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离家

乘骐骥以驰骋兮,

来吾道夫先路。

——《离骚》

斜阳西照,远山如黛。

章华台矗立在一片金色光辉中,乐师执钟磬瑟管,各司其声,女乐师齐唱道: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歌声远远回荡,山风骤起,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突然间羽翅掠过宫台,向山下大地俯冲而去。

楚王负手而立,远望余晖之下万般胜景、千重宫阙,想昔日楚灵王建此离宫,举国营之,数年乃成,台高十五丈,精美华盛,无以复加,然而父辈留下的基业甚大,大到他几乎难以控制,如今天下,周室衰弱,列国相争,不进则退矣。

“大王,屈原来了。”

侍从上前禀报,楚王微微一笑道:“善。”

屈原远远过来,峨冠高履,玉带系腰,见楚王拱手一拜道:“大王。不知大王传灵均来,所为何事?”

“赏乐。”楚王笑道,显然今日兴致极好。

屈原凝神一听,女声齐唱: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歌声悠远,钟磬清幽,回荡在山谷间,恍如天籁。

这是他所作的《九歌》之《东君》。东君者,太阳神也,歌以祭日。此时他与楚王凭栏而立,风吹衣袂,神色朗朗。章华台高,高到需歇三次才能登顶,高到一登顶,心中便豪情万丈。

“灵均,你看我大楚山河,恢宏如画。无数次不谷在梦里,策马走过我楚国每一寸疆土,亲手抚摸过我楚国一草一木。梦里的楚国强盛繁华,子民安宁良善,不谷和贩夫走卒谈笑,和游侠策士围炉温酒。梦里的楚国,是不谷梦寐以求的国度啊。”

楚王看远山轻叹,此时胸中亦是沟壑万千。

“灵均不曾想到,大王竟有如此诗性,灵均知遇大王,乃灵均之幸。”屈原心中微喜,“大王,我们大楚,有壮美山河,有绮美楚乐、秀美楚女、华美楚辞,若大王有意行美政,理想之国近矣。”

楚王微微一怔,沉吟道:“好!我和灵均,素有灵犀。身为王者,守着父辈打下的江山,是财富,也是重担。如今大争之世,不进则退,不谷也日夜思索如何既守得疆土,又令国富民安。灵均所说美政,不谷愿闻其详。”

屈原略一沉吟,缓缓道:“灵均所谓美政,即明君贤臣共兴楚国,君有美德,臣有美行,各从其类……”

不想楚王轻轻摇头道:“美则美矣……灵均,写诗和治国之间的距离,远比你想象的长。”

楚王看着余晖渐渐散尽,远山变成模糊的青灰一片,娓娓道:

“灵均此去权县,也是不谷深思熟虑之结果。四百多年前,武王灭了权国,收回封地,将权国故地设为县,将权国残余的公族集中留在此地。权县虽然和郢都比邻而居,却是天壤之别。灵均可知,为官治国,确是需要上天入地之力。权县虽不比郢都大,却是经络俱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想在那里肃清政风,必是艰难险阻,举步维艰。但若真能治理好权县,于你必然是一次全新的砺炼。这次你要面对的不再是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奇花异草,而是最难琢磨的人、最微妙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罢,楚王深深看向屈原,恳切道:“一个权县,即是一个小的楚国,不谷相信你此去会获益匪浅。等权县民和年丰,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你即可回来辅佐不谷,以美政治天下。”

屈原拱手,一揖到地:“谢大王知遇之恩。灵均有大王,生也无憾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天色已暗,章华台四周点上铜卮灯,如繁星点点,歌声和钟磬铜铃声飘在风中。

屈原赴任前最后一夜,柏惠辗转反侧不能入眠,隐隐看到屈伯庸的书房依然亮着,就披上长袍过来。见室内一豆烛光,屈伯庸提笔跽坐案前,眉头轻结。柏惠心下明白,走过去,在一边轻轻坐下。

思索良久,屈伯庸落笔写下:谨言,慎行,临渊,履薄。

一横一竖,一折一弯,仿佛字字千钧,所有的牵挂忧虑不舍都在里面,却如山之静默。

见他收笔,柏惠坐过去靠在他肩上,抚手嗔道:“你和原儿,真是前世结怨,这些话,就不能当面说吗?”

