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请命

结微情以陈词兮。

——《九章·抽思》

这座江边破旧的渔家小院,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夕阳在众人身上漫不经心地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残损的渔网在秋日晚风中轻轻摇曳,拖着那掉落在地上的铁钎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旁边的一个木桶,发出“咣、咣”的声音。

莫愁第一次睁大眼睛端详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眸如星子,目光清朗,剑眉斜飞,发束高冠。她一直知道,他是显贵而富足的;她亦渐渐发觉,他是单纯而善良的。

然而,屈原?

怎会是这个被她于寒夜、于伤秋、于泥泞与悲苦中呢喃过千万遍的名字?怎会是这个在她脑中、心中、在所有无以为继的凄苦之中勾勒过千万遍的人儿?于她,那应是一张悲悯而洞察的面容、宽和了然的唇角、高洁清冷的目光,长身鹤立于尘世之上,承接住她所有的期盼与向往。

怎会,怎会是他?怎会是这个不够、不好、不像的他?

屈原神情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渐次出现的惊异、怀疑、绝望与混乱,不由得心中疼痛。他深知“屈原”二字在莫愁心中的位置,是漫漫暗夜中的萤虫之火、凄风苦雨中的片瓦尺椽,屈原已非他,已非一人,而是书满自由与信仰的诗赋,是一片再无不公与恶怒的天地。

为她曾于星夜寒月之下孤独而微弱的期盼,为她曾于灼灼日光之下千百遍起舞吟唱的向往,为那千万万赋予他荣耀与盛名的底层大众,他亦该从那华丽诗篇中走出来了。

屈原的眼神愈是坚定,莫愁的眼神愈是脆弱。目光相交的片刻,莫愁惊怒地摇头:“不,不,你怎可能是屈原!”

她千般怒气似是质问,更似是在极力说服着自己:“原想着先前错怪你们了,二位并不似纨绔轻浮之人。怎知竟还是仗着身份,如此戏弄轻贱,未免欺人太甚!二位请回吧!莫愁再是身轻人微,也必不做那附膻之蚁!”

话说得甚是难听,屈由不禁心生怒意:“我们如此躬身礼下,怎地这般不识好歹!……”他欲发作,却感到手臂被身边的屈原轻轻握住,出于兄弟间的经年默契,他纵然已是满面怒色,终究还是全数按下不表。

只听莫愁的父亲颤声问道:“敢问屈伯庸大人……”

屈原温言道:“正是家父。”

老人不由面色一沉,眼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但很快又恢复平日的浑浊噩噩。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只道他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至此。

屈原深深地看向莫愁,平静地说:“在下愧担‘屈原’二字,但绝无戏弄之意,个中情由屈原日后自会重返权县与姑娘一个交代,多说无益,只此郑重一诺。”

说罢,他整衣敛袂,肃容一拜,拉了屈由一同牵马而去。

残阳已没在江水的尽头,沉沉暮色压了过来,莫愁坐于院中良久,手中仍细细地勾着渔网,背影却显心事重重。

卢茂自屋中走出,扶着门框凝视女儿的单薄身影,目光复杂而矛盾,似是忧愁,似是森冷,终随着天幕一起全数暗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莫愁身边坐下,淡淡道:“起风了,去睡吧,明日再补。”

莫愁轻轻一颤,似是被从心事中惊醒,她转头看到父亲,便强自微笑道:“夜里寒气重,您怎么……”只说到一半,似是用尽了气力一般,话音也低了下去,结尾只能听到细细的一声叹气。

卢茂拍了拍莫愁瘦弱的肩膀,没有讲话,只是陪她又坐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出声:“倘若那位真为屈原,又当如何?”

