拧身微侧,将将让过了直刺来的刀刃,一把反扣住了招远送到胸前的手臂。招远只觉得手臂如被一双铁钳死死箍住,疼痛欲折,登时呲牙咧嘴,手一松,匕首掉了下去。

屈由也不与他纠缠,手上只轻轻一送,招远便如没了分量一般飞出丈许。他身子刚刚落地,便听得风声簌簌而至,不由得心下大惧,只觉身下一凉,勉强望去,惊见那把明晃锃亮的匕首,此刻已直直插在自己双腿之间,将裤裆撕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灌入裤裆之中,只再向前寸许,他招远便是要断子绝孙了。

这一扣一送只在瞬间,招远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身边已又多了五六个鼻青脸肿、口吐鲜血的同伴。而上一刻还如身陷虎狼环伺中的屈由,此刻身周已空无一人。

见此情状,刘歪嘴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目光狠狠地在屈由与屈原二人面上剜过,似是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脑中。他扶墙挣扎着刚刚起身,却见屈由冷冷的目光向自己射了过来,当下双腿一颤,险些又坐了回去。

他朝不远处面色如土的招远恨恨地瞥了个眼色,招远会意,立时颤声大喊:“撤!”

众狗腿如蒙大赦,登时一哄而散,再也不看这瘟神似的屈由一眼。

屈原将那名为卢茂的老人扶上自己的马,屈由将鱼篓背在身后,一瞬间传来的鱼腥之气,险些令这个适才以一敌十的将军透不过气来。

“老人家,您所住何地?我们送您回去。”屈原温和地问道。

卢茂自始至终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哆哆嗦嗦地伸手指指江边的一条土路,兄弟二人便牵马顺路沿江而去。

屈原将马让与老人,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江边泥泞的土路上,霜白的袍服下摆沾满了泥渍,鞋履中亦早已积满了冰凉的泥水,然而他此时顾不得自己的惨状,只是愣愣地看着沿途江边的破败景象。随处可见的老弱妇孺,在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屋中居住。时值深秋,小小的孩童还光着脚在泥水中奔跑,面颊发黄,瘦小瑟缩的身子上只有破旧的单衣,见到屈家兄弟,便好奇地上来打量。

初始,屈原与屈由二人还曾低声交谈,行至后来,二人已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又行一段,一座简陋破落的小院映入眼帘。卢茂笨拙地翻身下马,带着屈原和屈由走进去。院中有一个石墩,旁边挑一根竹竿,上面晒着长长的渔网,网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明显的破洞。院落之中是一间茅屋,一眼见底,除了简陋的桌几灶台之外,几乎只剩下四周的土墙了。

兄弟二人默默地站在院中,一股令人窒息的鱼腥气扑面而来。他们屏住呼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言的震惊与心痛。

老人放下鱼篓,叫一声“我回来了”,一阵热切的脚步声从里屋响了起来。门帘一掀,先是一个小男孩蹦跳着蹿了出来,紧接着一道倩影闪过,一声清脆的女声婉转而至——“爹”,却是一位女子盈盈而出,一身寻常的藕色麻布深衣,虽衣料简陋,却合身干净,腰身系一束姜黄的布带,素净异常,只觉腰若扶柳,身姿绰约。

屈原一见,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身旁的屈由也不禁双眼直瞪,不敢置信。

莫愁?

莫愁掀帘而出,却见屈家兄弟站在自家院中,不由大惊。再看自己爹手上面上皆有伤痕,顿时失了情态,慌忙扑过来将老人一把扶过,声几欲哭地问道:“这是谁干的?!”随即,便怒气冲冲地看向屈原兄弟,眼神似刀刃射出一般尖锐。

屈由刚要申辩两句,那老人已急急按住莫愁的手臂,声音嘶哑着说:“不是他们。正是这二位公子救了爹,不然恐怕今日我真要……”卢茂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剩下的话阻了回去,不过在场之人皆已明白他的意思。

莫愁将老人慢慢扶进屋中,屈原二人也默默地跟了进去。莫愁一面轻轻为父亲涂抹伤药,一面数落道:“那县中集市是好去的吗?何时没有那一帮恶霸长驻?那些人可是好相与的?怎地这样糊涂!”

