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密歇根州,1999年7、8月

不知道艾米莉亚去了哪里,不晓得她爸把她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她回来。还有,因为我不是正常人,所以没办法跟她讲电话,她也不能打电话找我,告诉我她没事、我们很快又能在一起。正常年轻情侣能做的事,我们都不可能。

要是我们见不到面,艾米莉亚去了哪里都一样,跟上月球差不多。

没有留言,也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我很清楚,要让她回来,只有一个办法。

我一定要学会开保险箱。



一整晚我都在转那个保险箱的锁,转个不停,专心想找那个“手感”。最后还想把以前自己玩的旧锁找出来,结果找到了被我拆开的那个挂锁,于是我坐起来研究了一整个小时。

就是这么简单——三个沟槽对齐,锁头一拉,锁就开了。不可能办不到。

我又拿起鬼老大给我的锁。我好累,这一天下来发生太多事了,我好像一直看到插在窗户上那条鱼。

专心!继续转,转到那个感觉出来。

我睡着了又醒来,不知道到底几点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号码锁。我继续转,突然觉得好像有那种感觉了。手拉钩环,锁打开了。

那时候,我连眼睛都看不清楚,或许就是要这样才行。说不定就是要等到脑袋里所有的信号都变弱变小了,那个“开锁”的信号才听得清楚。不管怎样,我继续努力,最后好像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个声音,到头来,我还是得把眼睛闭上,才能感觉到。

那又怎样?没什么了不起。

我脑里好像有个声音这样说,就好像鬼老大开口说话。

你总算会开便宜的号码锁了吧!

那个声音到隔天早上都还在我脑袋里。我来到底特律,空气很湿很闷,应该快下雨了。最后果然是倾盆大雨,几秒钟就把我整个人淋湿了。我来到城西废料场,把车子骑到门口敲门,又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分钟,鬼老大才来应门。

“锁开了吗?”鬼老大问,“不要到处给我滴水!”

我从口袋掏出那个锁递给他。

“看起来没开啊!”

他站在那里瞪着我,外面的雨势很大。

右转、左转、右转,开了。我拉开锁头,整个递过去。

“少在那里得意。”他说,咔的一声把锁锁上,“小心我把你丢出去淋雨!”

鬼老大往后面走,我跟着他。走到一半,他又从桌上摸出一个号码锁,直接往肩膀后面一丢。要不是我闪得快,就会被砸个正着。里面这么暗,我是运气好,才勉强接到锁。

等我们走过他的办公室,来到长长的走道,走进后院,我还没打开锁。雨点打在绿色的遮阳棚上面,声音好大,这跟打鼓的声音差不多。

“好啦,现在嘛……”下一秒,看到我还在开锁,鬼老大闭上嘴瞪着我。怎样?刚刚几乎是摸黑在走路,还要小心不要踢到四处的垃圾,难道这样还指望我开锁?鬼老大干脆双手抱胸继续瞪,大概又过了两分钟,但是我觉得好像是一整个小时。等我终于开了锁,他一把抢过去,满脸不屑。我以为又要被扫地出门了,结果他只是把锁一丢,丢在工作台上,叫我在原地站着等。

鬼老大打开一扇拉门,一堆水管、草耙之类的园艺工具全部掉下来砸在他身上。他低咒了几句,又挥又砍,杀出一条路,最后总算进了一间像是储藏室的地方。天花板上有个没挂灯罩的灯泡,他伸手拉线要开灯,没有动静。

又是难听的咒骂,然后又有垃圾被丢出来,接着鬼老大终于出现,背对着我走出来,手里拉个推车,上面的东西好像很重,还有条脏兮兮的白布盖在上面。

鬼老大把车子拉出来,还粗声要我让开,最后他停下来,重重喘气。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大概四尺高、三尺宽,正好是中等大小的保险箱。不过为什么这一个要放在储藏室,还要用布盖起来?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鬼老大拿出手帕擦汗,“准备好啊!这场面很吓人的。”