“当面说?他也得肯听啊。”屈伯庸苦笑道,“好吧,前世结怨,今生父子,他对我有怨气,我有债偿债便是。”

柏惠笑出声来:“冤有头,债有主,他和你年轻的时候太像,你怨不得别的。”

两人都笑了,想起历历往事。又说了一会儿话,传来中夜打更声,屈伯庸说:“更衣睡吧,原儿大了,我们既不能护他一生,还是让他早些去砺炼。”说罢沉默片刻,又缓缓道,“明早你去送他便好,竹简交与他,老夫要迟些起来……”

次日早晨,听到柏惠、屈由都去送行了,屈伯庸停在屈原的房门前,怔了半晌。

轻轻推开房门,仍是熟悉的一切,黑漆案几,木雕卧榻,一只一只的凤鸟纹刻在上面,展翅不能飞。屈伯庸仿佛看到儿子幼时玩耍的身影,以及成年以后他们之间的那些争吵。他在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些近似鲁莽的勇气、洁身自好的执念……细细的灰尘在窗口射入的阳光中轻盈地飞舞,屈伯庸闭上眼睛,心中一叹。

柏惠和屈由一路送屈原至郢都城门。这一别与往日不同,柏惠只忍住心下无限担忧,对屈原道:“其余的娘亲不管,只好生照顾自己,叫娘亲放心。若不顺遂,有家等着你。”说罢微微含泪,不能自持。

屈原亦有些动容:“娘亲放心。爹那里也请娘亲替儿多说几句好话。”

“你放心。”说着,柏惠拿出竹简,“原儿,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你多理解他一片苦心吧。”

屈原诧异地接过竹简,郑重点头,对母亲兄弟一一拱手拥抱告别,便头也不回翻身上马,一路驰骋到郢都郊外,才拨转马头,回望着那一片遥远模糊的郢都。风瑟瑟,旷野已是秋意,屈原从怀中取出竹简,缓缓打开,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谨言,慎行,临渊,履薄。

“爹……”屈原泪水涌出,翻身下马,朝着郢都方向深深稽首。

再说百戏班那边,纵使再悲伤,埋葬蒙远之后,莫愁和姐妹们还是要走上街头卖艺谋生。

郢都之外的城镇,权县最大,市井繁荣,贩夫走卒济济,十分喧闹。莫愁和姐妹们一如既往地舞蹈杂耍,观众不停叫好,倒是为这权县添些喜色。面具之下,她翩然舞动,轻盈,迷人,像初生小兽般活泼有力。她舞蹈时会忘记那些贫穷不公和艰辛,像重新得到了一个自由的世界。她的舞性仿佛与生俱来,像最自然的生灵,与音乐浑然一体。当时大概是这样一个世界,王公贵族强赋新愁,温文委婉,庶民百姓却喜欢直接自然地应声起舞,而莫愁,也需要这样的时刻,在那面具背后,她可以哭可以笑,重要的是,可以暂时都忘记。

但人群中很快起了一阵骚动,刘歪嘴那猥琐的声音响起,莫愁知道,片刻的愉悦很快要被打断了。

“哎呀,这一个个,都这么好看哇!”刘歪嘴看看青儿,又看看莫愁,垂涎不已。跟班招远见他这般色心狂躁,立刻过去谄媚道:“刘爷,看上哪个了?我去给爷带过来!”

“别,这种事,还是自己办才有意思!”刘歪嘴眯起眼,拍拍招远说道。

说着,刘歪嘴突然拨开人群,边说边伸爪扑向百戏班的众女子:“先抓到哪个,哪个就先陪爷玩!”姑娘们一声惊呼,吓得四散奔逃。

招远一挥手,一众家丁蜂拥而上。莫愁见势不好,大喊道:

“你们是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王法何在!”