屈原坐在旁侧,静静地望着莫愁怒气未消的侧脸,微笑着听她埋怨父亲。莫愁脸上脂粉未施,发束低髻,面含三分嗔怒,唇启两点轻怨,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只把个屈原看得似痴了一般。

身旁的屈由见屈原又是这样一副痴迷呆傻的模样,顿时心下悲号:怎地摊上这样一个弟弟,聪慧起来舌战朝堂,痴傻起来呆如泥塑。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脚下也是暗中飞踹,才将屈原的魂儿勉强唤了回来。他提醒道:“灵均,你此番前来不是还有东西带与莫愁姑娘吗?”

屈原拍一记脑门:“差点忘了,多亏哥哥提醒!”说罢,赶忙出去自马上取了那盆君子兰进来,放在土台上,温言道:“这株三年不败的兰草正是治疗蒙远痨症的重要药引,甚是难寻,我特地送来一盆,以表我兄弟二人的歉意。”

莫愁犹豫片刻,将信将疑道:“当真能治痨症?”

屈由在一旁忍不住道:“自然能治。原弟为了这盆兰草可是煞费苦心,一路连夜寻你们到那落脚的破庙,又追至这权县来。”

莫愁接过兰草,沉默片刻,终于轻轻一拜:“莫愁便替蒙远大哥多谢二位公子记挂,也多谢二位今日救下我的父亲。”

这也许是相识以来,莫愁第一次真诚地道谢,虽然很简单,但是在屈原听来,却似天籁之声一般,轻轻钻进他的心中,滋润着他的五脏肺腑与四肢百骸。

不多时,青儿从庖房端出一盒鱼汤,又拿出几只陶盏与几双竹箸,轻笑道:“午食了。”

屈原二人一路奔波,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围坐下来。

“哇,今天竟吃鱼?”名叫卢乙的小男孩垂涎道。莫愁笑笑,将汤盛给各人。屈原心情大好,端起碗先喝一口,却忽然僵住,吐也不是,咽也不能。原来那鱼汤看似鲜美,其味却腥膻无比,屈原千忍万忍,终于吞了下去,却再没勇气喝第二口。

眼见得屈由也端起碗,屈原欲言又止,只好看着屈由脸上亦变化万千,最后生生吞进去。只听屈由直言道:“丫头,这鱼忘记放盐了。”

一时几人都沉默了,片刻,卢乙低声道:“哥哥,我们平常都不吃盐,爹说只有渔头能吃得起盐。”

屈原兄弟惊得失语,半晌才说:“竟连盐都没有?”

卢茂窘道:“叫公子见笑了。”

一餐艰难地吃完,几人都如释重负。卢乙速与屈原兄弟相熟起来,他本是热血少年,听得屈由在集市中以一敌十,顿时对屈由充满了向往与敬佩,只缠在他身边玩耍。屈由也一时兴起,用树杈给他做了个弹弓,并教他如何正中靶心。

屈原只是坐在院门口,陪着莫愁修补家中的渔网,他忍不住感慨道:“权县和郢都相距不过半日之程,竟是这般天壤之别。”

莫愁闻言,只淡淡道:“政令荒于野,郢都以外是另一个世界,公子不属于这里,还是早些回去吧。”

屈原微微蹙眉,他能感受到莫愁对他始终存在疏远与不屑。如今,他才知道这个姑娘的倔强与骄傲都源自何处。出身于这样一个恶霸当道、暗无天日的地方,纵是心中再有万千情怀,又怎能挨过这一地泥泞与满身腥臭。

屈原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滔滔江水,良久不语。他心中往日洒脱写意的诗情与壮怀激烈的骈文在这奔涌的江水与饥饿的孩子面前仿佛是一座纸糊的丰碑,只让那卢乙手中的弹弓子轻轻一打,便只剩一地残败。

要如何去做?屈原深深地看向身旁修补渔网的女子,帮她将渔网修补好?赠她以华服重宝?为她赋辞填曲以歌?那如秋日清涧般的眼眸中将会映出怎样一个倨傲而又轻浮的鬼影?

两人便这样沉默相伴坐了良久。天边一轮血红残阳终究将落,在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中,屈原与屈由起身将去。

面对年迈的老者、清婉的女子和稚嫩的孩童,屈原肃声道:“屈原必将重返权县,今日立言为据。”说罢,郑重躬身一拜。

“咣当”一声,莫愁手中执的钩网铁钎应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