莫愁身子轻轻一震,眼中刹那清明又复迷蒙,只怔怔地望向深黑沉默的江面,良久,良久,轻轻道:“屈原,必不会如此……”

见她如此情状,卢茂便已了然,眼中郁色愈浓,几欲开口,却又似失了勇气,终究全付于一口长长的喟叹。

江边飞驰的两匹骏马正驮着屈原兄弟。只见屈原腰身几乎贴近马背,双眼专注于前方,更为注目的是,一头长发已悉数披散下来,在疾驰之中飞扬于身后,昭告着他此刻狂乱翻涌的内心,直要破壁而出,直冲九霄。

屈由沉默地在侧跟随,只由着他疯癫般地疾驰。多年厮杀疆场的敏锐直觉告诉屈由,自己这位信天游地的兄弟,此刻正经历着身心俱创的蜕变。无人能够予他一个捷径、一扇宽门,只得他一人,于这暗夜之中狂奔怒放而解。

夜已深,就在屈家兄弟一路疾奔向郢都之时,一台不起眼的灰顶小轿,稳稳地落在了王叔子尚的府邸院墙之外。片刻后,一名轿夫打扮的人敲开王府的偏门,将一个通体髹漆无纹的小小锦盒递了进去。

王府中灯火通明,偏厅内,王叔子尚正在闭目欣赏婢女萍儿的婉转歌喉,却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不悦地睁开双目,看到老管家正端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匆匆走进来。

“何事!”子尚沉声道。

“老爷,府外有人求见。”老管家恭敬道。

“这么晚了,不见!”子尚一拂袍袖,正欲再次闭目,老管家忽地俯下腰,以身挡住一众下人的目光,将手中锦盒托出,微微开启盒盖,看向子尚,低声道:“老爷,是稀客……”

子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自盒中瞟过,只见盒中端正躺着一枚方印,上面以繁复篆文刻着一字:相。

子尚的瞳孔猛然一缩,面色大变,他定定地看向老管家:“可有看仔细?”

老管家将锦盒轻轻盖好,点点头:“错不了。”

子尚立刻将萍儿与众下人挥退,独留老管家在侧,随即慢慢沉吟起来。老管家在旁静静守着,只见子尚双目似睁还闭,仿佛已懒怠困顿了一般。

片刻后,子尚开口:“此物可还有人见到?”

“只有偏门的小厮。”

子尚沉吟道:“怠慢贵客,明日……便打发了去吧。”

老管家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深深看向子尚,垂首恭敬道:“老奴明白。”

子尚已兀自慢慢阖了双目,淡淡吩咐了一句:“见。”

少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身披墨色兜头大氅的男子在老管家的带引之下走进了偏厅。老管家躬身一引,缓缓退了下去,并将偏厅的门仔细合上,便独自立于门外,闭目养神起来。

合门后,子尚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两名男子也将大氅兜帽掀了起来,为首一名目光如炬、面含笑意的男子,正是秦相张仪!

次日清晨,江水之畔显出一个清丽的身影,远看去,腰肢婀娜似弱柳,翩若轻云才出岫,正是练舞的莫愁。

而江边小院中,卢茂望着女儿的惊鸿舞姿,眉心深深地陷了下去。

清晨起舞的莫愁,似是一朵清婉的花经过一夜的疾雨吹打后,绽放出惊人的美。她手中一把长剑,或轻盈如燕,令她点立而起,或骤如闪电,似要劈得落英纷崩。长袖猝动之间,青丝飞扬,带起衣袂翩跹。剑柄上一朵红绸,时而飘忽,时而凝默,诉说着她心底的惊动。

良久,她足尖轻点,凌空而起,一个拧身,长发飞扬如瀑,薄裙绽放似云,长剑在空中闪出亮眼光华,继而收势,轻轻落地,无声无息,一切重归平静。

目光凝注的她,仿佛一湖安谧的止水,平静得再也惊不起任何波澜。江风习习拂过,只余清姿濯濯,安然静好。

忽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莫愁姐姐,你的舞又进步了……”

莫愁转身,看到青儿正托腮坐于小院门口,眼神迷醉而欣羡。她不由得嘴角含笑,走到青儿身边睨了她一眼道:“又不是第一次见,做什么这副痴缠的样子。”

青儿依旧眼神有些迷惑,道:“虽不是第一次见姐姐作此舞,却只觉今日之舞多了些什么,看过之后心中竟有些酸酸涩涩的感觉。”