接着他拉开白布,扬起一片灰尘。是保险箱没错,是个四分五裂的保险箱,大概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有一边的外壳不见了,中间的水泥夹层好像被硬敲敲破,最后露出最里面的夹层,撬开了一点点。我走到后面,看到后面大概被切下一尺见方,然后走到另一边,看到又是一个类似的洞,不过这一个的边缘烧得焦黑。最后来到正面,正面大概钻了五六个小洞,顶端也是,只不过洞更多。

“我只说一次。”鬼老大说,“听仔细了。”

他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

“你也看得出来,这个保险箱被侵犯了。犯下毒手的人试过好几个方法要强行侵入,在这一边,就看得出是用蛮力硬上,以为这像开罐头一样容易,接着还凿开水泥,这起码要花好几天才有办法。”

鬼老大走到后面。

“这一边,用的是高速削刀。也是一样,要好几天,还会吵死人。还有这里……”

鬼老大来到焦黑的长形洞口,手往洞口摸,还没碰到,又马上缩回来,好像洞口还是很烫。

“可以用氢氧焊炬切割金属,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不过要拖着很大的燃油箱和一筒氧气。温度很高,大概三四千摄氏度都有。你知道那是多热吗?要是里面有东西,等烧穿了还会在吗?见鬼了,我看是先把房子烧了还差不多。”

鬼老大站着摇摇头,接着走到正面。

“这里也钻洞了。这样起码聪明了一点点,只有一点。我是说,你要知道哪里可以钻,才不会钻到防盗锁死系统。这个东西每个保险箱都不一样,现在有些还装了特殊的保护罩,要钻进去更不容易。所以,有时候就要从不同的角度进去。”

最后,鬼老大终于伸手抚摸那个保险箱,手指抠抠顶盖上的小洞,接着在转盘锁前面蹲下。

“有时候,直接把锁敲下来也可以。”他把转盘拉下来递给我。我拿在手上,注意到边缘凹凸不平,应该是被硬敲下来的痕迹。

“比较老旧的型号,当然也是可以来硬的用炸药。”他的手摸着箱子侧面,“用硝化甘油的葛里炸药可以,那跟塑胶炸药差不多,只要在对的地方用一点就够了。他们说这叫轰墙壁。既然是专业老手,应该就不会连自己的手也炸了。”

鬼老大打开门要我看里面,绿色遮阳棚让光线透过坑坑洞洞照进内侧,大小的绿色圆点看起来真诡异。

“我刚才说了,新式的保险箱设计不同,想用刚刚的方法都行不通。除了保护罩,只要钻过外层,防盗锁死系统也会启动。有些还用钢丝网包住,钻破外壳就会把丝网弄破,钢丝到处跑,整个卡死。这样的话,整个就报销了,连买的人都打不开。”

鬼老大关上门,把转盘锁拿回去要装上,手一拿开,又掉下来。他也没想捡。

“重点是,不管保险箱有多精密,要是够努力,还是可以打开。只要搬去某个仓库里头,花时间硬来,用力撬、用火烧、用刀砍……”

鬼老大站起来,挺直腰杆的时候还皱了一下眉头。

“最后一定开得了。只要不在乎自己用的方法有多残暴,或是不在乎最后保险箱会变成怎样,当然能打开。”

鬼老大伸手拿起白布,一手拉着一角,用力一甩,盖回保险箱上面。那个样子,好像刚刚盖起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说过样子不好看了。”他说,“希望你有同感。要是没有,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我不太了解他的意思,不过我也不会走。

“这些是粗人用的方法,因为他们不敢面对保险箱带给他们的挑战。人类不是这样好几千年了吗?无法解决问题,就用暴力。”

鬼老大拉过推车,想把保险箱推上去。

“没耐心、没技巧,连一点脑袋都不用,只会用蛮力,只会破坏,其他什么都不会。”

鬼老大弯腰要把保险箱推上推车,接着停下。

“来,你来!推回储藏室里去。受不了了,赶快弄进去。”

鬼老大退开让我过去,我走过去想搬,没想到重得不得了。

“想一下把这个搬出房子的感觉。”他说,“搬走带回家再用蛮力打开。你能想象吗?”

