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

惟庚寅吾以降。

——《离骚》

郢都西郊的校场,将官的嘶吼训骂声隐隐传来。楚国此时地域虽广,看似繁盛,却早不是过去南收扬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的楚国。吴起变法随悼王驾崩废除,人亡政息。至宣王、威王虽有一时强盛,也终难免西边秦魏、东边齐赵之虎视眈眈。此次征兵,也为积谷防饥,未雨绸缪。

乱世为兵,沙场上刀尖舐血,校场里命如草芥,那嘶吼怒骂声让莫愁心头一阵阵发紧。

“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再这么拖下去,恐怕大哥新伤未好,旧疾又发。”

此时青儿已几番哀求看守兵士,皆不准入,莫愁无奈,只得按下心头恼怒,上前对兵士道:“我认得你们屈由将军,将军和我们蒙远大哥也见过,尚有些交情,还请军爷放我们进去,只看一眼大哥病体无恙,我便出来。”

看到兵士面色犹疑,青儿又将几枚贝币塞入兵士的袖筒,低声道:“大哥被带走时,官兵不知他伤病正重,若此时军爷一再阻拦,万一蒙远有事,到时屈将军那里也不好说。”

那兵士略一思度,虽不知真假,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便一诡笑:“姑娘且等一等,兵营里自然不能放姑娘们进去。我叫人去寻他出来,你们见一见便走。”

莫愁正松下一口气,却听到营内一片骚动,不远处两个兵士正拖着一个壮汉过来,边走边怨道:

“这如何招的兵?痨病鬼也来,受罚挨顿鞭子,一口老血喷出来,也不知还能活不能。”

“县尹只管下令,征兵的看到壮年就带走,谁管你是不是痨症。这个人也还得去查军簿,让家人带走,八成是活不了了。”

莫愁凝神一看,被拖着的正是蒙远,心中一阵绞痛。“蒙大哥!”她一把推开兵士扑到蒙远身边,此时蒙远面色灰白,胸前臂上尽是鞭痕血迹,仅一息尚存,“蒙大哥!我们来得太迟了,这就带你回去。”莫愁和青儿哭成一片,从兵卒手中扶过蒙远。

“你们是?”那两个兵卒刚一开口,就被莫愁杀气腾腾的眼神抵了回去,莫愁恨恨道:“劳烦军爷帮我俩人找副抬板,我们要带大哥回去。”说罢又拉着蒙远的手,泪如雨下地哀声道,“蒙大哥,再忍片刻,我们去找最好的郎中。”

训练营死了新兵,本不足为奇,但那看守兵士恐这人真与屈由相识,便挥挥手阻止了正要发作的兵卒:“去吧去吧,帮姑娘一忙,且当日行一善。”

当日,莫愁和青儿把蒙远抬回屋内,一路不时有黑血从蒙远口中浸出。莫愁心碎,把蒙远安置在床上,哽咽道:“大哥,你且歇一歇,我这就去抓药。”

“不用了,莫愁。”蒙远勉强睁开眼,枯唇微微抽动,似笑非笑,“莫愁,别做徒劳的事了。”蒙远面目温和虚弱,气若游丝,莫愁明白已无力回天,只好忍下心中烈痛,握住蒙远的手泣道:“蒙远哥,你万不可胡思乱想,前几日喝药才有起色的。”

蒙远想伸手为她理一理乱发,却没有丝毫力气,只用尽了气息说:“莫愁,人各有命,我就是死了也写不出一句诗,但我走之前有你在身边,也是值得……”

语毕,蒙远已没了气息,双目未合,眼角尚有热泪。莫愁再也无法抑制悲痛,伏在他身上痛哭。

这是她多年来亲密且敬重的兄长,最艰辛惶恐的年月他们都在一起,他护她更胜同胞兄妹,这样鲜活温敦的一个人,如今却再也无法醒来了。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莫愁哭到无声,闭上眼睛。在永远沉睡的蒙远面前,她之前与屈原争论的平民和贵族谁该上战场的问题,显得如此空虚无力。

而另一边,是恢宏的屈家府邸,修门花窗,红壁砂板。

屈原所在的楚国,已雄踞南方七百多年,周知屈、昭、景为楚国三大族,分别起于楚武王、楚平王、楚昭王,以屈姓起源最早,直至楚王熊槐时,三族后裔仍为显赫贵族。

此时屈原和屈由正在堂中闲坐,漆案上有精美的铜鉴缶盛着桂花冰酿,屈由将甜酿盛入斛中,但见屈原看着铜鉴出神,便“砰”的一声将斛置在案上道:“又作什么诗!”屈原一笑,喝了桂花酿,又半晌才道:“哥,人是生来就有贵贱吗?”