莫愁听后一愣,旋即淡淡笑了笑,并未答话,只静静坐了下来。青儿为她将那一头柔柔垂下的黑发细细篦好,挽成了一个简洁素净的单螺。

清晨的阳光大方地洒下来,细碎的发丝垂落在莫愁的鬓边,鼻尖处还有习舞后留下的细细汗珠,在光照下盈盈有光,衬得她眼藏琥珀,唇点樱桃,轻颦双黛螺。

“姐姐,你真好看!”青儿痴痴地望着莫愁,轻叹道。

也是清晨,兰台宫中,楚王正自把玩着手中一块滴水玲珑透华光的洁白璧玉,怔怔出神。忽见木易推门而入,匆匆上前俯首道:“启禀大君,屈原求见。”

楚王眉峰一挑,眼中闪出些玩味的神色,淡淡道:“宣。”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阔步而入。只见屈原头束无纹嵌玉冠,身着宽袖曲裾袍服,点绣云纹深衣盘曲绕襟而下,一条水色宽带系于腰间。见他打扮得如此规矩,楚王不禁带了一丝笑意道:“先生上回逃得那样急,今日怎地来自投罗网?”

屈原面上微窘,施礼道:“大君说笑了。”

楚王继续笑道:“先生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事?”

屈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缓缓道:“灵均自请任权县县尹。”

闻言,楚王适才还是调侃戏谑的面色猛然一惊,身后的木易亦是瞪大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屈原又道:“灵均日前曾亲往权县,所到之处,无不是赤贫如洗,家徒四壁,百姓亦是贫病交加,不堪重压。长此以往,家不为家,国将不国!”

言罢,房中一片寂静,楚王面色阴沉,低头不语。木易在后神色惴惴不安,急急向屈原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少顷,楚王沉声道:“屈原,你可知,你今日所说权县之情,与不谷长久以来在朝堂之上所听所闻权县之情全然不同吗?”

屈原一惊,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又听楚王低喝一声:“到底是谁在欺瞒不谷?”

屈原“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叩首于地:“灵均如有一句欺君之言,愿受任何责罚!”

楚王沉默地注视着跪于地上的屈原,屈原亦是一动不动,静候君音。

良久,楚王轻声说:“屈原,你可知,权县县尹因何空缺至今?”

屈原埋首回道:“魑魅魍魉,横行于世!三年之内,四任县尹或狼狈离职,或无功而殁!”

楚王沉沉道:“既是如此,你还要去?”

屈原抬起头,直直望向楚王道:“敢问大君,舍我,其谁?”

“你……”楚王气结,忆起当日朝堂之上,众人畏缩躲避之态,这权县县尹之位仿佛是块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愿接下。

楚王想了想,不以为然道:“先生一介书生,有何把握将这一县之地治理妥当?理政可不是依靠口舌之才。”

屈原也不羞恼,只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楚王手中的和氏璧,轻声问道:“大君可是在为秦国借璧一事烦恼?”

楚王略一怔,故意道:“借璧一事已有定论,当以信义为重,不落人口实,不谷何来的烦恼?”

屈原轻轻摇头道:“纵使决意借璧于秦,亦不过是缓兵之计。强秦瞩目之下,大君难道不曾为后续自保之策而忧?”

“哦?依先生所见,不谷何忧之有?”楚王问道。

屈原微笑道:“自是征兵之忧。”

楚王闻言大震,“征兵之忧”四字如重锤击于胸口,令他登时色变。这正是日夜困扰他的喉中之鲠。自楚王即位以来,已是连年征战,若在此时大举征兵,一来打草惊蛇,反而令强秦警醒;二来也易激起民怨,若内忧不平,则外患更起。如此困局,如何令他不心焦。

屈原平静地说:“若大君以为举国征兵不妥,不若……借家军之名。”

楚王挑眉:“家军?”

屈原道:“正是。如以屈家军之名征兵,对外不易引起警惕,对内不易激起民愤,只道是一家之事。待战事一起,亦可随时收编为王军。”

楚王果然动容,抚掌道:“甚妙!先生果然心思玲珑!”