“王法?哈哈,王法就是我刘家的家法!”刘歪嘴一阵荡笑,丑相毕露,跳上去一把抓住青儿要亲。青儿哪里肯依,伸手一掌,扇在他那歪嘴上,刘歪嘴抬手就甩给青儿一巴掌。

“青儿!”莫愁冲过去要护,却被招远背后一棍击在肩上,一踉跄,跌倒在刘歪嘴面前。

“嘿嘿,又送来一个,爷看看。”刘歪嘴一把掀开莫愁的面具,看到莫愁眼里都要瞪出火来,张开的嘴就合不上了。

“仙女啊,生气都这么好看。”刘歪嘴狠狠咽下口水,一把推开青儿,色眼迷离地盯着莫愁道,“就你了。”

此时,看戏的百姓早已跑散,百戏班众女子被绑的绑,伤的伤,铜锣鼓镲滚落一地,满目狼藉。莫愁本想啐一口,又见招远带一众家丁手持棍棒步步逼近,只得生生按了下去,压住怒火道:“你把我这些姑娘们都放了!”

“这好说,爷也是个挑剔的人。”刘歪嘴满脸狞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莫愁,挥挥手道,“招远,把这些妞都放了,爷就要手里这个上品。”

“莫愁姐姐!这怎么行!”青儿闻言大惊,“我们怎么能把你丢给这群虎狼。”

“快走,别管我!”莫愁厉声吼道。青儿还想再说,却见莫愁被招远按住,其余家丁都手持棍棒,她们这一班女子,丝毫没有还击之力。莫愁看她还犹豫,又怒吼一声:“快走!”然后暗使个眼色给青儿。青儿只得含泪先带众人离去。

“娘子,真爽快。”刘歪嘴一张圆胖油滑的脸凑上去,狞笑了一下便招呼手下道,“即刻送小娘子回府。”

当下就来两人,一左一右守着,莫愁心里一叹,只拼命思忖伺机逃脱。无奈一路家丁前拥后簇,到了刘家宅院,被刘歪嘴推进屋里,大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莫愁摸了摸袖中的匕首,指尖感到一丝凛冽的寒意。带刀防身是她多年的习惯,她不怕死,大不了鱼死网破,也不愿玉落污潭。

“夫人,咱们这就入洞房!”

眼看刘歪嘴搓着手扑过来,莫愁一闪,冷眼道:“慢着。”接着稍一思索,便说,“你光天化日把我抢来,这像什么话?我人服你,心却不服你,若要我心甘情愿,那就三日后明媒正娶!”

“小娘子,别给我耍花样。”刘歪嘴冷冷笑道,“娶不娶你都是我的人了。”说罢又凑过来。只见莫愁忽然抽出一把匕首抵在颈上,厉色道:“你要强来,我便死给你看。”

“别,你容我想想。”刘歪嘴显然没想到这出。他见过,准确说是蹂躏过不少美貌的姑娘,但莫愁这等姿色气度却是少见,他还真舍不得美人伤了自己,坏了兴致,反正人都关在自己府内,就再忍几时罢了。

“娘子如此讲究,刘爷自然答应。”刘歪嘴直起身子,朝外唤道,“来人,三日后我要娶小娘子入府,一切婚事替我准备妥当。”说完便朝莫愁诡笑道,“快把刀收起来,这般烈性,爷以后怎么受得住。”说完转身出门,即刻有人过来上了一把铜锁。

听到锁声,莫愁松下一口气,收好匕首四下打量。总算有片刻安宁,容她想下一步如何脱身。

这应该是刘府的一处偏房,有浮夸艳俗的漆柜和案几、棕黄漆木卧榻,盖被陈旧霉腐,令人生厌。雕花木窗落满灰尘,莫愁轻推,发现皆已紧锁。莫愁坐回榻边,想如果三日内逃不出去,就只有大闹婚宴了,她有匕首,若自己不能活了,也必要带这个畜生一起走。