这疑问在莫愁离开之后,就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不去,甚至比她美妙的舞步、不染尘俗的面庞更让他难以释怀。莫愁问:“若不分贵贱,那沙场陷阵的为何都是平民?”只一句,他即刻觉得自己诗中那些香草美人,都是让人羞愧难当的空中楼阁。

屈由不解,随意道:“贵贱自然是天生的,有人生来为奴,不可能做将才,上了沙场也只能冲锋陷阵。”

屈原不语,又为他添了甜酒,才缓缓道:“哥,你看这铜鉴缶,酒在中央的缶内,冰在外环的鉴内,冰为使酒清醇而设,酒入腑,冰被弃之。而论本质,两者皆是水,水加酒曲酿为酒,加硝石制为冰,又怎说谁贵谁贱?”

“原弟,我只知道贵贱是天命,但并无高下。农奴和平民不愿打仗,将士又岂愿带兵?到了沙场,只有生死,不分贵贱。依楚之法,农奴和平民战败为俘,而覆将必杀,这亦是贵贱。”

话说至此,屈由不禁苦笑,又道:“原弟向来多思,岂知书斋战场,两重天地。唉,今日怎么想起这些?”

“哥,你还记得蒙远吗?”屈原一顿,将思绪从万里之外抽离回来,和屈由说了蒙远被征兵的事。

“这极容易,弟弟何必忧虑,我叫他们放蒙远回去就是。”

见屈原面有难色,知他自视清正,如此一来,便是徇私枉法,屈由立刻明白几分,便拍肩道:

“弟弟放心,蒙远旧伤未愈,我这就去找将官,让蒙远习练时不过度劳累。总之,他是莫愁姑娘的大哥,我自会关照。一起去吧?”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待冲进军营,屈由叫来兵士道:“有个叫蒙远的新兵,去把他带来。”

兵士一惊,脸色突变:“将军,蒙远他……”

“他怎么了?”屈原忙问道,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他……有痨症,挨了鞭打,就在军营里犯了病……现已拖出去,遣返了。”

“什么?”屈由大叫一声,正欲对兵士继续发作,却有几人匆匆赶来,要屈由前去处理要事。屈原见状,速速飞身上马,在渐深的暮色中疾驰而去。

夜已深了。此时蒙家院子里,百戏班的众人默默围坐,低声抽泣。

蒙远静静地躺在草席上,换了干净衣衫,脸上斑驳的血痕已被莫愁擦拭干净。这时青儿慌张跑来道:“莫愁姐,屈原来了。”

“好,来得好!”莫愁一抹眼泪便往外走,浑身的怒火像暴雷一样蓄势待发。

“莫愁,你肯见我了?”屈原看到她又惊又喜,问道,“蒙远怎样了?”

“与你何干!”莫愁厉色道。

屈原一震,只想着莫愁大概还记着前日争执,只好温言道:“莫愁,你这执见对我不公,你我的出身不能选择,但我心如明镜,天地可鉴……”

青儿当下喝道:“别说了!”莫愁却在一边静色道:“不,让他说。”

“屈原不才,莫愁姑娘前日问我:人若不分贵贱,为何沙场前线都是农奴平民?我只问大家,楚国是贵族的楚国,还是农奴平民的楚国?我们的土地养育着贵族,还是养育着农奴平民?大楚有难,将军百战沙场,兵卒义不容辞,贵族和农奴平民各司其职,这才是我们共同的楚国。”

莫愁冷眼看他,只听屈原的声音越发激奋:“贵族自古领王命、赴沙场,我屈家军世代效忠楚国,无数将军战死沙场。贵族尚可如此,农奴平民岂可对家国命运熟视无睹?蒙远带病被征,确失妥当,但他日痊愈之时,亦当为国征战,方是我铁血男儿!”