屈原微笑道:“大君谬赞,理政之事,可不只是依靠口舌之才。”

楚王一愣,随即放怀大笑:“好你个屈原!竟敢与不谷下埋伏!该当何罪!”

屈原再叩首道:“便请大君罚屈原任那权县县尹来将功折罪。”

楚王渐渐收了笑意道:“那权县霸匪横行,历任县尹皆是有命当,无命回,哪有你一个少傅来得自在轻松。只是区区一县,亦是我大楚王土,一县之民,亦是我大楚之民,这县尹之位,乃是百姓父母,身担重任。”言及此,楚王深深注视着屈原,丢下一句,“三日之后,不谷自会予你一个答复。”

屈原离去后不久,兰台宫高高的台阶之下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赭色贵服,披金坠玉,峨冠博带,熟悉之人远远望去便知此乃王叔子尚是也。

子尚觐见之时,楚王正自阅览竹简,头也未抬地问道:“王叔今日怎地过来了?身体近来可好?”

子尚恭敬行礼道:“有劳大君惦念,老臣一向安好。今日觐见,是特为秦国借璧之事而来。”

楚王闻言,不由抬头问道:“王叔有何高见?”

子尚微微一笑,并不急于进言,只是拍拍手,却见两个宫人抬了一方蒙着黄布的木盒上来。楚王来了些兴趣,微微颔首示意,木易随即上前将那木盒恭敬端了上来,呈于楚王面前的案几之上。

子尚这才躬身一礼道:“借璧一事,进退皆是两难。老臣私心想着,大君必定已为此烦扰多时,只盼此盒中之物能为大君疏解烦忧。”

楚王掀起黄布,打量了一下那个木盒,无漆无纹,只以木色本身示人,做工亦未见精致,端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头盒子。他好奇心愈盛,伸手缓缓将盒盖掀了起来。

一方璧玉赫然出现在盒中,楚王一见,不由面色一变。他看看手中的和氏璧,再看看盒中的无名璧玉,除了尺寸略有不同外,其余竟是一般无二!

楚王惊异地看向子尚,子尚微笑施礼道:“恭喜大君,得此璧玉,借璧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见楚王依旧满面疑惑,他进一步解释道:“老臣差人遍寻我大楚江山,终得此玉。虽细看之下,玉质与尺寸犹与和氏璧有所差距,但经过能工巧匠悉心加工雕琢,以求形似而神近。想那秦王从未见过和氏璧,安能分出真假?”

楚王闻言沉吟许久,又问:“那秦相张仪曾在昭和府中任客卿,和氏璧当年失窃之事听闻便与他脱不了干系,若他果真见过此璧,岂非正中了他的下怀?”

子尚笑道:“大君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老臣佩服!不过若那张仪果真曾亲见和氏璧,则必是于那窃玉之时。如此有损体面与名声之事,他如何敢认?堂堂秦国丞相竟是窃玉蟊贼?若真如此,即便他看出破绽,怕也无人再信!这样一来,他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损了自身名誉,又无法向秦君复命,如此傻事,谅他也不会去做罢!”

楚王听着,渐渐露出了放心的神色,他颇为满意地看向子尚:“王叔费心了,即便是成色与尺寸略有不及,这仍是一块上等美玉,如此珍贵宝物,无论寻找与打磨必是极为费时费力的,王叔有心!”

随即,楚王略略侧头,木易会意上前,将真正的和氏璧玉小心放于那不起眼的木盒之中,又将那仿制的无名璧玉稳稳地放进昭和贺寿时所用的髹漆豚形大箱之中。

事毕,楚王与子尚相视一笑,各是畅快。

权县。江边一座破旧的小屋中,蒙远正绷着力气抛接着一个如斗大的铁球。莫愁提着一架食盒慢慢走进来,见此情景,吓得花容失色,急得跺脚叫道:“蒙大哥!”

听得莫愁的声音,蒙远一个卸力,铁球轰然砸在地面上,赫然是一个土坑。

“蒙大哥,你旧疾未愈,切不要如此急于练功,若伤及根本,可怎么好!”