我再度使力,觉得该死的保险箱动了几寸。试了第三次,才让它翘起来,没想到还得用力顶住,才不会整个倒下来。

“小心点啦,大力士。不要东西没放回去,反倒先压死人了。”

我用力推,推到一半,手臂都痛了。在马许家挖土挖了这么久,我以为自己已经变壮了。车子撞到门边,结果整面墙都在摇。最后使劲一推,终于把保险箱推进里面的角落。我站在黑暗里喘气,觉得耳朵还听得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我踏出来时,鬼老大已经坐在一张办公用的旋转椅上,就在那一圈保险箱中间。

“过来看看这些美女。”他说,“漂亮极了。你想到什么?”

我站在外围,就在两个保险箱之间,仔细听他说话。

“保险箱就像女人,要温柔对待。”他说,“永远不要忘了这一点,懂吗?”

我点点头。

“年轻人,我告诉你,世界上最困难的谜题,就是要了解女人的心。”

他慢慢把椅子移向其中一个保险箱。

“这个,”他的左手放在门上,“是女人。靠过来一点。”

我往圆圈里踏了一步。

“这个小妞,这里……”他的右手按在转盘上面,“是女人的心。”

好吧,你说什么都好。

“想打开,应该怎么办?难道要把她敲昏拖回山洞里?你觉得有用吗?”

这连摇头都没必要。

“当然行不通!想开就一定要去了解她,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过来看好。”

我走过去蹲下。

“这小妞叫伊拉多,”他说,“她很特别,很开放的,因为她跟别的保险箱都不一样,她让你看到她的心里是什么样子。”

鬼老大轻轻拿开门内侧的毛毡布,然后移开里面挡住转盘的金属板。手一转转盘,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驱动齿轮跟着转动,里面有三个齿轮。鬼老大示范,让我看到怎么转到正确密码,好让齿轮的锯齿全部咬合对齐,让上面的插销退到齿轮让出来的小沟槽里面,然后让弹簧片打开,门闩开启,门把就能拉动了。

“就是这么简单。”他说,声音很低沉。

我听到远处还有车声传来,还听到附近草丛里有嗡嗡虫鸣。只要找到正确的密码,转动把手,门里面的十根铁条全部内缩,两边各三条、上下各两条。每条都有两寸这么粗,都是坚固的钢条。

“保险箱就是要这样开。”他说,“每个都不一样,但是原则都相同。”

我还蹲着。把保险箱说成像女人这回事,还给它取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都无法接受,说不定还会被吓到逃跑,可是我不会。

“知道密码就很容易了。”他的右手握拳,“但是不知道的话怎么办?”

他的右手打开,好像魔术师要变把戏一样,让观众看手里的东西变不见了。

“这时候,就是开锁的艺术了。大红人,准备好了没?”

我点点头,动作很慢。

鬼老大看着我半晌,什么话都没说。

“你要很确定自己想做。”他最后说,“我也是一样。”

我没动,让他自己决定,不管他到底要思考什么。

“好吧,那就来吧。专心看,大师就是这样开保险箱的。”



把这些过程写下来,应该是违反了某种行规。鬼老大把技巧教给我,还说谁都不能说,也说这些事只能跟其他的开锁大师分享。有一天要是遇上适合的对象,才可以把自己的绝活传下去,不过也只能传给那一个人。选择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一定要找个能肩负责任和压力的人。毕竟你看看我就知道了,会了这个技巧,其实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

不过,我也没真的告诉你该怎么开锁,对吧?我是说,你应该知道基本的原则了。毕竟还看我开过锁,不是吗?先排除预设密码,有时候,主人买来懒得重设,就可以轻松一点。

接下来就比较棘手了。转动转盘的时候,脑袋里要有对应的画面才行。要感觉指针尖端接触齿轮,转动的时候,碰到的地方就是“接触点”。

除非你已经知道密码有几码,不然第一步是得转动几下,让齿轮离开接触点停下来,再转回来,数一数插销碰到齿轮几下,这样就知道密码有几码。

这些大概几分钟内就可以示范完毕,接下来的部分,只能描述而无法示范。这步骤,只有会跟不会两种,大部分人面对绝大多数的保险箱,答案都是不会。

走到这一步,要先归零。接着走到接触点,你要“测量”接触点的大小,每次走到都有点不一样,要是齿轮转到对应的正确数字,接触点就会变小。鬼老大说,大部分的开箱手会把数字记下来,不过只要你记忆力够好,就会记得密码的大概范围。转回去走到三,再感觉一下,然后是六、九……要花点时间,因为大部分的密码最大都到一百。