一片寂静之后,有人嗤笑,大家陆续散了。

屈原满心诧异,还未回神,却被莫愁一把拖进屋内。待他踉踉跄跄地站定,抬眼便看到草席上的蒙远已是枯槁灰白,不禁浑身一凛。

“你说啊!你对他说!”莫愁一声怒吼,眼泪喷涌而出。

“怎……怎么会这样?”屈原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试他的鼻息,却被莫愁一把拨开:

“别碰他!”

看着莫愁悲恸欲绝,屈原心中震痛,不知该如何言语。

“屈公子,我再问你:草芥如家父,毒日头下打鱼种地;蝼蚁如蒙远,吞刀吐火讨饭钱。我们赋税一文不少,却没拿过楚国一文钱。你说这是谁的国?收起你虚伪的好意吧,我不接受!要为国杀敌,谁拿了楚国的俸禄谁去!”莫愁抑制怒火,看着眼前的屈原,厉色冷声道,“屈公子,从此你做你的王公贵族,我做我的农奴女子,还望互不相扰。”语落一揖,转身欲走。

“莫愁!”屈原一把拉住她,不料莫愁猛一甩手,抄起一条鞭子,狠狠抽了过去。

“啊!”屈原一声惨叫。一条巨大的裂口在青锦宽袖上豁开,精细的凤鸟绣纹被拦腰斩断,手臂皮肉绽开,一颗颗血珠争先涌出,污了那赫赤凤鸟、苍青云纹。

“屈原,我不怕你屈家权势,今天我给你这一鞭,一要你亲偿蒙远万分之一苦痛,二是以此警告,今后你胆敢再扰,来一次,便领一鞭。我莫愁此生此世不想再见你!”说罢转身疾走,一路风尘。

屈原怔在原地,天旋地转。他刚刚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在整个时空向他漫来。他在那时空的中心,周围尽是谩骂和嘲笑。他绝望地看着自己,这个人此刻如此无知可笑,甚至可鄙。

众人渐渐散尽,百戏班的姑娘们各怀心事,待到月上天心,三三两两倚靠着睡了。莫愁却心下惨淡,一夜无眠,独自在屋内为蒙远守灵。夜深之时,身后房门吱嘎一响,青儿擎着烛火进来,见莫愁坐在蒙远棺前怔怔出神。青儿知道莫愁心事,只好轻抚其背道:“姐姐……”

莫愁回神,只默默从怀中摸出一卷绢帛,铺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楚篆诗文。莫愁一声轻叹,含泪从青儿手中接过烛台,拎一角燃起,口中念念: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火苗跳动,青烟骤起,莫愁一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公子,从此你是你,我是我。”

语毕,绢帛成灰,柔肠寸断。

屈原那夜不知是如何回来的,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径直走向昔日贵公子饮酒的船舱。那几人见他两眼通红,曲裾深衣上有斑驳血迹,谁也不敢近前来劝。屈原只管闷头喝酒,酒入愁肠,几分迷醉,抓过身边人便问:“人是否生而贵贱?为什么我生为贵族,她生为庶民?”

那人只晓得他醉了,便胡乱应付道:“人各有命,贵贱有别,天命不可违。”

“不,我不信天命,我倒要问天!拿笔来!”屈原一喝,立即有人递上兔毛软毫与莹白绢帛。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众人但见屈原口中念念有词,笔下如有神通,似癫似狂,皆屏音息气,不敢作声。

“惊女采薇,鹿何佑?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勋作师,夫何长?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绢帛用尽,一案诗篇堆砌,墨香尤新。船外月光盈盈,水声弥漫,屈原已伏案而眠。

今夜船内皆是旧日相识,几人略一商议,叫来车辇,将他送回屈府。柏惠闻讯赶来,见屈原满身酒气,一脸颓然。

“怎么喝成这样?”柏惠心中一痛,又见他袖筒残破,手臂上似有鞭伤,不禁“啊”地叫出声来。身边屈由已猜出几分,近前看了看道:“母亲且安心,原弟这伤不深,不出几日便好。”柏惠盯住屈由道:“他这是去哪儿了?”屈由一时迟疑,推说不知。