不久,有人送晚膳进来,出去仍是锁紧了门,不让她有片刻机会。

许久,只听到外面已是三更,周围一丝动静都没有,想必看守人都已睡着。这时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猫扑鼠叫,瓦片碰撞,一丝丝灰落下来。

莫愁一喜,把漆柜摞在榻上,爬上去站稳,刚好触到屋顶。她找到一柄伞,轻手轻脚地捅动屋顶,一层层土灰掉落,瓦片松动,不多时就取了几片进来。

不过片刻,屋顶已拆出一条半尺宽的细缝。莫愁又把案几搬来摞在漆柜上,爬上去,竟可以探身出去。毕竟有艺在身,莫愁手一撑一跳,已然坐到屋顶,又顺着屋顶探到一棵大树上,双手一借力,轻盈地落在庭院里。当下忙猫腰四下查看,见无异常,便蹑手蹑脚往府门爬。

一只手已经搭在朱红门闩上,莫愁深吸一口气,心中嗤笑一声。不料忽然有人拍她的肩,回头一看,是招远狞笑的脸。

“我说夫人,您就别费力气了。”招远边捆她边说,“明天还得找人修瓦,咳。”

这次换了一间关她,匕首被收,有四人日夜看守。

这一夜,莫愁想了无数与他同归于尽的办法,不,如果有可能,还是要他死得远一点儿,单是想到靠近他,莫愁便恶心得浑身震颤。

这对卢茂来说同样是煎熬的一夜。待天一破晓,卢茂就带着卢乙和青儿,高举诉状,跪在县署门前。

“苍天在上,求大人救救我女儿!”卢茂的头一遍遍磕在地上,嘶喊道。

几近辰时,铜锁朱门终于打开,出来两个睡眼惺忪、欠伸不止的衙役,皱眉吼道:“何事喧闹?”

青儿定睛一看,这两名衙役正是阳角和朱耳,心下一叹。

“刘歪嘴当街强抢小女为妻,望大人为小民做主!”卢茂递上诉状,额上已是一片青肿血色。

“老县尹已死,新县尹未到,你便是磕到天黑也没用啊。”朱耳和阳角抖开诉状。待到读完,朱耳捧腹笑道:“我当什么要命的事,刘歪嘴可是权县的望族,家里良田万顷,你能攀上这门亲事,还不快快摆酒庆祝,来喊什么冤!”

卢茂悲愤难忍,痛泣道:“大人,刘家虽是望族,可草民不想攀这高枝,小女也并非情愿。昨日刘家来强下聘礼,草民不从,刘家家丁暴打草民,扔下聘礼便走。草民挨打事小,但大人再不明断,小女明日被迫成婚,却是终身之痛啊!”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面有忿色而不敢言。朱耳只一嗤笑,道:“明日成婚?那老丈还不速速回去准备?”说完转身便走。青儿气极,跳起来怒斥道:“你们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朱耳冷笑起来,“姑娘,你是新迁来的吧?谁不知权县权大过法。”

县署大门轰然关上,卢茂老泪纵横,伏地悲呼。

转眼已是第三天,刘府内一片迎新之色,听说刘歪嘴又要娶亲,当地权贵与纨绔子弟俱来观礼。

“娘子,你倒是扮好了没有?宾客都等不及了。”刘歪嘴着玄色爵弁服,挺胸凸肚,满面油光笑道。

这时有丫鬟扶莫愁出来,众人一看就惊呼道:“美人!”只见莫愁<纟丽>次束发,着玄色纯衣纁袡,绣纹重重,环佩叮咚,一双明眸满是怒色,反而平添几分明俏。刘歪嘴更是垂涎不止,搓手顿足。