试密码的时候,只要接触点变小,就知道那个数字接近正确答案。一定要再回去缩小范围确认。如果转到三十三,就要试试三十二和三十四,以此类推,最后就会得到正确答案。

最后一步就是没技巧的苦工了,找到号码,接下来就是要找排列组合。要是有四码,就有二十四组可能的答案。五码就是一百二十组,六码是七百二十组,这样就很多了,不过要是动作快也还好。还有,时间毕竟有限,只能尽量试,找到为止。运气好的话,很快就找到了。

鬼老大看我在号码锁上面猜数字,就气得要死。不过好笑的是,换成货真价实的保险箱,要跳号码也很难,一定要乖乖地一组一组去试。

原则上就是这样,问题是,越好的保险箱,声音越小。想要感觉接触点的改变,就要有种特别的“手感”。那就是鬼老大说的感觉,要轻轻爱抚保险箱,像摸女人一样,去感觉她身体里的变化。我就是还找不到那种感觉,不管我怎么专注,让脑里静下来,不管我怎么贴近保险箱,手按在转盘上,都没用。转动的时候,只会感觉到齿轮转动,指针走到接触点的震动。鬼老大示范给我看,前后大概有七八次,然后要我自己动手,甚至直接给我密码让我试。我走到十七,感觉接触点,还有转到以前那种空洞的感觉,好,这我知道。现在走到二十五,应该不一样了吧!先感觉刚刚那一下,然后是现在……不一样对吧?有没有?

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起码第一天是这样。

他给我更多作业,是个保险箱的转盘锁,很完整的转盘和齿轮。锁大概只有我的巴掌大,有两三磅重,到哪里都能带着,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练习。虽然跟真的保险箱不一样,不过还是可以练。

所以我就练了,练了一整个晚上,只要醒着都在练习。反正艾米莉亚不在,我还能干吗?

但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有没有练习我给你的锁?”

我点头。

“打开了没?”

我摇摇头。

“坐,继续练。”

接下来的四个钟头,我就这么转锁转个不停。从一个保险箱换到另一个,希望找个简单一点的开始。转转盘、仔细听,想听到转到接触点的声音。到下午四点,我浑身大汗,头涨得快破了。鬼老大走进来,连问都不必,直接让我回家,说要继续练习转锁,明天再来,还要早点到。

我第二天乖乖报到,还是差不多:转锁,累个半死,只有这样,才能让艾米莉亚回家。

第三天,继续转锁。带着练习的锁回家继续转。

再隔天,得请假几个小时,要去见监护人。他看起来有点累,好像是工作太多了。我不知道他会跟我说什么。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他说:“我早上跟马许先生谈过了。”

应该很有趣吧!

“他说你表现很好,在他家帮了很多忙。现在去健身俱乐部帮忙啊?居然还要你去那里做事,果然是什么都要你做吧!”

我点点头,就是这样。

“那个喷泉池怎样了?”

我耸耸肩,还好啦!

“真想早点看到完工的样子。”

是啊,我也想看。

“你知道吗?我们应该谈谈之后的事。你还有十个月的观护期,所以说,我要跟你的学校谈谈。你知道这是说下学期不能缺课吧!”

我点点头,当然。

“这样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太好了。我跟他握个手,骑上摩托车来到底特律,回到我的保险箱学校上课。



我还在努力,每天都在鬼老大的店里待很久,简直把那里当成家了。有一天,鬼老大出门几个钟头,说自己有事要办,留我一个人。还说要是有人来,不要理他,继续待在后院就好。

几个小时过去,只有我和保险箱。我突然抬头,却看到旁边多了一个人,正在打量我。他很高,深色的头发往后梳,好像每天早上都要花很多时间梳头。他穿着蓝色西装、白色衬衫,加上红色的宽领带。

“抱歉,不小心吓到你。”

我可是一点都没被吓到。

“我找老板,他在吗?”

我摇头。

“怎么样,怎么这么多保险箱啊?”