“莫愁……莫愁……”屈原昏睡中喃喃自语。柏惠一怔,只为他盖好了丝衾薄被,默然看了一会儿,便退出了。

深潭之下,屈原挣扎着,一身白衣在水中漂荡。他奋力睁开眼寻觅着什么,这时,山鬼从远处游来,长发在水中招摇。

屈原定住,山鬼妩媚一笑,看着他,眼中似有万千言语。两人在水中对视、旋转……屈原伸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她。焦急之中,山鬼忽然开口说话:

“你害了蒙远,是你害了蒙远。”

“不,不是我……我说过,我要改变权县,我要改变这天地!”屈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水中荡漾开去。

“你改变不了,你改变不了权县,因为你是屈公子,你离不开你的屈家府邸、锦衣玉食……”

山鬼越来越远,声音也越加飘忽。

屈原心急如焚,想嘶喊道:“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无奈如万鬼扼喉,万石压身,拼尽力气挣扎,终于夺回一口大气。

梦魇过去,屈原从床上坐起,额上汗水淋漓,手臂上的鞭伤丝丝隐痛,他当下肃容自语:“不,我屈灵均一定要改变权县,改变这天地。”

次日屈原精神好转,束发更衣,欲入宫尽文学侍从之职。家仆拿起那件鞭破的青色深衣问是弃是补,屈原温色道:

“这件且原样放着,加以樟木防蠹,单独置一漆箱内。”

于是家仆侍以松柏色鹤鹿花草纹织锦深衣,佩以峨冠博带。

自周朝起,城郊西斋即是太子学宫,至楚王熊槐时,也于章华台西面修建兰台,方便太子宫内读书。屈原一步一步走过章华台,复道回廊,朱红画壁,高台层叠,其间奇花异草不胜枚举,拾级而上,如入天宫。楚宫多高台,一因楚地湿热多雨,高台利排水,二因楚国重巫,高台以祭天。楚人向来浪漫多思,楚灵王做乾溪之台,五百仞之高,欲登浮云,以窥天文。然而这万般精细华美、万种钟磬之音都在宫台之内,宫外不出十里,战事频繁,民生困顿,楚王大概一无所知。

屈原这一路所思,已不止于先哲诗句、兰草美人,他前所未有地急切地想去权县履职,除了一点私心以外,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切身体会楚国百姓之疾苦,以寻求强国之本。

此刻的兰台宫内,帘帐低垂,铜薰袅袅。屈原身为太傅,手握竹简踱步而述:“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公子横昏昏欲睡,欠伸不止,拿过一支笔,将楚篆“大”字,加一横、一撇,末尾添一弯,使“治大国”俨然变为“治犬国”。

“子兰,你看。”公子横斜举起书简,低声唤子兰,掩口而笑。

公子兰素知兄长荒诞,心中嗤笑,却回他一脸赞赏。这无聊之举也被屈原看到,于是他停下脚步问道:

“子横,依你之见,什么是‘治大国若烹小鲜’?”

公子横不假思索说道:“这无非是……”

一时却想不到像样的见解,便话锋一转:“这我兰弟都知道,何须问我?”说罢看向子兰。

公子兰早已习惯他无赖胡为,稍一思忖便道:

“夫子,小鲜即是小鱼。小鱼鲜嫩,烹煮时需小心缓慢,万不可频频搅动,否则鱼肉松散破碎,难免调味不均、色相俱毁;治国也是同理,不能频繁改制,扰乱上下人心。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老子以烹鱼喻治国,实是提倡无为而治。”

屈原徐徐点头,抚掌称善。

子横却不悦:“什么无为而治,夫子出题我让你答,这便是我的无为而治。”

“子横此言,并非全无道理。”屈原颔首,接着说道,“昔日老子作《道德经》,其中有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但老子的无为而治,并非无所作为,而是以无为而有为。”

不知何时,楚王已站在窗外,眉目含疑若有所思。

“以无为治国,实是以法治国。凡事关心则乱,唯独法制井然有序。无为而治于帝王和储君,则是清心洞察,知人善任,君王不必也不可事必躬亲,只需将适合的臣子加以适合的官职,使万事互相效力,互得益处。”屈原谆谆教诲着。

公子横一片漠然,随口道:“不过烹鱼之事,如此申引何趣?大楚国君,自以大局疆土为重,我楚国七百年历史,一鱼是残是整,有何挂碍?”