看着莫愁焦急生气的俏脸,蒙远略带尴尬地说:“整日看着你们去卖命挣钱,为我医病买药,我实在……唉!”蒙远这个铁汉的脸上,也浮上了一层微红。

“蒙大哥,你是为了保护班子、保护我才引得旧疾复发,我们亲如家人,以后再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了!不然咱们大家一番心意,也是白费了!”说着,莫愁佯装怒意地瞪着蒙远,直瞪得他连连求饶,乖乖地将食盒中的药汤悉数喝得精光。

这时,莫愁听到门外青儿的叫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青儿刚刚自郢都表演归来,她神色间似是有什么欢喜之事,手里挥着一块帛书,欢脱地向莫愁奔来。

“何事这样急?也不小了,怎地还是这样没点样子!”莫愁摇摇头,还未待青儿开口,便先是一顿数落。

自蒙远负伤、旧疾发作后,莫愁便是这班子中年纪最大的,她时常拿出个长姐的模样,照顾着每一个成员。

青儿噘噘嘴,不以为然道:“自然是大喜事!枉我好心自郢都帮你带回来,还要挨骂,当真是不识好人心!”

莫愁好奇地接过帛书,缓缓展开,细细看去,当即面色一变,想要合上不去看,却又无法自拔地读了下去。

青儿在一旁得意地说:“如何?屈原的新诗!郢都内外已经传遍了,我可是花了两个贝币请集市上的信客将全文都抄录了下来!”

此时的莫愁已经听不到旁的声音了,她的全副精神都已经沉浸在这一片薄薄的帛书中。

突然,她眉头微蹙,神色微微有些古怪,口中不由得念了出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一句念罢,莫愁与青儿双双呆住,她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皆看到了愕然与惊疑。

还是青儿最先出了声:“这,这两句不是那个纨绔公子哥儿念的吗?莫非,莫非他认识屈原公子?”

就在青儿尚在困惑不解之际,莫愁的脑中已如炸雷般地乱成了一团。

“在下愧担‘屈原’二字,但绝无戏弄之意……”

“在下屈原必将重返权县,今日立言为据……”

一句又一句的话语自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她无法拒绝,亦无力自拔……

“当真!”青儿惊喜的声音自屋内传来,“那个给蒙大哥送兰草的公子,当真便是屈原公子!”

“如若不然,他信口诌来的诗句,怎会出现在屈原的新作之中?”莫愁说到这里,饶是故作镇定,脸上也不由得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红晕。

青儿叹道:“这故事便是比戏本子里唱的还要动人啊!”

莫愁羞愤之下正要出手教训一下这淘气的妮子,却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呼喝之声打断了。

她们赶到门外,却惊见一帮差役模样的人,正架着蒙远向外拖去。蒙远拼命地挣扎,奈何双拳不敌四手,仍是被缚了手脚,渐渐不支。

莫愁大惊,慌忙奔至跟前拦住去路,惊慌地问道:“几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差役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莫愁许久,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妹妹生得好姿色,只可惜官爷今日有要事在身……”说罢,目光再次恋恋不舍地自莫愁的身上滑过,眼中猥琐之色令人几欲作呕。

莫愁强撑笑意,依旧拦在他们的面前,柔声问道:“官爷们可是抓错人了?这是小女子的大哥,已卧病在床多日,必不会是你们要找之人。”

差役的嘴角扯起一个最小的弧度:“卧病?当朝大司马之屈家军发布了征兵令,我等得了吩咐,只要还没咽气,全部带走!”

屈府。屈原正于房中看书,忽有家丁在外禀报:“世子!门外有人求见!”

屈原长眉微蹙:“不是早就嘱咐了不见生客吗?”