我的手拿开,在椅子上坐直。

“这些小妞真漂亮。”

他的手滑下其中一个保险箱侧面。

“这些在卖吗?应该摆在前面才对吧!”

我看看旁边,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个人不太一样,居然会自己走到这么后面,穿过黑暗的店里,走过长长的走道……一般人不会这样。

“我叫哈林顿·班克斯,朋友都叫我哈利。”

他伸出右手,我迟疑了一秒才握了一下。

“不介意我来这里看看吧?我想这也是店面的一部分才对。”

我继续看着他,他很高,就算我坐着都知道他很高大。

“你不是老板对吧?”

我摇摇头。

“当然啦!你太年轻了。”

他一手拍在我旁边的保险箱上。

“好了,或许我应该让你,呃……”

这沉默真是要人命,他的眼睛把所有的保险箱都打量一遍。

“继续忙你的。”

然后他退了一步。

“我以后再来好了,说不定下次就会见到老板。你的大名是?”

我没动。

他举起右手,好像这样就能抓到我的名字,“下次再说好了,对吧?到时候……”

他站在那里对自己点点头,接着终于转身要离开。

“改天见了。祝你今天过得顺利喽!”

然后他就走了。

我应该让鬼老大知道有人来,可是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忘了,因为当天下午还有另外一件怪事。

鬼老大还是没回来,我一个人在椅子上,心情特别糟,因为还是搞不定。那时候,我居然听到有嘟嘟声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是响个不停,我本来想不理它,可是那声音让我不能专心。我站起来在院子里翻找,听到是从走廊的方向来,走到后面的房间声音更大。可是那里面大概有千百件不同的废物,我得慢慢找。最后,我终于在桌上发现一个鞋盒,打开盒盖,声音更大了。

请记好,那时候是1999年,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手机,有些人还在用呼叫器。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些东西,最后拿起拼命在响的那一个,上面有个小荧幕,荧幕上还有十个红色的数字,我猜是电话号码。

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声音就停了。我把东西放回去,才看到总共有五个呼叫器。全部都是黑色的,不过上面各贴了一小块胶带,胶带的颜色都不一样,红、白、黄、蓝、绿。

鬼老大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回来了。我拿起鞋盒,把响过的那个掏出来给他看。那一个上面是红色胶带。他一把抢过去看上面的号码。

我以为他的脸色不可能比平常更苍白了,没想到现在就是。

他跑到电话旁边打电话,看到我在旁边看,还挥手把我赶走。于是我又回到保险箱前面。

接着他在几分钟之后出现,看起来像刚刚看到鬼一样。“我等一下有客人。”他说,“你赶快给我滚蛋。”

我只好骑车回家。

提早回家的感觉有点奇怪,我骑车来到艾米莉亚的家,不为什么,就来看看。

门前的草长得很高,都可以剪来当干草了。我猜附近的邻居应该会很高兴。

车道上还有一辆车,那是红色的宝马。看起来有点眼熟,里面好像有人。我坐在车上看了几分钟,想等等看会怎样。结果,驾驶者下车,那人是柴科。

柴科走到前门,手里握着什么,不会是红玫瑰吧?还真是一朵红玫瑰。他走到门边放下花朵,伸手从后裤袋掏出一张纸条,也放在花的旁边。想必是呕心沥血的情书,说不定还是伤感的情诗一首。

他没敲门,所以应该知道艾米莉亚不在了。该死的,说不定他每天都来守着,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虔诚。

等他回到车上,就看到我坐在摩托车上。我伸手拉下安全帽的护目镜骑车离开,不想知道他是不是跟在我后面。

等我快到家,大概转个弯就到大街上的时候,眼角从后照镜瞥到一抹红色,我转过头,看到那辆宝马敞篷车快速逼近。

是他。

我转过去走上大街,要是你懂摩托车,就知道就算是中型的重车也能甩开四轮大车。我把他远远抛在脑后,四处逛逛,才又回到原路。

过了这么多天空洞乏味的日子,见不到艾米莉亚,保险箱也还是打不开,我沮丧又孤单,什么都没有。还要想办法不要碰上艾米莉亚的前男友,否则可能会被撞死。

我想他应该不是要来堵我,可是我转进商业街,看到他的车停在加油站等着。不过路上还有别的车,要是我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滚到别人的引擎盖上,不然就是血溅人行道。