“太子!”屈原忽作正色,厉声愠道,“这楚国,不只是楚王和你的国,不只是王公贵族的国,它更是所有庶民百姓、贩夫走卒的国!”

公子横一震,这夫子向来温文敦厚,今日竟忽然恼怒至此,只好垂头起身唤道:“夫子……”

“善,大善!”楚王抚掌而入,“屈子今日所言,不谷闻所未闻。”

屈原一惊,即落落行礼。

公子兰与公子横亦俯身行礼,齐声道:“父王。”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亦想看楚王如何对待屈原。不想楚王挥挥手道:“今日不谷与先生论道,你们且下去吧。”二人只好行礼以退。

楚王负手而立,冷眼看屈原道:“自古《诗经》唱诵:‘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先生寥寥几句,便是连先祖都不认了。”

“灵均不敢。”屈原俯身一揖,却是清清正正,面无惧色。

先秦以前的君臣,并不似后日拘谨。大争之世,旦夕存亡,各国君王皆是求贤若渴,齐聚人才,尤恐待遇不佳,他日为敌国所用。

“大王,且来这边。”屈原引楚王走出学室,拾级而上兰台。此时已是又一年的仲夏,兰台之下繁花遍地,群鸟飞舞,远山薄云氤氲,云梦泽一片黛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以为,‘王’,意指王法,而并非君王。”

屈原顿了一顿,见楚王并无愠色,即和楚王并肩扶栏而立。

“大王看今日云梦泽何其美,殊不知数百年前何其荒。”

“嗯。”楚王应声不答,听屈原缓缓道:“于一国而言,百姓如泽中之水。水若不安,波澜暗涌,则水患无穷;水若流失,日久天长,泽必成干涸枯地。”

楚王已有不悦之色,冷冷道:“倘若泽不存水,水亦何安?”

“大王,汪洋中是水,塘泽中是水,江河湖海、云霜雨露,无处不是水。水不会消失,但云梦泽有水为泽,失水则为荒野。”

接着,屈原一拱手道:“大王不知,如今,我楚国有雄兵百万、十年余粮。但若楚国继续苛政,置百姓于水火,不出十年,必匪盗险恶,民生凋敝,楚国危矣!”

“放肆!”楚王厉声道,但他亦眉头紧缩,神色忧虑。过了半晌,缓缓道:“屈子,不谷并非不明白,先王打下的楚国如今虚有繁盛。只朝中人心难测,各怀鬼胎。我重灵均,望灵均亦不负我。”

屈原见熊槐以“我”相称,实是一片推心置腹。

“谢大王!灵均必不负大王!”屈原深深一揖,随即道,“那么灵均三日前所求之事,大王可答应了?”

“下权县任县尹,以亲身近民情,灵均有心,不谷自然成全。权县离我郢都最近,若权县能治得太平安康,灵均之法,便可在整个楚国推行。”

屈原叩首行礼道:“谢大王,灵均九死不辞!”

屈原不知自己走后,楚王独自凭栏,远远跟着的心腹宦官走上前,恭敬道:“大王,权县看似静水无澜,实则景昭两家势力均在,屈原一介书生,此去……”楚王轻轻摇头,对着那片黛蓝色云梦泽轻叹一声:“诗人治国,螳臂当车,他不谙世事,需砺炼才知艰辛。”

屈原也并未想到,去权县的决意让屈伯庸勃然大怒。

屈家祠堂。屈伯庸在先祖灵位前上香,屈原垂首跪于蒲团之上。

自周朝起,只有帝王、诸侯、大夫能自设宗庙祠堂祭祖,周礼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就于寝。庙内供先祖牌位,每年春秋行祭礼,由族长率族人共同祭祀。宗庙亦是族长行使族权之地,族人违规,要在宗庙列位先祖的牌位前接受惩罚。

“先祖在上,伯庸教子无方,今带不肖子灵均拜祭先祖,求列祖列宗英灵护佑屈氏,使灵均迷途知返,犹未迟也。”

从被按进祠堂,屈原便心知一二,想来父亲只是不舍自己离家受苦,但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竖子,对先祖起誓。”屈伯庸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屈原无奈地竖起三指。

屈伯庸继续念道,并令儿子跟着念:“屈灵均此生绝不为官。明日我便带你面见大君,请大君收回成命。”

“这不可能!”屈原噌地站起身,正色道,“父亲,绝无可能。”

屈伯庸大怒,一脚踢在屈原膝上,并大喝道:“跪下,孽子!”