见那家丁一时有些紧张,他当下缓和了语气,温言道:“说我不在便是。”

“禀世子,求见的是两位女子……”家丁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女子?”屈原疑惑道。

“正是,其中一位还……还与公子房中这幅画中的女子极为相似,因此小的才贸然前来……”家丁话未说完,便见屈原满面惊喜地扔下书,狂奔而出。

屈原一口气奔至府邸大门口,然而急急的脚步却在朱漆大门的内侧停了下来。他不敢去猜想,一门之隔的外面,到底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只久久地望着大门犹疑、踌躇着。

自那日江边一别,莫愁愤怒中盈然有泪的目光便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时时想起,令他心中疼痛不已。他已自脑中勾勒过千万遍再见时的情景,亦时时担心,自己无法兑现当初重返权县的承诺。哪怕于朝堂之上,死牢之中,他也不曾有过如此的彷徨与焦急。

大门终究缓缓打开了,屈原屏住呼吸,缓步迈出。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那眸若点漆、唇似含丹的秀丽面颊,俏若春桃,清似秋菊,一头柔发低低挽就,正是梦中的容颜。

莫愁见了屈原,不由得亦想起当日江边的情景,一时间脸上火热如有炭烤,竟是愣愣地没说出一句话来。

青儿在一旁见这二人,一边似是失了魂儿,一边仿佛丢了舌头,相顾无言,当下暗自摇摇头,出声招呼道:“公子真是屈原?”

屈原只望着莫愁,温和地笑笑:“自然是!到了这屈府之中,还能有假?”

说罢,他慌乱地向府中一引:“二位姑娘,请进!”

莫愁终于开了口:“公子若不介意,便在这门外说便是。”

屈原见她面色肃然,也不敢贸然强求,便点点头道:“也好,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莫愁深吸一口气,问道:“公子可知屈家军正在征兵?”

屈原点点头:“自是知道,征兵之事原是我向大君进言所致。”

莫愁与青儿闻言大惊,齐声问道:“这是为何?”

屈原道:“如今天下群雄割据,狼烟四起。我楚国要永享太平,必有保卫太平之铮铮铁军。止戈为武,要止天下之戈,必有威震天下之武。”

莫愁闻言不免冷笑:“好一个‘止戈为武’,敢问公子自己可也去应这征兵之令?”

屈原一怔,失笑道:“我一介书生,怎能上阵打杀?岂不笑话?”

莫愁面色愈发冷峻:“怎地公子应征即为笑话,平民百姓则不由分说便被强拉了去?”

屈原见莫愁神情不善,不由蹙眉问道:“不知姑娘这一怒究竟为的是哪出?”

青儿急急道:“蒙远大哥今日被人以屈家军征兵的名义强行抓去了军营。蒙大哥新伤未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还望公子您救救他吧!”

话说至此,莫愁也略带期盼地看向屈原,毕竟他是她们唯一能够求助之人了。

岂料,屈原沉思片刻,竟是摇摇头:“蒙远确有伤病,然而负伤的岂止他一人?如家父年逾半百,仍挺身为大君挡剑,身负重伤,却日日担着朝廷社稷重任,从未见他语有抱怨。若今后人人都以理由开脱,则谁为楚国效命?”

莫愁当下怒极反笑,反唇相讥道:“谁为楚国效命?难道不该是你们这些享了最多荣华、拥有最多财富的贵族们吗?”

屈原正色道:“并非所有贵族皆是贪图荣华之人,我的兄长屈由,刺王之日已是身负重伤,却依然恪尽职守,从不敢有半点疏忽,此次征兵之事便会最终交与他来负责。他是一名勇敢的战士,也是一名睿智的将军,你们的蒙大哥在他的手下,应该说是一件幸事!”

听罢这一席话,莫愁面上的表情终于尽数退了下去,只留着一双冷冷的眸子。她不再流露怒意,只轻轻地牵起青儿的手说:“回去吧,再想办法……”话未竟,眸中已泛起翩然泪光,她恨自己无用,更恨眼前屈原的自以为是。除了恨意,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眼看她们便要离去,屈原急急唤了声:“莫愁姑娘!”

莫愁停下脚步,背对屈原,淡淡道:“今日是我们不自量力,让公子见笑了。莫愁愚钝,不过终究明白了那诗中寄情于天下的灵均公子,与王府之中锦衣玉食的屈原公子并非一人。”

眼泪忽地自她眼中涌出,莫愁紧咬牙关,执了青儿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