我们两个同时往桥下的水泥墙冲过去,我减速好避开墙壁,柴科也是,虽然是不至于撞死,可是他的车免不了擦撞水泥墙,整辆车的左侧就这样直接擦过墙边,火花四溅,车子失速打转,左前轮还有白烟冒出来。

我等了几秒,车子终于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我把车子停进停车场,坐在上面看,想看接下来会怎样。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柴科下车,看起来站不太稳,他的左脸还有一道血迹往下流。他看到我坐在车上,马上站好,像子弹一样对着我冲过来。我跳下车,丢开安全帽,也冲了过去,闪过他毫无准头的攻击,等着他继续出拳。最后他总算打到我的眼睛。很好,太好了,我就是要他先动手。发生了这些事,我真想流点血,最好还是跟他的血混在一起。

他再度挥拳,不过我已经站到他面前,一记上钩拳,正中他肚子,然后再一记,打到最赞的地方——那颗蠢脑袋侧面,绑了马尾的脑袋瓜子。

我站着等他爬起来,结果他居然没动。我转身走进酒店,大伯就站在门边看,他从窗玻璃什么都看到了。他的脸气得通红。

“见鬼的到底怎么啦?他到底是谁啊?”大伯说,“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动手打人了?”

我走到后面的房间,就是小时候的房间。我在里面第一次把锁拆开,学会拆解里面的构造和装置。我坐在椅子上,把鬼老大给我的锁拿出来。心跳好快,听到有警笛的声音传来。

混乱、噪声,我脑袋里有好多声音,好吵。

转盘往右,感觉到里面齿轮移动,我听到了。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我甚至看到了,看得很清楚。再往左转,然后右转。

警笛声音越来越大。

快了,就快了。

心痛、孤独、痛苦、煎熬,我心里还住着那个八岁小孩,只有他才办得到。

那又怎样?我要用真的保险箱才有办法,因为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我。

我来到外面骑车,已经有辆警车到了,另一辆也开过来要停,我骑上街闪过去,速度很快,一路闪车,想办法骑到格兰特河还没把自己撞死。我每天都骑这一条路,不过我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就是知道。

来到店里,我把车子停在路边,不管了,要偷就偷走好了。鬼老大出现,好像要出门,应该是要关店回家,不过他还是看到我。这人从来对我不感兴趣,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理,现在居然问我怎么了,还说我是不是疯了。我不管他,从他旁边挤过去,走过店里,一路上踢开所有挡路的东西。

我直接走到保险箱之间,坐上椅子,直接来到伊拉多面前,就是鬼老大的最爱。我把头靠在冰冷的门上,感觉胸膛里心跳好快。

安静,大家都不要讲话,我要听清楚才行。

安静、安静、安静。

我听到了!就是那个声音,好像有人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浅。

再转几下,归零,回到接触点。

声音是保险箱里传出来的。

停在三,走回接触点。

有人在里面,快闷死了。

停在六,走回接触点。

如果我不及时打开……

停在九,走回接触点。

那他就会死。

停在十二。

里面会没空气的。

走回……

他会死在里面,永远关在里面。

等一下,感觉不一样,变短了。

我停在十五,接触点没动静。

十八,没动静。

二十一,没动静。

二十四,叮!又来了。

所以找到六,还有二十四。

动作快!一定要马上把他救出来!

二十七、三十。我继续转,每次加三。感觉、尝试,最后找到三个大概的数字。再回去找,范围缩到五、二十五、七十一。

归零再度开始,鬼老大突然从后面冒出来。

“慢慢来啊!”他说,“一开始不要求快,只要对就好。”

我继续拼命转,越来越快。

“慢一点!以后再来练速度!”

我才不管你,你不存在,这里只有我,还有这个大铁箱。

没有空气了,他一定会闷死。

汗水在背上往下流,往左转三次到七十一,往右两次到二十五,再往左,这次是二十五,最后把转盘定在五。抓住门把的那一刻,我几乎都看到了。

太慢了,他已经死在里面了。

拉动把手,保险箱打开。

九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从那天到现在,过了这么久。

第二天,艾米莉亚回来了。