莫愁却是暗暗左顾右盼,这院中四处是人,要逃几乎是不可能了。方才梳妆时,她借口发<纟丽>太长,丫鬟拿来销刀剪短,她已乘乱将刀藏在袖里。莫愁稍一思忖,神色更烈。

刘歪嘴早已几杯浊酒下肚,一步三摇,举着手道:“我的美人儿。”上去就捧脸要亲。莫愁突然一把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抽出销刀抵在他的颈上,大吼道:“都让开!都进屋去!但有不从,我便一刀要了这老狗命。”

众人大惊,不知所措。刘歪嘴感到颈上那一点冰凉尖刃,只得说:“听她的,听她的。”一面却给招远使眼色。

莫愁以刀抵着他往外走,厉声道:“让你外面的人也散开,小心你的狗命。”

“好,好。”刘歪嘴诺诺道。眼见得外面家丁已神色镇定,刘歪嘴抬腿向莫愁绣履狠狠一踏,趁莫愁失去平衡,又一脚踢在她腿后窝。莫愁向前扑倒,销刀也飞了出去,檐上跳下四个家丁,一网将她罩住。

“唉,你性子可真烈。”刘歪嘴掸掸土皱眉看着莫愁,又冲招远道,“方才谁给了她销刀?查出来上家法。”

莫愁在网中如困兽一声哀号,挣扎中被家丁抬起。就在这时,一粒石子“啪”地打在刘歪嘴的后脑,他“哎哟”一吼,捂着头怒视道:“谁打我!”

众人向门外看去,只见卢茂拎刀,青儿持棍,卢乙在给弹弓装下一颗石子,他们前面是一位峨冠博带又风度翩然的男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与千千万万的众人不同。

“是你?”

莫愁惊讶万分。

是的,是屈原。她心下乱跳,一边是绝望中的生机,一边又恨此刻相逢如此狼狈不堪,两人眼神交会,万般滋味尽在其中。

“莫愁姑娘,我来迟了,教姑娘受了委屈。”

屈原忍下心中怜惜。刚刚看到她的时候,她一身华服罩在网中,尘土弄花了妆容,眼神却是不惧,动人得像一头山中小灵兽。他赶过来时想了千般万般场景,他怕莫愁依然不想见他要赶他走,但远远看到莫愁被困,他对自己说,即使再受她一万鞭,也要救她出来。

刘歪嘴定睛一看,想起这便是前日护卢茂的屈原,实在不知其来历,便道:“臭小子,怎么又是你?”

屈原缓步前行,冷冷道:“我也想问,怎么还是你?”

“我今日大婚,碍你何事?”刘歪嘴横道。

“你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辱我大楚王法,我身为楚国子民,岂能不关我事!”屈原负手立在刘歪嘴面前,斥道,“不只关我的事,关莫愁姑娘亲人的事,也关外面围观的这些楚国百姓的事!”

刘歪嘴探头一看,果然院外已挤满了人,他一时不好发作,只强词道:

“如何是抢?是她贪图富贵,主动要嫁我的。”

“刘歪嘴,你休得胡说八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嫁你!”莫愁在网中怒斥道。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你仗着权势,便横行霸道和强取豪夺。我楚国立世七百年,法度严明,哪容你这般无法无天!”

今日来的宾客多是当地权贵,刘歪嘴自觉有失颜面,便朝屈原厉声吼道:“你擅闯刘府,搅我大婚,我楚国法度严明,自然不容你欺我良民!招远,带家丁来!”

话音未落,卢茂突然扬起刀向刘歪嘴扑去。屈原大惊,一把抱住卢茂道:“使不得!出了人命就无处讲理了!”

“他们要我女儿的命,我就要他们的命!”卢茂挣扎吼道。

刘府家丁见势不好,举起棍棒步步逼近。屈原和卢茂还在纠缠,一人举棍要打。卢乙眼疾手快射出一弹,那人惊叫而倒。一众人又冲上去,一片混乱。莫愁心急如焚,在网中大吼道:

“都住手!”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响彻天地,惊得所有人心中一震,停了动作。刘歪嘴嗤笑一声,伸手拨开家丁,直走到屈原面前冷冷道:“小子,打狗还看主人,咱们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说罢一挥手,“来人,把他们押到县署!”