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屈原不可置信地看着因暴怒而两眼通红的父亲,再次跪倒在蒲团上。

“父亲,这是为什么?”膝头隐隐作痛,反而使他平静,他缓缓道,“从小我想骑马练剑,父亲只教屈由;后来我读书作诗名满郢都,父亲仍是冷脸以对;如今我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只求去做一个小小县尹,父亲竟让我跪在祖宗面前认错。父亲,我不解。”

屈伯庸背对屈原负手而立,双肩隐隐抽动。只听屈原继续低声道:

“父亲,年幼时你带灵均站在巫山之巅,看楚国万里山河,灵均问你:‘楚国到底有多大?’父亲说:‘你且放眼望去,你能看到多远,楚国的疆域,就比那还辽阔千倍百倍。’那一刻,灵均心中豪情万丈,屈家公族,世代为官,灵均也盼自己长大后有一天可以为国所用。”

说罢,屈原轻叹一声:“但灵均百思不得其解,父亲对我不加褒扬也罢,为何横加阻拦?若说父不爱子,灵均从小读书学礼,皆是父亲循循善诱,可每当灵均真正想做实事,父亲一定出手相阻。父亲,在列祖列宗的英灵之前,可否给儿一个解释?”

“放肆!孽子!”屈伯庸没想到屈原反戈一击,回身吼道。

“原儿,怎么这样跟爹说话!”祠堂的大门被推开,柏惠走了进来。她了解屈伯庸的脾气秉性,自从屈原被拎到祠堂,她便坐卧不安,只好一直守在祠堂外,也听完了父子俩的对话。

“母上大人也来了,”屈原站起身来,“灵均知道母上大人要说什么,但这次去权县之事,是孩儿深思熟虑的结果。父亲既不告诉我原因,又不成全,恕孩儿不孝。孩儿去意已决,若再相逼,只有以死相告。”说完深深一拱手,将惊呆的屈氏夫妇留在原地,大步离去。

“孽子啊……孽子!”屈伯庸颤声吼道。

“良人,还要瞒着他吗?”柏惠向前挽住屈伯庸,轻叹一声。

“生于端午,运途多舛,五月到官,至免不迁。”屈伯庸每说一句,便觉万箭穿心,他深深叹道,“这么多年我也矛盾,但若是天命,怎么躲得开?罢罢,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柏惠默然颔首,只在先祖的灵位前跪下,低声祝祷。

五月初五,阴邪至极,猛兽毒虫得势,人们用龙舟遣灾送瘟,挂艾草驱毒虫,佩符避邪,浴草汤喝苦水,夫妻禁房事。因此端午出生的婴孩,多被视为不祥,据说长大了不是害己,便是害父母,倘若为官,必有灭顶之灾。

后世也多有记载。《宋书·王镇恶传》有载,东晋名将王镇恶因出生于农历五月初五,家人以为不祥,想将其在族谱中除名。《世说》有载:胡广本姓黄,五月五日生,父母厌恶他,竟将其装进一陶罐后投于江。《孝子传》则载:纪迈五月五日生,其母弃之。

对端午出生之婴孩的忌惮之深,可见一斑。

屈原更甚,生于端午的午时午刻,忌中之忌,但出于本能,屈氏夫妇对这个婴孩的爱甚于惧,就对外称他是末月生,除却当日稳婆和几个家仆,旁人皆不知真相。

一夜无风,三人都没睡好。屈伯庸明白,他今日拦住,明日一样会来,该来的总要来,索性坦然处之。只是这端午之咒如一把悬剑置于屈府之上,令人时时不安。

如果灵均知道这一切……不,不能告诉他。柏惠辗转反侧,虽然屈原已行过弱冠之礼,但在她心里,依然是垂髫稚子,让她牵肠挂肚、难以心安。

此时屈原怔怔地躺在床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蒙远、莫愁、权县、跪祠堂、权县、莫愁、山鬼、莫愁……屈原反反复复地想,睡了醒,醒了又睡。他没有再梦见山鬼,他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声音说:

“莫愁,我来了。我要改变权县,改变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