这一下卢茂更急,挥刀挡住屈原道:“我们不去!谁不知道县署是你们的地方!”

屈原却笑道:“如何不去?我们这便去县署讨王法公道。”说罢按下卢茂的刀,走去解莫愁的网,本想对她说“莫愁姑娘随我们一起去”,但当看到她的眼睛却失了语。莫愁暗笑,只道:

“公子带我一道,我是证人。”

屈原脸一红,赶紧正色道:“是,带证人。”就搀扶莫愁起来。这一来倒是刘歪嘴愣了。席上一直不动声色的景连走来,神色阴鸷道:“这稚子要玩,你去陪他便好。”

一行人出门上路。

这一路,屈原手掌都带着莫愁臂上的余温,那点儿让他心悸、疼惜、眷恋不止的温度。此时她跟在身后,和卢茂、青儿随便说着话。他听到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父亲姐妹,那声音悦耳如春日的轻风轻吻在脸上,屈原脸又一红,只好加快了脚步。

此时阳角、朱耳正和师甲说些杂事,但见屈原和刘歪嘴一队人轰然进来。师甲正要发作,却思忖这公子风度翩然、面无惧色,恐怕来历不凡,便改口道:“公子和刘歪嘴所来何事?”

刘歪嘴一进县署,只当到了自家府上,斜睨屈原一眼便道:“先生,今日小民大婚,正在行礼,不想这厮擅闯我刘府,还想抢走我夫人……”刘歪嘴滔滔不绝,屈原听得笑之鄙之,心中暗想:这只有一句是对的,我是要把她抢走。

这时,阳角上前对师甲窃窃耳语,刘歪嘴意味深长地笑道:“还请先生为小民做主,责罚恶人,还我娘子,小民还赶着回去完婚。”

卢茂叫道:“大人明断啊,刘歪嘴强抢小女,逼其成婚,公子只是仗义行侠,出手相助啊!”这一喊,朱耳认出了卢茂,他暗想讨好刘歪嘴,便斥道:“你这老朽,昨日就劝你回去了,如何又来闹!”

屈原看着堂上几人鬼祟,知招远早已打点,心中愤慨不已,当下只得压下怒火道:“百姓有冤未伸,县署有案未断,怎能轻易回去?”

还少有人敢当庭顶撞,朱耳跳脚要骂,却被师甲按住。他明显感到这公子与众人不同,不敢轻举妄动,便试探道:

“你是何人?为何不跪?”

“笑话,我无罪,为何要跪?”

师甲一怔,细细打量这人,不过是身着松柏色凤鸟纹深衣、峨冠高履,但他眉目间有股凛然正气,浑身散发着难以侵犯的气场,师甲只得又问:

“那我问你,你擅闯刘府,是否属实?”

“属实。”屈原落落对答。

“你扰乱刘歪嘴婚礼,是否属实?”

“属实。”

莫愁不知屈原何意,只默默观察,青儿却是忍不住叫道:“是刘歪嘴欺我莫愁姐姐在先!”师甲皱眉道:“还不到你说话。”又转向屈原道:

“既然如此,你还敢说自己无罪?即刻向刘歪嘴赔罪道歉!”

“什么?赔罪?”刘歪嘴惊诧地张着嘴,半天才道,“他毁我大婚,赔罪就完了?”

师甲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歪嘴:“那你意欲如何?刘歪嘴,我素知你品性,见好就收吧!”

刘歪嘴一时怔住,以为是打点不够,便怒视招远。但招远正看向阳角,大家都不知今日师甲为何不同往常,连刘歪嘴的颜面都不看。

“见好就收?师甲如此断案,真是闻所未闻!”屈原稳稳说道,“刘歪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其父不从,便雇家丁殴打卢茂。敢问师甲,这在楚国当定何罪?”

“小子,这是权县,我的罪岂是你能治的!”刘歪嘴按捺不住,一时大喊。

屈原不语,只看向师甲,一字一句斥道:“你不辨是非,罔顾对错,颠倒黑白,错勘曲直。师甲之职,你不配得!”

“噤声!你好大胆!”师甲斥道。

堂内几人都已看呆,堂外也尽是围观百姓,卢茂见莫愁平安,只想息事宁人,拉住屈原道:“走吧,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莫愁看屈原气定神闲,成竹在胸,就上前笑道:“父亲有所不知,这不是讲理的地方,却是讲礼的地方!”说着指指自己的袖口,又看向刘歪嘴笑盈盈道,“大人,今天银条没带够吧?”

“你瞎说什么!”师甲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刘歪嘴则怒视招远道:“我让你给的银子是不是又私吞了!”招远叫冤跳脚问阳角,一时县署大乱,堂外百姓一片嘘声。

“新县尹即刻到任,县署繁忙,你们速速下去吧。”师甲挥手道,“老夫今日不与你们计较。”

刘歪嘴早已不耐烦,索性嚷道:“大人,今日和上次办案给的银子一样多,上次您不是痛快将那人杖责,今日我再加倍如何?您有什么难为情,全天下谁不知道权钱交易,您出个价吧,我今天非要这小子跪下领罪,解我心头之恨!”

堂外一阵骚动,师甲气得颤声道:“荒唐!”却又无话可说。

刘歪嘴还在叫骂。屈原心下想,我素日也听说权钱之交,却不想已如此赤裸坦荡,这大楚天下,邻郢都仅一郊之隔,蛆蝇小利藏污纳垢,势利凉薄,实不能忍。正欲发作,转念一想,而这地方却有莫愁,心下一片温柔,就不欲多与他们撕扯计较。

莫愁也正看向屈原。她狼狈不堪的时候又遇见他,却是他先脸红。她看到他为自己和父亲伸冤时的正颜厉色,比那些诗篇不知还动人多少。莫愁正想着,却见屈原走到判桌后,在县尹之位安然坐下,正当师甲喝道“大胆狂徒”时,扔下一卷文书。

师甲惊觉不对,扑上前拾起文书,展开一看,慌忙跪地稽首道:“小的不知,请县尹大人治罪。”

刘歪嘴和众人一并呆住,堂外百姓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便齐齐叫好。屈原起身指着师甲斥道:“师甲,你在这衙堂之上,收受贿赂,偏袒奸恶,有何面目对我大楚国君、大楚百姓!”

那师甲捣蒜似的磕头,只念念道:“求大人饶命!”

屈原冷冷道:“我问你,刘歪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雇家丁殴打卢茂,这在楚国该当何罪?”

“鞭刑,五十鞭。”师甲颤巍巍地回答。

刘歪嘴此时瘫软在一边,屈原冷面道:“速去执行。”阳角两人紧张谄笑着把他拖下去,交给刑人。

“我再问你,衙堂公人纵凶为恶,勾结恶霸,该当何罪?”

师甲已是一身冷汗,颤道:“杖刑,二十杖。罚俸三月。”回身看看已吓软的阳角、朱耳,狠狠心道:“自去领刑!”

“第三问:师甲收受贿赂,不辨善恶,罔顾是非,该当何罪?”

师甲已抖得像风中惊蝉,口不能言。屈原丢下令牌道:“杖责十,罚俸半年。”

堂外百姓一片呼声,卢茂喜极而泣,看向屈原道:“屈公子,千恩万谢!”

脱了险境,这一声“屈公子”,突然让莫愁想起旧事,想起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她眼睛一红,两串泪珠滑下,卢茂只当她是惊喜委屈。莫愁擦泪道:“谢谢你,县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